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惩戒
周决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间凝着铁锈味的血气。他紧闭双眼,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惩戒,但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从身上传来。
压在身上的灵力突然被撤去,他有些困惑的抬起头,就见黎星月正轻轻揉着眉心,那人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如潮水般层层退散,但仍无法完全掩盖他脸上的阴霾。
“罢了。”黎星月神色冷淡的瞥了周决一眼,沉声道:“既然难得回来一趟,你就随我走走吧。”
说完,也不等周决回应,他就径直走向那破败的小村庄。
那懒汉后人重建起的屋子并不在原先的米酒庄中,而是村子外的一块平地,毕竟当年的米酒庄早被烧得只剩下些残垣断壁,要重建需要费不少功夫。
微风裹挟着草木灰烬的气息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村子前有块石碑,青苔覆盖在它上面,让“米酒庄”这三个字变得斑驳难辨。黎星月越过那歪斜发黑的石碑,走进村子里。
周边都是高大的槐树形成的树林,将这座人迹罕至的荒村笼罩在阴影里。
“你还记得你家是在哪儿吗?”黎星月微微侧首,询问身后的周决。
周决愣了下,然后缓慢的摇了摇头。当时他年纪尚小,很多记忆都只是个模糊的画面,并不清晰。他只记得自己是住在米酒庄,其他的一概不知,甚至就连父母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自从离开这里后,他后续就只回来过一次,满眼皆是灰黑色坍塌的砖瓦木块,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那记忆中的“家”。
跟随在黎星月身边修炼近百年后,关于小时候那仅仅几年的记忆更是模糊到几乎淡薄了。如果不是那次沈彦提起,他大概都要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黎星月也没指望他能记得,于是带着他来到一个村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与其他地方一样,也已经只剩下些黑炭一样的东西,早已看不清原先是什么模样。
“这便是你出生的地方了。”黎星月站在那堆废墟前对他说。
腐朽的木梁横亘在杂草间,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骸骨。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残破的画卷,昔日的场景化为一堆破碎的砖石与杂草丛生的残骸。周决踩过焦黑的瓦砾,不由自主的往前迈去。
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
周决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角落里有个手掌大小的铜环,中间开了道缝,因时间的腐蚀早已变得锈迹斑斑。风拂过这堆杂乱的废墟,铜环被碎石撞击时,这声音就从缝隙间钻了出来,叮叮咚咚的响。
那是个凡间铃医常用的串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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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杀死天魔宗少主和长老后,天魔宗便对黎星月下了追杀令,只不过追杀许久都没能抓到他,久而久之也松懈了一些。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自己最初逃出去的那个村庄——米酒庄。
他易了容,掩去过于惹眼的外表,化名为黎平。
他向来不是个会逆来顺受的性子,别人加诸于他身上的伤害,必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无论是那个杀死他“娘亲”的白衣修士,那些追打他的村民,还是那些粘着他不放的魔修。他是一条睚眦必报的毒蛇,只等着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为此蛰伏多久都无所谓。
米酒庄村如其名,就是个靠产出糯米酒水来维持生计的小村庄。虽然距离天魔宗不远,但由于位置偏僻,往来的人并不多。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大概也料不到一个半吊子散修胆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出没。
黎星月先是找上了那个杀死巨蛇的白衣修士。
那印象中高高在上,害得他四处颠沛流离的白衣修士如今却落脚在一个偏僻的小药寮里,靠做个铃医给村民治病谋生。
他站在那药寮不远处,看着破旧门板上挂着斑驳的“医”字标牌。药香混着血腥气从半掩的窗棂里飘出来,他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多年前蛇窟里光风霁月白衣胜雪的身影,此刻正佝偻着背给一个老农把脉。周元清枯槁的手指捏着银针,针尖在油灯下微微发颤,却精准的扎进穴位,给那老农疏通经络。
黎星月想起那日巨蛇被他斩杀时,这双手也是这样稳,稳得瞬息间就能剖出妖兽内丹。
原先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枯槁瘦削,时不时咳嗽几声,只一身白衣墨簪仍然保持得整洁如新。
一直被当成劲敌的仇人如今孱弱得似乎连自己这半吊子散修都能轻易捏死。这让黎星月有些困惑,又心有不甘。
黎星月拦过一个路过的村妇询问。这才得知原来这名为周元清的修士是在修真界惹了仇家,被废了一身修为,成了个废人,被师门驱逐出来无处可去,才流落到这米酒庄成了个给凡人治病的铃医。
所谓铃医,就是常手持串铃,背着药箱的走方药郎。常奔走于乡里农家,四处奔走治病行医。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从修真界地位尊崇的修士,到如今常给村野乡夫治些跌打损伤、小毛小病的江湖铃医,这落差未免有些大。
见昔日仇人如今这副模样,黎星月心中的恶意如一簇小火苗冉冉升起。再也没有比仇人落魄更让人愉快的事了。但是还不够……他还想让这位周先生更惨一点。最好连路都走不动,那双治病医人的手也没法再用,像滩烂泥一样,谁路过都要捏着鼻子避开。
他看到边上挂了许久都有些泛黄的招学徒的启事,笑嘻嘻揭下,走进了药寮里。
扎完针,那老农颤颤巍巍的问眼前的铃医,“周先生,我这腿……”
“无妨……咳咳……服药后三天内不要做重活,便可痊愈。”周元清将药包系上麻绳,递给那老农。
待老农离开,周元清再次扶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滚动着腥甜血气。他摸索着去拿药屉里的药丸,仓促间指尖却碰翻了桌面上的热茶。
“先生当心。”突然有双微凉的手托住他手腕,避开那滚烫的茶水泼到手上。
周元清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才将视线聚焦到眼前的黑衣少年身上:“小兄弟是来看病的吗?”
这声沙哑询问让黎星月险些笑出声。他故意将嗓音压得绵软温和,张口就来:“不,我是仰慕先生,来应征学徒的。”
这么些年的摸爬滚打下来,骗人这种事黎星月再擅长不过了。
“学徒……”周元清扶着药柜慢慢坐下,苍白指尖在那张启事上摩挲,“这启事挂了一年有余,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无人问津吗?”
“许是村里人都怕辛苦?”黎星月捡起翻倒的茶盏,坐在周元清对面,指尖蘸着残茶在桌面百无聊赖的画着圈玩儿。
“我恶疾缠身,体力不支,需学徒口述病症、代写药方。”周元清突然又开始剧烈咳嗽,缓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更要紧的是……”他摸索着打开最底层的药屉,“得认得清这些。”
黎星月原以为这周先生让他认的是药材,但一眼扫过去,却发现里面全是些连修士都难以招架的剧毒物,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怕了?”周元清忽然抬起头,他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我是废了,可不是傻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吧。”
尚未开启报复就被人看穿动机,这让黎星月多少有些意外,“怎么,还不止我一个?那看来你仇人还挺多。”
“你杀不了我。”那病殃殃看着马上就快要死了的铃医笃定道。
黎星月从袖间抽出匕首,抵住周元清的下颚,有血珠从刀尖落下来,他冷笑道:“你现在灵力全无,我怎么杀不得你?”
周元清却不急不缓:“那你再试试进一寸?”
黎星月闻言立刻就要抹了他的脖子,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一样动弹不得。他不曾碰到过这个周元清,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周元清腰间挂着的那个药囊。铃医走江湖时时常会在腰间佩戴药囊,因此这东西并不惹眼。
转念一想,他便猜出那人大概是在自己近身的那一刻就弹了下药囊,释放出上面附着的麻痹散。
周元清伸出手指将匕首移开,“不要小看丹修。我现下虽然体弱,可也不是谁都能来取走我性命的。”
“丹修?”黎星月虽然大概摸到了一些修真门道,但毕竟只是个到处摸索的门外汉,对于修士里那些细分的派别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剑修,魔修,妖修之类的区别,却不曾听说过还有丹修这种存在。
“你身上有药味,应该是会点药理。”那看似孱弱的铃医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之后又弹了下腰间的药囊。
随着他的动作,那顿滞的感觉顿时消退,黎星月警觉地离他远了些,“……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周元清笑着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少年,只觉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正好,我缺个学徒。”
那之后,小药寮里就多了个小学徒。
周元清倚在竹榻上边剥松子,边指导黎星月,“就你这力道,怕是磨半天也磨不出一碗药。”
黎星月黑着脸握着药杵捣药。药杵撞在石臼边沿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盯着自己虎口处捣药捣出来的红痕,突然冒起一阵无名火,蓦地把石臼往地上一摔,“[哔——][哔——][哔——],这活你该找头驴来干!”
“小小年纪,嘴巴真臭。”听到那一连串的脏话,周元清叹着气摇头,“要想成丹修,你得好好平复下你那过烈的脾气。”
黎星月对他的劝诫嗤之以鼻,“怎么,丹修这么高贵,还得学无情道一样抹去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倒不必抹,只是你这沉不下气的臭脾气,怕是炼丹都得炼一个坏一个。”
黎星月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过来。”周元清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见少年梗着脖子不动,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流岚城里杨记甜点坊的绿豆糕,最后两块。”
这些时日在曾是丹修的周元清指导下,黎星月虽然已经算是半踏入修真道,开始学着辟谷了,但对于口腹之欲始终无法断绝,尤其是甜食。
他磨磨蹭蹭走过去,却在听到对方说“该行拜师礼了”时炸了毛。
“我才不要当别人的徒弟。”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朝着周元清凶狠的呲牙,“要做也是做师父。”
挂在屋檐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周元清拢了拢滑落的外衫,饶有兴致的问:“噢。那黎平小师父能教人什么?”
“多了去了,我能教许多。”黎星月掰着手指数,“能教他受了伤怎样及时包扎,能教一些漂亮的小术法,就像这种……”
他指尖突然窜起一簇小小的流火,焰芯泛着青蓝,在他眼中不断跳跃,“比那些卖得死贵的焰火漂亮百倍!还能教……”
声音却蓦地低落下去。指尖的火苗噼噼啪啪爆开火星,映得少年的侧脸忽明忽暗:“我还能教他如何在追杀里活命。多得是蠢货想杀我却追了许久连我衣角都摸不着。”
周元清伸手要揉他发顶,被他一偏头躲开。悬在半空的手转落在他肩头拍了拍,“确实了不起。待你开宗立派那日,我定要来向你讨杯拜师茶。”
黎星月转过头,撞进一片澄澈如清泉的柔和目光里。那人眼底映着黎星月指尖的星光,认真又真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铃医与记忆中高高在上轻易杀死黑蛇的丹修交叠在一起。
“谁要收你这种病殃殃的老古董!”少年别过头,吹熄指尖的火焰,随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离开前还恶狠狠道:“我的徒弟可不能是个像你这样的废物。”
……
在药寮的那些年,黎星月得了周元清的指导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丹修,修为更是进步神速,在同龄人还都是筑基期的时候就早早到了凝元期。
周元清在凡人看来是个顶顶厉害的神仙,可在修真界也不过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丹修。
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这样了,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在被废去一身修为后,他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寻了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作为凡人的人生。
黎星月很快就将他那里学来的本事融会贯通,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势头,意识到已经从周元清这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他也毫无留恋,提着行囊就要离开。
与甘于平庸的周元清不同,即使前方没有路,他也只会横冲直撞撞出一条路,绝不会就此停滞不前。
凡人与修士,即使都身为人,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生命线。就像是人和人养的小猫小狗,寿命的不同,也注定了两者只会是短暂的交集,泾渭分明。
周元清对于他的选择也没有阻拦,只微笑着送别,一如初遇时那样。
这一别,便是近百年。
再次得知周元清的消息,是从一个魔修的口中。
黎星月曾藏身于米酒庄的事还是传进了天魔宗魔修的耳中。
那时的黎星月在修真界已经小有名声,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对这个狡诈阴险的丹修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伸向他曾停留过的地方,一如那短暂收留过黎星月一夜就被挂上城墙的老人家。
得知魔修要找米酒庄中收留过黎星月的人,村民们纷纷指向那间偏僻的药寮,对那曾替他们猎过蛇妖又为他们治病的周家人当作妖魔一样避之不及。
听到那魔修说村民出卖了周家人,要将他们交给天魔宗,黎星月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里的人一向如此。
他们会为了自身安危求修士来替他们除妖,也会出卖那救过他们的修士以求在魔修手里自保。
全无半点道义可言,不过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
有用是神仙,无用即邪魔。
……
那时的黎星月停留在元婴期,始终无法突破。虽然已经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若是遇上天魔宗长老级别的人物,还是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对付几个普通魔修已经是绰绰有余。从那被斩断了手脚只能扭曲爬行的魔修口中得知他们打算拿周家人要挟自己的时候,黎星月只觉得荒谬。
甚至觉得这些魔修真是天真到可爱。竟然会以为他会为了自己的仇人束手就擒。
不过时隔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一百多岁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幼儿期,对于凡人来说已经算是异常长寿。黎星月确实也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去瞧瞧那曾经害他失去了家人,后来又引他入丹修之道的人如今是怎样一幅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黎星月踏入米酒庄时,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气息。
残破的村庄被火光映得通红,几具尸体横陈在泥泞的小路上,鲜血渗入焦土,凝成暗红的痂。他装作一个路过的铃医,举着以往跟随在周元清身边做学徒时的那枚串铃,悠闲的走进村子里。
药寮早已坍塌,梁柱倾颓,火舌舔舐着药柜的残骸,无数晒干的草药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让本就焦臭难闻的气味又掺杂了些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周家人的尸体四散着倒在药寮各处,一个个喉咙被利刃贯穿,双目却未阖上,浑浊的瞳孔倒映着火光,死不瞑目。
看来这一百年周元清也不算白活,看这人口,大概也是开枝散叶散出了不少。
他刻意将串铃摇得清越悠长,青铜铃舌撞击内壁的脆响穿透浓烟,惊起屋檐上几只等着开餐的乌鸦。他晃着串铃,一路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黎星月识字识得很晚。先前虽然也曾在凡间医馆做过医工,但大都只需要龙飞凤舞的随便写几个字,再口述要拿的药就行,后来四处逃命也总是没能得空看书习字,也是做了许久的文盲。
大多数的字还是周元清教他的,他脾气臭,耐心差,常写了没几个字就开始烦了,每当这时候,周元清就会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些点心来哄着他继续按耐着性子看书。
久而久之,看书好像都成了一个习惯,以至于后来每当打开书页时,他闻见的不是纸墨的气味,而是点心的甜香。
他停下转动着串铃的手指,打开了记忆中那扇总是浸着阳光与树影的木门。
门内也是浓浓的药味。外边的烟雾已经蔓延到了里面,导致那床榻上的人一直咳嗽个不停。
时隔近百年再次相见,黎星月冒出的第一句话是:“咳这么久都没能咳死你,你这老东西命也是真够长的。”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响起一声嘶哑的,“你回来啦。”
有那么一瞬间,黎星月想扭头就走。但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施了个术法,将那间屋子与周围的浓烟隔开,缓缓走进了屋里。
撩开床榻前的帷帘,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
黎星月的手指勾着帷帘往上卷了卷,将那片帘子挂在帘钩上。记忆里总爱穿白色长衫的人,此刻裹在发黄的棉被里,比外头的枯草还要萧索。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总在烛火下凝视他习字的眼睛,还像一块温润的软玉,映得他喉头泛起一阵酸麻的反胃。
他果然是老了。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皮都皱成了树皮,老人斑密密麻麻的在他皮肤上,丑得出奇。
在初次见到周元清时,黎星月便想着这位周先生最好能惨到像滩烂泥一样,谁路过都要捏着鼻子避开。现在倒也算是真的如愿见到了这一幕。
“命长些真好。”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忽然笑了,笑声裹着漏了气似的嘶哑声音,“咳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见我?”黎星月将那串铃放下,掀开衣角动作优雅地坐在他床边,“见到我容颜不改,而你自己形销骨立,气不气?后不后悔?”
“后悔?咳……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放弃修仙了。”黎星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以你的本事,当年要想重新修炼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人却摇摇头,“黎平……或者该叫你黎星月?”他早就看出那化名为黎平的少年就是被魔修追杀了许久的那个黎星月,只不过对方不说,他也就不戳破。
黎星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不会后悔。”他转过头,看向床顶。
与不择手段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会做的黎星月不同,周元清对于那条想要往前走就必须要放弃人性的路厌倦至极。
他当然可以重新开始修炼,或许就能复仇,回到原先的师门,甚至能比以往走得更远。但是他很累了。
总是要学着放弃很累,总是提防着别人很累,总是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路上很累。太累也太漫长了,与其这样孤独长久的走下去,不如换个短暂倒也算圆满的人生。
他和黎星月从来都不是同道中人。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黎星月抽出一把扇子,从扇骨中取出一把细小的柳叶刀,“如果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那你可就想错了。”
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细细烧过刀尖。
老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对方此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
黎星月蹲下身,用指尖合上他的眼睛。
“真狼狈啊,周先生。”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讥诮,却攥紧了手里染血的柳叶刀。
他看着周元清的尸体,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彻底被火焰淹没,才恍然道:“原来想要突破境界……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儿啊。”
黎星月站起身,黑袍在热风中翻涌。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成功突破元婴期之后,最首要的便是要开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了。
最先倒下的是那个举着火把的魔修。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脖颈便喷出一道血线,头颅滚进燃烧的废墟中。村民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被无形的灵力桎梏,如困兽般跌倒在地。黎星月缓步走过他们身旁,指尖弹出一缕幽蓝火焰,火焰钻入七窍,将惨叫封在熔化的喉咙里。
“你们不是最爱求神拜佛吗?”他踩住一名村民的脖颈,听着对方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咯咯”声,“不如来求求我?兴许我心情好,赏你们早登极乐呢?”
……
当最后一名魔修被自己的手贯穿胸膛时,黎星月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声。他抽回染血的手,缓慢地踱着步,循着声音找啊找,弯下腰,找到了那只藏在药柜下的小兔子。
小周决蜷缩在药柜下的狭小空隙里,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木头剑,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挂在手腕上,随着他的颤抖叮当作响。他脸上满是泪痕,却咬紧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周元清。既然你帮过我这么多忙……”看着他惊惶恐惧的眼神,黎星月突然笑了,“想来应该也不会介意再多帮我一件的吧。”
火焰在他身后肆虐,将过往一并焚尽。
他弯腰抱起孩子,银铃铛清脆一响,湮没在夜风中。他伸出染血的指尖,逗弄着小孩通红的鼻尖。
“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也会是我的剑、我的盾、我前往通天大道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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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彦走进屋子时,隐约闻见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立刻就循着想要找到那古怪气味的源头,在房间内走了一圈,视线刚落在角落里一堆碳灰一样的东西上。
柴房在外头,这间屋子并不大,应该就是个卧室,怎么会有人在卧室里烧东西?
话说那传来消息的懒汉后人又去了哪里?自从他和周决来到这里,就只看到黎星月和沈秋亭,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这里真的只是个被遗弃的荒屋吗?可为什么四处都有人使用过的痕迹?既然黎星月和沈秋亭也是昨晚才过来的,那之前在这里的人呢?他去了哪里?
沈彦越想越觉得奇怪,刚要上前去仔细查看,就听见身后床铺上传来沈秋亭的梦呓声。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转身走近沈秋亭。原先那笑容满面的温文尔雅转瞬褪去,他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个并没有血缘关系,却夺走了自己一切的所谓“弟弟”。
……
沈秋亭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尚未聚焦,先对上了那带着冰冷笑意的眸子。沈彦正坐在床边,指尖转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的暗纹泛着磷火似的幽光。
“醒了?”刀锋挑起他凌乱衣襟,沈彦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拂过他染血的锁骨,他长得像只狐狸,总是笑意盈盈的,说出的话却似地狱来的恶鬼,“真可惜,我还想让你少些痛苦呢。”
沈秋亭的呼吸凝滞在喉间。
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认得这张脸,当年屠杀沈家满门时,沈彦就是这样笑着,一刀一刀剜下他父亲的血肉。
要不是他及时逃走,恐怕早也成了沈彦刀下亡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想做什么?”他竭力控制颤抖,却见刀尖已抵住颈间跳动的血脉。
“自然是斩草除根。”沈彦轻描淡写地划破他颈间皮肤,一缕鲜血蜿蜒而下,“你活着对我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他委托周决找人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可不是为了劳什子兄弟情谊,不过是想找出来找个理由杀了以绝后患。
刀锋缓缓下压,沈秋亭呼吸凝滞,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攥紧被褥,嘶声喊道:“你不能杀我!”
“哦?”沈彦挑眉,“给我个理由?”
“我是幽天宫宫主黎星月的道侣!”沈秋亭死死盯着他,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你若杀我,他绝不会放过你!”
沈彦的动作顿住了。
黎星月。这个名字在修真界代表的是阴毒诡谲、睚眦必报。传闻曾有一个小宗门杀了他座下的一个药人,结果那宗门没过多久就覆灭,连条狗都没能剩下,真是赶尽杀绝到了极致。
沈彦眯起眼,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有些怀疑,刀尖却未移开:“道侣?怕只是个炉鼎吧。”
“你可以试试。”沈秋亭冷笑,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强撑着说:“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一个‘炉鼎’,把你的扒皮抽筋血都给放干!”
屋内陷入一阵死寂。
良久,沈彦忽然收刀入袖,起身拂了拂衣摆,“也罢,今日就饶你一命。”他走向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道:“不过……若让我发现你在撒谎……”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笑,房门“吱呀”闭合。
沈秋亭仍僵坐在床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瘫软下来。他大口喘息着,抬手摸向脖颈,满指鲜血淋漓。
他仓促间摸出黎星月递给他的那本秘术,先前的犹豫终于在此刻下了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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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木屋不远处,米酒庄的昏暗角落,青石地面冷得仿佛能浸透人的骨髓。周决单膝跪地,面容有些苍白,他看着那铜制串铃,凌乱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一群魔修突然闯入家中询问着什么,然后突然就大开杀戒,他仓促间逃进药房的药柜下,看着黎星月将那些魔修一一杀死,最后他将当时尚年幼的自己抱起,一步一步离开那片火海。
“我将你从魔修手里救下来,为你炼药,教你术法。作为师父,我自认为是足够尽心尽责了。”黎星月站在他面前,垂下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他的指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铛幽幽的泛着冷光,与周决记忆中幼时那枚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一模一样,“周决,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周决垂眸,“弟子没有不满。”
怎么敢有不满呢,他总是对的,永远不会有错。
“没有不满?”黎星月俯身靠近,他的手落在周决脖颈处,缓缓收紧,“既然如此,为何几次三番的跟我作对?我教你的规矩都学哪儿去了?”
“规矩?”周决闷声道:“师父自己不就是最不守规矩的人么?想打便打,想罚就罚,想杀就杀了,还讲什么规矩?”
一阵剧痛从头皮处传来,周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重重磕在地面上,血糊在眼前,使得视野一片猩红。
“……周决,我本来是想好好待你的。”黎星月好不容易抑制一些的怒气再次升腾起来,只觉得这蠢徒弟真是够不识好歹的,自己都这么纵容他了,还敢蹬鼻子上脸。
他松开抓着周决头发的手,冷冷道:“把衣服脱了。”
意识到大概是又要受罚了,周决有些麻木的将外衣脱下。
“脱光。”
周决有些愕然的抬头看向黎星月,又悄悄瞥了眼四周。这里虽然荒僻,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万一有人路过,真是跳河里也洗不清了……
黎星月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
再拖延下去只会被罚的更重,周决无奈之下只得脱掉上衣,露出劲瘦的上半身,跪坐在黎星月面前等待他新一轮折磨人的法子。
只见黎星月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将那枚自小便挂在周决手腕上的银铃铛串在其中,而后又祭出灵火将那枚银针烫成了一个环状物。
周决见状,心中隐隐有点不太妙的预感。跟随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他大概知道对方有些异常的癖好,但以往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做那些。
果然,下一刻,黎星月手中的银针已然抵上了他的胸口。烧红的银针穿透那一点时,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痛像一条淬毒的藤蔓顺着脊椎攀爬。
“嘴硬。”黎星月指间灵力一催。银针更深地刺入,又拐了个弯儿,钻了出来,最终缀在那点上,成了个怪异的饰物。周决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从他后背淌下,针尖穿透皮肉的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铃铛在他胸口轻轻摇晃,每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痛楚,还伴随着叮叮咚咚令人无比羞耻的声响。
他指尖勾着银环微微用力。
那脆弱的部位被扯出了一点血,周决疼得只能顺着对方的手俯下胸口。
他的脸有些泛红,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鼻尖渗出一两点汗珠,将落未落。
黎星月后退了些,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丝笑。“疼吗?”他的声音温和,似乎只是在体贴的询问。
“您又何必在乎我的想法。”周决心中一阵酸涩,想起不久前无意听到的黎星月与沈彦的对话,心中愤懑不已,“我对您来说不就只是一条养了许久的狗吗?”
“……”黎星月看着他那模样,哑然失笑:“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周决下意识反驳,“我没有生气。”
“原来不是小狗……”黎星月的语调慵懒又暧昧,他伸出食指,勾住那染了血的银环,忽然用力一扯,“是头倔脾气的小乳牛啊。”
虽然知道黎星月向来嘴毒,但这样的话落在周决耳中还是让他一阵战栗。
铃铛剧颤,周决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黎星月眯着眼看着他冷汗涔涔狼狈的摸样。
是了。这样蠢笨的徒弟就不该给他甜头给他面子,让他没大没小的以为自己能爬到师父头上来。而是该打碎了,压实了,教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该是个供师父教导玩弄的贱胚子。
第23章 烂泥
沈秋亭从昏迷中苏醒时,黎星月已经带着他离开了天魔宗遗址,正往外走。
他被施了浮空术,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漂浮在黎星月身后。
身上传来一阵燥热的感觉,但不算很严重,在能忍受的范畴,也不知道那怪物最后喷出来的那些黑雾到底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丢下我不管呢。”沈秋亭咳出一口浊气,有些虚弱的说。毕竟以对方先前的态度来看,完全不像是会好心救人的那类人。
黎星月头也没回,“你的体质独特,扔了可惜。捡回去要是救不活了还能试试炼颗升灵丹。”
“……”沈秋亭有些无语,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道:“喂,你这也太冷血了吧!怎么说我们都相处过几日,我还替你挡了一击,也算是共患难过了,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也就算了,你还要拿我炼丹?”
黎星月脚步顿住,转身盯着他的眼睛,“首先。你没帮上我任何忙,还白白耗费我一颗续脉丹。其次,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关心你?我没一刀宰了你都算我心善。”
“又不是我要来这鬼地方的……”沈秋亭知道自己理亏,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嘟囔道:“而且我也就随口一说,怎么还急上了。”
“谁跟你急。”黎星月一挥扇,解了浮空术。沈秋亭只感觉身上那撑着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的灵力蓦地消失,随后重重在地面上摔了个狗啃泥。
“呸呸呸!”他吐出嘴里还带着泥腥味的杂草,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你这是肆意报复!你们这些修士这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辈斤斤计较!”
黎星月一扇子敲在沈秋亭额头上,“既然知道自己是小辈还不懂得尊年尚齿?没大没小的兔崽子。”
“哎呦疼疼!”也不知道那扇子是用什么做的,硬得出奇,磕在沈秋亭额头上顿时起了个包,“说就说,怎么还动上手了呢?!”
他刚还要跟黎星月掰扯几句,就见对方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一间屋子上。
那屋子应该是有人住,里屋的灯还亮着。距离那屋子不远处,还有个荒废了许久的荒村。
“……”黎星月抬扇掩住嘴唇,眯起眼看了那屋子一会,突然说,“你伤得不轻,天色已经晚了,正好去这户人家看看能不能住下一晚歇歇吧。”
本来还想嘴两句的沈秋亭顿时止住了话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那刚才还让他摔了个跟斗的小心眼仙尊,“……你人还怪好的咧。”
黎星月瞥了他一眼,之后也没等沈秋亭跟上,就径直往那屋子去了。
木屋里住的是个身形健硕的樵夫,见有人深更半夜来投宿,上下打量了下两人。
就见两人一高一矮,高个的身穿一袭黑紫色外衫,手持一把折扇,看着雍容华贵,贵气逼人。另一个矮个的白衣少年样貌清秀,应当是个快要到潮/期的地坤,浑身都散着一股子灼人的甜香。
看到黎星月的衣着,他呲着一口黄牙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了五十两留宿费。
沈秋亭顿时竖起眉,“你抢劫呢?你家这破屋子是金子打的啊住一晚上要五十两?”怕黎星月不懂得凡间物价,他又转头对黎星月说:“你别听他瞎掰,顶好的客栈住一晚也就一两银子,五十两直接买下他整间屋子还绰绰有余!”
“这附近就咱这一家,要去城里找客栈光靠两条腿恐怕得走到天亮,还得穿过林子哩,里面野兽可多了。我这倒是无所谓,你们爱住不住。就怕您这两位细皮嫩肉的……”樵夫色眯眯的上下扫了眼两人,“……怕是吃不得这苦。”
黎星月制止了沈秋亭抡起袖子要上前辩论的架势,嘴角一提,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樵夫:“此处偏僻,我二人也确实无处可落脚,只好叨扰了。”
樵夫本还想着要是讨价还价还到十几二十两也不亏,不曾想对方直接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银票道:“……不叨扰不叨扰,两位请进。”
那樵夫收起银票,立即殷勤的给两人收拾了下脏乱的屋子,还贴心的送上一壶茶水,便倒边说:“这天冷的,冻坏了吧,两位可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黎星月接过樵夫递来的茶,揭开茶盖看了一眼,突然对沈秋亭说:“我方才看到附近有个水井,你出去替我打点水。”
“……我是你仆从吗?随便使唤的?”刚想要坐下喝点茶的沈秋亭被黎星月瞪了一眼,只得嘴上抱怨了两句走出了门去打水。
“这地方这么偏……”黎星月在对方的的视线下喝了一口那杯有些浑浊的茶,随后一只手支着下巴,半眯着眼问那樵夫:“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眼前这人个子很高,还是个没有信香的中庸,但那张脸瞅着要比樵夫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地坤都精致漂亮……还带着一股子惑人心神的妖异感。
樵夫只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口水,说:“倒也不是我要住在这的,只是祖上那老头子说什么怀念老家,就非要举家搬着回来这边住……”
“举家?除了你这里还有其他人?”
“那倒没有。其他人都住不惯这鬼地方,早跑了,就我在外没钱没家产,只得留守在这鬼地方。”
黎星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知道你祖上当年为何要离开这里吗?”
“不晓得撒。”樵夫摇摇头,说:“只隐约听说是当时遇到了个疯子,见人就杀,他那天醉酒了不小心落进了水缸里才没被发现逃过一劫……”
黎星月慢悠悠啜了口茶,“那他有提起屠村的人长什么模样吗?”
樵夫挠挠头,想了一会,说:“噢!好像还真听过长辈提起过。”
“说是个穿着黑紫色外衫的,头发很长,模样跟仙人一样,拿着柄扇子……”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视线定定的落在眼前的人身上,一股冷气嗖得从脚底直蹿上脊背,冷彻骨髓。他结结巴巴的说:“……就……就跟你……装扮差……差不多……”
“是吗。”黎星月冷笑一声,将那加了料的热茶直接泼到了那樵夫脸上,“那你心也真是够大的。还敢自己送到我面前来找死。”
……
沈秋亭提着水桶回来的时候,屋里泛着一股怪异的焦味,他皱了皱鼻子,问:“什么怪味儿啊。有东西烧坏了么?”
黎星月正半靠在床边专注的看着一本书,没搭理他。
沈秋亭蹭过去看了眼,就见书面上写着《合欢》两个大字,“……看不出来啊,你是修炼合欢道的?”
“不。我是修无情道的。”手上的纸页翻过一页,黎星月难得挺有闲心的回答了他。
“……无情道?你看着更像是修炼合欢道的。”沈秋亭比划了下他的脸,“无情道不应该是那种冷冰冰的高冷剑仙吗,你这……嗯……差太多了。”
黎星月没反驳他的话,“若说是合欢,其实也没错。毕竟我也常靠双修来精进修为。”
“啊?无情道修士还能双修啊?”
“无情在心,合欢在身,两道看似截然相反,其实并无冲突。若是合二为一,甚至能让你在修为进境上更为快捷。”
沈秋亭不是很理解,于是继续追问:“为什么?”
“这东西我用不着,送你了。”黎星月将那本从肉菩提尸身中得来的《合欢》丢给沈秋亭,“无情道要突破,需得以至亲至爱之人相祭,但修真之人哪来那么多至亲至爱。若是佐以合欢道,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天道似乎觉得长时间双修过一段时间的人,也算得上是至爱。”
沈秋亭手忙脚乱的接过黎星月扔来的这本书,“……还能这样?”
这天道也真是够随意的。
黎星月不以为意,“多得是这样做的。”
甚至前不久先他一步突破大乘期进入渡劫期的微生晁就是这样杀了自己的道侣,成功渡劫。
人常说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但这个世界不一样,在这里,顺天者娼,逆天者亡。
想要不成为他人刀下亡魂,就别想着能洁身自好。
若是说钟情才能算干净,滥情即为污秽,那么这里的所有人早就都烂在泥里了,没一个干净的。
沈秋亭翻开书页看了一眼,被里面的画面惊得脸一红,立马合上小心收了起来,转而看了眼四周,问:“话说那樵夫人呢?哪去了?”
“不知道。”黎星月随口说:“可能是探亲去了吧。”
“……”沈秋亭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你逗我呢?大半夜的跑去探亲?……话说我总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你小心着点儿。”
“有点戒心。”黎星月看着他一边叨叨着小心一边喝下樵夫去探亲前给他沏的那杯茶,嗤笑一声,“……但不多。”
喝下那杯茶后,沈秋亭只感觉原先只有些燥热的身体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导火索,先前的情毒与潮/期同时被引出来,如火烧一般燎了起来,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向全身各处。
意识瞬间昏沉,浓郁的地坤信香填满了整间小屋。连嗅觉并不灵敏的黎星月都闻见了一丝微弱的甜香,好在他是中庸,并不会对地坤的信香产生什么特殊反应。
他随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静心丸给沈秋亭喂下,但对方不仅没有恢复神智,反而身上到处都泛起了红。
等到总算将神志不清的沈秋亭安顿好一些时,天都已经亮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人声,随后木门被敲了三下。
黎星月烦躁的扒拉开黏在身上的少年,问门外:“什么人?”
……
第24章 铃铛
……
血沿着着那细小的银环聚在铃铛上,聚在一起晃了两晃,又从铃铛落到了地面上,洇出一小块红色。
左边胸口处被扯得生疼,痛觉直传大脑,让周决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都无法思考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尝试忽视那种痛感,生怕黎星月再用力……
“痛吗?”那人的手指摩挲着银环,不经意间蹭过伤处,激起周决一阵颤抖。“痛就对了。”
“你要时刻记得我赋予你的痛苦,好好印在脑子里,无论过了多久,发生了什么,都得给我记住了。”
你的一切都由我赋予,也该任我掌控。
见周决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黎星月松开手,懒懒道:“下次还敢不敢再顶嘴了?”
周决紧抿着唇不肯说话。他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只是想劝师尊不要对凡人动手而已,反倒是师尊莫名其妙又生气惩罚自己,还拿对待……的那套来羞辱他。
黎星月见他仍然不肯认错,哼笑一声。随后口中也不知道是念了什么诀,就见那银环上冒出一层淡淡的紫光,一串串符纹随着紫光没入周决胸口处,很快又隐没不见,“那就一直戴着吧,好好长长记性。”
听到师尊这么说,周决愕然抬头,下意识要忍着痛把那东西摘下来,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它像是与自己的身体连在了一起,每次触碰到时还会泛起一阵怪异微妙的酸疼感。
他顿时有些慌了。要只是银环也就罢了,穿上衣服也没什么人能看见……但这银环上还串着个铃铛,怕是走个路都会有声音……而他身为剑修,修习剑术时难免大开大合,这样的铃铛挂在胸口实在是太……
周决见黎星月转身就要离开,有些着急的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口,张了张口,想求他收回那东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黎星月转身时微卷的发梢掠过他的手,带来一阵酥痒,让周决忍不住缩了缩。他抬眼看向黎星月,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的睨视着他,“松手。”
周决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低下头,像以往一样乖顺的服软,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错了……师尊,弟子知错了。我不该忤逆您……请您收回去吧……”
黎星月见他这模样,微微俯下身,手指温柔的掠过周决的眼前,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眼睛仍有些不安的颤抖着。
微凉的手抵在他后颈处捏了捏,他不敢睁开眼,只能感觉到那阵熟悉的药香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贴近唇畔。随后他就听见师尊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冷得浸入骨髓,“我说过,现在求饶……晚了。”
对于黎星月的脾性周决再了解不过,一旦决定的事就很难收回。
周决睁开眼,摸索着捉住黎星月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放柔声音,“对不起……弟子知错了,我往后再也不会惹您生气了。师尊……不要戴这个好不好?”
每当周决想做什么又怕挨罚的时候就会这样朝他示弱,他总是最懂得如何安抚黎星月的。
黎星月生性傲慢,性情阴晴不定,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大发雷霆,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旁人也都只敢避着,没人敢拼着自己的性命去触他霉头,每当这种时候,周决就会被推出去成了平息对方怒火的出气筒。好在周决脾气比较好,能屈能伸,黎星月也唯独对这个大徒弟异常宽容,以至于周决总是能安抚好对方,还能活着回来。
这一招就是周决惯常会用的伎俩。
在他还小时这样做还算可爱,总会让黎星月心软一些,少了点罚。他便一直以为这种示弱有效,直到如今长成了一个眉目英挺的青年也仍然会狡猾的这样做。
以往黎星月还挺受用这招,但今天他只觉得烦躁。
为了个外人顶嘴就算了,还要这样低三下四的示好求饶。真是仗着自己好说话还软硬皆施上了。
原本在后颈处摩挲的手移至周决喉结处,缓缓收紧,指甲陷入皮肉,从中溢出血。他眯着眼,看着周决慢慢涨红的脸。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徒弟,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什么教他剑术法诀的必要……反正最后也只会有一条路。
与其让他总想着到处乱跑,倒不如直接一了百了废了他,关起来,教他些双修法,这样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莫名其妙招惹了邪修还差点把自己命都给丢了。
说起来……这蠢徒弟怎么会分化成天乾呢?怎么能是天乾呢。
真可惜了是个天乾……用作双修效用不会太好,长得也不够温软漂亮。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把天乾的腺体废了,给他移植上地坤的,虽然无法像真的地坤那样孕育生命,但多来几次潮/期,也足够让他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了。
啊,对了。或许还能拿他当试验品,试试能不能给天乾安一个孕腔。
……不行。黎星月立刻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安孕腔这种法子还是太危险了,要是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自己可没闲心再花一百年的时间养个顺心的小玩意。倒不如研制种新的孕子丹让他自己慢慢长出来,虽然时间会久一些,过程或许会难受一些,但起码不容易死。而且近来求这种丹药的人许多,刚好能拿他来试试药。
越想黎星月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暗红的眸子对上对方因即将窒息而涣散的眼睛。
他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思考那些有的没的,险些杀了周决。
黎星月蓦地回过神,烫手般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师尊……咳咳……放了地宫那些药人吧。”周决缓过气,也顾不上那银环的事了,仍然执着的试图劝诫着黎星月,“……我们像以前一样,四处云游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周决并不清楚黎星月是什么时候开始豢养药人的,他只记得以往还没来到云洲的时候,黎星月很少出手伤人。师尊是因为自己才来到云洲接管了那个小宗门,渐渐成了现在的模样,那是不是……是不是放弃这些身外物,师尊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只希望师尊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
黎星月低下头,额前的几缕乌黑发丝轻轻滑落,将苍白面容割裂出半阙阴影,那双幽深的红眸透出几分迷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先只是想要活命,后来开始寻仇,可当他终于将仇人一一斩于剑下,面对未知的空白,他又感到无所适从。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却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于是他潜心研究丹道,开始了漫长的修炼,企图登上那条天道一窥它眼中的人间。
可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好像正在潜移默化的让自己发生变化。
他原来是那样的人吗?可以轻易将身边人当作消耗品,全无半点怜悯之心,心安理得的将他们作为自己登天道的踏脚石……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如今身边的人似乎也就只剩下了周决。
那丝微渺的人性悬于一线,摇摇欲坠。
“我给你的一切你都要好好记得。”他垂眸,看着自己手,捻了捻手上仍温热的血,突然对周决说:“记得好,也要记得痛。”
“痛了就要跑,别傻乎乎的等着被欺负。”
……
愿你深陷泥潭,与我共沉沦。
也希望你置身事外,自在安然度过此生。
第25章 情毒
“回去吧。”黎星月看了眼那刻意被自己引导得有些过于天真善良的大徒弟,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我没有要杀人,不过是想取些血看下有没有毒素残留罢了。”
周决刚松出一口气,却又听见他说:“我细想了下。你也确实长大了,没必要再一直跟在我身边。”
黎星月神色冷淡,“今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与我汇报。若是想要离开云洲……也随你。”
周决愣了下,以往师尊对他管得很严厉,规矩定下了许多,甚至出门前都一定要与他说清楚去向以及去见什么人,时间最多也不能超过十天,不得离开云洲的地界,一不遵守就要惩罚,他即便不满也无力反抗。
但现在师尊却突然收回了那些规矩,对他说今后都不会再管教他了。
这让周决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就好像……突然间被师尊抛弃了。
周决扯着他的衣袖想与他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黎星月挥袖拂开。望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晴朗天气,却让他觉得冷到了骨髓里。
他穿好上衣,里衣蹭过那微妙的异物时带来一阵怪异的感觉,周决不敢细想,将外衫仓促一裹,便跟在了黎星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木屋。
沈彦正在屋外站着,神色阴郁,见黎星月过来,顿时换成了一张笑脸想要与他说些什么,但黎星月却像是没看到他,径直打开门走进了里屋,房门应声关上,将他和周决挡在门外。
见后方的周决脸色也不太对劲,沈彦试探着问:“你与黎仙尊起了争执?”
这倒是有点稀奇了。
往日里周决向来是对自己的师父言听计从的,听闻那位丹修大能也是对自己的大徒弟异常宠溺,奇珍异宝,仙丹妙药,有什么给什么,怕是当成亲儿子来养也不过如此了,很难想到这样的两人会有起争执的时候。
周决在门外,他还是不太明白这次又是怎么惹了师尊生气,不知道该是进去道歉,还是老老实实在门外等着他消气。他完全没心情听沈彦说话,焦急在门口走来走去。
“咦……”沈彦突然说:“我怎么好像听到了铃声……”
周决顿时脸色煞白,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对方听出声音是从自己胸口处传出来的。
……
黎星月走进房间时,沈秋亭正忐忑不安的在床边翻着那本《合欢》。
他先前为了活命向沈彦撒了谎说是黎星月的炉鼎,但实际上两人根本没什么关系,虽然黎星月救下了自己,但他性情多变,保不准哪天心情不好就又把自己丢进了炼丹炉里……
而且一旦沈彦得知自己对于黎星月来说只是个并不重要的存在,那自己恐怕还是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该怎么做才能在黎星月身边留下来?
他只得把自己所有生存的希望寄托在那合欢秘典上了。听闻一些修士为了精进自身修为会让原先并没有什么修仙天赋的凡人去修炼合欢道,将他们作为炉鼎进行双修。
他现下虽然得了黎星月一些微末的指导大概算是有了点灵力在体内,但也就比凡胎稍微好上一些,连炼气期都没到,唯一的法子就是成为黎星月的炉鼎,先想办法活下来,之后再走一步算一步。
这样想着,他放下那秘典悄悄看向那正坐在自己床边替他把脉的黎星月。
黎星月并没有注意到他千回百转的心思,只打算先取血看下里面的毒素有没有因为临时标记缓解,之后还有没有复发的可能。
沈秋亭对于他抽出柳叶刀的动作有些害怕的瑟缩了下,但见他神色严肃认真,又联想起初见对方时给自己摸骨时的模样,估摸着这个擅长药理的修士应该不是想直接一刀砍了自己,只是要替自己解毒,于是紧闭着眼睛一撩袖口,心一横将自己的手腕送了出去,“切小些,别开太大口子,我怕疼……我自小体弱血贫,可千万别放多了血……啊!”
黎星月睨他一眼,用柳叶刀在他指尖挑了道小口子,接着将他指尖反倒着扣在一个小瓷瓶口,将血蓄进去。
只一会,小瓷瓶里的血便灌满了,他伸手一抹,一阵微弱的灼烫感自沈秋亭指尖掠过,随后那伤口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
未等沈秋亭惊奇于那伤口的消失,就见黎星月往瓷瓶口一弹,一滴血珠自灵力的裹挟中浮了上来。
黎星月观察了许久,也没在沈秋亭的血液里看到任何毒素的残留,似乎仅仅只是一个临时标记,就将那情毒给解了。这让他倍感费解。
如果不是情毒的原因,那书中那个“黎星月”为何那么执着于沈秋亭,甚至会因他而疯魔致死呢?
仔细想来,那书里确实也没具体提到情毒的效果,只是提到因为情毒导致书中的“黎星月”与沈秋亭再次颠鸾倒凤了一番。之后更是将沈秋亭作为自己的双修对象一直宠爱到对方与周决私奔为止。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身旁的沈秋亭似乎也终于是鼓足了勇气,动作生涩的开始了自己的求生计划。
他靠在黎星月身上,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衫,解了一半,发现衣带不知何时打了个死结,手忙脚乱几番都没能解开。
黎星月也没避开,就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涨红着脸死活解不开衣带索性直接取过黎星月手里的柳叶刀划开衣带,然后不死心的又来解黎星月的外衫。
……可惜黎星月的外衫太过繁杂精巧,让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于是左思右想,讪讪问黎星月:“你能自己解么……”
黎星月似笑非笑看着他,“解什么?”
“就……那个。”沈秋亭比划了半天,最终红着脸把那本《合欢》举在他面前,“双修。”
“我也不是那种谁都能行的人好吧。”
“那你对哪样的人行?”
黎星月随口说了一句:“温柔漂亮的。”
“我不温柔不漂亮吗??”
其实沈秋亭长得确实挺合黎星月的口味,他不难理解话本里的自己会选择沈秋亭作为自己的情人。
“长得还行,温柔差点。”
“你怎么这么挑剔……!”沈秋亭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对方突然欺身而上,撩过他鬓边一缕碎发,在指尖捻了捻。
他的呼吸几乎就在沈秋亭耳边,动作暧昧旖旎,让沈秋亭忍不住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你就打算这样靠身体取悦别人来获得庇护?”语气轻蔑又嘲讽,黎星月点了点他的鼻尖,“就你这手段,太不够看。”
“……”沈秋亭本就是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这一下顿时被说的又羞又愧,“你以为我想吗?!”
“谁不想叱咤风云,成为顶顶厉害的人物……可我……”沈秋亭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除了依附别人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只是想活命而已。”
“也不需要大富大贵或是旁的什么……就只是想活命而已。”
第26章 宁作我
《逆天》。
周决曾以为沈秋亭是不同的。
两人也曾漫游山河,寄居山野,做过一对闲云野鹤,安然度过一段平静温馨的生活。
直到那个魔修出现。
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只是周决的期望,却并不是沈秋亭的。
他从来没放弃过踏入修真界成为修士的野心,只不过他天生没有灵根,灵力极为稀薄,于剑道法术甚至丹术符术更是一窍不通。
思来想去,似乎也就曾经黎星月随手丢给他的那一册合欢术可以让他有希望跻身成仙道。
周决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从不乘人之危,是个实打实的正人君子。以至于对他几次三番的双修暗示都充耳不闻,只一心想教他剑法自保。
可于周决而言轻而易举的一个招式,他练了千遍万遍都练不好。
沈秋亭盯着微微颤抖的掌心。微弱的灵力缠绕在他苍白指尖,又如流沙从指缝里散逸消失。这是他不知道多少次尝试聚气凝刃于剑锋了,却没一次能成功。
“手腕再压低一些,聚气时不必心急。”周决收剑入鞘,过来与他说一些剑法上的基础法门。
沈秋亭猛地攥紧袖口,任由指甲陷进掌心。他当然知道这个动作的窍门,正如他知道周决教他的每一式剑招都带着凡人终其一生也难企及的凛冽剑气。那些剑光越是清正,越照得他像泥潭里挣扎的蝼蚁。
他焦躁又不安,害怕自己会一直这样平庸下去,害怕那一直在打听自己藏身处的兄长会诓骗周决杀死自己,他怕疼怕老怕死,又恨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学不好,连活下去都得倚靠周决。
直到那日,在偶然救下那受伤的魔修,却被对方要挟双修恢复伤势的时候,沈秋亭想的并不是向周决求救,而是……机会来了。
合欢道对于本身天赋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只要放得开,修为甚至能比那些天赋异禀精进得还要快。
“你可以只有我吗?”在得知沈秋亭与那魔修的事后,周决也曾希望对方可以放弃那条路,选择自己。
如果沈秋亭回答能,那他会竭尽全力的爱他,保护他,赴汤蹈海,万死不辞。
但沈秋亭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问题。即便没有这个魔修,也会有下一个丹修,符修……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爱他。
周决对于沈秋亭的选择并不感到意外。他原以为自己会嫉妒,会生气,会失去理智。但是没有,他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默默地松开手,放任对方婉转流连于其他人怀中。
出于将沈秋亭带离幽天宫的责任,他仍然会保护对方,直到沈秋亭不再需要自己为止,但除此之外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了。
……爱能将心分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是真心吗?
对于沈秋亭和黎星月这些人而言或许可以,但对他来说不行。
在周决看来,爱是具备自私,排他性的。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都只是因为不够爱罢了。
他渴望被爱,也从不吝于付出爱意,但对方也得是独一无二、非他不可的人才行。
多情人与钟情人,本就不是同道中人。
——————————————————
……
黎星月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年。
要说黎星月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那本《逆天》中的可笑结局,那是假话。
死在眼前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的后辈手里,简直就是阴沟翻船,他反派生涯里的耻辱。
他有一万种法子可以让眼前这个羽翼尚未长全的“主角”在这个世界悄然消失不引起任何涟漪,也可以避开对方的所有剧情线,作为一个旁观者隔岸观火。
只是……
黎星月一双蛇眼紧盯着对方瞳孔中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只是那双楚楚可怜含着泪的眼眸下,那几分尚未能熟练藏起的算计与愤怒让他太过熟悉。
熟悉到就好像……看到曾经那个故意在魔宗少主面前伪装成无害弱者的自己。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并没有情毒的作用,书里的那个自己却仍然会将沈秋亭留在身边了。
一个与自己截然相反,却同样野心勃勃的同道中人。
周决是个好孩子。他并不适合修仙,而该是成为凡间一个普通人,找一个普通的伴侣,像周元清一样。
眼前这名为沈秋亭的少年表面天真,实际心思过于深沉,与周决并不合适。
见那性格古怪的仙尊盯着自己的眼睛神色阴郁,沈秋亭只觉心中一阵发虚,眨了眨眼,又晃下几滴泪。
过了好一会,对方总算往后退了些,他突然问沈秋亭:“如果你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谁所杀,你会怎么做?”
沈秋亭不解,“那人为何要杀我?”
“嗯……好问题。”黎星月托着腮想了想,说:“或许是作恶多端?”
“……那我大概就该死吧。”
“不去杀了那未来会杀你的人吗?”
“若是我真坏到了那地步,怕是即使没那个人,也会有下个人。”沈秋亭抹了抹眼泪,“再者说,我这么弱,真要有人想杀我,我也没什么能力反抗,还不是任人宰割。”
“也是。”黎星月点点头,“你的根骨实在是太差了。喂了你淬骨丹跟喂猪一样,白搭。”
若是其他凡人得了黎星月那几枚丹药下去,再不济也该炼气期了,但沈秋亭虽然在一些小术法上悟性还行,于聚气吐纳这些基础修炼法的提升效果却是差到离谱,简直就是驽钝。
“……”被说成喂猪,沈秋亭原本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有些绷不住了,面部扭曲了一下,又勉强装回柔柔弱弱小白花的模样,“所以我能倚靠的只有您了……”
黎星月“噢”了一声,“所以你才找上我,想与我双修提升修为?”
被戳穿真实想法,沈秋亭抿着唇思忖着说:“那仙尊倒是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
“想法倒是挺好,但我凭什么要选一个无灵根的凡胎来做炉鼎。”黎星月直接断绝了对方的念头,“这对我无害也无益,我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沈秋亭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叩击声,沈彦的声音随之响起,“黎仙尊,秋亭如何了?在下能进来看看吗?”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沈秋亭攥着被角的指节微微发白。黎星月一挥袖,门便开了。
周决抱臂执剑默然站在距离几人很远的地方,看上去仍然是往日里英气剑修的模样,但若细看便能看出来身形有些僵硬。
沈彦倒是仍然笑眯眯的走近了,见沈秋亭眼角发红,似是刚哭过,笑道:“这怎么还哭上了。方才不是还说你是黎仙尊的道侣吗?难不成仙尊还会欺负你不成?”
对方故作关切的声线里,分明藏着毒蛇吐信般的恶意。三言两语就将他的拙劣谎言暴露在黎星月面前。
“……”听到道侣二字,门外的人更沉默了,一动不动像是座石雕。
黎星月漠然道:“道侣?他也配。”
沈彦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沈秋亭与黎星月之间游离,逐渐多了几分玩味。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沈秋亭,你还欠我一杯敬师茶。”
沈秋亭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直到被黎星月用扇骨敲了下脑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下了床铺,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颤抖着手敬上,“弟子……沈……秋亭拜……拜见师尊。”
黎星月也没在意,接过那杯冷茶,斜睨他一眼,“刚不是还伶牙俐齿的,这会连话都说不利索?”
“罢了。”黎星月没等他回话,看了眼仍矗立在远处的周决,道:“周决,今后你安心修炼,幽天宫事务都交由秋亭处理。没我传唤,不得进入地宫。”
隔了好一会,周决才应了声“是”。
……
话本中的那个自己放弃了周决,选择了沈秋亭作为自己的祭品,结果是失败被反杀。
这次即便知道了未来可能会有的结局,他还是再次选择放弃周决,选择让其他人来代替他的位置。
……或许也该因此改变自我,从此一心向善,行善积德做个好人?抑或放弃大道,择一偏僻之地隐世而居安稳度日?
不可能的。
黎星月对于自己再了解不过,他就是这样一个偏执顽固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他秉性如此。即使知晓未来,也仍然会一意孤行。就算知道结局凄惨,无论重来多少次也是一样。
仔细想来,他似乎就该是个天生的灾星,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变得不幸。一如他的母亲,洞窟里的巨蛇,收留他一夜的老夫妻……等等。
他与自己反复博弈,始终无法放弃那缕寄存于周决身上的人性,但也绝不会因此收敛自己的蓬勃野心。
所有情感都如褪色的壁画,逐渐斑驳不清,最终只剩下一条道路在他眼前。
……
为了那条通天道,他早已疯魔。
第27章 绞杀
黎星月了解到双修这一修炼方法是在离开小药寮的第十年,彼时他还是个流离失所,修为也不算高,还一穷二白的贫穷散修。
为了避免遇到天魔宗的魔修,他来到了蛮荒边境的一个小城镇巴什塔尔郡开了间小药房作为临时据点。
丹修极难升阶,本身境界的提升只是个基础条件,想要再提升炼丹境界,新丹方的获取和炼丹的熟练度至关重要。这期间需要消耗大量灵草灵药,而这些物资大多只有灵气充足的秘境里会有,价格异常昂贵。
黎星月替其他修士治伤以及售卖灵丹获得的报酬也不过堪堪能维持收购丹方和炼丹工具的基础开销。
即便是在修真界,钱也很重要。只不过修真界的钱是灵石,而非金银玉石罢了。
蛮荒是大量妖兽和妖修出没的地方,里面各种上古遗留下来的大小秘境有许多。这里的机缘虽然多,也异常危险,巴什塔尔郡作为进入蛮荒的最后一个城镇,有许多修士会在这里进行交易和组队,也因此形成了一个规模不算小的黑市。
最重要的是这个黑市由蛮荒的一个正道宗门镇妖门管辖,他们会保护低阶修士的安全,避免黑市内出现杀人劫货的事发生。
这里对于黎星月而言是个非常合适的落脚地,于是他定期会去这黑市里售卖些炼成的丹药换取灵石和炼新丹所需的材料。
他所在的位置偏僻,脸上蒙着绷带不发一言,也不像其他摊主会叫卖,只立了块牌子写了要收售的东西,每天到点就走,非常神秘。
合欢宗修士游逸盯上这个沉默寡言的摊主有段时间了。
对方修为不高,身形劲瘦修长,看起来不是什么武力型的修士,只是个柔弱的丹修,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个非常好把控的猎物。
……可惜脸上缠了几层裹帘,看不清脸,不过能看到这个猎物有双诡异又漂亮的眼睛,眼尾斜斜上挑,微微泛着红,看着人时很勾人,但偏偏这双勾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出奇。
在看到这个丹修摊主摊前牌子上写着收蛮荒中一种妖牛的牛鞭时,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来到那小摊面前,尝试与那摊主搭话。
“你有?”
“恰好有一根。是我前相好赠我的……”说到这,游逸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还没能用上,他就死于他宗门的内斗里了,本来还想着拿来给他玩……”
黎星月没兴趣听眼前这人讲故事,打断了他,“价格。”
在这里,一些奇奇怪怪的催/情丹是最好卖的,妖牛鞭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需要经常收购。
游逸暗示性的摸了摸下唇,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可以送你。”
这个小动作是修士间邀请双修的常规暗示,通过这个动作,对方一般都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游逸理所当然的以为眼前这人也会懂。
“不必。”黎星月直觉这人没安好心,果断拒绝,“你出价就行。”
“好吧。那报酬就是摘下你的面具,让我瞧瞧你的模样,如何?”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见对方默许,游逸伸出手指想要揭下他脸上缠着的布条,却被对方侧过头避开,黎星月朝一个方向抬抬下巴,言简意赅,“这里不方便,去我家。”
他轻易上钩,兴致勃勃的跟着青年离开黑市,来到了一处小药房。这地方看着简陋,里面更是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炼丹炉、草药以及各种杂物,几乎无处落脚。
……还透着一股怪异的腥味儿。
他有些好奇的想要看看那散发出怪异腥味的丹炉里炼的什么药,却被对方伸手拦住,警告道,“别乱动。”
游逸耸耸肩,放弃了探究。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妖牛鞭,交给青年,看着那青年一双苍白的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妖牛鞭比划着查看品相,场面实在是有点诡异又香/艳。
游逸有些忍不住想到看对方哀叫求饶的模样了,急匆匆的去扯青年脸上那碍事的布条。
对方也没拒绝,只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去查看那药材的新鲜度够炼什么品的丹。
那层层布条之下,果然如游逸所想,是张漂亮的脸。
……甚至有些漂亮过头了。虽棱角清晰,没有地坤那么柔美,却透着一股子阴郁病态的气质,尤其嘴角那一颗痣,衬得那张脸格外诱人。
游逸见到那张脸,下意识咽了咽唾沫,也不想再装模作样与他客气了,走近黎星月,开门见山的问:“我叫游逸,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想作主还是作仆?”
他是个天乾,个子比身为中庸的黎星月高了一截,他昂着头,视线向下,望着那身形高挑,却还是比自己矮了一截的青年,“我都行。不过更擅长作主一些,你呢?看你这模样,应该是作仆的?”
黎星月此时已经验好货,将东西收了起来,在他看来,交易已经结束。此时突然听见对方这么问,这些不明所以,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主仆是主人与被雇佣者的关系,但对方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个词显然不太像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游逸也是愣了下,他的话在修士间应该属于是相当清楚明白的明示了,可眼前这青年一脸茫然,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看着他的脸,游逸有些惊讶于对方这一幅好相貌竟然到现在还没开过荤,“你没双修过吗?”
黎星月闻言更是疑惑,“双修?”
双修更多还是天乾与地坤间会惯常用的修炼方式,也有其他组合的,但无论怎么组合,中庸都是其中最少的。
他们更多像是这个世界默默无闻又无处不在的零部件,情/欲淡薄,没有发情期和信香,难以生育,也很少会以双修的方式来修炼。
也因此就算侥幸入了修真界也极少会有所成就,更多还是辛辛苦苦修炼升阶,然后充当那些靠上/床升阶的天乾地坤修士的随机掉落惊喜血包……或者是像黎星月这样,作为提供一些催/情药物的工具人,或是替一些玩得过火的修士为他们的伴侣治病善后。
这个修真界时常发生修士间死敌打着打着突然就打到床上去恨海情天你追我逃的,但若其中一方是中庸……那就没事了。他们通常只会被杀死,掠夺,成为那些天之骄子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期间还可能被当成促进两者感情的反派,发挥一些余热再被一波送走。
作为一个中庸,黎星月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更多还是以周元清授予的吐纳方法以及从书中习来的无情道来修炼。虽然进度不算太快,但与同辈人相比已经算是天赋异禀,因此也没考虑过其他修炼方式,自然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修士所说的双修具体是怎么回事。
“……没事。你要是不知道我也可以教你!”游逸得知对方之前没有双修过时,顿时更兴奋了,循循善诱道:“这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既有乐子又能提升修为,何乐而不为?人活着总该及时行乐!”
听到能提升修为,原本兴致缺缺的黎星月顿时提起了些兴趣,“能提升修为?”
“当然!你想想,你辛辛苦苦每日花上七八个时辰修炼能得多少灵力,你我双修一夜,怕是抵得上你一个人单独苦修几年、不,几十年!”游逸再接再厉尝试说服眼前的中庸青年。虽然是个修为低下的中庸,效用不如天乾地坤,但只要拿捏住他,还不就是个供自己享用的炉鼎。
所谓双修也不过是随口哄骗下罢了,一个中庸,能作为天乾的炉鼎都该千恩万谢,要不是看他长得不错,游逸根本都懒得花时间哄,直接上手就是了。
想到这,游逸更觉自己宽宏大量,跟他详细说了些双修的事项,以及解释了所谓主仆在床/上是什么意思。
“行啊。”黎星月偏过头,额发从他耳边落下来,遮蔽住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打开床边的一座香炉,于指尖吹了口气,冒出一簇蓝紫色的火焰,动作优雅地点上一根香。
没想到这丹修虽然对家里环境不怎么讲究,对上/床还挺讲情调。得了对方应允,游逸不疑有他,等他点完烟,一身衣衫已经褪了个干净,迫不及待的凑过去想要一亲芳泽。
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前,那中庸态度傲慢,冷冷道:“我作主,得按我说的来,否则就不做。”
游逸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同意了。心下却想着,区区中庸,等真上了床,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
在游逸的引导下,黎星月大概理解了双修是怎么回事。可惜他明确的感知到自己的灵力并没有从对方体内传来,反倒是在吸着自己的灵力往他自己身体里去。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合欢宗修士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双修,而是想诱骗自己作为他的炉鼎,供他汲取灵力提升修为。
原本还算温和的动作瞬间变得充满攻击性,引得游逸都有些把持不住连连求饶。
“我平生最恨被人掣肘欺瞒,床/上也是一样。”他面上仍带着欢/好时的红晕,餍足之余带了几分羞涩,倒像是被游逸给欺负了一样,“你当真喜欢我吗?”
“当然……哪里都喜欢……喜欢得紧。”游逸是个中老手,坐在他身上晃/动,各种情话骚/话随口就来。
“是吗。”黎星月眼神迷离的舔了舔唇,唇畔的那颗痣更衬得他的嘴唇殷红,像染了血,“你这样诱骗过多少人?”
太多了。多到游逸都记不清了。
他本就是合欢宗修士,靠这种方式提升修为不是理所应当?
游逸并没有将对方的问话听进去,仍旧得意洋洋的将手撑在黎星月胸口,贪婪地汲取着对方体内的灵力。但目光落在身下那人的脸上时微微一滞,灵力竟然颤颤巍巍先泄了出去。
双修也算是两方的一种博弈,游逸虽是老手,但此刻却也有些遭不住,形势不知不觉中已经逆转。
黎星月趁机抓着游逸的后颈,反将他压在身下,苍白的手微微施力。他有些兴奋地感受着对方的喉结在自己掌心不安的滚动,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笑着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我,那不如就将你一身功力也交由我用吧?”
看着对方因窒息而逐渐涣散的瞳孔,黎星月的竖瞳缓缓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线。
对,就这样。
情/欲索然无味,猎物临死前迸发的求生欲才是对他而言最美味的食粮。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交/合处溢出,转入黎星月体内。直到这时,游逸才终于慌了,拼命挣扎着想抽身逃离,却被对方按在身下动弹不得。
眼前的丹修虽然修为在自己之下,但不知何时自己体内的灵力滞涩紊乱,先前沉溺情/欲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现下意识到危险了才发现灵力已经无法调用,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是什么时候?
他转头看向床边的那个香炉。它仍旧袅袅飘着一缕灰白色的烟,浓香袭人。
“你总算发现了啊……”黎星月俯视着他,眼睛半眯着,看着优雅又温和,嘴里吐出的话却全是些修士都羞于启齿的污言秽语,“真是头活该被人/玩/死的蠢/猪。”
他俯下身,一只手温柔的覆上对方的手,制住那天乾最后无力的挣扎。
“跑什么?我可还没玩够呢。”那看似阴柔的丹修恶劣的碾了碾,随后动作温柔又缓慢地将他拥入怀中。
游逸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条巨蟒捆住,动弹不得,窒息感缓缓上涌,没过多久,他便翻着白眼没了意识。
在临死前那一瞬,他的视线掠过那先前被黎星月挡住的炼丹炉。
那丹炉并不完全是封闭的,有道口子供丹修查看里面的药材炼化进度。
透过那道口子,他终于看见里面是什么了。
那是一颗已经融化了大半的、血肉模糊的头颅。
……
黎星月见过无数次母亲进食的模样,它会将那些人类温柔的绞入怀中,一寸寸拧碎他们的骨骼,直至昏厥窒息,彻底没了心跳,再囫囵吞下。
每当这时,他会睁大眼,聚精会神的观赏他们从生至死的过程。
他无法压抑自己那恶劣的本性。
诱导猎物进入自己怀中,将对方所有退路断绝逼至绝境,看着对方濒死挣扎……这才是对他而言最炽烈的催/情药。
第28章 殊途
在简单的拜师仪式过后,黎星月便要带着沈秋亭回云幽山。
周决本就是来找那懒汉后人寻屠村之人的线索的,现下一无所获,又突然被师尊告知随他想去哪,这让他顿时有些茫然起来。倒是沈彦在旁与他说许久不见想要去他那里作作客,周决应了一声,如往常一般与黎星月请示。
黎星月视线掠过沈彦,落在那身形仍有些僵硬的大徒弟身上,“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今后你做什么不必与我说。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何必来向我请示,你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就施了个神行术,带着沈秋亭回到了幽天宫。
……
黎星月自接管幽天宫以来,向来行事张扬奢靡,除了周决入门较早没有筹办外,其他内门弟子拜师时都会举行拜师宴,在其他外门弟子面前明确他亲传弟子的地位。
经过这场拜师宴,当世最接近天道的丹修大能收了个小徒弟取代了原先最受器重的大徒弟周决的位置,成为幽天宫继任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不少修士都藉着祝贺的名号前来打探这一入门就被黎星月如此重视的小徒弟是什么来头。
在看到那根骨奇差,修为本身也几乎与凡胎无异的沈秋亭时众修士都是窃窃私语,怀疑黎星月养的根本不是徒弟,而是个小情人。
周决虽说与黎星月的作风截然相反,但在新一辈修真者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而且在修士中风评极好,作为黎星月的大弟子备受器重不难理解。眼前这个地坤与他相比显然是差了太多,硬要说优势,大概也就那张脸,一双桃花眼羞涩含情,看着清纯又温柔,让一众修士都忍不住揣摩这师徒俩的关系,替周决感到惋惜。
也不知道这向来好脾气的大徒弟是哪里拂了黎星月的意,以至于如此果断的被放弃,甚至还要遣他离开幽天宫,连小徒弟的拜师宴都不让他参与。
寒露似轻纱般笼罩着天际,泛起淡淡的银辉。周决静立于殿外,望着殿内琉璃灯将重重帷帘映照得璀璨夺目,流光溢彩,帘后是与他没什么关系的热闹场面,似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有任何影响。
丝竹之音袅袅,与灵酒的醇厚香气交织在一起,飘散出殿门之外。
周决看见黎星月半阖着眼斜倚在上座,苍白手指绕着沈秋亭一缕青丝。少年地坤瑟缩着靠在他身边,看起来关系着实不一般。师尊以往很注重根骨天资,这次这般大张旗鼓的收这样一个凡人弟子,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师弟吧。
胸口那怪异的铃铛被施了静音术勉强维持住了体面,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出丑,但那种怪异感觉还是始终挥之不去,酸麻的感觉几乎从胸上浸到了心口。
一名外门弟子大抵是喝多了,步履踉跄地出了宴席,撞在周决肩上。那人周决也算是认识,正是先前在地宫有过一面之缘的柳生。
手中杯盏不慎碰落在青玉砖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有晶莹酒液溅开,在周决衣角留下斑驳的水渍,那人视线从酒液缓缓上移,落在周决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清明透亮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生醉眼朦胧地望来,笑嘻嘻的揶揄,“大师兄怎的在此吹风?莫不是在为师尊新宠而感伤?听闻地宫师尊也不让您进了呢!”
周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没有回话。
柳生想从他眼里看出些嫉妒或是不甘心来。瞧瞧,再尊贵的大师兄,没了师尊庇护还不是条落水狗一样只能与他们一样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是没有。
周决只是扶正那醉醺醺的外门弟子,见他站稳了,便侧身避让开,随后犹豫着说:“少喝些吧。灵酒虽有益,喝多了也伤身。”
“……”柳生原先讥讽的话梗在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夜风吹拂过因醉酒而发热的脸颊,隔了好一会,他才红着脸啐了一句:“假正经!”
天色渐暮,柳生本想直接回去睡觉了,见周决仍然站在那里,踌躇了好一会,还是挪到他身边安慰道:“师尊恐怕也是在乎你怕你成为众矢之的才让你离开。新领来的那个人天资低劣,想必修也修不出个什么名堂,迟早会被厌弃。大师兄,您不必太放在心上。”
“怎么能这般说。”周决皱着眉,显然对他的说法不太赞同,“勤能补拙,天资并没有那么重要。况且师尊丹术出众,重新淬炼他的根骨也不是什么难事。”
柳生嘴角一抽,对这个一根筋的大师兄有点无语。我好心安慰你,你倒是反过来教训我来了?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我想了想,师尊说的也对。”周决收回视线,垂眸望向远处被云雾遮蔽,模糊不清的人间,“我确实不太适合这里。现下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也是好事。”
勾心斗角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从来不是他心之所向,烟火凡尘才令他流连忘返。
“……”柳生听到他这么说,怔愣了下,也顾不得一口一句的大师兄了,“你要出去游历?”
周决点点头。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星空,也不只是在想些什么。
眼前这个大师兄不似其他人,非常好说话,柳生渐渐地也没了顾忌,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与他攀谈,“你要去哪儿啊?”
“还没想好。”提到将来的去处,周决眼中亮晶晶的,似乎对未来充满期待,“可能会去毗邻的千水之国,听闻那里的街道都是由河流构成,人们出行都得乘坐小船。也有可能会去西面的十万山林,那里灵兽很多,还有许多秘术师,还能驱尸纵蛊。北面的远疆听说经年下雪,总是白茫茫的,那里有一种雪莲,百年开一次。或是蛮荒也不错……但是那里太危险了,还是突破至元婴境再去会比较好……”
星光熠熠倒映在他眼中,让柳生一时怔神,他摸了摸鼻子,“……我也好想出去看看。”
自进入幽天宫之后,他基本都待在地宫里,今日的拜师宴都是地宫外门弟子难得能出来一趟的日子,今日过后,他们就又得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那你要与我一起下山吗?”周决朝他伸手,邀请他,“我打算三日后出发。”
“真的?你能带上我?!”柳生顿时雀跃起来,但随即就蔫了,伏在栏杆上闷闷不乐道:“还是算了吧。我修为太低了,你带上我就是带个累赘……况且师尊不会应允的。”
身为黎星月的药人,哪有什么自己的选择。
“你是在担心师尊不同意吗?”周决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道:“那我去与他说。”
柳生有些犹豫,“可……”
虽然知道黎星月对周决向来纵容,要个药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周决的位置尴尬,万一又惹得师尊生气怎么办。这人还真是一点也没眼力见……
周决还在尝试劝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或许眼前这个滥好人,真的能赋予他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人生吧。柳生心中冒出一丝隐隐的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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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决正式行拜师礼,尊黎星月为师的时候还是个小少年。
先前虽然也经常跟在黎星月后头“师父师父”的喊,却并没有意识到师父是个什么含义。
直到真正由黎星月引导着入了修真之道,他才算是真正入了师门。
敬师茶敬的是杯普通的粗茶,地方就在师徒俩临时居住的一间木屋。
虽然简朴,但黎星月供周决选择的拜师礼却不简单。一众仙品甚至极其稀有的神品法宝都供他选择,当时的黎星月虽然只是个散修,但其他大宗门都没他出手阔绰。
“怎么选了个木剑。”黎星月不理解周决在一众仙器里选了个平平无奇的木剑作为伴生法宝的选择。
周决小心翼翼的摩挲着那柄未开锋的木剑,“剑太锋利容易置人于死地,它就恰好。”
“不置人于死地争什么命修什么道。若是有人要杀你,你也不杀?”
“不杀。”
“不杀之道?”黎星月忽然轻笑,指尖划过木剑未开锋的刃口,“天真。自修真界开辟以来,飞升之人千百余,无人不沾血。你不杀,有的是人来杀你。”
“飞不飞升,我才不在乎!”少年比划了一下木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剑气,“只要努力修炼,变得足够厉害,就不必担心被杀,也不用杀人,还能保护师父!”
过了一会,周决突然感觉脑袋一重,抬眼就见黎星月伸出一只手正搓着他的头,将他好不容易束好的头发搓成了一团鸟窝。
那向来冷厉的师尊眼中是难得温和的笑意,“那你可得好好修炼了。”
……
第29章 教导
沈秋亭的伴身法宝是一面镜子。
背面镌刻着几只精巧的飞蛾,镜面平整锃亮,却照不见任何身影。
这镜子是黎星月从天魔宗秘境杀死肉菩提后得来的法宝,但他瞧也没瞧一眼,便随手丢给了沈秋亭。
沈秋亭不明白为什么黎星月如此大方的将一件仙品法宝随手给了自己,问他原因,只得来一句,“我还不至于落魄到抢个小辈的东西。”
可这鉴心镜怎么会是他的东西呢?沈秋亭不解其意,但也没推脱,大方收下了。
这些日子真是一会云端一会地狱的,让沈秋亭都有些犯迷糊了。
但无论如何,结果总归是好的。现下他不必再时刻担忧自己的性命,也有了安定的居所,甚至还有人试图来巴结他,而这一切都拜黎星月所赐。
这让他欣喜,又忐忑不安,喜于自己终于能够摆脱平庸的人生,忐忑于那位师尊的喜怒无常,万一哪天突然就又被炼作丹炉里一颗人丹。
伴君如伴虎的感受,他也总算是体会上了一回。
……
宴席渐渐到了尾声。
沈秋亭在黎星月的示意下扶着他回到了寝殿内。
黎星月虽然修为高深,即便醉酒也能施术恢复清醒,但他似乎还挺喜欢那种醉醺醺的感觉,便没有施术。他的酒量并不好,只饮了一些灵酒,脸上便泛起红晕,那双摄人的眼睛也不似往日那样凌厉,映着眼尾的红,看起来异常靡艳。
是了,靡艳。
沈秋亭想了许久,也就这个词能堪堪形容他现在的模样。
像浸满了酒液的花,散发着浓郁的醇香,丝丝缕缕勾着人说“来摘我吧、来摘我吧”。
明明只是个中庸,却糅合了天乾的凌厉和地坤的柔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反倒平添几分色/气。就像是……像是个由欲/望构成的人形,引着人犯罪。
沈秋亭只觉得手心发烫,扶他进了屋就想离开,却被对方扯着发尾拽回来,命令道:“替我更衣。”
“啊?”沈秋亭愣了下,转头看向那刚得来的便宜师父。
“啊什么,更衣梳发啊。”黎星月原本整齐的衣衫有些凌乱,他支着下巴,懒懒看向沈秋亭,“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怎么做我徒弟。”
……做徒弟还要替师父梳头发换衣服的吗?你这徒弟正经吗?沈秋亭忍不住想吐槽。但看到对方那半阖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又被蛊惑了似的走上前,替他梳起头发来。
烛光摇曳,发丝微凉如水,倾泻在指缝间。寝殿里一时安静无声。
“你知道如何双修吗?”那几乎快睡着了的仙尊突然问。
沈秋亭的手一抖,不小心拽下几根发丝。他看着手心的那几根头发手足无措,完蛋,做人徒弟第一天就拽掉师父几根头发,这怕是不太妙。
“嘶——”黎星月被他这一出也闹得蹙了蹙眉,“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跟……”他突然停住了后边的话,转而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现下的根骨,双修是能最快提升你修为的方法。但首先,你得找个合适的对象……”
沈秋亭震惊:“啊这……师徒乱/伦这不好吧……”
黎星月原本懒洋洋靠在软榻上,听他这么说支起身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谁要跟你师徒乱/伦。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去找个合适的猎物。否则以你当前的修为,就算通过双修来修炼,怕也是只能成为别人的炉鼎。”
“这样啊。”意识到对方只是在尽师父的责任教导他双修之法而不是要亲身上阵,沈秋亭有些遗憾,“那怎样才能避免成为别人的炉鼎呢?”
“双修也是一项讲究的修炼方法,你不能一味的被索取,去迎合对方的诉求,那不是双修,只是你单方面的成为供他人汲取力量的炉鼎。”黎星月此刻脸上虽然仍有些醉酒的红晕,但眼神清明,“因此对你而言,猎物的选择与驯养至关重要。”
沈秋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黎星月一把按在墙上,他微微施力,让沈秋亭的脸只得紧贴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生惶恐,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招惹了这位脾气古怪的仙尊,却在下一刻听到对方说:“以暴力的手段制约对方臣服,是最下等的操控手段,一旦对方获取的力量超越你本身,便容易反噬。”
黎星月说到这里,松开手,让沈秋亭得以喘息片刻,“啊,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就不必使用暴力了。这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初期操控手法,能让对方潜意识里害怕你,畏惧你,从而不敢反抗你后续的操作。”
沈秋亭缓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仍心有余悸,“可我力量微弱,暴力怕是行不通……”
黎星月点点头,扫了眼他那纸片一样的身子骨,表示理解。
“所以这对你来说是下下策。攻心是你当前唯一的法子。但攻心也不是对方说要什么那就给什么……这很廉价。”他凑近沈秋亭,伸出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给一点,许诺更多,但吊着不给。他想要,就得先为你付出更多。物质,肉/体,爱,什么都可以,付出的越多,他对你的在乎也会更多。”
黎星月松开手,“但别觉得这就是他爱你了。这无非就是因为沉没成本高了,但他还没得到你,舍不得放弃罢了。”
沈秋亭被逗得迷迷糊糊地,只忙不迭的点头,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愿者上钩。势均力敌,保持平衡是最合适的,这也是双修最容易精进修为的环节。至于最后是他被钓上来,还是你被拽进池子里,这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黎星月想了想,又说:“当然。你也得给对方一点甜头,让他也能从中增长自身的修为。否则隔三差五就得变成没用的炉渣,得经常换掉再养下一个,这很麻烦。”
“给予对方适当的安全感也很重要。你得让他意识到只有在你身边才是安全的,不必思考的。当然,也只是适当。太过安全和宽容,他就会骑到你头上来。人际关系是非常大的变数,要将对方身边的干扰项一一排除。你得成为这片池子里唯一的浮木,溺水之人要么溺死,要么只能搭上你这唯一能拯救他的存在。”
说到这,黎星月又坐回软榻,“我与你说这些,不只是在教你操控他人,也是在教你如何避免被他人操纵……毕竟现在你怎么说也算是我内门弟子。要是成了别人的狗,那就是在打我的脸。”
沈秋亭懵懵懂懂的点头。
“第一个功课。”黎星月笑得恶意满满,“不如就对你当前最畏惧的那个人试试,如何?”
“……”沈秋亭一怔,看向黎星月,“您是指……?”
“你那哥哥当真是一点也不懂规矩,三番两次提点也听不懂人话,像个苍蝇一样绕在旁边嗡嗡乱转。”黎星月脸上的笑容微敛:“我看你先前还挺怕他,那不如就从他开始练练手吧。”
第30章 责任感
第二天一早周决找上黎星月说要带柳生离开云幽山的时候,黎星月没什么反应,只打了个哈欠,让那药人自己来与他说。
他新收的那位小弟子正手忙脚乱的替他梳头发,一头乌发被他梳得乱七八糟的,但那位向来坏脾气的师尊难得宽容,没发什么脾气,只是一遍遍让他重来,似乎非要让他学会为止。
黎星月以往一直不喜欢束发,一头长发总是非常随意的散在肩头,只在研究新的丹药时会随手拿一根扎药包常用的那种细草绳潦草扎在一侧,末了也总是忘记取下,总顶着一头扎着草绳的头发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炼丹所需的药物也总是随处堆放,等要用到了,方才想起来四处翻找,找不到就又开始对着周决发脾气。
周决为了少吃点苦头,只得自觉替他整理好那些到处乱丢的药材,顺便自告奋勇替他挽发,鬓边时常散落的碎发被细细挽在脑后,以一支蛇形簪子固定,这样既美观,也不影响炼丹。
那之后,每日早晨黎星月就会趴在桌上等着周决来替他梳头发。他没什么耐心,每次周决来晚了,或是梳得久了些,就要在周决面前小发雷霆一番。
后来有一次周决因为其他事务晚了几天回来,黎星月神色阴沉对他说:“你今后就待在我身边。那些麻烦事让你师弟师妹去处理,你不必多操心。”
周决以为他还将自己当孩子看,反驳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也能为您分担。”
“没什么事需要你来分担。”黎星月站起身,将玉梳放进他手中,“你只需要在我身旁做这些琐事。”
“可是……”周决捏着那梳子,心中犹豫不决。
他是很喜欢师尊,也想留在他身边。但他也想去更多地方走走看看,惩强扶弱,成为一个仗义的侠客,而不只是个端茶送水的仆役。
黎星月见他犹豫,愈觉不快。
小时候的周决总黏在黎星月身旁,撵也撵不走。黎星月嫌烦了赶他走,他还眼泪汪汪的揪着黎星月衣摆,想着法的讨好黎星月,生怕他丢下自己独自离开。
长大以后反而生疏了不少,一会要去练剑,一会要去论道会,一会又要跟新结识的朋友出去喝酒鬼混,真是忙得很。
周决抿着唇与黎星月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黎星月做出了让步,只是要求他出去前必须要跟自己请示。周决欣喜应下,之后有任何事都会提前与黎星月请示,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现在。
可现在,黎星月却突然一反以往的态度不再需要他请示了,甚至连梳发这件小事都交给了别人来,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赶自己离开。
周决视线从新的小师弟手里的那把梳子上移开,默然退出寝殿。
……
黎星月召柳生进前殿的时候已近午时。
但柳生进殿跪了两个时辰,上座的人都没什么动静,既没说同意他随周决下山,也没有直接拒绝。
那人正在看手中的丹方,座前的纱幔垂坠下来,恰好遮蔽住了黎星月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柳生跪在下方只觉得冷汗涔涔,忍不住有点后悔自己头脑一热真的向黎星月请求下山了。
这位幽天宫宫主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一言不发的时候,这往往意味着暴雨将至,噩梦前夕。谁知道这位坏脾气的仙尊会不会突然心情不好把自己丢进炼丹炉里跟以前那些不识好歹的药人结成药瓶里的伴儿。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昏了头也跟着来说要下山。说到底那位大师兄怎么说也是跟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了的,就算出现了隔阂,大概隔个几日也就消弭了。
自己一个黑市被买回来的药人,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万幸,现下却跟着周决说要离开,到时候恐怕那师徒俩和好如初,自己倒是要白白卷进风波丢了性命。
直到跪得腿都有些发麻了,柳生左思右想,终于颤颤出声道:“是弟子僭越了,望仙尊勿要怪罪,我……我即刻就回地宫里……”
“怪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面前的纱幔,黎星月一双狭长的眼睛睨视着下方的药人,“我什么时候说不许你走了。”
这大徒弟真是能耐了,先是沈秋亭,接着是沈彦,现下又来个柳生。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不消停。
“想走,无妨。”黎星月斜倚在座上,支着下巴笑吟吟道:“只是我替你淬炼根骨,又赐你灵丹筑基,现下稍有所成了你却要走,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柳生将头垂得更低,抖如筛糠不敢说话。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人。这样吧。”黎星月懒洋洋道:“你剔掉灵根,重归凡身,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灵药,我也就当作是喂了狗。之后就随你想去哪就去哪。如何?”
听到这话,柳生愣住了。
他被买下作为药人来到黎星月的地宫中已经许久了,他根骨不佳,靠日日浸泡药池才勉强淬出水灵根堪堪入了修真之道,前些日子他方才从黎星月那里得了筑基丹升到筑基期,拥有了比凡人多一倍的寿限。
一旦前功尽弃成为凡人……虽然仍能保持剔骨时的模样,但之后的衰老与寿命便会与凡人一样,怕是没几十年好活了。况且剔灵根与散去修为不同,以后怕是连再次修炼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且周决真的会带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累赘四处游历吗?
黎星月的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案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催促他快些做决定,“想好了吗?”
柳生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回答。
黎星月并不觉得这个欺软怕硬的胆小药人会有勇气放弃修真机缘成为凡人,因此适时的给出退路,“若你不想下山了,回地宫你也仍然是管事弟子。放宽心,我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你。”
“……我想好了。”
柳生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他朝上座的仙尊深深一拜,“请仙尊剔我灵根。”
叩击在桌案上的“嗒嗒”声突然顿住。
黎星月没想到这个向来卑躬屈膝甚至与自己对视都不敢的懦弱药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本轻佻的语气也严厉起来,“你可想好了?成为凡人意味着你将再无缘问道,你会衰老,寿命也不过区区几十载。届时周决要是不乐意带着你了,你要怎么活?”
“为了另一个人,这样做值得?”
他没任何私心,是认真的在从这个药人的角度为他着想。一介药人,要是没有庇护,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扒皮剔肉,吃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紫霄仙尊,我知晓您的好意,也明白您其实并不如他人所说那样绝情绝意。只是……”并非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是为了他自己。柳生又向他重重叩拜,“我想好了。如果到那时我真的成了累赘,我绝不会拖累大师兄。”
“……随你。”黎星月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手中的丹方上,他漠然道:“既然做好了选择,别后悔就行。”
……
剔掉根骨并不是件轻松的事,等柳生出来时脚步几乎都已经走不稳。
他畏惧黎星月,却并不恨他。毕竟如果不是黎星月的话,自己怕是早就死了,也不会有如今还能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黎星月看着那药人一瘸一拐的出了殿门,走到周决身边。
周决见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他,一脸担忧。
一门之隔,殿外阳光明媚,光影斑驳,与殿内的暗沉阴冷形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周决得知黎星月剔了柳生的根骨才放他下山,转头看向殿内,却只看见一道黑沉沉的阴影在高座之上,晦暗不明。
殿门恰在此时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将周决拒之门外。
“哪怕只是养个宠物,也要肩负起养它的责任。”黎星月在周决还小的时候时常会这样教导他,“如果它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你……那它便值得你去认真对待。”
……他是这样教导周决的,可也是这样的黎星月,将教给他的一切又一一打破,让周决感到一阵仿徨茫然。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柳生抓着周决的衣角,像是握紧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大师兄。您不会就这样抛下我自己走的,是吧?”
“嗯。”周决抱住他因不安而颤抖的身体,手心在他背上安抚的轻轻拍了两下,“你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吗?我与你一起去。”
“……都行。”柳生意识到自己没有将自己未来的命运押错人,渐渐地也放松了些,“去哪里都行。”
周决扶起柳生,带他离开。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那些尚未成型的不可说念想,一度束缚着他的隐秘情感,也随着那扇门的闭合就此截断。
……
作为黎星月的徒弟,周决与他的性情几乎截然相反,唯有一点极其相似。
对于自己做出的决定,如出一辙的顽固执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