第61章 第 61 章
离开王家村时,二妮儿送了满满一筐的新鲜蔬菜,“拿着,乡下也就这点好,菜叶子随便摘,你们城里买菜还要按人头供应呢。”
姜萱笑了笑,倒也没客气,“那我带走了啊,下回给你送奶粉!”
“这个不着急,孩子都没生呢,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和二妮儿告别,姜萱转身坐上自行车,“走,回家。”
郑西洲扭头:“坐好了。”
话音刚落,自行车飞速行驶,向着山下直直冲去。
姜萱吓得抱紧他的腰,惊吓道:“你慢点啊,不怕把我摔了!”
“摔不了。”他轻声笑。
两人很快出了村。
山路石头多,路况颠簸,郑西洲放慢速度,一边慢悠悠骑着车,一边问:
“你和那个二妮儿说了什么?”
姜萱坏笑:“你没有趴到门口偷听吗?”
“……”
“没听清!”他不爽道。
姜萱冷哼:“就知道你要偷听,我们专门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呢。”
郑西洲想笑,“你们悄悄搞什么小动作?”
“还能搞什么?就是说矿区的工作岗位那件事情呗。”
这个借口不足以让人信服,好在郑西洲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移话题,“工作的事情已经说了?”
姜萱点点头,把提前商量的理由拿出来,“二妮儿说了,她不想去。”
“她现在刚怀孕,不方便坐驴车进城,也不能太操劳,反正乡下呆的挺好的,柱子哥一个人就能挣十个工分,养家糊口没问题。”
郑西洲意外:“连未来的城镇户口也不要了?”
“不是,”姜萱盘算,“等二妮儿生了孩子,以后有机会,我再给她留意别的工作岗位。”
“有必要对她这么上心吗?”
“不是上心,”姜萱靠着他,伏在他肩上,心里很安稳,“我现在有点相信那句老话了。”
“什么话?”
“好人有好报啊。”若非如此,二妮儿不会对她这样坦诚。
原本姜萱还在怀疑对方有所隐瞒,然而经过这一次,她完全相信了二妮儿的说辞。
那丫头知恩图报,也不是贪婪的性子,拒绝了工作岗位,拒绝了城镇户口,没有半点贪图物质的意思。
唯一想要的,大概就是婴儿奶粉了。
买一罐奶粉需要一张奶粉票。
这种票很少见,只有单位才会偶尔发几张,优先给刚生了孩子的妇女发放。
姜萱心想,回去就找邮电局的妇女大姐问问,说不定有人愿意出奶粉票呢。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二天中午,喜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大杂院空前热闹,门口贴着大红双喜,屋檐上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桌上备足了瓜子糖块。
黄三拿着两条大前门香烟,挨个给男人发放,“坐坐坐,矿长,您抽烟不?”
“哪个牌子的?”
“那肯定不是便宜货,看见了没?大前门!洲哥花了大价钱买的!”
“大前门啊,那是好东西。”副矿长忙道。
“给给给,您坐着啊,瓜子糖块都在桌上呢,随便吃。”
黄三一桌一桌的热情招呼。
小混混们也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完全没了往日流里流气的模样,腆着脸,笑呵呵地迎接宾客。
有两个机灵的,甚至把混进桌席偷拿糖块的大蛋二蛋揪出来,面不改色地拍拍小脑袋,语气无比温和。
“乖,拿两个喜糖就行了,今天是洲哥结婚的大喜日子,别逼得我们兄弟几个抄板砖啊。”
大蛋二蛋互相对视了一眼,抖着手,交出口袋里大把大把的糖块。
另一个小混混笑意盈盈,把糖块倒回了桌上,“大家吃喜糖,吃喜糖。”
姜萱叹为观止。
郑西洲拍她脑袋,“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大红花戴上!”
“……”姜萱默默接过大红花,戴在胸前,只觉得自己和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差不多了。
两人双双穿着军绿色列宁装,站在大杂院门口,迎接着前来的宾客。
“书记,你也来了。”郑西洲招呼。
“能不来吗?一屋子矿长都来了,我这个书记怎么着也得露露面啊。”
郑西洲笑笑,“里面坐,待会就开始了。”
“行,你先忙着。”
姜萱不认识这号人物,郑西洲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工会的王海洋书记。”
“哦哦。”姜萱慢半拍点头。
下一秒,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进来,又是一波熟稔的打招呼,安排落座。
姜萱统统不认识,只能跟着郑西洲,附和地开口喊人,佯装害羞的模样,低着头笑笑。
终于,总算来了一个姜萱认识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郑西洲曾经带着她见过的那位钟叔。
在小院里摆着小吃摊卖绿豆凉粉,以前是郑家的大管家,瞒得还挺严实。
郑西洲肉眼可见地高兴:“钟叔,你怎么才来?”
“别提了,老胳膊老腿的,走得慢,还是来晚了。”
钟叔欣慰地看看姜萱,“小丫头,还记得我不?”
“当然记得,”姜萱眨眨眼,悄声和他对暗号,“绿豆凉粉!”
钟叔大笑,“亏你还记得!好了,我也帮着招呼,你们两个别管我。”
“行。”郑西洲笑着说。
钟叔可不是吃素的,毕竟从前是大管家,招待宾客有经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领着一大帮人说说笑笑落了座。
“姜萱!”
徐玲玲、叶萍和邮电局的妇女大姐一块出现。
姜萱眼睛发亮,“你们总算来啦!”
天知道在结婚酒席上,自己邀请的人寥寥无几是什么感觉!
徐玲玲上完五毛钱的礼,扭头对着姜萱吐槽:“你知道这个紧要关头请假有多难吗?大家都忙着炼钢呢,待会我还要回矿区帮忙!”
“行啦,坐不坐?”姜萱问。
“不坐!我要进去看看婚房!”
邮局的老大姐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先看看婚房!”
一众人都等着进去参观呢。
姜萱笑了笑,和郑西洲打声招呼,拉着徐玲玲叶萍进房转悠。
房间里已经有了不少宾客参观。
装着粮食的橱柜上了锁,装有贵重东西的箱子也挂了铁将军,至于别的,都是家里常见的寻常东西,倒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偷拿。
更何况旁边还有小混混尽职尽责盯着呢。
叶萍摸摸桌上的收音机,目光羡慕,“这是新买的吧?”
姜萱点点头,“新买的,还有自行车呢,在门口。”
“看见了看见了!”徐玲玲没好气道。
“你这丫头,”老大姐调侃,“羡慕的话赶紧谈对象,结婚了也有三转一响呢!”
“我才不着急呢。”
说是这么说,徐玲玲也忍不住摸了摸收音机,走进里屋,入眼便是一床崭新的大红棉花被。
老大姐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这个棉被做的好,你看,这面料滑溜溜的。”
姜萱不想太招摇,提高了声音解释,“别看棉花被做的好,当初我们凑棉花票,到处找人换票,连半年的红糖票都答应送出去了,凑了足足一个月,才凑够了棉花票呢。”
“那肯定不容易,哪个办喜事的不是东拼西凑换糖票棉花票呢。”
“就是。”
老大姐是过来人,参加新人婚礼没有八百次也有两百次了,亲眼看过了郑西洲,又看了婚房布置,能看得出来,处处都是花费了心思的。
“不管怎么说,愿意花心思做一床新棉被的,也算表示诚意了。小姜啊,你没选错人。”
姜萱害羞,捂着脸低笑。
看完婚房,安排一众人落座,姜萱正准备去门外继续迎人,徐玲玲拉住了她。
“干什么?”姜萱问。
徐玲玲左右张望,拉着她到墙角,小声道:“我真没想到,他一个混混二流子,还有条件给你凑三转一响呢!”
姜萱咳咳:“那已经是我的革命对象了,以后要过一辈子的!徐玲玲同志,你说话注意点。”
“这才刚结婚呢,胳膊就往他那里拐了。”
“废话!”姜萱白眼。
徐玲玲啧啧两声,掏出提前准备的牛皮纸袋,“给,一块大红面料,纯棉的,正好以后生了孩子,拿去做衣裳。”
姜萱乐得眼睛弯弯,“那我收了啊,下回你结婚,我也给你一个惊喜!”
“忙你的去吧!”徐玲玲笑骂。
姜萱把纸袋暂时塞给了黄三保管,急匆匆去了院子门外。
刚出去,迎面来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色不愉,眉宇间隐隐有种不情不愿的意思。
一看就是大人物。
郑西洲松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刘叔,就差你一个人了。”
姜萱站在旁边,急忙跟着喊了一声,“刘叔。”
中年男人不冷不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
姜萱:……怎么这个态度。
姜萱不太高兴。
郑西洲低声介绍:“刘叔是公安局的,帮你办户口的那个。”
“!”
那不就是公安局的局长吗?
姜萱瞪大了眼睛,顿时收回了冷脸,讨好道:“刘叔,你进来坐,好歹坐下来喝喝茶……”
刘局依旧爱理不理,双手交握,黑着脸,抬脚进了门。
姜萱:……
姜萱气坏了,捅捅郑西洲的腰,“怎么这个态度啊?不是说你和他关系好,人家看着你长大的吗?”
郑西洲摸摸鼻子,在她耳边道:“傻妞儿,别忘了你的户口是谁办的,他没把你抓进去就不错了。”
姜萱瞪圆了眼,“你——”
“嘘,”他拍拍姜萱的脑袋,“少说话,多笑笑。待会进去看见刘叔态度好点,刚刚怎么拍马屁的,以后就怎么拍!”
“呸呸呸。”讨厌死了。
姜萱满脸哀怨,进了门,跟着郑西洲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陡然看见周围一双双眼睛,紧张地吞吞口水。
掌声哗然响起。
小混混们使劲鼓掌,敲锣的敲锣,吹唢呐的吹唢呐,气氛顺利燃到了极点。
黄三站在边上起哄,“大家鼓掌,鼓掌,热烈欢迎刘局长上台主持婚礼!”
坐在角落的刘局愣了下。
郑西洲笑着招手,“刘叔,上来呗,就差你了。”
“你!”刘局气得发抖,拒绝也不行,不拒绝更不行。
早知道不来了!
电光石火间,黄三跑过去,搓搓手心出的汗,眼一闭心一横,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把刘局抱——没、没抱起来。
刘局满脸嫌弃,拍掉他的爪子,“说吧,想进局子里蹲几天?”
黄三欲哭无泪,连忙甩锅:“局长,这不能怪我啊,洲哥让我这么干的。”
刘局拍拍衣袖,不耐烦道:“滚远点,我自己走。”
短短一瞬间,全场寂静了下来。
郑西洲目光沉静,“刘叔。”
“行了,不就是当证婚人吗?也不早说……”刘局咳咳两声。
姜萱松口气,差点以为他要当场拒绝走人呢。
幸好没有撂挑子不干。
黄三乐得及时吆喝,“大家鼓掌,鼓掌!欢迎刘局长发言!”
伴随着喜庆奏乐,群众掌声震耳欲聋。
刘局站在高台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姜萱,“结了婚,就要安安份份过日子,懂不懂?”
“懂。”
姜萱点头如捣蒜,巴不得他快点主持婚礼,千万别怀疑自己的身份啊!
郑西洲笑笑,“刘叔,你放心。”
半晌,刘局叹口气,掏出口袋里提前准备的两个五角星,一个亲手别到郑西洲臂膀上,另一个,犹豫了下。
姜萱主动伸出胳膊,拽着列宁装的肩袖,“刘叔,往这贴是吧?尽管贴!”
“……”刘局默默把五角星别了上去。
趁着刘局转身的刹那,郑西洲低头,在姜萱耳边低声表扬:“干的不错。”
“滚蛋。”姜萱瘪着嘴。
话音落下,前面的刘局险些没站稳,扭头看了眼姜萱。
姜萱懊恼地捂住嘴,不好意思的冲着他笑了一笑,小声道:“刘叔,我不是说你,我骂他呢。”
郑西洲快要笑死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幸好现场有敲锣打鼓的奏乐声,耳边吵吵嚷嚷,没让人听清台上的这番动静。
姜萱眼神讨好。
刘局咳咳两声,没再搭理她,正色道:“现在是大炼钢铁的关键时期,我呢,代表这孩子的父母,万分感谢大家抽空来参加结婚仪式。”
“好。”黄三使劲鼓掌。
“……我在此宣布,恭喜郑西洲同志和姜萱同志喜结连理,夫妻同心,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
郑西洲拿出大红奖状。
姜萱慢了一步,看清楚是那天从民政局领到的结婚证书,懵逼道:“干什么?”
“跟着我念。”
“……”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宣读结婚证书的内容吗?
是不是太傻逼了?
姜萱内心是拒绝的,然而现实无比残酷,郑西洲念一句,姜萱……被迫跟着小声念。
“兹有郑西洲同志和姜萱同志……1958年8月27日成为合法夫妻,共同建设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爱情。”
“原来上个月就领证了。”底下有人打趣。
“那可不?瞒得挺严实的。”
读了结婚宣言不算完,后面还有一大段颇具年代感的社会主义夫妻守则。
姜萱念的头皮发麻,一度非常尴尬。
念着念着,郑西洲面不改色,神色坦然。
姜萱瞅着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向他学习,把脸皮丢了,一把夺过大红奖状,大声朗读两人的结婚宣言。
嗓门直接盖过了郑西洲的声音,甚至擅自加了两句夫妻守则。
姜萱昂首挺胸,看向前方,“新时代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夫妻关系要平等,互相尊重,互相扶持,家务事轮流干,全力支援国家建设,努力添砖加瓦,做出伟大贡献!”
全场寂静,下一秒,掌声哗然响起。
“恭喜恭喜。”黄三热情欢呼。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啊。”
姜萱激动,点头鞠躬,“谢谢大家!”
……郑西洲眼角微抽,装作很自然的宠溺模样,抬手拍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念完就行了,你还来劲了?”他低声念叨。
姜萱面不改色,笑呵呵地和底下的群众打招呼,“那不是向你学习嘛,你看,大家都很开心!”
郑西洲:……
徐玲玲笑得肚子疼,叶萍羡慕地看着两人在台上咬耳朵说悄悄话,妇女大姐露出了然目光,纷纷鼓掌喝彩。
接下来,就是最熟悉的婚闹了。
刘局拍拍衣袖趁早走远,黄三领着一大群年轻小伙围了上来。
姜萱有点害怕,担心会是印象中农村闹新娘的那种下三滥习俗,吓得连忙躲到郑西洲身后,抓紧了男人的胳膊。
“怎么闹?”她语气忐忑。
郑西洲察觉到她的情绪,摸摸她后颈,低声安抚:“别怕,我提前打过招呼,他们不敢乱来。”
姜萱稍微松口气。
黄三笑嘻嘻的拿出一个小糖人,绑在了红绳上,“洲哥,嫂子,老规矩,懂不懂?”
红绳长约三十厘米,小糖人颤颤巍巍悬在半空中,姜萱点头秒懂,嘎嘣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脑袋。
“还挺好吃的,麦芽糖吧?”姜萱犯馋,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黄三懵了下,正想说什么。
郑西洲忍着笑,踢了他一脚,“闭嘴!”
姜萱美滋滋吃着糖,底下却笑成了一团。
“笑什么?”姜萱茫然。
郑西洲拍拍她脑袋,“甜不甜?”
“当然甜啊。”
“还有一块,吃完了就没事了。”
“等着,一口解决。”姜萱潇洒应声。
叼住了最后一块糖,郑西洲低头,当即咬上了糖块的另一端。
“亲!”
气氛瞬间炸到极点。
黄三眼疾手快,和对面的年轻小伙一齐出手,双双用力推了一把。
温热的唇一触即离,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萱咬着半截糖,听到耳边的欢呼起哄,脸颊红透,懵逼的望了一圈,后知后觉埋到郑西洲怀里,半点也不敢抬头看人了。
丢脸丢大了!
她真没想到吃糖是这么玩啊,当着所有人的面,傻唧唧吃了半天糖……
郑西洲笑了笑,拥着她,摸摸绑了红色头绳的麻花辫,在她耳边轻声道:“吃糖吃傻了?”
“你不早说!”姜萱懊恼。
黄三离得近,围观两人低声笑闹,啧啧不止。
徐玲玲也是看得一阵牙酸,看这样子,两人感情相当甜蜜呢。
兴许是兄妹之间有所感应,鬼使神差的,她扭头看向院外,门板上的大红双喜格外显眼,旁边露出了一截熟悉的白色帽檐。
忽然,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姜萱吓得捂紧耳朵,满脸笑意,躲到郑西洲身后,看着长长一串鞭炮在不远处一节一节崩裂火花,犹如盛开怒放的喜悦。
紧接着,开始挨桌敬茶拉家常。
这年头不时兴敬酒,一方面是风气使然,勤俭节约,群众淳朴接地气,不讲究那些官僚奢靡作风。
另一方面,白酒贵,买不起。
有那个钱还不如留着买米面呢。
喝完一杯茶,姜萱跟着郑西洲落座,配合地笑笑说话。
“姜萱同志,你在哪里工作呢?”工会的王书记开口。
“邮电局,”姜萱腼腆,“我是电报员,拍电报的。”
话音未落,郑西洲当即给她拆台,“临时工,明年还得考一回招工考试呢。”
姜萱:……
姜萱保持微笑,暗暗在桌底狠狠踩了他一脚。
郑西洲眼角抽抽,当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和其他人说笑。
另一个矿长开口:“邮电局也挺好,不过,要论福利,还是咱们矿区工人的福利好!”
“对对对,还是矿区好!”
“矿区给分房呢。”
“分什么?”有人急道,“我看这里的房子也不错,结了婚,再生两个孩子,一家四口都够住的。”
郑西洲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
旁边的矿长笑着打圆场,“行啦,结婚的大喜日子,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离开这一桌,姜萱眼神乱瞟,看见黄三马不停蹄,屁颠屁颠的围着那些人拍马屁,隐约能听见“矿长书记”的称呼。
敢情那一桌坐的全是矿长?还有一个是工会的王海洋书记。
天呐,都是大人物。
郑西洲不得了,一个小小的婚宴,居然能请的动这么多人物?
直到傍晚,陆陆续续送走宾客,姜萱累得趴到桌上打瞌睡,没多久,睡得昏天暗地。
黄三把剩下的喜糖收起来,拿着扫帚,收拾满地的瓜子皮。其他的小混混纷纷搬桌椅,毕竟都是从外边一个一个借来的,得趁早还回去。
郑西洲摸摸姜萱的脑袋,给她披了一件工装外套,然后把人抱进房间,盖上薄毯,目光温柔,低头亲了下她的脑门。
“咳咳。”钟叔在门外咳嗽。
郑西洲出去,“怎么了?”
“你看看。”
他看向院子门外,天色昏暗了下来,刘局隐在墙角的阴影处,低头抽着烟,烟头发出隐隐约约的红光,显得那张脸晦暗不明。
郑西洲靠着墙,“老刘没走啊?”
“没走,等你半天了,”钟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那个老家伙说说话,把话说开了,别让他寒心,毕竟照顾了你十几年……”
“我知道。”
钟叔笑笑,“结了婚我也能放心,早点生两个胖娃娃,老头我也想抱抱小主子。”
郑西洲走出门,给他扔下一句,“新社会了,钟叔,不时兴小主子那套了。”
“臭小子!记得啊,早点生两个胖娃娃!”
“以后再说。”他倒是想生,可惜姜萱不愿意。
她才十九岁,年纪小有年纪小的顾虑,害怕生孩子也不难理解,想到夜里的软玉温香,郑西洲笑了笑。
他不急着要孩子,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从大杂院出来,远远地瞥了眼黑着脸的刘局。
郑西洲摸摸鼻子,两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走进了公安局的办公室。
“说吧,有什么打算?”刘局问。
郑西洲没心没肺,“和以前一样,正常过日子不就行了?”
“以后,”他压低嗓音,“涉及到秘密行动,你不能再碰了。”
“什么意思?”郑西洲凝眉。
“路是你选的,你应该料到了这个后果。”
这就是他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原因。
姜萱身份不明,即便组织查不到异常,也不能完全放心。
倘若她和普通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安安份份过日子,那倒省了不少麻烦,没有人会多给一个眼神。
可惜嫁谁不好,偏偏嫁了郑西洲!
结婚报告交上来,他故意卡着政审不予通过,奈何郑西洲有本事,去了西南找老政委求情。
老政委和刘局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亲自训练郑西洲长大的,连思想教育都是自己亲身上阵熏陶。
那些年天天拿着报纸给郑西洲分析时事新闻,几乎快把他当成亲儿子养了。
老政委七十多岁,人老糊涂了,但是心里门儿清,得知了郑西洲的来意,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当天夜晚上了飞机,跟着部队的机密小组去了一趟。
有没有立功先不提,回来的时候居然带了伤,可怜兮兮的躺在病床上,老政委吓得险些晕厥,心疼地骂来骂去,最后……
也不知道怎么卖惨的,真让郑西洲拿到了批准的结婚报告。
当刘局得知消息的时候,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为了娶一个媳妇儿,苦肉计都拿出来了。
正想着,思绪陡然被人打断。
“老刘,没必要这么做吧?你答应了征婚,不就是同意我的婚事了吗?好端端的,你卡我干什么?”
“不是我卡你。”
刘局叹气,“你也知道老政委心疼,这次他被你吓怕了,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万一你也出了事……”
“少咒我。”郑西洲没好气道。
“一句话,总之你不能干了。国安的位子给你撤了,调职手续要等几天才能办下来,津贴补助照常发放。”
“正好结了婚,以后安定下来,日子和和美美的,生两个胖娃娃,给你们老郑家传宗接代。”
“……”
郑西洲气笑了,“你怎么和钟叔说的一模一样?他也惦记着胖娃娃呢。”
想到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刘局止不住心软,“回去吧,难得这么轻松,那谁不是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挺好的。”
“老刘,你信不信?以后你迟早要来找我。”
郑西洲语气笃定,在江东市,没有人能比他更会打听消息。
他抬手示意,“走了,回去放烟花。以后找上门,先把我调回去啊。”
刘局看着他走远,良久,摇头笑了笑,“我缺你一个人手吗?”
第63章 第 63 章
回到大杂院,院里已经收拾差不多,钟叔坐在门口哈欠连天。
黄三扛着扫把,积极道:“洲哥,都打扫干净了,天都黑了,我让其他人先回家,就等着你回来呢!”
“等我干什么?”郑西洲拧开水龙头洗手。
“那啥?”
黄三凑过来,左右张望,小声道:“今天我跟那些矿长扯了不少话,听说那什么,是不是要分房了?”
他语气忐忑,眼睛锃亮,十分激动地望着郑西洲。
……郑西洲木着脸,“分房关你屁事?你在矿区保卫科还是一个临时工呢,什么时候转正了再说。”
“洲哥!”
郑西洲直接回了屋。
黄三不死心,跟进去,殷勤地捏肩捶背,“洲哥,这次不一样啊,听说有八个分房名额呢。错过了这次,等我转正了,估计十年八年都轮不到兄弟……”
“那你住员工宿舍,也挺好的。”
“不是,我也得娶媳妇啊。”黄三欲哭无泪,“那员工宿舍不到十几平米,磕磕绊绊的,生个孩子都没法住。”
“不错,还知道娶媳妇了。”郑西洲冷笑,“什么时候攒够了两百块,再过来跟我说房子的事儿。”
“洲哥……”黄三哭卿卿。
他一个月只有十八块的工资,偶尔再跟着郑西洲去黑市,蹭着赚七八块钱,加起来不到三十块。
更不用说平时还要吃吃喝喝呢。这两百块钱,估计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钟叔拍了拍他肩膀,“傻孩子,没听见吗?什么时候攒够了两百块,什么时候就有房了。”
“!”
黄三颤抖:“哪、哪里有房?”
“这个嘛,”钟叔故意卖关子,“等你攒够了两百块,再跟你说房子的事儿。”
郑西洲扭头,语气诧异,“你又知道了什么?”
“雁南路嘛。”钟叔语气欣慰。
那个花园小洋房,他也看见了,已经被黑烟熏得毫不起眼,眼瞅着终于能搬进去了。
想当初,郑家何等的风光,现在却住着普普通通的青砖瓦房,隔壁还有三家邻居,素质参差不齐,怎么想怎么委屈。
奈何郑西洲住的挺乐呵,根本不在意这些。
现在不一样了,姜萱那模样,皮肤白白净净,长得漂亮,气质又出众,一看就是富家大户出来的。
就算郑西洲愿意在大杂院继续住,姜萱也绝不答应。
偏偏这个时候,雁南路的小洋楼又冒了出来。
天时地利人和,不快点搬进去,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的大好机会。
“我估摸着,这两天就能去闹一闹了,闹完了搬进去,顺理成章。”钟叔小声提议。
郑西洲笑了,“过两天再说。”
黄三听得稀里糊涂,本想张口问清楚,下一秒,却被钟叔揪了出去。
“臭小子,懂不懂看眼色?洞房花烛夜,你赖到这里干什么?”
“……”黄三腆着脸,“钟叔,我走,我走,明白了,不能耽误洲哥——”
“唔唔唔。”
郑西洲没忘了提醒,“喂,记得吧,半夜十二点,准时放烟花。”
“洲哥!你放心!”黄三表示一切安排妥当。
郑西洲笑了笑,拿着暖水壶出去接水。
对面的杨婶这才念叨,“小郑啊,你和那些年轻小伙挺熟的?”
“嗯。”
“今天我也看见了,矿区来了好几个大领导,听说还是矿长呢,手下管着几百个工人……”
郑西洲关掉水龙头,“婶子,你想说什么?”
“没,也没事。”杨婶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郑西洲瞅了她一眼,多少猜到了她的来意,估计是想让自己帮忙介绍一个工作,毕竟认识这么多领导呢。
不过,杨婶没开口,郑西洲也不吭声,木着脸,提着两个暖水壶回了房,给屋里的小炉子生了火,烧水壶安上,开始慢悠悠的烧水。
姜萱依旧睡得很沉,埋头抱着枕头,长发凌乱,脸蛋红扑扑的。
郑西洲揪着她耳朵,低头咬了一口,声线低沉磁性,“洞房花烛夜啊,傻妞儿,你就这么睡了?”
“唔。”姜萱皱着眉,嫌弃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待会有你累的时候。”他拍拍姜萱脸颊,眸光逐渐深沉。
没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郑西洲去开门,不出意料的看见了一个人,“杨叔,有什么事吗?”
杨叔拿着一瓶酒,热情笑笑,“方便进去说话吗?”
“门口说吧,”郑西洲嘘了一声,反手关上门,“那丫头在里面睡觉呢。”
“……也行。”
两人坐在门前,天色黑透,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星星一闪一闪。
杨叔开酒瓶,“春节那会买的白酒,一直没机会喝,正好今天拿出来喝喝。”
郑西洲接过搪瓷缸,“杨叔,你不是专门找我喝酒吧?”
“……不是,叔想找你帮个忙。”
该来的总会来,郑西洲笑笑,“想让我帮什么?杨叔,你直说。”
“就是,你婶子没工作。”他硬着头皮开口,“以前不是没找过,临时工,但都干不了多久,不是被人顶替,就是单位不需要了。今天突然看见你认识矿区的领导……”
杨叔挠头,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悄悄给他塞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你拿着,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没事。临时工也行,只要工作稳定,哪怕只干半年,半年的工资也能添补不少家用了。”
田寡妇远远看着,不由好奇,竖起耳朵仔细听,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郑西洲倒没想到杨叔愿意塞十块钱找他办事,实话实说,在矿区寻摸一个临时工确实不难,食堂后勤的清洁工,或者是擦洗车间机械的工人……都挺好安排。
可惜了,郑西洲不太愿意安排。
以后他要搬家,搬到雁南路的小洋楼,以后会和大杂院断的干干净净。
不出意外,姜萱也会在矿区上班,两人同进同出,还真不想和以前的邻居扯上关系。
郑西洲想了想,和他说:“我认识街道的一个办事人员,那里面的工作任务重,应该需要人帮忙。我能把婶子塞进去,临时工,具体干什么,看单位怎么分配——”
“那、会不会一个月不到就辞退了?”
“不会,”郑西洲笑道,“半年没问题,至于剩下的,就看婶子能不能靠自己的本事留下来转正了。”
“好,好,如果真办成了,小郑啊,”杨叔激动,“我们全家谢谢你。”
“没事,不算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大事,举手之劳的小事,帮一帮也没什么。街道的工作,无非就是分发票券,或者扫大街,实在不行,食堂也需要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呢。
反复烧了几次热水,郑西洲把墙角的浴桶搬出来,兑了满满一盆的温水,这才把床上的人抱了起来,“醒醒,别睡了。”
“困。”姜萱靠着他胸膛闭眼嘟囔。
“那你睡,乖,听话点。”他扔了背心,抱着人一下沉进了水面。
姜萱迷迷糊糊,睁开眼,倒抽着气咬住他的肩,眼睛水润通红,“慢、慢点,疼。”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男人箍紧了腰一个下压,当即软了身子,靠着他肩颈直掉眼泪。
郑西洲捏住她下颌,亲吻温热肌肤,低声哄道:“多习惯习惯,以后就不疼了。”
“呜。”
姜萱眼睫发抖,低着头,透过清澈水面,看见了他腰间的那道伤,伤口已经愈合,出现了一道新生的疤痕。
她伸手,摸摸那处疤痕。
郑西洲咬着她耳朵,“别摸了,前两天就结疤了。”
“不准再受伤了。”姜萱低哼。
“不会,以后天天让你盯着,好不好?”男人亲吻她的唇。
开始还是温温柔柔的慢节奏,姜萱勉强适应以后,难得多出了几分撒娇痴缠的神态。
然而不到两分钟,水面剧烈晃动,草草拿毛巾擦干水珠,姜萱倒在床上,湿淋淋的长发散在一边,眸光里映满了男人的脸庞。
半夜十二点,姜萱昏昏欲睡。
看了眼时间,郑西洲给她穿好衣裳,裹了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直接把人团巴团巴抱了起来,叮嘱道:“别睡熟了,出去看烟花。”
“不去!”姜萱烦得拍他巴掌。
“很快的,就在屋顶。”
“不去不去不去。”她声音软乎,带着勾人的甜腻尾音。
郑西洲喉结滚动,拍拍她屁股,“快起来,别逼得我来硬招。”
姜萱困得要命,腰酸腿软,搂着他脖颈应付地亲了两下,耍赖一样的钻进被窝。
郑西洲又是气又是想笑,好不容易把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抓紧时间找来梯子,拍拍姜萱犯困的傻脑袋,催促她快点往上爬。
“别磨蹭啊,速度。”
姜萱一心只想睡觉,大半夜还要被他逼着出门爬屋顶,委屈地瘪着嘴,一步挪一步,慢吞吞的爬了上去。
郑西洲搂着她,裹紧了她身上的军大衣,低声说:“乖,别拉着脸了,睁大眼睛看看,之前答应给你放烟花,很快就有了。”
不到片刻,遥远的天边忽然划过亮光,绚丽烟花在黑夜里无声炸开,一朵接一朵,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耀眼光芒灿烂夺目,让人难以忘记。
姜萱呆滞,满脑子的睡意瞬间消失,仰头傻傻看着天空,“这是、是你弄的?”
“是,喜欢吗?”
姜萱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仰脸瞅着他,目不转睛地说:“我太喜欢了。”
不知道喜欢的是烟花,还是眼前的人。
郑西洲笑笑,在她耳边悄声说:“记住你刚刚说的话,以后再催着我刷碗洗衣裳,多想想我的好,再反省反省你的错误。”
姜萱:……呸。
第64章 第 64 章
大半夜爬屋顶看烟花,姜萱困得要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刷牙洗漱,打着哈欠站在门口伸懒腰。
“醒了啊?”杨婶打趣。
姜萱脸红,“今天不上班嘛,难得能睡一个懒觉。”
杨婶满脸笑意,没敢再出声逗弄,年轻人脸皮薄,再多说两句,只怕分分钟就要躲回房间了。
“小姜啊,你别折腾,婶子熬了红薯粥,直接给你舀一碗。”
话音落下,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端了过来。
姜萱懵逼:“婶子,不用了吧?我自己也会熬粥呢。”
粮食多珍贵,城里人吃商品粮,每个月能领到的定额粮食都是有数的,一大家子精打细算都不够吃呢。
这会怎么可能大方地给她舀满满一碗的红薯粥?
还别说,分量挺实在的,红薯块相当多。
杨婶笑笑:“尽管吃,锅里还有菜和玉米饼呢,今天别做饭了。小郑估计待会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也给他留了饭,你们尽管吃。”
姜萱:……
姜萱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讨好,脸色怪怪的,搬着小凳子,坐在灶台前慢慢喝着粥。
大蛋二蛋站在远处,馋得直咽口水。
姜萱瞅了他们一眼,端着碗,默默回了房间。
直到下午五点多,郑西洲才回了大杂院。
“你去哪里了?怎么弄得一身灰?”姜萱嫌弃,拿着湿毛巾胡乱拍。
“别提了,今天被矿长逮住当苦力,下矿挖石头,几乎忙了一整天。”
他脱掉背心,灰扑扑的脏衣裳全部扔到盆里,简单地冲了一把冷水澡。
水流声哗啦响起,很快,地上满是泥泞水泊。
姜萱不在意屋里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总之过几天就要搬进小洋楼,随便他怎么霍霍。
姜萱红着脸,给他递了干净的衣裳,又看着眼前硬邦邦的腹肌,心里蠢蠢欲动,没忍住,抬手摸了摸。
“摸够了没?”郑西洲揪她耳朵。
姜萱拧眉,没好气地拍他胳膊,“放手放手,疼啊。”
他松开手,看着姜萱脸颊红润的模样,“晚上不见你摸,白天倒是动手动脚的……”
姜萱无辜眨眼,“我不能碰吗?”
“能。”郑西洲拍拍她脸颊,声线低沉沙哑,“待会再让你碰,先让我吃饭。”
“……”姜萱心虚,“锅里有杨婶给的菜和红薯粥,还有两个玉米饼。”
“那边主动给的?”他问。
“对。”
郑西洲套着背心,头也不抬,“没事,你端进来,尽管吃。”
有了他发话,姜萱连忙去了外面,把灶台上的锅拿了进来。
“好端端的,又是给红薯粥,又是给玉米饼的,杨婶是不是有事求你啊?”姜萱猜测。
郑西洲拿起筷子,“不是大事,想让我帮忙找个临时工。”
“那不是挺难办的吗?”
“不一样,”郑西洲调侃,“给你找工作肯定不容易,要轻松,不能风吹日晒的,最好钱多事少,该领的福利也不能差……”
姜萱恼怒:“那怎么啦?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
郑西洲摸摸鼻子,“杨婶的要求不高,哪怕是临时工,只要长久稳定都行。我跟街道办的朋友说了一声,明天让她去上班,应该就是食堂后勤的清洁工。”
姜萱担忧,“杨婶肯干吗?”
“废话,别看是又苦又累的清洁工,那是食堂后勤,算是肥差了!”
凡是跟食堂有关的,厨子能捞到不少油水,窗口负责打饭的妇女也能偷偷藏一碗红烧肉……至于清洁工,平时在厨房洗洗刷刷,偶尔蹭两顿饭菜算是平常事。
日积月累的,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呢。
郑西洲拍她脑袋,“多得是人想进食堂干活,你以为人情关系是白走的?”
姜萱摇摇头,没说话。
如果换成是她,肯定没法接受当一个清洁工,大概是还没有面临生活绝对困难的时候,所以骄傲的心气依旧保留。
自从来到1958年,对工作,姜萱似乎从来没有迫切的、急需赚钱吃饭的焦急心态。
哪怕是最初满大街找工作的那一天,姜萱也在挑挑拣拣,不想去国棉厂当小女工,不想风吹日晒,不想太辛苦。
而这个无形的底气,确实是郑西洲给的。
姜萱蹭了他不少口粮呢。
想到这里,姜萱戳戳男人的胳膊,“你低头。”
“干什么?”郑西洲纳闷。
姜萱仰脸,重重亲了他一口,“我突然觉得,我挺幸运的。”
“确实挺幸运的。”他话里有话。
可惜姜萱没听懂其中深意,眉眼弯弯,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咬着筷子,没心没肺吃着饭。
郑西洲笑了下,掰下一半的玉米饼,低声呢喃,“傻妞儿。”
姜萱拧眉:“你说啥?”
“没事。”
郑西洲及时转移话题,“对了,我和矿长私下说好了,工作岗位给你留着,矿区厂委的办事人员,平时就是坐办公室开开会,随时都能去报道。”
“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邮电局把临时工辞了,来矿区上班。”
姜萱困惑:“我现在去矿区也没用啊,大家都不好好上班,一个个去搬矿石炼铁……”
“你别管这些,早点把工作定下来,来了矿区有我罩你,用不着你顶着太阳天去搬矿石。”
“行吧!”姜萱一口答应。
吃完饭,姜萱难得主动收了碗筷,挽起袖子,慢吞吞的准备刷碗。
郑西洲挑眉,明显有点意外,没敢吭声,当即转身悄悄溜了。
姜萱蹲在水龙头前,哼哼唧唧小声念叨,“跑什么跑?让你偷懒一回,还真以为我变贤惠了呢。”
狗男人。
结婚前说的那么好听,上交工资,上交存折,家务事全都包圆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都能干。
结果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说好存折交给她保管,里面只有八毛钱……到现在都不肯踏踏实实跟着她学做饭,最多帮忙择菜洗菜,再多的,别想了。
人无完人,看在郑西洲其他方面表现还不错的份上,姜萱忍了。
能在1958年找到一个合心意又喜欢的男人,又不嫌弃自己大小姐的做派和娇气,也算是她的福运。
不得不说,姜萱想得很通透。
那边姜萱在刷碗,郑西洲去对门和杨叔杨婶说话,不一会儿,传出一阵欢呼。
姜萱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什么时候去上班”的字眼。
正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底的田寡妇也听见了,目光难以置信,分分钟凑了过来。
“什么工作?俺咋不知道最近哪里有招工呢?”
姜萱不想和她打交道,只摇头说:“我不知道。”
等到郑西洲从杨婶家出来,消息也瞒不住了,明天就要去上班,杨婶乐得合不拢嘴。
“不是正式工。”
“临时工,工资低也没事,好歹有了一个进项,能给家里添点钱。”
“是吗?”田寡妇笑得不是滋味。
她不是没有工作,织布厂的女工,一级工,每个月领三十三块的工资。
相比大杂院的其他妇女,起码有自己的经济收入,挺得直腰杆子。
但织布厂的福利待遇差,每天坐在织布机面前累死累活工作,回了家还要辛辛苦苦养三个孩子。
这日子,哪有那么轻松?
田寡妇瞅了眼旁边洗衣裳的招睇,不禁打起了小算盘。
当姜萱听到田寡妇的来意时,一度震惊到无语望天。
郑西洲很淡定,掏掏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田寡妇讨好:“你看,我们家招睇也会干活了,洗衣做饭样样精通,能不能也找个临时工赚钱?”
姜萱插嘴,“那招睇才七岁呢,哪个单位肯收啊?”
“这不是,这不是求到你这里来了吗?”
田寡妇把招睇推上来:“小郑啊,都是邻居,没道理帮了对门,不帮隔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西洲气笑了,“我不帮,你能怎么着?”
田寡妇哑了声,恨得用力推了一把招睇,“俺不管,你要是不帮,那俺也不养招睇了,随便大街上饿死得了。”
话还没说完,招睇眼眸闪烁,抬起头,目光依赖,慌得想抓郑西洲的裤腿。
郑西洲眉宇紧皱,往后避了避。
招睇缩回手,张了张口,小声道:“我、我能干活,也能赚钱的。”
“你也不小了,”郑西洲垂眸,“七岁总该明白事了,你觉得哪个单位愿意要你?长大了再工作也不急。”
招睇迟疑,转身看了一眼田寡妇,谁知田寡妇看也不看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我能帮你洗衣裳。”招睇带着哭腔。
“千万别,我没钱,没法给你发工资。”
郑西洲冷道:“咱们两个非亲非故的,说白了就是陌生人,我没有半点养你的责任,你说是不是?”
姜萱本想说些什么,见郑西洲这般态度,顿时也闭了嘴。
论看人,还是郑西洲的眼光毒一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能让他丝毫不心软的,想必也是厌恶到了极点。
招睇泪眼婆娑。
郑西洲不耐烦,屈指敲敲桌子,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街道的领导都看着呢,你妈不敢平白无故丢了你,你也聪明,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你自己清清楚楚。这一点用不着我教吧?”
招睇张了张口。
“别说你没饭吃啊,”郑西洲提前道,“隔壁有这么多邻居,她要是不给你吃饭,你使劲哭,再差也能吃两个菜团子,饿不死。”
“吃、吃不饱。”招睇哽咽。
郑西洲笑了,看着她暗暗攥紧的手指头,“你看看大街上的孩子,哪个能做到顿顿吃饱饭的?”
“当然,”他说,“你要是有本事,再去找一个能吃饱饭的,能哄的人家不忍心,愿意收养你当女儿,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招睇哽住。
听到这里,姜萱迷惑地看了眼招睇,这个小女娃,才七岁吧?
不至于能干出郑西洲嘴里说出的那种事?
把小白莲彻底打发了,郑西洲松口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萱急得打听,“招睇到底干了什么呀?让你这么讨厌她?”
“人家比你聪明多了,用不着你操心。”
“……”
姜萱恼怒:“说人话。”
郑西洲咳咳两声,直说:“前两年我不是刚退伍吗?住进了大杂院,那丫头才五岁呢。”
郑西洲从来不缺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又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
那时候是夏天,天气最热的时候,下了班,花两毛钱买两根绿豆冰棍,一路嘎嘣脆咬着吃,解暑降温之神器。
然后,被五岁的小白莲盯上了。
大晚上,郑西洲往灶膛里塞了两个烤红薯,小白莲饿得肚子咕咕叫。
……郑西洲礼貌性的给她掰了一块烤红薯。
田寡妇心情不好,抓着小白莲又掐又打,很不巧,晚上郑西洲回来,小丫头躲在灶台旁边哭,适时地露出胳膊上的青紫掐痕。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都是这样。
郑西洲那会闲的要命,乐呵呵地陪着小丫头演戏,扮演一个看不下去非常心软无知的年轻人。
一毛钱的绿豆冰棍换成了一分钱的糖水冰棍,烤红薯掰一半,拿着药膏贴心的涂伤痕,别提多照顾了。
不到半个月,小白莲抹着眼泪,目光希翼——
姜萱抓心挠肺,“你快说啊,她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哭诉她妈天天虐待,吃不饱,饿肚子,眼泪汪汪的,话里话外暗示我收养呢。”
郑西洲听明白了里面的意思,但未必不知道,这朵天赋异禀的小白莲就是看中了他的条件好,贪图富贵,想找他当便宜爸爸呢。
姜萱震惊:“招睇那会才五岁,不至于能想到这种计策吧?”
郑西洲笑了笑,“我也觉得,专门在周围打听了一圈。你说巧不巧,隔壁那条街,有户人家生了女娃,养了七年,结果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娃。”
姜萱陡然陷入沉默,多少已经猜到事情发展的后续了。
“那户人家穷,养不起三个孩子,就把前面的丫头送了人。对方条件还挺好的,夫妻都是有文化的小学老师,生不了孩子,又觉得女娃儿乖乖巧巧,学习成绩也好,欢天喜地带了回去。”
招睇和这个女娃儿算是玩伴,乍然看到小伙伴一步登天,穿着新衣裳新鞋子,可不得产生了一点想法?
很不幸,选中了郑西洲。
郑西洲陪着她玩了半个月,再也不肯多给一个眼神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心机和算计,要不是看在年纪尚幼的份上,郑西洲早就出手教训了。
姜萱感慨万千。
“我真的看不出来啊,招睇挺乖的,又不爱说话,一天天的低着头……”
郑西洲拍拍她的傻脑袋,怜爱道:“你看不出来没关系,以后看我眼色行事。如果交朋友怕被骗,也能找我过过眼,装可怜无辜还是虚情假意,我一眼就能看清楚。”
姜萱:……这大概就是出了名的、鉴别白莲花绿茶婊的实力派。
以后她应该不用发愁会有小三勾搭郑西洲了?
毕竟这双眼睛挺毒的,恐怕对方还没出手,郑西洲一脚就踹了……
没多久,姜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是招睇的哭声。
田寡妇骂骂咧咧,又掐又打闹了半天,也不见郑西洲出门看一眼,只能消停了下来。
大蛋二蛋没心没肺的继续玩。
招睇哽咽着抽泣,低着头,去灶台那边默默烧水,没有人关注她的动静。
夜色渐深,灯泡依次熄灭,不一会儿,细微的打鼾声此起彼伏。
房间里,隐隐传出腻人的低哼声。
良久,郑西洲忽然嘘了一声,“你听,是不是隔壁有人开门了?”
姜萱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你去看,别烦我。”
“你过来。”
“不要。”
郑西洲轻声:“招睇偷吃东西呢,你确定不看?”
“!”
姜萱不信邪,扒着窗户缝隙,远远的,偷偷看见了招睇的举动。
只见黑漆漆的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小人影蹲在灶台前,在灶膛里胡乱扒拉,似乎拿出了一截烤红薯。
“看明白了没?那丫头不会亏待自己的。”
姜萱呆滞。
郑西洲把人抱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呢。”
转天上午,去矿区报到前,姜萱先去了一趟邮电局。
“不干了?”
“怎么突然不干了?”薛主任惊讶。
姜萱笑着解释:“主任,你也知道,我刚结婚,我对象在矿区工作呢。”
“那也不影响你上班是吧?”
薛主任放下搪瓷缸,语气恨铁不成钢,“小姜同志,我跟你说,女孩子最好有一个工作,年纪轻轻的,别想着回家围着灶台转,那都是旧社会的落后想法!”
“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不是,”姜萱囧囧地打断他,“主任,我跟你说实话,矿区那边空了一个岗位,也是临时工,我对象正好在矿区工作,我想跟着他一块上下班。”
“……”薛主任咳咳,“那也挺好。”
他看了姜萱一眼,又说:“矿区的工作岗位都挺紧张的,突然空了一个岗位,就算是临时工,也多的是人上赶着抢呢,不一定能落到你头上吧?”
姜萱笑笑,没吭声。
薛主任顿时了然,看来姜萱的那个对象挺有本事,居然能把工作岗位落实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不能放人的理由。
薛主任给她开了离职的证明条子,又说:“明年开春邮电局统一招工,你要是想来,记得提前报名。只要招工考试分数排前三,我一定把你留下来!”
“谢谢主任!”姜萱惊喜。
“没事,”他诚心道,“矿区的福利好,如果能在矿区转正,那比邮电局好多了。”
姜萱嗯嗯点头,拿着证明条子,顾不上和其他工友道别,反正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高高兴兴出了邮电局。
红星矿区!她来了!
第65章 第 65 章
穿过满大街的土高炉,姜萱兴奋地奔到矿区。
“郑西洲!”
“怎么才来?”
男人扔掉肩上的麻袋,和旁边的工友说了一声,拉着姜萱从仓库出来。
姜萱拿出离职证明,“我把邮电局的临时工辞了,主任说明年开春统一招工,我也能报名考试……”
“别惦记邮局了,”郑西洲捏捏她后颈,“你在矿区定下来,明年也能转正!”
“真的能转正吗?”姜萱担忧,“大家都说矿区的福利好,工作岗位有一堆人抢着争呢。”
“怕什么?有我给你争,你别管这些,乖乖工作就行了。”
姜萱乐得嗯嗯点头,摆明了全听他安排,亦步亦趋跟着人,上三楼,进了厂委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十几张木桌两两合并,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学习文件,还有两个呼啦啦吹着风的电风扇。
人很少,只有一个年纪大的老头儿,端着搪瓷缸,摇头晃脑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片段,嘴里也跟着哼小曲,别提多悠哉了。
“俞老头,我带人来了。”郑西洲咳咳。
对方回过神,慢半拍的关掉收音机,看清楚是郑西洲,顿时骂道:“没大没小的。找我干什么?今天没空打牌。”
郑西洲介绍:“我媳妇儿,姜萱,高中毕业的。”
“俞矿长,您好,我是姜萱!”
前两天姜萱还见过他呢,结婚酒席上,两人挨桌敬茶,这个老头和其他矿长坐在一桌上,说话相当逗趣。
老头儿瞅着姜萱的模样,乐呵呵地应了一声,“确定来矿区了?”
“是。”姜萱害羞。
“这里也是临时工,工资挺低的。”
“没事,”姜萱说,“我就是想跟着他一块上下班,方便点。”
俞老头啧啧两声。
郑西洲催促:“我忙着呢,俞老头,你快点把工作手续办好,我领着人去矿山。”
“没看见人都不在吗?怎么办手续?”
姜萱咂舌,估计大家全都跑去矿山帮忙了。
俞老头摆摆手,“去找工会的王海洋,让他给你们办手续,就开两张证明条子的事儿,交到楼下办公室,再填表登记一下。”
姜萱疑惑:“那我的工位在哪——”
话还没说完,郑西洲捂住她的嘴,“老头儿,我去办手续啊。”
“去吧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姜萱狠狠咬了他一口,“我还没问完话呢。”
“急什么?办完了手续再问。”
姜萱不服气,脸颊微鼓,跟着郑西洲楼上楼下的跑,开了证明条子,又去办公室填表。
最后登记户口信息。
“临时工啊,”办事人员唰唰落笔,“城镇户口是吧?粮食关系转不转?转到矿区能在食堂吃饭。”
郑西洲想也不想:“不转。”
“行,把这些表格拿好了,里面有一张工资单,交到财务室。”
姜萱全程迷迷糊糊,抱着一沓文件出来,单独拎出自己的工资单,依旧是非常熟悉的数字——十八块。
这年头同工同酬,比如说,同样是一级工,国棉厂的纺织小女工和矿区的办事人员,都是领一样的工资。
区别无非就是工种不同,劳累的程度不一样,还有单位平时发放的福利多少。
都说矿区的福利待遇是出了名的,肥皂洗衣粉毛巾块且不说,每个月还会发放稀有票券,自行车票缝纫机票靠抽签,谁抽到算谁的,全看个人运气。
至于布票奶粉票这些,都是按需轮流发放,具体该发给谁,那就要开会仔细掰扯了。
姜萱对别的不感兴趣,唯独对奶粉票有兴趣。
二妮儿想要买婴儿奶粉呢。
姜萱初来乍到,暂时顾不上打听奶粉票的事情,急匆匆把工资单交到了财务室。
很不巧,财务室也只有一个人坐班。
姜萱震声:“同志,我是新来的临时工——”
话音未落,女生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柳叶眉,鹅蛋脸,圆眼睛,模样极其眼熟,唯独发型变了样。
两根麻花辫不翼而飞,变成烫了波浪卷的时髦造型。
“姜萱!”苏圆圆惊喜地蹦了起来。
姜萱举起工资单,默默挡住了眼睛。
郑西洲也认出了人,“苏圆圆同志,你在哪里烫了这一头卷毛的?”
“什么卷毛?这是上海最时髦的发型!花了我两块钱呢。”
那也挺丑的。
姜萱忍着笑,把工资单交给她,“先帮我把工资登记了,待会再和你说话。”
看清工资单上的名字,苏圆圆惊喜,“你来矿区工作了?”
“对,今天是上班第一天。”
“太好了!以后我们一起上班啊。”苏圆圆高兴。
两人许久没见面,一个刚从上海出差回来,一个迫切地想打听上海情况,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
郑西洲打断了两次,两次都被姜萱一巴掌堵住了嘴。
“上海的百乐门开着吗?有没有歌舞厅?”姜萱兴奋。
“早就关门啦,改装成电影院了,红都电影院!”
“啊?”姜萱脸上难掩失望。
苏圆圆又说:“上海有百货大楼,那才叫大呢,二十几层楼,特别气派。”
姜萱:“听说还有大光明电影院呢。”
“……我没去。”苏圆圆羞涩,“那个要电影票,太贵了,我舍不得买。”
姜萱打趣:“花两块钱烫头发就舍得了?”
“那能一样吗?电影看过了就没了,这头发能保持好多天呢!”
姜萱摸摸她与众不同的烫卷短发,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郑西洲看了眼手表,淡定道:“姜萱同志,是不是忘了你的正事?”
“什么正事?”姜萱茫然。
“中午厂委办公室的人集合,你要和他们见个面。”
“……”
“现在几点了?”姜萱问。
“十一点半。”
姜萱差点误了集合见面的时间,闯进办公室时,陡然看见一屋子的中年男人,前面的老大姐拍手鼓掌。
“大家鼓掌,热烈欢迎姜萱同志!”
掌声如潮。
姜萱站在门口,拘谨道:“大家好,我是姜萱,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工作,尽管喊我!”
“好嘞,”俞老头当即鼓掌,“有了年轻人,咱们几个老头也能歇歇了。”
姜萱大囧。
和其他工友挨个打了招呼,接下来就是张罗工位的事情。
办公室没有多余的桌子,郑西洲去了一趟楼下,搬回来一张简陋的办公桌,抽屉柜子都有,起码能用。
姜萱不嫌弃,扛着椅子跟上去,在办公室靠窗的地方,把桌椅安置妥当。
还没坐稳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抱着文件靠近,“姜萱同志,这些档案册都是往年的工人福利登记和分配,你先看一遍,大概熟悉熟悉。”
“行。”姜萱二话不说接过来。
“这是今年上半年的集体采购单子,毛巾肥皂劳保手套,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认真看看,必须记熟了。”
姜萱点头如捣蒜。
对方态度格外友善,耐心指导了半天,看到姜萱认真记笔记,鼓励道:“好好干,明年肯定能转正。”
旁边的老头儿撩起眼皮,“呦?不得了啊,苏干事也会夸人了。”
苏志国笑笑,没吭声。
等到其他人纷纷回去吃午饭,姜萱左右张望,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果断扔掉手里的文件,迫不及待离开工作岗位。
刚出门,耳朵就被人揪住了。
姜萱:……
姜萱没好气地踩了狗男人一脚,“你怎么老是喜欢揪耳朵?必须改改这个臭毛病。”
郑西洲笑着松开手,摸摸她后脑勺,“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姜萱说,“大家都挺照顾我的,有一个苏干事,跟我讲了好多东西。”
“苏干事?”
“是啊。”姜萱点头。
郑西洲差点忘了,苏圆圆她爸就是厂委干部呢。
第66章 第 66 章
姜萱呆滞:“你、你是说,那个苏干事,就是苏圆圆的爸爸?”
“对。”
郑西洲介绍:“那是苏志国,算是你的直系领导,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去留。”
“可是,”姜萱吞吞口水,“苏干事跟我说,只要我好好干,明年肯定能转正的。”
“他亲口说的?”郑西洲问。
姜萱激动点头。
郑西洲笑笑:“错不了,等着明年转正吧!”
“啊啊啊啊啊啊。”
姜萱欢呼雀跃,拉着郑西洲下馆子,点了一大份红烧肉,两碗萝卜饭,美美地吃了一顿。
下午去矿区上班。
办公室依旧没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俞老头,悠哉悠哉地听着收音机唱京剧。
姜萱坐不住,试探道:“矿长,我是不是也该去矿山帮忙啊?”
“你……你还是坐着吧。”
矿长不松口,姜萱也不敢偷溜,痛苦地趴到桌上,被迫听了半天的传统戏曲。
无聊地翻看学习文件,拎着暖水壶去开水房,最后又拿着扫帚满屋子转悠。
良久,望着空气中飞扬的尘土,俞老头扶了扶老花镜,咳道:“姜萱同志,你还是去矿山看看吧,组织需要你!”
话音刚落,姜萱扔掉扫帚,一溜烟就跑了。
俞老头松口气,把搪瓷缸里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开水,关上门,熟悉的京剧小曲再度响起。
炼钢炼钢,尽管瞎折腾。
正好能让他一个老头闲得没事听听小曲。
姜萱浑然不知老矿长趁机偷懒的想法,高高兴兴去了财务室。
苏圆圆正无聊地织毛衣呢。
“你没去矿山啊?”
姜萱摇头:“那边又不缺我一个干活的,去了也没用。”
“小声点。”苏圆圆提醒。
“嗯嗯我知道。”
姜萱坐下来,看着她熟练地织毛衣,犹豫半晌,开口道:“我进了矿厂委,没想到会碰见你爸……”
很明显,苏志国很照顾她,甚至说清了明年转正的可能性。
“这有什么?”苏圆圆不以为然,“就算你不去厂委,到了工会,你还能碰见我妈呢。”
姜萱:……
敢情一家人都在矿区工作呢?
苏圆圆笑道:“我应该跟你说过,我爸是矿区的厂委干部,我妈是工会的办事人员,要不是你在邮电局已经有了工作,我早就拉着你来矿区了。”
姜萱不好意思:“谢谢你呀。”
“谢我干什么?你的工作岗位我可没出力,我爸也是上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总之呢,你该去谢郑西洲,你的工作全都是他一个人忙活的。”
说到这里,苏圆圆猛地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打开抽屉,翻出了两块水红色的鸳鸯枕巾。
“我才知道你和郑西洲已经结婚了!前两天我还在上海呢,买了不少东西,这两块枕巾送你了,就当是结婚礼物。”
姜萱有点意外,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认真摸摸面料,真丝绸缎的,手感相当好呢。
“多少钱呀?”姜萱问。
“别问多少钱啦,送你的!”
“行,”姜萱没客气,“等你结婚了,我也给你送一块面料。”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在矿区上班的日子很轻松。
甚至一度闲得没事干。
偶尔跟着厂委开大会,开完会,不到两分钟,所有人哗然散开,纷纷朝着四面八方赶去。
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大炼钢铁的事儿。
满大街的土高炉冒着火光,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人人脸上露出倦意。
有几次误打误撞出了铁水,街道干部满面红光,群众激烈欢呼,敲锣报喜的声音一瞬间传了老远。
姜萱不关心这些,晌午吃完饭,刚和郑西洲分开,碰巧在路上逮住了厂委的一个老大姐。
“大姐啊,我想找你打听个事儿。”姜萱拦住她小声说。
“什么事?”
姜萱忐忑:“我看见矿区准备下发的工人福利了,有十几张奶粉票呢。”
曹大姐闻言,眼睛向下扫了两眼,惊喜道:“怀了?”
“没有没有,”姜萱大囧,伸手挡着肚皮,“是我乡下的一个朋友怀了孕,担心奶水不够,想让我帮忙弄张奶粉票……”
“那不成,这儿有规矩,奶粉票只给刚生了孩子的妇女发,一两岁的孩子也要喝奶粉,你想想咱们矿区有几百号工人家庭?”
不提那些一两岁的幼儿,刚生了孩子的妇女,少说也有三十个呢。
每个月的奶粉票都不够分,有时候还要隔两个月才能轮到领呢。
姜萱拧眉,有点发愁。
曹大姐左右张望,低声提醒她,“有的小媳妇奶水足,用不着奶粉票。车间有个小苗,刚生了孩子不久,听说上个月领的奶粉票给别人换了。”
姜萱眼睛发亮,“谢谢大姐,我去问问!”
“哎,不是我跟你说的啊。”
曹大姐提前打预防针,免得姜萱把自己卖了。
姜萱一个踉跄,扭头冲着曹大姐吆喝道:“大姐,那张车间报表,下午记得早点给我啊。”
“小丫头,还挺机灵的。”曹大姐摇头笑笑。
毕竟私下买卖票券的事情,严格来说是不允许的。
大家心照不宣,都说是工友之间互帮互助,拿两把菜叶子换一换的寻常小事。
至于真实情况,拿什么换的,具体换了多少钱,那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姜萱火速去了车间,找到门口的老大爷打听,顺利找到了小苗同志。
两人站在墙角悄声说话。
“我想要一张奶粉票。”姜萱开门见山。
苗小花拽拽身上脱了线的衣摆,又瞅了眼姜萱穿的白底碎花衬衫,低着头不吭声。
姜萱自我介绍:“你别怕,我是厂委新来的临时工,以后也在矿区工作呢。”
对方还是不吭声。
姜萱估摸着这丫头不肯换奶粉票,只能道:“那算啦,我再找找别人。”
“等、等等。”
苗小花张了张口,低着头,声音低不可闻,“我想要你身上的这件衬衫。”
姜萱:……
姜萱木着脸:“那你想怎么换?”
“明天发放票券,我应该能领到一张奶粉票的。”
“你拿一张奶粉票换我的衬衫?”姜萱不信邪。
苗小花也知道理亏,连忙补救道:“我刚生了孩子,前五个月都能领一张奶粉票,剩下的4张奶粉票都给你。”
这回轮到姜萱不吭声了。
去裁缝铺做一件衬衫,起码需要七尺的布票,还要搭上买布料的几块钱呢。
区区四张奶粉票,越想越觉得不值。
这丫头腻不厚道了。
姜萱脸色不太好,当即准备转身走人。
苗小花拉着她,小声道:“再加上三尺的布票,行不行?”
“……三尺的布票?”
话还没说完,姜萱手里立马多了三张皱巴巴的布票,粗粗看了眼布票日期,都是今年年初发放下来的,两年有效期。
姜萱顿了下,抬头瞅着她,陡然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眸,姿态胆怯,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衬衫。
看样子是真的喜欢新衣裳了。
姜萱问:“你确定换了?三尺布票加四张奶粉票?”
“嗯。”苗小花语气肯定。
姜萱在心底仔细算了算这笔账,也不亏,最多赔了一两块钱。
但奶粉票本来就难搞,黑市里几乎没有卖的,不然郑西洲早就买回来了。
姜萱一口答应,“我跟你换。我有一件没穿过的新衬衫,浅色格纹的,待会拿过来给你看看,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那件行不行?”
苗小花惊喜:“行!”
回到家,姜萱第一时间翻出了新衣裳,白底的格纹衬衫,算是比较低调的颜色,样式剪裁新颖,不用试穿也知道好看。
“你舍得吗?确定跟别人换了?”郑西洲拍拍她脑袋。
“换吧,反正也不亏!”
姜萱不缺新衣裳,自从领了结婚证,郑西洲隔两天给她带回来一件新衣服,不是衬衫就是工装裤。
姜萱想要红格纹的布拉吉长裙,听说是苏联那边传过来的样式,街上的女学生都爱穿这个,那才叫好看呢。
结果郑西洲当场拍了她后脑勺一巴掌,毫不留情拒绝了。
害得姜萱至今也没有一件布拉吉。
郑西洲闲得没事,骑上自行车,载着姜萱回了矿区。
“真好看,现在就给我吗?”苗小花爱不释手。
姜萱已经收了她的三尺布票,不怕她赖账,矿区里的工人彼此或多或少都认识,谁敢骗人啊?
姜萱笑着道:“你拿着,明天发了奶粉票,直接到厂委办公室找我。”
“行。”
办完了这件事,姜萱总算能松口气,谁知苗小花又问:“你刚怀孕吗?现在就急着收奶粉票了?”
“……”姜萱哽住,“没有,我没怀,我是帮朋友收的。”
苗小花明显不相信,上上下下打量姜萱,尤其多看了肚子几眼。
姜萱几乎是拉着郑西洲落荒而逃的。
从车间出来,郑西洲笑意盈盈,意味深长地摸摸她肚皮,“你说,这里会不会真有一个小胚胎?”
姜萱呆滞。
仔细回想,两人几乎没怎么避孕,她一直念叨着年纪小不想生孩子,郑西洲也依着她,每次都没弄进去。
但是这样也不能彻底避免中招的机会啊。
姜萱惊恐,“走,我们去趟医院。”
郑西洲笑笑,“现在去?”
“就是现在,走走走。”
短短二十分钟,两人来到市人民医院。
姜萱本想直奔二楼妇产科,郑西洲揪住她后领,“去哪呢?往左边走。”
“那是中医科!”姜萱拧眉。
“是不是傻?老中医一把脉就知道你怀没怀,跟我走。”
郑西洲抓着傻媳妇儿去看老中医。
“不浮不沉,和缓有力……”老大夫摸着胡子,说话磨磨蹭蹭。
郑西洲急着问:“怀了没?”
“没。”
第67章 第 67 章
郑西洲面无表情出了诊室。
姜萱瞅了他一眼,莫名很想笑,捅捅他后腰,“郑西洲同志,你不高兴吗?”
“没有。”语气干脆利落。
不知怎么的,姜萱更想笑了。
有了老大夫的诊断,姜萱彻底放下心,拖着男人手臂,又跑上二楼,东张西望找了半天,一直没找到计生科。
姜萱愣了下,想到1958年还没有推行计划生育,顿时有点懊恼。
郑西洲纳闷:“你想找什么?”
姜萱脚步踌躇,走到妇产科门诊前,咬咬牙,推了一把郑西洲,小声道:
“你进去,问问医生,有没有那什么、避孕的套子。”
“……”郑西洲黑着脸,“你怎么不去问?”
姜萱羞涩:“我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问这种事吧?”
“……”
“我是男人,脸皮更薄,我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姜萱几乎没法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目光难以置信,又一次被他的厚脸皮震惊到了。
要论脸皮厚,郑西洲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名。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肯进去问医生,目光对视两秒,默契地选择打道回府。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旖旎的喘息声似有似无。
姜萱咬住了他肩膀,嗓音婉转沙哑,“你、你去不去医院问?”
“不去。”
话音刚落,郑西洲一时没留神,猝不及防被人踹下了床。
“姜萱!”他咬牙切齿。
姜萱也有点意外,没想到真能把他踹下去,悄悄瞅了眼,男人眸光阴森冰冷,吓得立马钻进被窝。
“不能怨我啊,谁让你不听我的?”
郑西洲冷笑:“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欠教训呢。”
很快,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姜萱屁股被人狠狠拍了两巴掌。
姜萱耳根红透,半是羞耻半是尴尬,故意抱紧了被子闷声哭诉:“打媳妇儿的男人都是猪!猪!猪!”
“……”
郑西洲气笑了,把人捞到怀里,声线低沉沙哑,“只许你踹我一脚,不许我打你屁股是吧?”
“就不许。”姜萱强词夺理。
黑夜里,一双泛着水润的眼睛,眸光潋滟,亮得让人心悸。
郑西洲深呼吸,摸摸她脸颊,狠声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唔唔唔。”姜萱摇头抗议。
“乖,配合点,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于是姜萱大半夜都没睡成。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身上酸软无力,腰间凌乱的手指印清晰可见,姜萱仰脸看着窗户缝里的光亮,不到两秒钟,任性地翻身继续睡。
至于上班,大家都忙着炼钢铁,没有人关注姜萱是不是迟到早退。
再说了,天塌了还有郑西洲顶着呢。
想到这里,姜萱安心地蹭蹭枕头,任由自己睡了一个回笼觉。
直到中午十二点,郑西洲下班回来,才把人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别睡了,起来吃饭。”
“不想起。”姜萱一心赖床,蹭着他胸膛撒娇。
郑西洲把人搂进怀里,耐心哄着说:“我买了两根甜玉米,还有一碗酸汤面,刚从国营饭店端回来的,你确定不吃?”
姜萱肚子饿得咕咕叫,陡然听到这些,恼怒地拍了他一巴掌,“滚蛋!”
郑西洲笑笑,轻吻她眼角,“起吧,我给你穿衣裳。”
他心知是自己昨晚做的太过分,全程任劳任怨伺候,最后把餐盒端过来,看着姜萱慢悠悠啃着玉米。
“这是奶粉票,”他解释道,“矿区发福利,那个苗小花领了奶粉票去办公室找你,正好让我碰见了,我直接帮你拿回来。”
姜萱反应慢一拍,夺过奶粉票,忐忑地问:“我没去上班,矿长是不是批评我了?”
“他不在。”
郑西洲淡定道:“那老头也在家里睡懒觉呢,我专门去家属区看了一眼,睡得还挺香的。”
姜萱:……
姜萱头一次发现大炼钢铁也是有好处的。
起码可以光明正大偷懒不上班呢。
啃完一根甜玉米,郑西洲拿出了两块俄式小面包,“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矿区发福利,我专门挑了两个小面包,给你吃。”
姜萱笑眯眯地把小面包搂过来。
三张大团结拍到桌上,“这个月发的工资,三十三块钱,给你三十块。”
“那剩下的三块钱呢?”姜萱追问。
郑西洲纳闷:“我给自己留三块钱还不行了?”
姜萱哼哼:“我知道你藏了不少钱呢!拿出来,别逼着我翻你口袋!”
……郑西洲默默掏出了兜里的十七块八毛六。
姜萱拿着钱,回到里屋,心满意足地装进自己的小金库空间。
十立方米的小空间,原本是空荡荡的,现在完全变了样。
空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面袋子,高粱米豆面饺子面,还有一批细白面挂面。
角落有两个孤零零的小木盒,一个塞了十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另一个塞满了零零碎碎的毛票子和各种票券。
靠着搜刮老公的钱袋子,姜萱攒了不少钱。
她已经不想去探究郑西洲口袋里源源不断的钱票是从哪里来的了,想必都是从黑市里赚来的,也有一个渺小细微的可能——
这个狗男人,很有可能私下偷偷藏了存折不上交。
姜萱在家里偷偷翻了好几次,床底衣柜橱柜,甚至房梁也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新的存折。
只有两个上了锁的箱子打不开。
姜萱严重怀疑箱子里藏着找不到的银行存折!
可惜……姜大小姐没胆子偷钥匙。
万一被郑西洲发现了,别的不说,姜萱能被他揪着耳朵狠狠训一顿。
把钱票藏好,姜萱拿着奶粉票,当天下午就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一罐婴儿奶粉只要八块钱,价格居然比麦乳精还要便宜呢。
姜萱猜测,兴许奶粉票也有一定的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年代的各种票券,比如糖票布票棉花票,除了有限购的功能,基本上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货币了。
姜萱抱着婴儿奶粉走出百货大楼,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
郑西洲坐着自行车,没有往日里的闲暇姿态,反而目不转睛望着街边的行人,眸光深不见底。
看着看着,姜萱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电视剧里的警察卧底,似乎都是这副模样,表面玩世不恭,实际上却是认真、专注、警惕。
“发什么呆呢?”耳边响起男人的嗓音。
姜萱回过神,低头看着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又想到刚刚脑子里冒出的匪夷所思的猜测,神情有些恍惚。
“郑西洲,你不会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
他纳闷回头,看清楚姜萱略微苍白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郑西洲不放心,摸了摸她的脑门,“没发烧啊。”
姜萱摇摇头,下意识靠上了他的肩膀,只觉飘飘忽忽的心,瞬间又安心落了下来。
第68章 第 68 章
自从回到家,姜萱时不时走神,一会儿久久盯着郑西洲,一会儿又收回视线,慢吞吞地织起了毛衣。
关于郑西洲的身份,或许没那么简单,他好歹是退伍兵,偶尔冒出一点谨慎的侦查习惯,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总不会和调查特。务的机密部门扯上关系?
不知怎么的,姜萱鬼使神差想到了这里。
仔细回想,两人的初次相遇,应该没有刻意接近的成分。
那时姜萱刚刚露面,来到江东市的第一天,身份问题绝对没有暴露,不可能这么快让其他人注意到。
再者,两人已经结了婚,结婚证是姜萱亲自去民政局领的,上面有货真价实的官方公章,假不了。
结婚仪式也办的光明正大,请了那么多的宾客,证婚人还是公安局的刘局长呢。
姜萱越想越心安。
心里是这么想,却怎么也掐不死怀疑的种子。
姜萱止不住暴躁,瞅着床上睡懒觉的狗男人,眼睛飘飘悠悠,不由自主落到了地上的不远处——挂了锁的箱子。
不止这个箱子,床底还有一个红棕色木箱也挂了锁呢。
两把钥匙都在郑西洲的手里,姜萱想碰也碰不了。
换做从前,好奇归好奇,姜萱不会产生偷钥匙的想法,然而现在……
“郑西洲?”姜萱小声喊。
男人眼睫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姜萱咬着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着他的侧腰。
依旧没有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睡熟了?
姜萱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抖着手,小心翼翼摸向他裤腰一侧的钥匙串。
还没摸上去,男人猛地睁开眼,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干什么?”
“没、没事。”姜萱干笑,顺势拍了拍他的衣摆,语气讨好。
郑西洲慢条斯理坐起身,不留痕迹地挡住钥匙串,抬眼道:
“姜萱同志,有事直说,又想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姜萱一口否认。
郑西洲轻笑,拨弄她的长发,“胆子这么小,还想悄悄偷我的钥匙?”
姜萱被他拽到床上时,脑子里奔腾着一万只草泥马,现实里怂的宛若一只傻鹌鹑,任由他亲亲摸摸。
“知道公安局抓住了小偷怎么罚吗?”他问。
姜萱茫然摇头。
郑西洲打开抽屉,翻出了一串红色细带,“最基础的操作,拿绳子绑手绑脚。”
姜萱默默瞅着缠上来的红绳,忽然觉得自己嫁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夜色渐深。
不知在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打湿了一片泥泞。
旖旎的喘息声似有似无。
啪嗒一声,灯泡亮起。刺眼的反射光芒映入眼帘,姜萱困得睁不开眼,手腕上的红绳松松散散,埋头蹭着男人的颈窝,无声地撒着娇。
“关、关灯啊。”
“等等,给你看一样东西。”他声音低沉。
姜萱迷糊:“什么东西?”
郑西洲拿出钥匙,幽幽道:“不是想偷看我的箱子吗?我亲自开锁给你看看。”
“!”
姜萱一个机灵恢复清醒,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真的给我看?”
“给。”
郑西洲淡定道:“想看我的秘密,就得听我的,明白吗?”
“我哪里没有听话了?”姜萱黏糊。
“以后也要听话,乖乖跟着我过日子,不准生气。”
他怜爱地亲了下姜萱微红的耳朵,目光殷切,“懂不懂?”
老实说,姜萱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姜萱兴致勃勃打开箱子的举动,两把钥匙,郑西洲先给了比较小的那一个钥匙。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姜萱裹着床单蹲在跟前,脸色忐忑不安。
郑西洲:“打开看看不就得了?”
于是姜萱咬咬牙,一口气揭开了箱子。
没有想象中的枪。支和子弹,也没有所谓的机密档案,只有两件绿色军装,折叠地整整齐齐,左边还有一个五角星肩章。
“都是前两年退伍带回来的,留着当个念想。”郑西洲解释。
姜萱不信邪,瞅了他一眼,当即把军装抱到怀里,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有找到任何其他东西!
姜萱纳闷:“你退伍带回来的军装放箱子里,至于上锁吗?又没有人偷。”
“那也没人规定不能上锁吧?”郑西洲很无辜。
“……”
姜萱总觉得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既然这个箱子没什么问题,那就看另一个箱子,即便翻不出可疑之处,正好也能趁机找找家里有没有别的存折?
想什么来什么,姜萱刚把军装塞回箱子,顺手摸了摸绿军装的口袋,碰巧摸出了一个绿色本本。
仔细一看——银行个人储蓄凭单。
那不就是存折吗?
姜萱乐得顾不上和郑西洲算账,急忙翻开本本,一连串的零,不多不少,刚好两万八!
“万元户啊?”姜萱惊得抬头。
郑西洲咳咳,当即夺走了她手里的存折,“这个不能怨我,我也忘了衣服兜里揣着一个存折。”
“那你给我啊!”姜萱恼怒,“当初你亲口说的,结了婚上交存折。”
“……”郑西洲试图解释,“我不是交了吗?之前的那张——”
“你上交一个八毛钱的存折,自己偷偷藏两万八的存折!”
姜萱再次把存折本本夺回来,义正严辞痛斥:“郑西洲同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怎么能干的出这种事儿?”
“那你拿着?”他试探。
姜萱愣了下,一肚子谴责的话语顿时憋回去,没好气道:“早说不就行了?”
差点气死人。
郑西洲摸摸鼻子,又看了眼姜萱抱着存折傻乐的模样,心虚地没说话。
一整个夜晚,姜萱做梦都是笑着的。
郑西洲也乐了,把她怀里的存折本本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又拉高了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傻妞儿,一个存折就能转移注意力了?”
姜萱眉头轻皱,像是有点嫌弃耳边的噪音,脑袋一缩,闷头钻进了被窝继续睡。
郑西洲笑得更欢了,怜爱地摸摸她头顶,轻手轻脚下床,打开另一个挂了锁的箱子。
他是不是该庆幸结婚那天的明智之举?
提前把机密档案挪到了一个箱子里,即便姜萱忽生怀疑,也能用两万八的存折转移注意力。
只是,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再继续留着了。
厚厚的两沓档案,大部分都是往日调查旁人异常行为的记录。
郑西洲熟练地翻出一张表格,上面赫然写着姜萱的大名,夹带着两张偷拍的黑白照片,一张是姜萱走在大街上的抓拍。
另外一张,是姜萱蹲在南街黑市的场景。
照片上也戳着大红色印章。
原本该是触目心惊的画面,偏偏红章上面,被人用黑色墨水故意染得一塌糊涂,完全没了严肃调查的意味。
郑西洲笑了下,不到片刻又收敛笑意,久久望着床上睡得死沉的姜萱,最后低垂着眼眸,把手里的档案撕得彻彻底底。
趁早把埋藏的地。雷扔干净了。
他不可能每次都能把姜萱哄的团团转,这次有存折转移注意力,下次就不一定了。
大半夜,郑西洲抱着档案册出了门,直到凌晨三点整,才回到了大杂院。
清晨,天光放亮。
姜萱早早起床,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懊恼地直拍脑袋。
开锁,存折……
陡然看见床头的另一把钥匙,姜萱恍然大悟,当即往床底的箱子看去。
趁着郑西洲还没醒,乐颠颠地打开箱子,翻出了乱七八糟的学习文件,还有一堆枯黄发旧的借条凭证……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搞不懂辛辛苦苦给箱子挂锁干什么?
姜萱想不通,把箱子重新推回床底,钥匙扔回原位,踩着拖鞋迷迷瞪瞪出了房间。
郑西洲翻个身,睡得更舒服了。
————————
被公司调到了新部门,早上八点晚上九点,累得团团转。
然而,三天培训还没结束,_(:_」∠)_
工作太难了。
我努力更新,不会坑的!
第69章 第 69 章
姜萱站在门口打哈欠。
这时候不到六点半,大杂院里已经有了人声,生火烧水做饭,男人在一边刷牙,妇女围着灶台忙碌,分工协作明确。
“醒了啊?”杨婶笑盈盈打招呼。
姜萱也笑:“刚醒。”
“要不要菜刀?我这里刚用完。”
田寡妇砰的放下瓦罐,嘴里骂骂咧咧,“凭什么先给她用?俺这里也要用菜刀呢。”
杨婶干笑:“行,先给你,快点用完得了。”
菜刀递过去,田寡妇扭头,冲着姜萱阴阳怪气地剜了一眼,回到自家灶台前,磨磨蹭蹭切起了萝卜。
姜萱毫不客气,当即给了她一个白眼。
这是第几回了?
每天都要抢着用菜刀,磨磨蹭蹭的,故意和她过不去,搞不明白有什么意思?
自从号召大炼钢铁,烧水壶锅炉铲统统被街道收走,大杂院几家共用一把菜刀,平时做饭都要轮流借用。
姜萱有菜刀,但也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
要么用手撕菜叶子,要么把芋头红薯整个扔进锅里煮,反正都能吃。
郑西洲不嫌弃,姜萱也能顺理成章偷偷懒,暂时先应付着。
等搬进了小洋楼,前后左右没有紧挨的邻居,铁锅菜刀拿出来,随便炸薯条肉丸子馒头片,想吃什么吃什么。
即便肉香味远远地飘出去,任谁也不能精准地找到源头在哪。
毕竟雁南路那条街挤了上百户人家,一到吃饭的时间,满大街飘着葱花炝锅的味道。
姜萱不信这样也能被人发现自己偷偷炸肉丸子吃呢。
做完了白日梦,姜萱仰头喝水,漱口吐掉牙膏沫子,转身去喊赖床的某人了。
“起床啦!”姜萱揪着他耳朵大喊。
“这才几点?”郑西洲不耐烦。
“六点半了!”
“……”
这次轮到郑西洲揪她耳朵了,“搞什么?往常不是七点喊我起床吗?”
姜萱拍掉他的手,痴缠道:“别睡了,趁着大清早凉快,我想去乡下给二妮儿送奶粉。”
“下个月再去送。”
“可是今天也没事啊,”姜萱说,“星期天,你又不上班。”
郑西洲面无表情:“谁说我没事的?我要去雁南路找茬。”
“!”
姜萱惊喜:“什么意思?”
他淡定道:“顺利的话,今天搬家进小洋楼。”
“!!!”
“那还等什么?”姜萱亢奋,“快起床啊,我们进小洋楼看看。”
大半夜忙着销毁证据-困得还想睡的郑西洲:……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慢腾腾穿衣洗漱,另一个追在后头兴奋地念叨催促。
吃完早饭,八点整准时来到雁南路。
只见长街以南,依旧是一排风格迥异的西洋建筑物。
花园洋房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光,经历常年灶台烟火熏燎,墙皮乌漆麻黑,上面印满了孩童脏兮兮的手印。
楼与楼之间的大片空间,原本该是花园草坪的地方,如今挤挤挨挨建了不少茅草屋,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要知道,当初打土豪分田地,雁南路一下住进了上百户人家,房间都是有数的,一大家子只能占一间房。
有的住户贪图空间,在门外的空地上连夜搭建茅草屋,争着占地盘,有一个学一个,短短几天,整条街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土房子。
若非后来街道办事处及时出面制止,只怕闲置的那些洋房都能被抢占了。
姜萱越看越觉得可惜。
倘若这些西洋建筑物保存完整,若干年以后,绝对是出了名的旅游景点。
好歹是一段历史的变迁和象征呢。
视线向前延伸——就是街口的那栋孤零零的小洋楼了。
半个月前姜萱过来溜达,那时候还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墙皮,现在已经被染上了黑漆漆的烟熏痕迹,怎么看怎么都是又脏又破。
姜萱很不满,目光哀怨地看向隔壁高约三米的土高炉。
大清早就有人爬起来炼钢了。
两个男人站在高台上,一边躲避着火苗燎烤,小心翼翼往炉口倾倒废铁渣,妇女们搬运煤球矿石,拉着鼓风箱,忙得热火朝天。
姜萱捅了捅郑西洲的腰,小声道:“怎么弄啊?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小洋楼?”
“急什么?”男人淡定地望向不远处,“先剐点好处再说。”
姜萱:???
郑西洲提醒:“待会记得看我眼色,脑子机灵点。”
一时半会的,姜萱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只能乖乖跟着他走向土高炉。
很快,初入社会的姜大小姐,再一次亲眼见证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真谛奥义。
两人来到土高炉前。
郑西洲上赶着递烟,打听道:“大爷,请问花园洋房317号在哪?在附近找了半天都没找见。”
“317号?”
老大爷怔愣,不留痕迹地瞥了眼隔壁的小洋楼,上上下下打量郑西洲,“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西洲说谎不眨眼,摆出了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前段时间整修婚房,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房契证明,你看——”
正说着,郑西洲把证明条子拿出来,“这张房契应该是我爸留下来的,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呢。我想着,好歹是花园洋房,肯定比我住的那两件破房子好多了……”
话音刚落,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妇女憋不住,嚷嚷道:“凭啥小洋楼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那俺也能写张一模一样的证明条子呢!”
姜萱插嘴:“证明条子上有盖公章的。”
“不就是红戳吗?俺也能盖一个!”妇女不依不饶。
刚才她听得清清楚楚,花园洋房317号,那不就是隔壁荒废闲置的小洋楼吗?
二层独栋小洋楼,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也是相当不错的房源,好多人盯着这个住处呢。
奈何当年有街道的工作人员驻守,不允许随便抢占,必须按照章程分房,上头甚至派了两个解放军同志维持秩序。
那时候不是没有人凯觎这栋孤零零的小洋楼,可惜门口守着解放军,没人敢随便造次。
再后来,街道办的主任也是再三强调,不允许任何人强占小洋楼,一经发现,全家都要被赶回乡下,城镇户口和铁饭碗工作统统没了。
有了这般严厉的警告,谁敢偷偷闯进小洋楼?
一个两个巴不得绕道走呢。
自己住不了,不代表就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舒服地住进去!
妇女嚷嚷:“小洋楼凭啥是你的?俺不管,那个证明条子俺不认。”
老大爷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低头看清证明条子上戳的公章,包括右下角的领导名字,目光顿时变了一变。
郑西洲微笑:“大爷,我还有小洋楼的钥匙,就是不知道具体地址在哪?这附近也没有路牌标示。”
“就、就在——”
妇女打断:“那小洋楼早就塌了,铲平了。”
所有人:……
姜萱欲言又止,余光瞥见郑西洲似笑非笑的脸色,想了想,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另一个妇女也凑热闹,“这小洋楼一定是地主崽子的,你是哪里人?家在哪?在哪条街挑粪桶呢?”
众人哄笑。
只有老大爷脸色红红白白,“都给我闭嘴,这张证明条子是真的,人家是好同志!”
“什么好同志?挑粪桶的地主崽子嘛。”
姜萱快气炸了。
妇女看着姜萱白里透红的脸蛋,阴阳怪气地问:“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其他男人闻言,眼睛纷纷瞄向姜萱。
郑西洲一下沉了脸,把人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撩起眼皮,看向妇女和方才开口嘲笑的男人。
他把话原原本本地还回去,“你们又是哪里人?家在哪?想在哪条街挑粪桶?”
老大爷帮忙打圆场,“同志,别和这帮人计较,他们都是农村来的,没文化……”
“没文化?”郑西洲冷道,“没文化也不是这么用的。我只是来问个路,你们一个两个这种态度,真把我当成软柿子捏了?”
老大爷讨好:“你不是找小洋楼吗?就在隔壁,你看,那栋荒废的花园洋房就是……”
郑西洲瞥了一眼,目光幽幽地看向土高炉,上方黑烟滚滚,不偏不倚地吹向小洋楼。
老大爷干笑,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理亏,解释道:“当初以为这栋小洋楼没人住,就在这里搭了一个炼铁炉……”
“然后天天炼铁,熏黑了别人家的房子?”郑西洲轻笑。
老大爷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妇女叉腰:“炼铁咋了?为钢铁事业奉献,你还有意见了?”
郑西洲咳咳两声。
姜萱秒收信号,及时冒出了脑袋,义正严辞地说:“一切都是为了炼钢,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这下子,姜萱终于明白狗男人嘴里说的剐点好处是什么意思了。
姜萱痛心疾首:“就算小洋楼被熏得乌漆麻黑的,刮风下雨掉墙皮,烂砖破瓦露出来,破的不能再破,那都是为了炼钢!”
“我相信,组织绝对不会亏待我们的,什么粮票红糖鸡蛋花生油的,给了补偿,我们也不能收!”
声音清脆响亮,态度端正无私,一度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郑西洲眼角微抽,默默给姜萱极其上道的发言点了一个赞。
别看平时傻乎乎的,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要论心眼和计策,姜萱根本玩不过他。
但是把这个傻妞儿拎到外面去,凭借这个机灵的反应,绝对足够应付外人了。
其实说了一大通,重点还是最后那段,收不收补偿是姜萱和郑西洲的事情,组织上给不给,那才是关键所在。
给了吧,舍不得。
不给补偿,白白祸害了人家的小洋楼,也说不过去,总得表示一下组织上的态度?
也怪街道考虑不周,当初急着搭建炼铁炉,连夜搬砖弄粘土,只想着旁边的小洋楼没人住,十来年都没有看到房主露面,估计人家在哪个旮旯地儿艰难求生呢。
没想到过得还挺好的。
来头也不小。
房契证明是江东市当年的市领导亲自开的,别人不熟悉这个名字,不代表老大爷不熟悉。
当初的市领导年纪大,如今早就跟着儿子去了西北颐养天年,但是上头剩下的那些官儿,哪个敢轻慢老领导留下的叮嘱?
好歹是为了支援炼铁工作,必须给点补偿,多少也是一个态度。
老大爷沉吟,似乎在考虑着怎么补偿,“这样,街道给你补发十斤的细粮票——”
妇女急得跳脚:“凭啥给粮票?那是地主崽子,咱不能给,趁早让他们回家挑粪桶!”
老大爷呵斥:“闭嘴!”
姜萱微笑:“谁说我们是地主崽子的?大妈,你眼睛瞎了就去看医生,别出来瞎嚷嚷啊。”
第70章 第 70 章
姜萱怼得毫不留情。
妇女破口大骂,“不是地主崽子,那小洋楼凭啥是你们的?俺不认!”
“牛翠兰!”老大爷气得发抖,“你算老几?街道办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那是地主崽子,就该去街上挑粪桶!”
真·地主崽子·郑西洲不乐意听到这些,要论功绩,他不比任何人差,没道理连一个农村出身的无知妇女都能唾弃他……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唬人证件——军绿色的小本本,看起来很熟悉,仔细一看,原来还是退伍前的那个军官证。
“看清楚了,西南驻地军区,郑西洲,前两年刚退伍。”
众人傻眼。
妇女也愣了,磕磕巴巴道:“地、地主崽子也能当兵吗?”
郑西洲轻笑了一声,没否认,但也没有正面回答,“你有儿子吗?”
“……有。”
“多大了?”
“十、十七。”妇女下意识回答。
“十七岁,”郑西洲点头,“也不小了,刚好能赶上征兵的年龄。”
姜萱靠上他后肩,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郑西洲云淡风轻:“地主崽子能不能当兵我不知道,但是你儿子——这辈子都别想走这条路了。”
他语气淡定,轻而易举掐死了一个人当兵的可能性。
和工厂上班相比,当兵算是非常好的前途和出路了,吃饭有食堂,穿衣有组织统一发放制服,住处在宿舍,每个月还有几十块的津贴。
倘若自己有本事,立了大功混出头,一个月领五六十块还算少的。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兵。
要看身高、年龄、体格、政审等是否过关,不说去城里,去乡下征兵,一个上百户人家的生产大队往往只能出两个当兵的。
这就能说明其中的难度了。
很不巧,妇女也盼着儿子去当兵光宗耀祖呢。
“凭啥你说不能当兵就不能当了?俺不信!”妇女强撑一口气倔强。
郑西洲笑了笑,“到时候上头来征兵,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你……”
妇女哑口无言,这会才知道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得罪了大人物。
众人也沉默了下来,一个个向后退两步,完全没了最开始抱团哄笑的模样。
老大爷咳咳:“同志,别和这帮大老粗计较,他们也没说啥。”
“我不计较,”郑西洲晃了晃证件本,“挑两天粪桶也挺好的,你说是吧?”
男人忙道:“俺下午就去挑粪桶,挑一个月!”
剩下的人纷纷附和,“对对对,俺们也去。”
姜萱目瞪口呆,悄悄抬眼看着郑西洲,又看着对面低头认错的一帮人,忽然觉得世界有点魔幻。
一个退伍的混混二流子,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
老大爷又道:“熏黑了你家的小洋楼,街道一定给你们补偿,十斤的细粮票肯定给。”
姜萱喜得合不拢嘴。
妇女缩在人群后头,心虚又心慌,再没有半点眼红跳脚的心思了。
和众人分别,两人扭头就去了小洋楼。
郑西洲掏出钥匙开锁。
姜萱凑到他跟前小声问:“你不是退伍了吗?为什么还能阻止别人当兵?”
“……我瞎说的。”郑西洲咳咳。
姜萱:……
姜萱无语望天:“万一到时候人家成功去当兵了,你的面子要不要了?”
“没那么容易,”他语气淡定,“你以为部队什么垃圾都肯收?”
郑西洲推开生锈的厚重铁门,拎着傻媳妇的后颈走进荒草遍布的花园。
“征兵不止要检查体格,还要面试。面试那一层都会问两句,老领导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大概好歹,如果人品不过关,当场就把人刷下去了。”
有那么一个狗眼看人低的极品妈,郑西洲不信那个儿子没有受影响,只怕是变本加厉的翻版了。
姜萱已经顾不上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兴致勃勃地在花园里踩来踩去,“快走啊,我们进房子里看看。”
“脚下有毛毛虫。”郑西洲提醒。
“啊啊啊啊啊!”
姜萱尖叫,吓得一秒蹦到了男人的怀里。
郑西洲把人抱个满怀,嘲笑道:“怎么不跑了?洋楼花园多好啊,踩来踩去的,以后把这些草拔了,再种点小花小草的,最好是香香的牡丹花月季话,那更能养几只毛毛虫了。”
姜萱快哭了,“我不种花。”
“以后也不能种,明白吗?”他提前警告。
姜萱噫呜:“你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嘛非要拿虫子吓唬人?”
郑西洲拍她脑袋,“不吓一吓你,一天到晚想美事呢。”
姜萱没否认,心有余悸地埋进他颈窝,委屈巴巴道:“我想想还不行了?”
看样子是真的害怕毛毛虫了。
郑西洲怜爱地摸摸她头顶,“行吧,随便想,别给我实施就行了。”
“我……我没见大杂院那边有毛毛虫。”连老鼠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是你没亲眼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说。
抽屉角落墙角床底旮旯地儿,多的是小虫子,姜萱懒得大扫除,自然没有看见这些,都让他提前弄干净了。
早知道拿两只抽屉里的虫子吓一下,说不定就能乖乖按时打扫卫生呢。
姜萱浑然不知他脑袋里翻来覆去的狗逼想法,赖在他怀里,晃晃悠悠进了小洋楼。
推开门,头顶的灰尘落了一脸,姜萱呸呸两声,满脸嫌弃地抬手驱散灰尘。
“别矫情了,”郑西洲没好气道,“待会要大扫除,迟早弄得全身都是灰。”
“……我也要一块打扫卫生吗?”姜萱难以置信。
郑西洲木着脸,“要不别搬家了,大杂院也挺好的。”
“我扫!”
姜萱在门后顺利找到一个烂扫帚,拎着扫帚开始满屋子转悠。
整个小洋楼占地不大,最多四五十平米,大理石地板,仿羊皮壁纸,红棕色的壁挂炉,厚重敦实的八仙桌,目测还是黄花梨木料的。
窗户玻璃都是完好无损的,看起来保存地相当完整。
姜萱看见有一块玻璃裂了两道缝。
郑西洲屈指敲敲,玻璃还挺结实,“碎不了,没事,就这么着吧。”
“你不考虑换一块新的吗?”姜萱疑惑发问。
“不漏风不漏雨的,换什么换?”语气理所当然。
“……”姜萱表示佛了。
郑西洲揪住她耳朵,“大小姐,我再提醒一次,注意收敛一下你的资产阶级奢靡作风,有钱也不能随便造,懂不懂?”
“懂啦!”姜萱又不傻。
一层是传统的大通间,左边是榻榻米,摆放着精致的小茶桌,上面还有两个积了灰的茶壶茶碗。
右边是壁挂炉,上面雕刻着精致花纹,再往旁边看,是笨重的一体式烧水炉。
郑西洲介绍:“港口买的烧水炉,应该还能用,上面接通了水管,二楼能洗热水澡。”
姜萱闻言,眼睛噌噌发亮,连忙踩上木质楼梯,蹬蹬蹬跑上了二楼。
二楼也很小,一张巨大的双人床,贴墙设计的衣柜书架,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灯精巧别致。
姜萱喜欢这个灯!
谁知郑西洲看了一眼,当即踩上凳子,利落地把吊灯拆了下来。
“这玩意儿花里胡哨的,看着挺好看,没什么用,回头安一个灯泡就行了。”
“行……吧。”姜萱心痛附和。
推开阳台门,清晨熹微洒在脸上,映出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姜萱仰头,“这里没有晾衣架啊?”
“没事,下午买两根铁丝,用钉子钉上去也能用了。”
“行……吧。”
回到房间里,姜萱指着多宝阁,兴奋道:“这里能放两个瓷瓶,插点花——”
“想想就行了,放两个鸡毛掸子还差不多。”郑西洲打破她幻想。
“……”
“还有洗手间啊,能冲水!”
“以后要天天洗澡!”
“七彩琉璃灯!”姜萱欢呼。
下一秒,郑西洲就把它拆了。
姜萱笑容停滞,拎着扫帚,默默去扫地了。
郑西洲回头:“姜萱同志,有话说话!”
“给我留一个吊灯!”声音超大超不满。
“……床头不是有一个台灯吗?那个灯光也挺好看的,温暖明亮——”
“呸。”
姜萱踩了他一脚,知道拗不过他,倒也不执着这一个吊灯,任劳任怨地去扫地,扫得满屋子尘土飞杨。
郑西洲正拆着窗帘,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楼上楼下扫完地,姜萱在洗手间翻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旧毛巾,拧开水龙头,兹拉一声溅出了满池的铁锈脏水。
“没事吧?”外面传来男人的嗓音。
“没事!我能搞定!”
姜萱呸呸两声,任由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水,嫌弃地抹掉脸上的脏水,抬头照照镜子。
麻花辫凌乱毛躁,沾满了细细的灰尘,脸蛋黑一块白一块的,和小花猫几乎没差别了。
为了今天能搬进小洋楼,她拼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