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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微生晁


    幽天宫虽然在云洲算得上是第一大门派,但于整个修真界而言算不得顶流,只能说是新兴起的以丹修为首的特殊门派。在被黎星月接管前也就只是个偏安一隅的不起眼小宗门,甚至连三流都算不上。


    后来有黎星月坐镇以后,虽说地位较之以前提高了不少,但比起中洲的玄天宗、蛮荒的镇妖门以及西南沉阴教这些屹立千年以上的古老门派还是差了些底蕴。


    此次来云幽山祝贺黎星月新收弟子的也大都是藉此想要攀附上幽天宫的中小宗门,那些大门派一般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过来特地祝贺。


    可这次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前不久刚突破至渡劫期的玄天宗宗主微生晁亲自来云幽山拜访,声称要与旧友黎星月一叙。


    若是换作以往,黎星月大概会随便支个理由打发他回去,但现今微生晁成功突破至渡劫境,两人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就算拒绝约见,对方恐怕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修真之路越走到后头,境界的差距也就越明显。一百个化神期修士也未必能敌得过一个大乘期修士,渡劫期修士哪怕只是初阶,普普通通一个招式就能让大乘期圆满的修士轻易殒命。


    力量一旦失衡,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了。黎星月暂不打算与微生晁撕破脸皮,于是吩咐哑仆设宴单独招待。


    他与微生晁早年确实有过一段渊源,算得上朋友,甚至彼此间关系还不错。只不过两人修的都是无情道,又都是个中佼佼者,随着各自修为精进,情绪感知也愈发凉薄,在各成一宗之主后更是鲜少再有往来。


    如今微生晁以旧友相叙的名头来找他,料也不会是突然想起老朋友就跑来叙叙旧这么简单。


    “星月,别来无恙。”


    微生晁端坐客座,修长如玉的手指执起一盏白瓷酒杯,向黎星月遥遥一敬。他的声音如寒潭凝冰,清冽而淡漠,不带一丝情绪起伏,许是无情道又进一境的缘故,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彻骨寒意。


    从外表上来看,相较于随性倨傲、亦正亦邪的黎星月,微生晁也确实更当得起正道“仙尊”之名。


    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又让人不敢逼视。那双狭长的眸子淡漠疏离,本该是风流的弧度,却因眸中寒意而显得冷峻逼人。唇薄如刃,下颌线条凌厉,连端坐的姿态都如剑般笔直。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只鬓边有两簇黑发,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冠中,身着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全身白得几乎没有其他颜色,连瞳孔都是极浅极淡的灰,只一道蜿蜒的红纹竖在眉心,有红光在期间流转,给那张石雕般的脸添了些许生气。


    在他身后悬着一柄银灰色长剑,剑鞘雕有精巧鹤纹,整柄剑身也只鹤顶处有一抹红。


    这柄名为“鹤灵”的仙剑也与其主人极其相似,隐约透出股森然寒意,令人望而生畏。


    世人口中的仙风道骨,大抵就是眼前这人的模样了。


    “确实是许久没见了,小晁。”


    黎星月懒散地倚在软榻上,闻言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回敬。与微生晁的冷肃截然不同,他姿态慵懒,甚至带着几分轻佻。


    他一头墨色长发被沈秋亭梳得有些凌乱,但看起来非但不邋遢,反倒是更多了些不羁随性的感觉,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容愈发妖冶。一袭绛紫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衣襟微敞,露出半截雪白锁骨,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织锦腰带,缀着几枚小巧的金铃,随动作轻响,清脆悦耳。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可细看之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薄。刚沾过酒的嘴唇透着一股艳色,似染了胭脂,衬着瓷白的肌肤,更显得妖异诡谲。


    与微生晁的冷硬如剑不同,黎星月整个人如同一株淬了毒的花,看似慵懒散漫,却处处透着危险。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对眼前这位渡劫期的剑尊毫无敬畏之心。


    两人一冷一妖,一静一动,明明同坐一席,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空气凝滞,连风都似在两人之间停滞,不敢轻易拂动。


    微生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是与以前一样。”


    微生晁与黎星月结识于论道会。那时微生晁还是玄天宗掌门灵?真人座下大弟子。他不过百年就至金丹境,天赋异禀,是那届论道会上所有修士心中心照不宣的魁首,却未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惜败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丹修黎星月手下。


    那人从那时便是现在这样,虽为中庸之身,却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心高气傲,轻浮散漫。


    “是吗。”黎星月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你倒是变了许多。”


    上一次与微生晁见面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微生晁还是一头黑发,眼睛也不像是现在这样怪异的浅灰色。


    黎星月对这个“旧友”的印象并不深,唯有一点印象深刻。在自己赢得当年那届论道会后,对面那表情严肃看上去十分冷漠严肃的天之骄子竟然在他面前哭了起来 。


    这让黎星月都吓了一跳,他饶是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有修士会因为打架打输了而掉眼泪的,搞得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询问之下黎星月才从微生晁口中得知那时他与心仪的师姐夸下海口说要赢得论道会魁首,拿到法宝九转琉璃珠来赠予师姐,求娶她为道侣永结同心。没想到半路突然冒出个黎星月,原本十拿九稳的打算转瞬成了泡影,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一时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听到这原由,黎星月哭笑不得,也感怀于微生晁的有情,便将那枚九转琉璃珠送给了他,叫他去哄佳人开心。


    那之后他与微生晁和他钟情的师姐华月仙子也算是成了朋友,偶尔会通过传信纸鹤书信往来。


    后来他和微生晁因无情道的影响越来越少联络,倒是许华月仍旧会传纸鹤与他说些琐事,这些琐事也大都与微生晁有关,之后或许是因为黎星月回信敷衍,许华月也不再与他传信。他与那两人就这样淡了联系,不再往来。


    听闻微生晁杀了道侣成功至渡劫境,黎星月一时也有些唏嘘,没想到那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黎星月问那不苟言笑的剑尊:“你什么时候与华月仙子结为道侣的?口口声声说是旧友,你俩却连杯喜酒都没来请我喝。”


    “许华月?”微生晁一愣,像是很意外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过了许久才说:“华月仙子故去已有五十余年。我的道侣也并非华月仙子。”


    短短几十年,往日里跟在许华月身后师姐长师姐短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剑修就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听到微生晁这么说,黎星月微微蹙眉。


    五十多年前…正是许华月停止送信的时候,黎星月原以为她是觉得跟个一直只会回:“嗯。”“哦。”“这样啊。”“已阅。”的家伙聊天没什么意思才停止传信联络,没想到对方早已故去。


    这个时间…也正是微生晁突破化神境进入大乘期的阶段。


    黎星月神色微敛,心中无由来冒出一股怒气,亏他先前还觉得微生晁算是个有情人,“……看来这些年,你能先我一步踏入渡劫境,真是做了不少取舍。”


    微生晁捏着酒盏在指间转,那双灰白的眸子注视着里面泛着莹光的酒液,没有否认。


    “微生晁。”得知对方早已泯灭人性,黎星月也大概清楚了他的来意,“你我都是会为了各自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是少聚些好。免得我哪天心情不好突然就毒杀了你。”


    “我今日来,不是来叙旧的……当然,更不是来与你作商量。”微生晁放下酒盏,也不再装模作样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黎星月挑眉看他。


    “一,开炉炼返生丹,我复活道侣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皆大欢喜。二……”微生晁一顿,直视黎星月,“我求娶你为我新的道侣。你我都是两道双修之人,想来应该会很契合。”


    黎星月听笑了。说得好听是道侣,无非就是要将他当作下一个肉鸡养来杀。


    他早就知道微生晁会来要挟自己炼返生丹,于是用早已准备好的托辞应付:“返生丹不是那么容易炼成的,还要搜寻各种异草灵药,起码要一年时间。”


    “不考虑下第二条?”


    黎星月直言:“我只艹人,你乐意被我艹?”


    微生晁听得眉头一皱:“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那么粗鄙不堪。”


    这人提出第二条就是在故意威胁,黎星月懒得再与他周旋,骂道:“你嫌我粗俗,我嫌你恶心。”


    “我也觉得第一条会比较好,但是时间不会给你那么多。一年太久,你要是在此期间突破境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微生晁听他这么骂也不恼,仍旧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所以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如果你没法交出返生丹,我就绑你回玄天宗。”


    “损耗修为炼返生丹,或是被我废掉你所有修为成为炉鼎。”微生晁站起身,拂了拂并没有沾染尘埃的衣袖,“星月,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取舍。”


    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黎星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取舍。


    他就该让微生晁好好体会下胆敢高高在上威胁他的后果。


    第32章 魔怔


    ……


    论道会的交锋让微生晁和黎星月这两位新一代的修士在修真界崭露头角。


    最后一战胜负分明后,旁观者在台下窃窃私语。嫉羡之余,也不乏爱慕之人。


    期间有喝彩,亦有不平。两方拥护者直接在台下辩驳争执起来,从道法到外貌,甚至议论起两人的取向来。


    “玄天宗的微生师兄剑术绝伦,可惜了,他出招太过正直,敌不过那散修那些下三滥的阴招!”


    “什么下三滥阴招!他用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术法,只不过专攻人体防御薄弱处,他身为丹修,这种打法不是很正常?”


    “他那扇子里还藏针藏刀的,这还不阴?!”


    “你以为人人都跟剑修似的提着剑直接上的?但凡看过前几场比试就知道,素问扇与灵枢针、柳叶刀,这三样都是这位黎师兄的伴生法宝,他不用这打用什么打?况且他还是个丹修,这三样法宝不仅是武器,更是他治病医人的器具啊。”


    “那也不能照着人眼睛和下三路扎啊!”


    “照你这意思,大家在论道会的比试也都别作运筹决策了,直接拿法宝对砍得了呗!输了就输了,怎么输不起还嚷嚷说别人阴险啊!”


    “反正就是阴险!而且长得也跟个狐媚子似的,看着就是个轻浮之人。听闻还是个靠双修提升修为的,怕是有过不少相好,不似微生师兄,洁身自好。”


    “你……!你一心辩护的那位微生师兄,听说早就钟情于同门师姐,追求的紧呢!你这样替他说话,他师姐知道吗?”


    “且不论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那也起码说明他专一啊!”


    ……


    台下吵得纷纷攘攘,台上两人倒是心平气和,全无芥蒂,互相躬身后便退了场。


    黎星月此行会来论道会是为了一株灵药,这场论道会由玄天宗主持,胜者能得仙品法宝九转琉璃珠和一株千年雪莲,他对法宝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雪莲势在必得。


    他那时已处于金丹期巅峰,突破至元婴期需要凝元丹,凝元丹中的主药便是雪莲这味灵药,而这种雪莲年限越长,炼出的凝元丹用以结成元婴的几率也就越大。


    这株千年雪莲对他至关重要,为此黎星月冒着会被天魔宗盯上的危险特地来参与了这场论道会。


    他对于微生晁这个对手印象并不算差,对方虽然急于取胜,但出招都非常规矩,也不会像其他修士那样在比试中刻意下死手。


    黎星月虽然不算是好人,也做不成好人,但多少受到些周元清影响,对于行事正直的人总是会更愿意宽容一些。


    因此在撞见微生晁输了比试躲在角落里闷声掉眼泪的时候,黎星月也没想故意嘲笑他,只是问了他原因,便将那枚对他来说用处并不大的九转琉璃珠送给了他。


    彼时的微生晁虽然一身装束端庄严谨,看起来一副难以亲近的模样,性子却带着些孩子气,他绷着脸红着眼睛说:“我不白收你的,今后你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都给你找来!”


    听他这么说,黎星月也没跟他客气。问他要了许多寻常找不着的灵草,对方也挺大方,掏空了自己的乾坤袋全拿出来给黎星月了。


    后来还拉着黎星月去见了他那心仪已久的师姐,说既然都是朋友了也要介绍他认识认识,而且他俩名字还挺像,都带个“月”字。


    黎星月只是想要灵草,对其他的并不感兴趣,但也拗不过他的热情,便也随着他去见了。


    那位师姐确实漂亮,眼睛笑起来弯成了月牙,嘴角一对酒窝,甜美动人。见了黎星月,温温柔柔的说咱俩名字还挺像,都带个“月”字。


    黎星月心想这俩人还挺配,话都说得一样。


    聊了一会,微生晁踌躇着掏出那枚九转琉璃珠,递给那名为许华月的师姐,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结为道侣的话,磕巴了半天只说出俩字,“送你!”


    之后又有些惭愧的说:“对不起,师姐……我没能赢下比试,这枚琉璃珠还是黎道友割爱赠与我的,我……我还是不够厉害。”


    许华月接过那光彩流转的珠子,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你送的我都很喜欢。”


    黎星月瞅着这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只觉得这微生晁大概是真的有点蠢,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她要的分明不是这枚珠子,而是你为她争珠子的这颗心。


    ……


    ——————————


    ……


    时过境迁。


    此时的微生晁与黎星月,人还是那两个人,彼此性情却变了太多。


    “我后悔杀了我的道侣,我想要她回来,就这么简单。”在微生晁威胁黎星月开炉炼返生丹后,见黎星月神色不虞,他又补充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折损修为后会有人乘虚而入,这点你大可放心。事成之后,你的修为我会想办法替你恢复,我玄天宗门人也会护佑幽天宫周全无虞。”


    “后悔?即使我炼出了返生丹,你拿这丹救活你的道侣之后呢?”黎星月对于眼前这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救活她,你就不会再因为渡劫而杀她第二次?”


    “有何不可?”微生晁并不否认他说的话,“成神之后无所不能,届时只要让她复活就可以,先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玄天宗十三任宗主钧仪真人就是无情道飞升,得证大道后将他证道所杀的道侣复活回来,他能做到的事,我当然也能做到。”


    “那他飞升之后去了哪里?他复活的人真是他原先杀死的那个道侣吗?你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并非亲眼所见。万一事情并非如此,而是另有蹊跷呢?”黎星月并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所谓无情道,无情才能证道,如果真能无情到能得道成仙,那位钧仪真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复活先前被他所杀的人?


    “众所周知的事,如何能作假?”听到黎星月说复活的事不一定为真,微生晁一向麻木冷漠的神情有几分崩裂,语气也重了起来,“黎星月,你如今逊色于我就是因为你当断不断,总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


    得知钧仪真人飞升后将他的道侣复活过来的事迹后,微生晁只觉得松出一口气。只要成神,什么事做不到?那他为证道杀死道侣,也并不是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吧?


    只要复活不就好了。


    这是支撑着他一路往前的唯一念想。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无法复活的后果。一步错,步步错,就算是错了,他也只能一直错下去,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真是魔怔了。”黎星月不愿再听他多说,挥了挥手,朝门外的哑仆喊了声,“送客!”


    ……


    时隔多年的旧友相聚,结局是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驱使鹤灵离开云洲时,微生晁久违的想起了许华月。如果不是黎星月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这个师姐的存在了。


    五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半生,对于修真者不过只是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明明过了没多久,他却几乎已经记不起许华月的模样。


    对他而言,许华月不过是年轻气盛时一段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原本或许能有个好结果……只可惜相识相知相爱于不合适的时间。


    那时他因为修为境界一直止步不前而焦虑,她还总怂恿自己去危险的秘境历练。


    自己会杀了她,也完全都是她的错。


    是她自己修为不济,还非要不自量力的挑衅异兽,结果自作自受在秘境中重伤不治。眼见着许华月昏迷不醒,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杀了这位扰他心绪,令他无法提升境界的罪魁祸首。


    他偶尔也惋惜过,却也只是惋惜,与他亲手杀死又后悔想要用返生丹救回来的道侣崔小婉相比,那位师姐在他印象里就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中时,忽然感觉左臂传来一阵异样的瘙痒。这痒意不似蚊虫叮咬,倒像是有什么活物正顺着血脉游走,将他的皮肉当作春泥破土。


    微生晁掀起灰白广袖,就见小臂上赫然绽开几处殷红血点。几簇黑白相间的绒毛正从皮下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蜷缩,如初生雏鸟身上的细密茸毛一般。不过片刻光景,那些绒毛便抽长成寸许长的绒羽,银白底色间杂着灰黑色纹路,与玄天宗中随处游走的仙鹤身上羽翼倒是有些相似。


    自从突破至渡劫境后,他身上就偶尔会冒出这些怪异的羽毛,他并无妖族血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身体出现这种异象。


    微生晁两指钳住绒羽,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混在风里,粘稠血珠顺着羽管蜿蜒而下。新生的羽根还连着淡粉肉膜,他面无表情的将它们随手抛向半空。


    那些带着体温的羽毛在暮色中翻飞,与身周的云雾纠缠着坠入人间。他垂眸凝视臂上血洞,暗红液体正缓缓凝结。这种程度的疼痛并不算什么,就像是被针轻扎了几下。


    如往昔的情意,短暂的痛了一阵,很快就消失不见。


    情深至此,也不过如此。


    第33章 传信纸鹤


    在微生晁离开后,黎星月回到寝殿,打开尘封已久的一个小箱子,从中取出一只只传信纸鹤。


    那些纸鹤有些他打开看过,有些还没有。


    修真界通常还是更多以传音术和回影石之类的灵器来彼此联络。凌空传信是黎星月自创的一个小术法,将文字书写在纸片上,折成方块,施加小腾挪术和追踪术,短时间内就能将纸片传送到对方身边,消耗的灵力也相比传音术少许多。相比起传音术之类的术法,他还是更喜欢以文字书信往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懒得跟人费口舌。


    毕竟相比起你来我往的交流,他还是更偏向于单方面向对方下指令。


    喜欢书信往来这点倒是与许华月一拍即合,因此她也向黎星月请教了这个小术法学以致用,她嫌纸方块太过简单无趣,便将它折成了纸鹤。久而久之,黎星月也习惯于将纸片折成纸鹤来与其他人联系,即使它并无什么意义,还多了些繁杂的折纸手续。


    后来他也将这个小术法随手教给了周决。


    想到这里,黎星月找出许华月寄给他的那最后几只纸鹤。


    ……


    虽说是经过微生晁介绍才与许华月结识,但相比起微生晁,黎星月还是与他那位师姐更聊得来些。


    凡间灵气匮乏,唯独秘境中灵气充沛能孕育出各种灵草灵兽,还能让修士吐纳提升修为,但秘境中不只有修士会来,常会有各类异兽盘踞,危机重重,所以修士大都会选择组队进入。


    队伍里多个能治疗伤势的法修或是丹修能少许多麻烦,许华月与微生晁都是剑修,因此她经常邀请黎星月与他俩一起探索秘境。黎星月对此并没有推拒,他确实需要秘境中的灵草和异兽内丹来作炼丹材料。于是经常那两人在秘境中冲锋陷阵,黎星月就在后边划划水偶尔给他们上些辅助类的术法,在清除异兽间隙给他们治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


    三人组成的队伍配合非常不错,后面甚至能进入蛮荒一些比较危险的秘境探索。许华月与黎星月也接连在秘境中顺利突破至元婴境,可唯独微生晁却始终停滞不前,也总是他出差错导致受伤严重。


    他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在秘境中也愈发心不在焉。


    后来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拖后腿,微生晁总以宗门有事的理由迟到或是缺席,原先固定的三人组渐渐地只剩下了两人。


    在又一次约好了的时间姗姗来迟后,许华月终于忍不住说了他一句,“小晁,你若是有事应当提前与我们说一声。”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招惹了微生晁,他突然暴躁道:“是!我就应该识相点早些给你们让出空间独处!”


    许华月蹙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比不得你们这般亲密无间,连境界都能同时突破。”微生晁握紧了手中的鹤灵,指节泛白,眼中满是红血丝,“怕不是早就背着我双修过不知道多少次吧!”


    听到他这番话,许华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你……你怎么会这样想?!”


    “啊?”旁边无辜被波及的黎星月愣了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于微生晁的话,他只觉得费解。


    虽说他确实会双修来提升修为,那对象也都是男性,他从来没隐瞒过,关于这点许华月也早就知道,甚至与那两人他都有刻意保持距离,没有过于亲近任何一人。


    之后没等许华月解释,微生晁便扭头走了,倒真像是欠了他的一样。


    “黎道友,抱歉,让你看笑话了。”许华月顾不上其他,匆匆向黎星月道了句歉,便追了上去。


    “……”黎星月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莫名其妙成了话本中导致男女主反目的某个一般路过恶人。


    经此一事,黎星月就识趣的与那两人淡了联系。只偶尔会接到许华月的几只传信纸鹤,一年一次的联系,算不上频繁,说的也大都是些客套话。


    开始他还会同样客气的回两句,后来连纸鹤都不打开了,就那么放在了箱子里。


    时隔五十多年才得知许华月的死讯,黎星月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最后那只纸鹤。


    纸鹤上只有一段话:


    “小晁因为境界无法提升近来一直很急躁,甚至隐隐有入魔的迹象。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或许会被师门抛弃……


    我劝过他,或许能放弃无情道,转修其他法门,但是这样的话就得放弃之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修炼,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我想帮他。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或者你在看到这封信时,我还在不在人间……”


    剩下的字迹被折进一角,黎星月抚平那张薄薄的纸,继续往下看:


    “星月。你与小晁一样同修无情道,你有想过你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皱着眉看完这封简短的遗书。


    想过吗?当然想过的。为此他甚至准备了太久,也投入了太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微生晁算是同一类人,或早或晚,迟早会变得与他一样也说不定。


    爱来爱去,最爱都是自己。为此别人的想法和性命无关紧要。


    只不过现下的他因为那颗窥天珠的出现产生了太多疑虑,导致自己始终无法做出决断罢了。


    “那么你呢,你有想过自己吗?”他对着那封遗书漠然道:“你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只换来他对另一人的深情。你会有那么一瞬,替自己感到不值吗?”


    有风从窗口吹进来。


    黎星月侧过头,就见一只纸鹤衔着一只竹编蚱蜢从窗口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


    他放下那封遗书,取下纸鹤上的竹编蚱蜢瞅了眼,扎得丑丑的,这么无聊的事,用脚也能想出是谁干的。


    才下山多久,就又寄过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可没那么多地方置放这些垃圾。


    周决话密,每次用传信纸鹤总絮絮叨叨说些与正事无关的琐碎小事,还捎带着些凡间的小玩意来讨他开心。有时是一朵颜色少见的花,有时是一只长得奇奇怪怪的昆虫……


    像只小狗,变着法的叼着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回来让主人陪它玩。


    黎星月提笔想要回信,却久久没能落下一字,嘴角不知何时噙着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恍然间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一直没有给许华月回信了。


    无情道的情并不单指情爱,任何情感都会凝结成因。


    他不想与许华月结成过多的因而导致他必须要杀死对方才能提升境界的果,为此刻意与她淡了联络。


    对周决也是如此。


    他放下笔,将那纸鹤与那只丑丑的竹编蚱蜢就着灵火点燃。


    他与微生晁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他修无情道,却生来是多情人。他有太多舍不得的东西,又不肯放弃一窥天道的执念,以至于反复无常,将自己都逼得日渐疯魔。


    ……


    ————————————


    ……


    下山的第二天,周决带着柳生去了云幽山下的集市。


    “云洲位于多个区域交界处,云幽山这里会有许多游商往来,他们每年两次都会聚在这里举办一次集市,将凡间新兴起的一些趣物摆摊售卖,叫做蜃海集会。四海八方,哪里的东西都有。”周决与柳生讲解着这个凡间集市的由来。


    柳生不解的看着摊位上那些看着并不能吃,也并不能用作修炼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它们有什么用?”


    周决提起一只竹编蚱蜢,说:“好看啊!”


    “……”柳生看着那表面上看起来非常靠谱的大师兄,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正确性。这个人,他真的靠谱吗?


    见那摊位上有用作竹编的叶子,周决给老板付了钱,搬了个板凳在老板旁边跟着学怎么编这蚱蜢。


    柳生闲着没事,便在旁看着,一边作刻薄的点评,“你这编的什么玩意,跟屎一样。”


    “一坨成型的屎。”


    “勉强不那么像屎了,但扎的什么鬼玩意,蟑螂吗?”


    他说的话刻薄得连周决都听不下去了,“你这嘴怎么比师尊还毒。”


    柳生哼了一声,“那我还是差远了,换作师尊,他会直接一把火烧了,然后说你怎么什么垃圾都丢给他。”


    学了一下午,报废一大摞叶子,总算编出个成型的蚱蜢。周决小心翼翼的将它扎好,让传信纸鹤衔着,打算送去云幽山上。


    柳生揶揄他,“他都有新欢赶你下山了,你还巴结着呢。”


    周决天性乐观缺心眼,从来只记得别人好的那一面,鲜少记恨他人,对于黎星月也是如此,“很多事他都不会告诉我,只揽在自己身上,我也帮不到他什么忙。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能这样做,或许能让他开心一些。”


    柳生瞅着他,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师徒俩关系还真不错。”


    周决将那传信纸鹤送飞,一脸坦然,“毕竟他是教我养我的师父啊。”


    ……


    想将世间一切美好,都寄与你看。


    第34章 飞蛾


    将那只竹编蚱蜢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纸鹤悉数焚烧殆尽后,黎星月吹熄指尖的灵火。


    失去了那蓝紫色灵火的照明,房间内便只剩下窗口一支烛台。


    火焰因窗缝处吹进来的风而左右摇摆,飘忽不定。


    黎星月突然想起那枚许久没再拿出来看看的窥天珠,于是又将它从乾坤袋中取了出来,在烛火的映照下细细的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剧情改动的原因,原先珠子表面流转的《逆天》里的文字不知何时已经逐渐扭曲成了诡异的符号,让人看不清原本的字样,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悄然浮现在表面。


    他转了转指尖的珠子,就见蛛网般的裂痕逐渐爬满整个珠子,迅速蔓延成密集的裂纹。随着一声破碎的脆响,细碎的泛着光的碎片从他指缝间簌簌坠落。有什么东西在那密布诡异金纹的黑珠上开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


    先是触角,然后是细长的附肢,接着从那口子中钻出一个有着两对复眼的古怪飞蛾,那模样怪异的飞蛾在钻出珠子时还略有些好奇的左右晃了晃。


    它慢慢从珠子里钻出来,露出一对白色的鳞翅,鳞翅上的眼斑栩栩如生,乍一眼看起来倒像是真的人眼一般。


    那口子对于这个怪异的飞蛾来说还是有些小了,于是它扭动着身体吃力得将那道口子撑得更大了些,竭尽全力从那枚窥天珠中钻了出来。


    奇怪。


    黎星月打量着那只并不算大的飞蛾。他先前进入过窥天珠中的秘境,里面并没有看到这只飞蛾,它是怎么进去的?又为什么会从这里面钻出来?


    它身上有毒吗?会对外界的人造成危险吗?


    想到这里,黎星月将窥天珠往上一抛,它便漂浮在半空中,离黎星月稍微远了些。之后在房间四周下了禁制,防止这个古怪的东西突然飞出自己的视野。


    出于身为丹修的职业习惯,他对于这类没有见过的异兽总是非常感兴趣,说不定它身上会有什么新的材料,可以用作炼制毒药。


    那飞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黎星月的举动,只是拼命从那珠子里将自己的身体挤出来。最终一只通体惨白的飞蛾从珠心挣扎而出,它的翅膀上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莹光,过了好一会,才晃晃悠悠的飞起来。


    飞蛾歪歪斜斜地振翅而起,扑向案头摇曳的烛火。黎星月看见它畸形的口器开合,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声。当蛾翼触及火焰的刹那,整间屋子都暗了一瞬,所有光线都被吸入那个燃烧的漩涡之中。


    在一片黑暗中,他听见火焰吞噬鳞翅的噼啪声,闻见书籍发霉的陈腐味道。光线被吞噬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烛火就再次亮了起来,当光明重新降临时,烛台上就只余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没过多久,连那撮灰烬也被窗缝钻进的风吹散了。


    那只蠢笨的飞蛾竭尽全力钻出了桎梏着自己的窥天珠,然后扑进一团平平无奇的烛火中,活活将自己烧死了。


    ……


    ————————


    在顺利成为黎星月的小徒弟后,黎星月让自己的四徒弟晏瞿带着沈秋亭熟悉了下整个幽天宫。


    晏瞿是个瘦弱苍白的少年,一身黑衣,话不多,得了黎星月指示后便领着沈秋亭在云幽山各个主峰走了一遍,顺便与他介绍了下这些主峰,“云幽山共有六个主峰,除了幽天峰外,其余六峰分别为幽思峰、幽婀峰、幽竹峰、幽华峰和幽谷峰。”


    他先带着沈秋亭去了幽竹峰。幽竹峰距离幽天宫主殿最近,没走多久就到了。


    沈秋亭打量着四周。这幽竹峰到处都是竹子,只几条羊肠小道连接着零零散散几处简易竹屋,还有几只白白胖胖的兔子穿梭其中。此处静谧无声,人迹罕至,走了许久,都只有他和晏瞿二人……还有几只到处乱跑的肥兔子。


    “幽竹峰以剑修为主。”晏瞿带着沈秋亭走进竹林中,“幽天宫中剑修并不多,所以这里的修士也很少。大师兄平时就是在这里修炼。啊……你应该知道大师兄是谁吧?”


    “……”沈秋亭闻言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后的腺体,想起那个总是距离他很远的模糊人影,“知道。是周师兄?”


    他第一次见到周决,似乎是在米酒庄外的那个破屋,那时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走了进来,在他脖颈处做了个临时标记。虽说是标记,却非常克制守礼,似乎只是为了缓解他的潮/期情/热,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出任何冒犯的行为。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拜师宴上,他那时无意间瞥了眼殿外,就看到那个名为周决的大师兄遥遥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早晨替黎星月梳头的时候,那时周决也隔得很远。


    这三次都只是匆匆一面,甚至连对方的脸长什么模样都没能看清。


    此时,沈秋亭跟着晏瞿正顺着小道经过一间小竹屋前。他脚下突然微微一顿,看向竹屋旁的花圃,那里的木栏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兔子不知去向,“周……大师兄他是已经下山了吗?”


    兔子?沈秋亭愣了下,对于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会觉得这花圃里该有兔子?


    “是啊。”晏瞿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回答:“就在前两日吧,带着一个药人下山了。”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晏瞿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不会超过七天的,要是过了七天……”


    “过了七天会怎么样?”见晏瞿止住了后续的话,沈秋亭忍不住追问。


    晏瞿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不可能超过七天的。”


    沈秋亭见他一脸笃定又不打算细说,虽然满心好奇,但也没再继续追问。毕竟对于这个大师兄,他是真的不熟,追着问人家的事多少有些唐突了。


    离开幽竹峰,晏瞿又带着沈秋亭去了幽思峰和幽婀峰。这两座主峰分别位于云幽山的南面与北面,北面的幽思峰植被较少,怪石嶙峋,地形陡峭复杂。南面幽婀峰则平缓了许多,满山都是红枫,景致非常好。


    “幽思峰和幽婀峰是云幽山占地最多的,那里也大多是丹修聚集之处,北面的幽思峰多为天乾丹修,南面幽婀峰则多为地坤修士。”晏瞿顿了顿,又说,“原先两峰本为一脉,不过后来为了避免炼丹时出现差错,便分作了两峰。”


    沈秋亭:“炼丹会有什么差错?”


    “我是中庸并不太了解。”晏瞿摇摇头,说:“只是听闻其他同门师兄说,天乾与地坤都有潮/期,而且有时候也会因为炼出的丹药与诱导潮/期相关导致两方经常会因此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为避免纠纷所以索性就分作了两峰。”


    “……”沈秋亭身为地坤自然清楚潮/期有多麻烦,因为潮/期引发的各种事件他在凡间时也常有耳闻。


    凡间鲜少天乾与地坤,更多还是中庸,相对还好些,而修真界能成为修士的大都是天乾与地坤,风险比起凡间大了太多。况且这里还是以丹修为主的宗门,从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这些丹修多得是炼些奇奇怪怪催/情促进双/修丹药的神人,风险程度更是直线上升。这么看的话,分作两峰确实算是件好事。


    这里比起幽竹峰,人就明显多了起来。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同门,都是点头示意,之后就继续各做各的,彼此之间并不会过多寒暄。


    幽思峰和幽婀峰的地域都很广阔,这里供修士居住的屋子与幽竹峰的竹屋完全不同,各有各的模样,有挂在树上的、有建在山洞里的、有做成豪宅的、还有的金光灿灿像是把凡间皇宫搬来了的,总之这些分辟于各处的仙门洞府各式各样的都有,极其个性化。


    被那金光灿灿黄金屋闪瞎了眼的沈秋亭捂着眼,忍不住说:“这里跟我想象中的修仙宗门有些不一样……”


    他原以为住的地方会是跟说书人口中一排排普通弟子房那样的。然后每天晨会到广场上听掌门讲话,听完回来修炼,修炼完到一定境界去参加论道会,打败一个个对手,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之类的……


    “那是自然。”晏瞿闻言解释道:“幽天宫是散修聚集而成的宗门,与那些世家仙门不同,即便是同门,彼此之间相比起师兄弟,更像是共居于一处的道友。”


    与其他上下级分明规矩严苛的宗门不同,幽天宫更像是各类修士临时举办交流会的一个聚集地,其中更是以在外相对弱势的丹修为主要成员,十个里八个是丹修,基本上整个修真界的丹修六七成都是在这里。毕竟丹修并不如剑修法修这类修士偏向于实力至上的独行侠,他们毕生追求更多是研究出更适宜提升修为的丹药、能杀死更厉害修士的毒药,或是诊治各种疑难杂症。彼此间定期研讨开发新的丹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修真界危机重重,各大宗门培养的丹修又少之又少,鲜少能与同阶修士讨论丹方,这样一来,幽天宫的存在无疑就成了丹修的最佳去处。


    这些丹修大都性子古怪(以黎星月为首),沉迷于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秘术,炸炉这种事也时有发生(炸炉最多的就是黎星月,因此他独居于主峰,在地宫中设置多个丹室,方便一个炼丹炉坏了就用另一个)。


    也因为经常炸炉的原因,幽天宫中供修士居住的住所都是单人间,彼此间也隔很远,这样能避免突然炸炉波及到旁边无辜的修士导致大家全都没得住。


    黎星月对于这些丹修的仙府并不设限,他们爱怎么来怎么来,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干的。


    第35章 哥哥


    幽思峰与幽婀峰占地较广,即便驭使法宝飞行,短时间内也无法出去。


    晏瞿张开嘴,伸出两指伸进口中,一张符箓从他嘴里被掏出来。


    见沈秋亭盯着他的嘴看,他也没有避讳,露出自己印有金色符纹的舌头,“我是妖修,平时更多以妖身行事,不太方便带乾坤袋放东西,所以师尊在我口中下了一个乾坤印,方便取物。”


    沈秋亭注意到他的舌头与普通人不同,偏长,而且舌尖是岔开的,像是蛇信,看着有点渗人。


    “闭眼。”晏瞿将取出的神行符夹在指间,念念有词。


    沈秋亭闻言闭上了眼睛。


    随着晏瞿手中的神行符化为粉末消散,沈秋亭感觉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到了一个比起之前更为热闹的地方。


    与云幽山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有许多楼阁街道,更像是凡间的主城。街道上往来的修士许多,从衣着上来看很多都不是幽天宫的人。这里似乎是一个交易集会,中央有个广场,上面有许多露天拍卖会正在进行中,周围乌泱泱的围了许多人,有看热闹的,也有正在拍卖台上物件的。


    沈秋亭走经过时透过人群缝隙瞄了眼,上面正在拍卖的好像是个秘境中得来的异兽,那异兽看起来像是只羊,体型足有两三米高,羊角也与寻常羊类不同,是一种类似于玉的质地。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生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幽华峰看着倒是跟他之前所在的黑市有点相似,只不过比起黑市要整洁干净了许多,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药人、炉鼎之类的买卖,更多还是在进行一些丹药灵器符箓妖兽之类的交易。又或许也有这类买卖,只不过没摆到明面上来。


    晏瞿在旁及时为他解惑,“幽华峰是整个云洲修真界的主要交易场所,修真界各地的游商和需要丹药的修士都会聚集在此购置各自需要的丹药。幽天宫的丹修也会来此购置需要的丹炉与各种炼丹材料。”


    “那只羊也是材料吗?”沈秋亭指了指拍卖台上的那只玉角羊。许多丹修模样的修士在下面举着木牌。


    晏瞿抬起头看了眼他指着的方向,道:“是的。这是蛮荒秘境中较为常见的一种玄级妖兽,名为玉岩羊。它的角是炼制结元丹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它的皮毛御寒能力很好,常年驻扎在北疆的杀生庙经年收购这种玉岩羊的皮毛,它血肉里也带有灵气。许多修士会买下整只玉岩羊,角割下入药,肉用作灵食,皮毛卖给杀生庙。”


    “杀生庙?”沈秋亭有些疑惑,这个杀生庙听起来似乎是个寺庙,凡间也有许多寺庙,但是这些寺庙中的僧人都讲究不杀生,没想到还能冒出个如此直言不讳取名为杀生的庙来。


    晏瞿:“杀生庙中虽然也都算是佛修,但他们与寻常佛修不同。不用剃度,不禁酒肉,也不忌生死。他们经年驻守在北疆与鬼界的交界处,避免鬼修侵袭。”


    “鬼修又是什么?这里的修士到底有哪些?”沈秋亭这一路听来只觉的头脑都有些晕晕乎乎的,许多东西以往他从未听说过。一会剑修一会鬼修的,类别也太多了些。


    “修士其实并无确切详细的类别,硬要分类的话其实只能分作四类。”晏瞿伸出四根手指,“人修、妖修、魔修、鬼修。人修就是凡间人族修士,你就是人修。妖修就是人之外的生灵开启灵识后开始修炼,譬如我,就是妖修。”


    听到晏瞿说自己是妖修,沈秋亭有些意外,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除了那条诡异的分舌以外,晏瞿几乎与人无异。


    “人修遍布九州,各处都有,数量最多。妖修其次,多是在蛮荒。人修或是妖修在修炼途中因故入走火入魔,就会成为魔修。原先云洲有一个天魔宗,魔修大都聚集于此,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天魔宗覆灭,残存的一些魔修也都从云洲改迁到了云洲旁的溟洲——也就是千水之国。”说到这里,晏瞿提了一句,“我听闻你就是千水国人,应该见过不少。”


    沈秋亭摇摇头,“我母亲虽然是修士,但我与我父亲都是凡人,此前并未接触过修士,也没见过什么魔修。”


    “原来如此。”晏瞿没再追问关于他的事,继续说:“魔修难以控制自己的欲/念,好/色嗜杀成性,经常会造就许多惨案。可人妖魔这三者加起来,都抵不过鬼修的危害大。”


    沈秋亭:“怎么说?”


    “鬼修是凡人或是修士死时的执念形成的恶鬼,这些恶鬼由戾气构成,都已经没了生前的人性,只懂得吞食生魂。它们会循着本能去夺舍其他修士,夺舍成功后便成了鬼修,靠吞食其他凡人或是修士的生魂来修炼。此前发生过不少起鬼修夺舍后的惨案。屠/城灭国,无所不为。因此鬼修都被压制在北疆,由杀生庙的佛修镇守。”


    听到晏瞿这番详细的讲解,沈秋亭感慨:“这修真界还真是复杂啊。”


    在两人谈话间隙,晏瞿已经领着沈秋亭来到了最后一个目的地——幽谷峰。


    幽谷峰是整座云幽山位置最偏僻的地方,其余乱七八糟的符修器修或是修合欢道之类的修士多半都被黎星月打包扔到了这里。


    幽谷峰地貌平坦潮湿,周边也有许多溪流。晏瞿带沈秋亭到了一个瀑布旁的院子。


    “这里就是你的住所。其余的一些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哑仆先放进去了,你今后就是住在这儿。有什么修炼上的问题你可以直接通过传讯石问师尊,其他事就别去打扰他了。”晏瞿想了想,又谨慎的补充了一句,“师尊脾气不太好。若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他是真的会把你吊起来打……”


    “……”沈秋亭早就见识过黎星月的脾气,从晏瞿手中接过传讯石后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明白。”


    “这便是你的仙府了。你若是要外出,也可以带着灵契石,到外边没地方住的时候打开灵契石就能将仙府迁到那里了。”在交给沈秋亭幽天宫的出行令和仙府的灵契石并教会他如何使用后,晏瞿便结束了自己此行的工作。


    灵契石……沈秋亭打量着那不起眼的玉石一般的小石块。想起先前他与黎星月在天魔宗遗址附近没住处临时住在附近猎户家中的事……既然有灵契石这种东西,黎星月为什么还特地要给人钱住在那比起仙府差千倍万倍的破屋里?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沈秋亭向晏瞿道了谢目送他离开后走进了那间宽阔的宅院中。似乎是顾及到他原先是千水国人,住所也是按照那里的房屋来置办的,宅子临水而建,倚靠着山谷,旁边就是一个小型瀑布,连着一个水质澄澈的溪池。


    这让他联想起自己先前的家,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如果沈彦没有突然发疯的话,他现在或许还与家人在那个简朴却温馨的家中安安乐乐的过着日子。


    他左思右想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爹娘又是哪里招惹他了,以至于对方要不顾及任何情面,直接痛下杀手呢?


    沈秋亭摸了摸湿润的眼眶,抽着鼻子走进了屋里。


    里面被打理得很好,几乎不需要另外再置办什么东西,直接就能住进去。旁边的哑仆一言不发,沉默的待在旁边。


    这些哑仆无处不在,作为仆役尽职尽责的包揽了幽天宫的大部分琐事。


    他们是生来便哑吗?沈秋亭走近那哑仆瞧了半天都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那哑仆一动不动,虽然看着是人,却好像并没有灵智,只会跟着屋主人的指令行动。


    “张嘴。”沈秋亭对他下了第一个指令。


    哑仆顺从的张开了嘴。


    他的舌头整根被割去了,只余舌根处一小节,看着有些可怕。是被黎星月割掉的吗?这种事他确实做得出来。


    沈秋亭不敢再看,命他闭了嘴后便匆匆离开。


    走进里屋,沈秋亭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屋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他缓缓走近那张唯一的床,掀开了厚厚的帘帷。


    在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沈秋亭愣了下,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先前晏瞿说的那句“其余的东西先放进去了”是指什么。


    那位害他家破人亡,还威胁着要杀死自己的“哥哥”沈彦,此时正安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沈秋亭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从衣袖里拿一支黎星月赠予他的催/情/香,置于角落里的香炉,点燃。灰白的烟雾从香炉镂空口子处钻出来,飘飘袅袅往上冒。


    沈彦的修为远高于自己,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想起黎星月将那药瓶递给小乞儿时嘴角扬起的那抹恶意,心中明白黎星月大概是将自己当成了和那小乞儿一样供他取乐的小玩意。


    他的这位便宜师尊还真是恶趣味。


    大脑在疯狂叫嚣着不要上当,不要走上那条一去不回的路,不要变成与他一样的疯子,身体却利落的反身锁上了房门。


    有何不可呢?


    反正是沈彦有错在先。要不是他杀害自己的家人,要不是他步步紧逼威胁,自己又何至于此?


    既然不把自己当人看,那如今这被他瞧不起的软弱弟弟当作炉/鼎玩/弄的后果,沈彦也理应承担吧。


    ……


    沈秋亭没有犹豫太久,按着刚学来的双/修秘法一步步做,卸去沈彦的衣衫,抬起他的腿。


    虽说从母亲口中得知了沈彦与他并非是亲兄弟。但对于那个从未见过的哥哥,他始终是抱着敬慕与亲近的心的。


    真想一家人好好地,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餐,闲暇时悠然的聊些琐碎的家常。


    想和哥哥亲近一些,与他心平气和的聊聊他在修真界遇到的人和事。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他的一切都被沈彦毁了。


    眼泪止不住的盈满眼眶,滴滴答答落在男人苍白的胸腹处。


    沈秋亭越想越难过,越哭越大声。


    原本沉睡着的沈彦都被他的哭声吵醒了。脑子迷糊了许久才渐渐缓过神来,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在幽华峰的某个酒馆看着楼下的拍卖会,可酒喝着喝着脑袋就开始犯晕,忍不住睡了过去。没想到一觉醒来会见到这令他大脑空白的诡异一幕。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意识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对自己做了什么后沈彦怒不可遏,下意识就要翻身将压在他身上的混蛋掀下来,却发现自己手脚无力,动弹不得。


    沈秋亭哭得抽抽噎噎,似乎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一边掉眼泪一边嘴里含糊不清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话。


    他哭得太厉害,沈彦并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句“哥哥”“里面好舒服”之类的荤/话。


    沈彦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


    沈秋亭的眼泪不断落下来,甚至在他腹部蓄成了一滩。


    ……这人怎么这么能哭??


    沈彦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无可忍怒骂道:“痛的是我,你在哭个什么劲?!”


    第36章 怜悯


    《逆天》。


    继与魔修开启双修之路后,沈秋亭在此道上一路狂奔,修为也随之精进不少。


    这个修真界最容易提升修为的就是无情道和合欢道,这二者与其他剑道武道之类的修仙路径也并不相斥,以至于那些为数众多的剑修法修也会佐以这两道来提升修为。


    杀得越狠就越强、睡得越多就越厉害。


    修无情道的同道修士相逢客套问候,“又进阶了啊,这次是杀了道侣还是亲爹?下一阶准备祭谁?”


    修合欢道的你来我往试探几句便找个好地方双修,“我寻来个提升修为的新姿势,要不要来一起试一试?”


    无人觉得荒诞,毕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能得道飞升的前辈们哪个不是这样做的?


    偶尔有些异类,执着于以剑、以武、以符之类的偏门法子入道,结果也都会是还没能到飞升的境界,就先一步因为修为不济被无情道修士杀了或是被修合欢道的修士养着作为炉鼎汲取灵力。


    想靠凛然正气勤勉自律洁身自好来得道成仙?真是白日做梦。


    ……


    通过与魔修双修成功筑基后,沈秋亭觉得仅仅一个魔修已经不太够用了,而且这魔修修为实力也没多强,并不能供他更进一步。


    其实以双修对象来看,还是周决更适合。


    沈秋亭也不是没对周决动过脑筋,只是周决虽然还是跟在他身边护着他,但显然对合欢道兴趣缺缺,反倒是修了无情道突破了境界。但这期间周决并未像其他无情道修士一样通过杀死身边亲近之人来祭道,突破化神境时,别提杀人了,他甚至刚救了个落水的孩子。


    既然他不用杀人都能通过无情道的考验成功进阶,那岂不是与他双修也不用担心会被当作肉/猪被宰了杀?


    天资过人的无情道天乾剑修,性格还温顺和气好拿捏,还不用担心睡过以后被|干掉,真是个绝佳的双修对象。


    只可惜周决在修无情道后变得愈发捉摸不透,怎么勾引都不上勾,即使当面表演春/宫图,他也只在旁抱着剑看着,并无半点情/动的模样,钓得沈秋亭牙痒痒。


    该不会是不/举吧?


    “为什么不碰我?”又一次尝试勾周决双修无果后,沈秋亭委委屈屈的落泪,捉着他衣角哭得我见犹怜,“你是嫌我脏么?”


    抱剑而立的青年闻言抬头。月光穿过树叶间隙,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几道细碎光影。周决的眼神清亮得不像是个无情道修士,到更像是山间某个未谙世事的少年。


    “怎么会。”虽说修了无情道,周决看起来与那些冷冰冰的无情道剑修还是有许多差别,他仍然是未修无情道时那天真善良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无情,甚至还温温柔柔的好心提醒沈秋亭,“那魔修心怀不轨,你还是别与他走太近为妙。”


    “你是吃味了?”沈秋亭试探着调笑道:“若是你能来与我双修,那魔修我就不要了。”


    周决也笑着看他,“其余的也不要?”


    沈秋亭作深思状,“可以考虑考虑。”


    “算了吧。”经过这么久的接触下来,周决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沈秋亭可不是什么会因为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的性子,跟他那远在云幽山的师尊一模一样,“你我不是同道中人,没必要互相折磨。”


    “那魔修是沉阴教的人。”周决将看向沈秋亭身后的屋子,神色微敛,“沉阴教中的修士擅长用蛊,他们双修时会在伴侣体内种下情蛊,这种情蛊会逐渐将宿体改造成听话的炉鼎,供他们更好的汲取灵力。”


    沈秋亭脸色微变。这魔修嘴上深情款款说要携他一起双修共登大道,背地里竟然在打这种主意。


    “那周师兄还不快帮我取出来?”转念一想,沈秋亭笑着朝周决走去,“不是说会保护我吗?你就看着那魔修对我下蛊?”


    他故意装作踩到衣摆,整个人向前跌去。预料中温暖的怀抱没有出现,一道柔和的剑气托住了她的腰肢,将他轻轻扶正。抬头时,周决已经退回到几步开外,连衣角都没能让他碰到。


    真难搞。


    “我不会与你双修的。”周决的语气很平静,“至于那蛊虫,我已经替你除掉了。”


    沈秋亭一愣,“什么时候?”


    “在你第一次与他双修之后。”


    “……”这人还真是不声不响的把好事做到底了。


    沈秋亭歪着头打量周决身周流转的剑气。自从修了无情道以后,这位天乾剑修的气韵愈发纯净了。寻常无情道修士突破时,周身都会萦绕着斩断尘缘后的肃杀之气,可周决的剑气却始终澄澈温润如初春山泉。


    沈秋亭舔了舔嘴唇。天生木灵体的天乾剑修,再加上无情道化神境修士的纯粹灵力,若是能与之双修一次,怕是抵得过与那魔修交/合百次。


    真可惜了是个正人君子。


    沈秋亭心中明白那魔修与自己双修的目的并不纯粹,顾及周决在旁护着才没有直接把他这个修为微弱的药人收作炉鼎,一旦对方恢复伤势或是周决离开他身边,他还是逃不脱被人拿捏着当作玩物的命运。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看到自己无数次不堪的模样之后周决也仍然应他要求待在他身边,如果不是对方眼中并无半点情义,他几乎要以为周决是喜欢他了。


    但总是倚靠他人也不是办法,他得在周决厌烦离开自己之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于是他的修真路走得愈发香/艳。靠着黎星月将他当作炉鼎时教他的那些取悦人的方法辗转于他人身下,一个接一个收入囊中,甚至于大被同眠,修为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满足。即使自己早已逃离那个人身边,他的声音仍然在自己耳边不断回旋。


    “你瞧。”那人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戴着皮质手套手指勾着自己的下巴,声音轻慢又蛊惑,“你就是这样的下|贱东西。”


    “没了我你要怎么活?”


    回去的话会被杀的……但是不回去的话,沈秋亭觉得自己就真的如他所说,变成了一条只懂得发/情的狗,除了上/床、双修,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或许在地宫时,他就已经彻底坏掉了也说不定。


    幸好,幸好还有周决在。既然他愿意冒着被黎星月追杀的危险带自己逃离,在见到他各种不堪的模样后也没有厌弃,那么……他或许也并不是对自己全无感情的吧?


    在某次情/潮发作时,沈秋亭叫周决进屋,拉着他的手,解开自己本就堪堪挂在肩头的衣衫,再次尝试将对方也卷入情/欲的漩涡。


    凭什么你总能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旁观自己不断沦落?


    真想把你也拉进来。想你与我浸润在污浊的泥潭里,一同融化、腐烂。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地坤信香,甜腻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蜜糖。沈秋亭斜倚在床榻上,素白的中衣早已滑落肩头,露出大片泛着潮红的皮肤。


    “进来。”他的声音带着情潮特有的沙哑,指尖勾着周决的袖口,“别走,帮帮我吧……”


    周决站在床前,鼻尖萦绕着愈发浓烈的信香,那气息灼热而潮湿,像是被烈日炙烤过一般。他垂眸,看见沈秋亭颈后的腺体已经红肿不堪,薄薄的皮肤下仿佛有火在烧,细密的汗珠顺着绷紧的颈线滑落,最终隐入凌乱衣襟的阴影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周决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而冷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而非面对一个正陷入情/潮难以自控的地坤。


    沈沈秋亭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眼尾泛起病态的红。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周决的衣领。周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膝盖抵在床沿,呼吸骤然逼近。


    “凭什么……”沈秋亭滚烫的吐息喷在对方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每次都是你看着我狼狈不堪?”


    他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指尖几乎嵌入周决的皮肤。


    在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是一个被欲/望浸没的烂人?一个连本能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还是说……仅仅只是个救了下来就该负责保护的小玩意?


    沈秋亭颤抖的手指解开腰间系带,衣衫如流水般泻落。湿润的唇贴上对方紧绷的下颌,“我要你也尝尝这滋味。”


    周决侧过头,看着沈秋亭后颈肿大的腺体,情/潮的信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粘稠的网。当那双白皙微凉的手探入他衣襟时,他突然扣住对方手腕。


    “你确定?”周决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沈秋亭趁机凑近,舌尖描摹着他抿成直线的唇缝。


    这次周决没有再拒绝。手指轻轻一点,沈秋亭便顺着他指尖的力气软倒了下去。落进被褥时,沈秋亭又伸出手,扯着周决也一同陷进来。


    周决一只手撑在沈秋亭脸颊旁边,两人隔得很近。沈秋亭倾身上去吻他,他也没有拒绝,就那么看着沈秋亭。


    月色皎皎,照不进内室。沈秋亭听见窗外清风拂过叶片时得声音,与那个彷徨恐惧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的夜晚如此相似。


    他是如何想,如何看待自己的呢?他会救自己这一次吗?


    他闭上眼,啄吻着对方唇侧,见对方并不排斥,探出舌尖,尝试撬开他紧闭的薄唇,以自己学来的各种能让对方感到舒服的方式去取悦对方。他早已熟谙此道。


    在努力了许久,舌尖终于顶开唇瓣即将探入牙关时,周决却偏过头,避开这个不合时宜的吻。随后一只手捉着沈秋亭的下巴,微微施力,将他按在身下柔软的床褥中。


    沈秋亭抬眼望向周决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全无半点被情/欲沾染的痕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层冰封的屏障。


    他心头涌上一阵失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又要被拒绝了吗?沈秋亭暗自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突然抵上了他的唇瓣。


    周决伸出粗粝的拇指,缓慢而有力地抵开他微颤的唇。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指腹上的茧子磨蹭着柔软的唇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沈秋亭呼吸一滞,看见对方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这个认知让他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地兴奋起来。


    下一秒,周决俯身吻了下来。


    那不是情人间温柔的触碰,而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吻。周决的唇带着微凉的寒意,却在他口腔中点燃了一把火。沈秋亭猝不及防地被撬开齿关,对方的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扫过他敏感的上颚。他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攀上对方的肩膀,却在触及那结实的肌肉时又瑟缩了一下。


    沈秋亭原以为周决不喜合/欢道,为人也向来正派,对于这种事大概会比自己还青涩,没想到每一个辗转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敏/感的点上,唇舌/交/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反倒是他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溃不成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对方给予的一切。


    一声呜咽从喉间溢出,沈秋亭的腰肢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就在这时,周决的左手拇指突然重重碾过他后颈肿胀的腺体。


    沈秋亭仰头发出一声破碎的泣音,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过分的刺|激,却被周决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后脑。恍惚间,他看见对方眸中依旧清明如初,仿佛方才唇齿/交/缠的温存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场情事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沈秋亭的预料。周决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强势主导,每一步都让他措手不及。但这让沈秋亭得了些许鼓励,抖着手褪去他的衣衫,手指抚过对方布满疤痕的皮肤。


    周决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鞭痕、烫伤……什么都有。各种狰狞的痕迹爬满了他劲瘦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是,作为那人当成出气筒一样的徒弟,身上没伤才是奇事。


    “这是……”


    “别碰。”


    周决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秋亭吃痛地皱眉,却在抬头时对上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


    或许是剑修的原因,周决的身形确实比寻常天乾更为挺拔。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烛光下投下锋利的阴影,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这本该是一具令人赏心悦目的躯体,却被那些伤疤硬生生割裂成了一幅残酷的画卷。


    沈秋亭继续尝试着往下,想要引导对方与一起陷入沉迷。却被对方伸手按住。


    “他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周决眼神中露出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止住了沈秋亭的动作,“真好奇你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谁?沈秋亭混沌的大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情/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的理智,后颈的腺体烫得吓人,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渴求更多。他茫然地眨着眼睛,试图从周决的表情中找出答案,却什么也不看出来。


    就在这时,周决突然俯身,尖锐的犬齿刺入他后颈的腺体。不同于方才的粗暴,这个标记的动作异常轻柔,温热的信香缓缓注入,如涓涓细流般平息了他体内暴走的情潮。


    沈秋亭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对方怀中。然而还未等他细细品味这片刻的温存,周决已经干脆利落地抽身而起。


    “等等……”


    他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周决已经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将那些可怖的伤疤重新掩藏在了布料之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好好休息。”


    丢下这句冷淡的告别,周决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室内,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信香。沈秋亭独自坐在凌乱的床榻上,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脑中突兀的冒出一个念头:周决当时带自己下山,真的就只是因为想要从黎星月手中救下他吗?


    ……


    ————————————————


    【幽谷峰】


    ……


    沈秋亭虽然通过黎星月给他的那本密典恶补过下双/修知识,但真要亲身上阵的时候还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好在那个便宜师父虽然没有亲自教他该怎么双修,却给了他不少相关典籍和道具,让他自己看着办,甚至把“教学人偶”都直接送到了他床/上。


    也算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师父了。


    但只是看图册和自己亲自上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沈秋亭只得苦着脸一边翻着书册,一边摸索着学习。


    “沈彦……”沈秋亭干巴巴的开口,指尖触及到对方冰凉的肌肤时猛地缩回。他盯着床榻上那具被剥去外衣的躯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既害怕又跃跃欲试。屋内暗香袅袅,熏得他都有些头晕了,掌心都不断渗出冷汗。


    “这可不是我|干的……是黎……是师尊把你送来的。我只是,只是试一下……”话到一半便哽在喉头。榻上青年双目紧闭,鸦羽般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阴影,若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沈秋亭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秋亭注意到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绕着紫色纹路,大乘期修士下的禁制,难怪会这般任人摆布。


    “反正你也听不见。”沈秋亭自言自语的翻开膝头的《合/欢秘典》,泛黄的纸页上绘制着露/骨的图案。他越看耳根越红,突然啪地合上册子,“总……总之先试试看吧!”


    ……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沈秋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边哭边工作的时候,沈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像两潭死水,倒映着沈秋亭慌乱的模样。


    看着对方那眼泪汪汪的没出息模样,沈彦怒骂道:“痛的是我,你在哭个什么劲?!”


    沈秋亭被他这一声吓得停止了动作,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身首分离,但他随即便想起这人身上有师尊下的禁制,自己也下了软骨香作为二重保障,沈彦即便恢复意识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凶什么凶!现在是我说了算!”沈秋亭抹了抹眼泪,虚张声势的呵斥,身体往后撤了一些,取出另一件物件抵上去。


    沈彦的目光缓缓移向他手中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你拿这个要做什么?”


    那是个玉质的玩意,通体莹白,顶端却狰狞的隆起数道棱角,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由于沈秋亭先前的不正当操/作,那上面还沾了不少血。


    沈秋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害怕吗?害怕就对了。先前遇到你的时候,我也总是这样害怕……不,比这还要更多一些。毕竟你只是疼,而我却差点没了命。


    被这番折磨,沈彦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他想一脚将那蠢货踹下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疼得他不住蹙眉。


    沈秋亭抬头时正对上沈彦剧烈收缩的瞳孔。他一脸恨不得咬死自己的表情,额角青筋暴起,看上去很是吓人,手腕与脚踝处的禁制紫纹如活物般游动,制住了他暴起的动作,若是没有禁制,他毫不怀疑沈彦会直接杀了自己。


    事到如今,他一点都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还想杀了自己。想到这,沈秋亭也不再留情面,下手更狠。沈彦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禁制紫纹暴涨,因他的挣扎而在皮肤上烙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沈秋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随即恼怒地按住对方腰胯,“你别乱动啊!”


    “呜——!”沈彦的身体如脱水的鱼一般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榻上。沈秋亭手上一热,低头看见猩红的血色蜿蜒而下,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暗色。青年修长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喉间溢出的呜咽戛然而止。


    沈秋亭有些慌了,有些担心自己对他下手过狠了。手忙脚乱想做些补救措施,却带出更多鲜血。沈彦的指甲在床柱上刮出数道白痕,禁制锁链般缠住他痉挛的四肢。那双黑眸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焦距,里面翻涌的痛楚和恨意让沈秋亭心头微微一颤。


    “应该……不会死吧……”沈秋亭只是想让沈彦知道自己的恐惧与害怕,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的样子,他试探性的把那东西抵在沈彦腿边,立刻看到那片皮肤止不住的在颤抖。


    ……他正在害怕。意识到这点后,某种微妙的兴奋顺着脊梁窜上来。手指鬼使神差的抚上对方大腿内侧,滑腻柔软,或许是因为水灵根修士的原因,微微泛着点凉意,沈秋亭呼吸急促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哭着摸索了许久,摸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伤口处。


    随着那粉末融进身体里,一股热意夹带着微妙的痒感烧得沈彦面色通红,不断扭着身体,尝试缓解这种怪异的感觉。


    “啊……用错了。”沈秋亭手忙脚乱倒空了瓷瓶,才想起看上面的字,看到上面写的字时忍不住又落下几滴眼泪,“这怎么不是止血粉是催/情散啊……呜呜……这可怎么办啊……双修怎么那么难啊……”


    ……这人是故意的吧?!


    沈彦咬紧牙关,齿间渗出丝丝血腥味。他浑身滚烫,经脉里乱窜的灵力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穿。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还跨/坐在他腰间,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像羽毛一样搔动着他的耳膜。


    “兄长……你、你没事吧?”沈秋亭的手指笨拙的在他身上探来探去,晶莹的泪珠不断砸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谁是你兄长!”沈彦呸了一声,“我跟你这个杂种没半点关系,少来跟我攀亲。”


    他是皇室之子,宗门名士之后,修真界小有名声的法修,沈秋亭算什么东西。一个没有灵根的凡胎地坤,不知打哪来的野种,却被他的母亲沈汐悉心照顾,还被自己敬仰的丹修大能收作内门弟子。


    越想越觉得郁悒。沈秋亭他凭什么?


    眼前这人却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样,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轻喘着气在他耳边叫:“那……哥哥?”


    “……”沈彦在心底冷笑,这该死的“弟弟”绝对是来报复的。作为以正统法修自居的修士,他向来不屑那些走捷径的双修之法。可如今他阴沟翻船,还被身上这蠢货引得灵力逆流,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放任沈秋亭这样胡乱弄下去,他不死也得半残。


    到了后面为了让自己好受点,也避免那动不动掉眼泪的蠢货胡来,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沈彦也不得不口头引导着沈秋亭怎样双修。


    “你……”沈彦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咽刀片,“气海……往上一寸……”


    沈秋亭湿漉漉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俯身贴近。这个动作让两人肌肤相贴,沈彦顿时闷哼一声。地坤特有的甜香混着泪水的咸涩,竟让他混沌的灵台为之一清。


    “然后呢?我要怎么做?”沈秋亭急切的鼻息喷在他颈侧,“……哥哥?”


    “……别叫哥。”沈彦闭了闭眼。太荒谬了,他一个天乾竟然要教一个地坤来上自己。这地坤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每次听到沈秋亭喊他“哥哥”这个词都让他感到羞耻又烦躁。


    可方才为了挣脱禁制强行使用体内的灵力导致灵力逆流,再拖下去怕是要因此走火入魔。


    “运转周天……”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法诀,“引我的灵力过你的气海。”


    随着沈秋亭生涩的动作,一股清凉灵力终于流入他干涸的经脉。沈彦绷紧的背脊稍稍放松,却在下一秒猛地弓起身。


    这蠢货!竟然直接把他当炉鼎来采/补!


    “停!”他厉喝出声,冷汗瞬间浸透鬓发。沈秋亭被他这一声吓得一抖,好不容易停下哭泣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盈满了其中,似乎等着沈彦再多骂一句就立马哭给他看。


    “反了……”沈彦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觉碰着这个蠢货真是自己倒了八辈子霉,“灵力要……循环……”


    他断断续续的指导着,感觉自己像是在教一个稚童握剑。当沈秋亭终于掌握要领时,沈彦已经疼得意识都模糊了。恍惚间,他看见对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唇色却因灵力充盈而变得艳红。


    这场荒诞的双修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沈秋亭终于抽身离开时,沈彦早已昏迷多时。他苍白的皮肤上满是红白相间的东西,唇边还凝着血痕,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可怜。


    真是活该。


    沈秋亭用衣袖擦了擦脸,歪着头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自己是个地坤。按常规的双修模式来看,他和沈彦的位置好像反过来了……


    啊……算了。他趴在沈彦身边,伸手挑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反正干都干了。


    第37章 同道中人


    沈秋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晨间。


    身旁的沈彦还在睡,他眉头紧蹙,面色酡红,那双总盈满了算计狐狸一样的眼睛紧闭着。


    沈秋亭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果然是发烧了。大概是昨夜没清理掉里面东西的缘故。


    手指从额头顺着往下,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沈彦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沈秋亭倾身下去听,就听得一句模模糊糊的“狗杂种”。


    这位“兄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瞧不起他,连睡梦里都不忘骂人。


    沈秋亭收敛了替他治病的心思。病了也好,最好能烧成个傻子,省的对方恢复力气又来对自己喊打喊杀。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在旁点上一支新的软骨香,这种迷香长期使用能紊乱修士心神,令其逐渐散去一身修为,他先前已经服用过解药,用来对付沈彦倒是正好。


    昨夜沈彦害怕自己将他作炉鼎来使用,慌乱之下竟然自行教沈秋亭双修的法子。真可怜,他还不知晓自己今后的命运。


    沈秋亭收回手,转而检视自己体内运转的灵力。


    黎星月没有骗他,双修一夜抵得过十余年苦修的事是真的。他原先还有些半信半疑,觉得怎么可能这样容易提升修为,身体力行后发现说是抵得过十年苦修都是往轻了说的。


    按他那样稀烂的根骨,怕是耗尽寿元来修炼都踏不进炼气期,却在与沈彦双修一夜后轻易破了炼气境。


    见以此路修炼行得通,沈秋亭心中也轻快不少。喊来哑仆收拾掉房间内一地狼藉后,简单洗漱完,就换上一身白色弟子服,前往幽天峰,向黎星月汇报自己成功踏入炼气期的事。


    到了寝殿,晏瞿已经在黎星月身旁伺候。见沈秋亭来,他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继续替黎星月挽发。


    他的手法显然比沈秋亭好太多了,不一会儿,一头散乱的乌发便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替黎星月整理好外衫后,晏瞿便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黎星月仍然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支着下颌翻看着古籍,听了沈秋亭的汇报,只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先别高兴太早。你如今境界未稳,还是要勤加修炼才能稳固根基。”


    沈秋亭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勤加修炼?可……我听闻兄……我听闻沈彦是风灵门的人,若是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屋里。”


    沈秋亭那些小九九哪瞒得过黎星月的眼睛,他嗤笑一声,也没戳破对方的心思,毕竟如今沈秋亭也算是自己的徒弟,他对于自己人向来护短,“你刚开始修炼合欢道,正是需要培养一个合适炉鼎的时候。沈彦你就拿去用,风灵门那边我自会与文成子打好招呼。”


    拿去用。


    这话说得,倒好像沈彦只是个能随手拿来也能随意丢弃的器具。也不知道沈彦知道自己在仰慕的丹修眼中不过是这么个可以随手送人的小玩意后,会露出何种表情。沈秋亭有些同情的想。


    黎星月对于给自己招来麻烦的人向来心狠手辣,沈彦也算是倒霉,恰好撞在他火气大的时候。


    沈彦是风灵门首座的弟子,又是其中佼佼者,想要不声不响的将他弄成炉鼎确实会有点麻烦,不过黎星月与风灵门首座、沈彦的师父文成子素来交好,甚至于沈彦能拜入文成子座下都是靠他引荐。听闻文成子在化神境蹉跎了四百余年,再耗下去怕是寿元都要耗尽了,正急得团团转呢。许诺文成子几枚有助于他突破化神境的仙丹,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也不难。


    区区一个徒弟,哪有自己的寿元重要。


    至于沈彦还有邻国皇子这重身份,那就更好解决了。不过是个凡间皇子而已,哪怕是皇帝,恐怕也只是各宗门势力范围内的一条狗,稍有忤逆,只会被主人换一条狗。主人想要一只狗崽子,老狗哪敢对着主子叫唤,怕是还得亲自教导狗崽子听话些,再恭恭敬敬的奉上。之后狗崽是被当成新的小宠,亦或是被当作肉狗宰了,那都不是老狗能管得着的事了。


    “不过他修为远在你之上,你确实该小心些。”黎星月将书合上,朝候在门口的晏瞿勾了勾手指。


    晏瞿了然,跪坐在他身前,张开了嘴,露出印有乾坤印的舌尖。


    黎星月从他口中取出一个瓷瓶以及一柄细小的匕首,取出后随手丢给了沈秋亭。


    沈秋亭顺势接过。


    “锁神匕。他若不听话,你就挑掉他手脚筋。”黎星月言简意赅的说明了这一刀一药的用处,“续脉丹。只要还剩一口气,便能让他恢复过来。该怎么用,不需要我一一教你吧?”


    沈秋亭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他虽说担心沈彦会在恢复之后反抗,却也并不想把对方变成废人,“挑断手脚筋?这会不会有些太过了?……”


    “舍不得了?”黎星月笑着看他,“许多初修合欢道的修士确实是会移情,将炉鼎当作道侣来对待。你初入此道,难免心软。不过你也得考虑下你心软之后,那人会轻易放过你吗?”


    “沈秋亭。作为我的徒弟,你最先要学的一件事就是凡事不留余地。”


    沈秋亭将那柄细小的匕首握在手中翻转,神情犹豫不定,“当作道侣?那倒没有。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多少有点无趣了。”


    搞个尸/体一样的人有什么意思,他还是更喜欢沈彦恐惧挣扎的模样。


    黎星月见他这么说,心下了然,“放心。用这锁神匕挑断筋看着唬人,其实只是封了经脉,让他聚不起灵气而已。想要他恢复,再划上一刀可解。”


    沈秋亭松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黎星月。两人相视一笑,同道中人之间不必多说,就明白了它真正的用途。


    这不是刀,而是根缰绳。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黎星月笑得意味深长,“好好玩儿。”


    沈秋亭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余下的时间,黎星月又教了他一些简易的术法,以及巩固练气境的吐纳方式。


    沈秋亭在修行一道上天资实在拙劣,许久都没能学会这些极其基础简单的小术法。他现下虽然通过双修懂得如何驭使灵力,却在应用这些灵力上极为生疏。


    黎星月勉强按捺着性子教了他一遍又一遍,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这蠢货身上了。周决七八岁时看一遍就学会的术法,而这笨蛋竟然花了足足一天还没学会。


    联想到周决,黎星月视线从沈秋亭那慌张开合着叨念口诀的嘴转移到窗口。短短几日,那里已经聚了好些传信纸鹤,那些停驻在窗棂上的纸鹤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说起来。他对于徒弟的管教一直以来都是比较松散随意的,却唯独对周决异常严苛。其实周决在修真一道上的天赋与勤勉都算得上数一数二,不过是因为没有走那两道的捷径,执着于剑道,才没有像黎星月那样进步神速。


    无情道他肯定是不会让周决沾的。


    至于合欢道……黎星月在周决分化为天乾那年也有像教沈秋亭一样尝试教周决修炼合欢一道的修炼,不过周决似乎对于此道异常抵触,他送过去的人都被周决完完好好的又送了回来。


    难不成不喜欢地坤喜欢天乾?喔。没关系,他作为师尊还是很开明的,同性恋也不是不行。


    他就又送了个人高马大的天乾过去,结果周决难得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质问他什么意思。还跟他直接表明了态度如果不是结契成为道侣,是绝对不会与对方双修的,让黎星月趁早打消让他修合欢道的念头。


    黎星月不理解他总执着于这些奇奇怪怪的点,他在为周决着想,想让自己的徒弟尽快提升修为,做点好事反倒是做出错来了。


    在这点上反而是沈秋亭比较合他心意,起码没那么难沟通。但是沈秋亭他……真的好笨啊!笨到令人发指,让黎星月惊为天人,世上竟有如此愚钝之人。


    直至天色将暮,沈秋亭才堪堪学会一个传物的小术法,甚至只传了半丈不到。


    黎星月实在是耗尽了耐心,索性扔给他一堆灵符,怒骂道就你这脑子也别练了,直接用符吧。


    结束一天的授课,送走被骂得狗血淋头哭哭啼啼的沈秋亭,黎星月还是打开那一只只纸鹤看了起来。


    里面依旧絮絮叨叨写了许多,纸鹤上满是字迹,周决的字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但比起自己那锋利凌乱的字迹显得规整柔和了许多,倒更像是周元清教出来的。


    信上写了许多一路上的见闻,周决似乎已经与柳生离开了云洲,正前往北疆。信中不时附上一两样沿途得来的小玩意。


    自己搁这水深火热被威胁,他倒玩得挺开心,一路上游山玩水,还时不时寄点垃圾回来给师父。


    黎星月本想着还是烧了,但捏在手心看了许久,还是收了起来。


    罢了。幽天宫也不是没地方置放这些垃圾玩意。


    第38章 结契


    距离微生晁给出的时限还有二十三天。黎星月数着时日,在春末夏季将至前的某个夜里,准备去山下见一个人。


    此时初春的寒意终于消散殆尽,云幽山上的积雪化作潺潺溪流,滋润着刚刚冒头的新绿。山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连带着黎星月也似乎被这春意浸染,难得显出几分柔软。


    他也只有在这段时间脾气会变得好些。每到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修炼无情道带来的那股浸透人心的寒意便会如冰雪消融,让他难得找回些许人情味。


    每隔三年,他都会去一趟山下的朝暮镇。甚至于他之所以多年前会选择在云幽山接手这个破落的小宗门,也是因为朝暮镇的存在。


    “师尊,您要下山?”晏瞿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捧着新沏的茶。


    黎星月头也不回,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浅抿一口,随口应了句,“嗯。”


    “弟子可以随行吗?”黑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必。”黎星月将茶盏放回桌上,“下山这两日我不会回信,有什么事你与你小师弟处理就行。”


    每隔三年,黎星月就会下山一趟,这期间全然不理会其他人的传信,回来时身上总会携带着另一人身上的梨花香味的信香。


    意识到师尊要去做什么,晏瞿的笑容僵在脸上,突然抓住他的袖角:“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


    师尊如果修合欢道需要伴侣的话,他也可以,甚至把他当作炉鼎也没关系。山下的外人有什么好?


    黎星月终于转身,目光掠过晏瞿紧绷的下颌线。眼前这个乖巧的徒弟也跟了他多年,从垂髫稚子长成翩翩少年,有些心思他怎么会不懂。


    他虽说确实是坏得彻底,却也还没丧心病狂到会对自己养出来的徒弟动那方面的心思。况且晏瞿刚成人形不久,怕是还不理解这方面的东西,误把孺慕之情当成了爱慕也未可知。


    “乖孩子。”黎星月轻轻抽回衣袖,指尖在他发顶一触即离,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灵宠,“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看家。”


    晏瞿闻言没再多说,抿着唇退了回去。


    “对了……”吩咐完一些事项后黎星月本想直接下山,手诀起到一半,突然顿了顿,又对晏瞿说:“你去传信叫你大师兄回来一趟。”


    晏瞿了然,果然还是没能撑过七天。每回师尊与大师兄起了争执,又拉不下脸先与大师兄说话的时候,师尊就会喊他来传话。


    “要与大师兄说什么?”


    “七日之后我要与妖修间萤结契,喊他回来认认师娘。”黎星月想了想,又吩咐道:“你这段时间也差人布置下幽天峰吧,不必太张扬。”


    这漫不经心的丢下的一道惊雷,将晏瞿劈得晃了几晃,脸都白了几分,即使经常跟在黎星月身边,他都从未听过间萤这个人的存在,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一来就让师尊动了结契的心?他甚至想过师尊会不会突然跟大师兄结契都没想过跟个突然莫名其妙出来的妖修结契。


    “结契?师尊您要结道侣吗?那人可信吗?为什么……”


    “你不必多管。”黎星月蹙眉,漠然道:“按我说的做就行。”


    黎星月向来说一不二,晏瞿只得咽下一连串的疑问,讷讷应下。


    ……


    朝暮镇坐落在云幽山南麓,毗邻洮江,因每年春秋两季会有大量蜉蝣在江畔婚飞的奇景而得名。


    所谓婚飞,是一些虫类的群体繁/殖行为。每到合适季节,数百万蜉蝣便会从洮江里钻出来,成虫后便会游荡在朝暮镇上空,如落雪一般。


    它们会在一日内完成繁殖,将卵产在洮江中再死去。


    卵在江水中长成幼虫,两三年后钻出江水,长成成虫,度过繁忙的一天,诞下子嗣,然后再次死去,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轮回。


    小镇并不算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在错落的民居间,处处透着一股古朴韵味。


    黎星月收敛气息,如寻常游人般漫步在街道上。镇上正在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礼,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梨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白色花瓣,像是下了一阵阵的雪。


    三年算不上长,也算不得短,但在黎星月正式踏入修真界后,几乎每个三年都与间萤有关。


    黎星月经过游逸那事后虽然偶尔也会与人双修,但并不沉迷于此,他主要修的还是无情道。除去几个不长眼睛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反被他炼作炉渣的蠢货外,也唯有间萤算得上是他的双修伴侣。


    他许多年前就曾动过与间萤结契成为道侣的心思。只不过因为间萤原身体质特殊,每隔三年就要重生一次,以至于彼此间每三年才能见一面,每次相见也非常匆忙,双方也就都默契的没有提及结契的事。


    黎星月曾在周决问他最亲近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时候嘲笑他还不够格。


    确实是不够格的。


    要说如今黎星月还有最亲近的人,那也该是间萤。他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与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被当作祭品来豢养的周决完全不同。


    黎星月在外树敌众多,为了不被有心人注意到间萤的存在,他甚至为此特地在地宫中修了一间密室,用以每次相会。


    与间萤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对于他来说都很珍贵。在此期间他会断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珍惜与间萤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不忍心浪费分毫在其余人身上。


    ……


    朝暮镇每每到蜉蝣婚飞的季节,便会在镇子中央的空地处行祭祀礼,供奉他们信仰的蜉蝣仙,以期神明护佑,万事顺遂。


    刚染好色的布帛层层叠叠的晾在杆子上,垂下来的部分被风吹着摇摇摆摆。


    有镇子里的孩子在旁摇头晃脑的吟唱歌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


    一阵风吹拂而过,掀开前方挡着视线的彩帛。黎星月看见梨树旁站着个温润的白衣青年,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正仰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天上的星星,梨花随风飘舞,辗转着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蓄了一层白色的霜。过了好一会,他察觉到什么,转头往黎星月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原本有些茫然的神情转瞬间便浸满了笑意。


    “你来了。”清朗的声音从梨树下传来。白衣青年拂去肩上的花瓣,向黎星月走过来。月色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眼如画。


    “嗯。”黎星月轻声应道,嗓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间萤笑着走近,伸手拂去落在他身上的花瓣:“路上可还顺利?”


    “无碍。”黎星月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你等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间萤眨眨眼,“刚还在数着星星等你,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就望见你了。”


    三年未见,间萤的模样丝毫未变。他钻进黎星月怀里,亲昵的蹭了蹭,“我好想你。”


    间萤的发顶在黎星月下颌处蹭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伸手抚过间萤的发尾,“好久不见。”


    “这次待多久?”间萤拉着他往一间屋子走,语气轻松,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还没定,或许就两日吧。”


    屋内陈设简单却温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这么短?”间萤脚步微顿,很快又扬起笑容,“……不过也够了,我买了些梨花酿,正好与你共饮。”


    酒过三巡,间萤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他忽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黎星月:“我不在的时日,有想我吗?”


    黎星月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想。”


    间萤眼中瞬间亮起星光,他倾身向前,在黎星月唇上落下一个带着梨花香的轻吻:“我也是。”


    黎星月摩挲着指尖的发丝,神色晦暗不明。


    返生丹是逆命之物,哪能轻易炼出来。即便他能集起所有奇珍异宝,又幸运的成功炼成了丹,那也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甚至还有修为全失的风险。他傻了才会替微生晁去炼丹。


    原先还想着慢慢来,先试试能不能通过其他路子来突破境界,但微生晁只给他三十天时间。他也不得不想法子应对了。


    周决不过是个仇人的后代,即便养在身边许多年,当作“徒弟”宠着,说到底也就只是个养着玩的玩意。而间萤却是他认真考虑过要结契成为道侣的存在。


    孰轻孰重,再分明不过。


    将周决杀了,用他内丹温养间萤,他们之间或许就不必再每隔三年才能得见一次了……这样的话,即使到了渡劫境,也还有间萤可用。


    说穿了,他与微生晁半斤八两,不……或许比微生晁还要更恶劣些。


    他磨灭周决的本性,控制周决的思想,擅自将自己所有情感灌注在他身上,从不顾及他的意愿,将他任意搓弄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在他眼里,周决是那个幼时相伴的剑客、是少年时教导他的周元清、是教会他折纸鹤的许华月……是他所有在乎过的人的集合体,却唯独不是周决本身。


    至于周决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决会想什么?周决会有什么样的愿望与理想?他从未在意过。


    他从来没有将这个陪伴了自己百余年的孩子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连后来教导的那些徒弟都不如,只不过是一样盛放自己情绪的容器。


    甚至在塑造出“周决”的时候,就想好了该如何破坏它,榨取它最后一丝价值,以供自己达成目的。


    或许也有过那么一时半刻想过放周决自由,但果然……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阿萤,我们结契吧。”他敛起阴郁神色,温柔的牵起间萤的手,细细啄吻,“结契以后我送你一个礼物,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第39章 间萤


    黎星月与间萤的相识是个巧合。


    那时的黎星月在蛮荒边境小镇巴什塔尔郡待了一些时日,靠着各种灵丹以及无情道合欢道两道的加持下迅速突破了金丹境。不过没多久,他暗中猎杀了许多修士炼成人丹的事就被发现,以至于被以镇妖门为首的正道门派通缉,他也只得卷铺盖离开了巴什塔尔郡,一路溜到了云洲。


    途径云洲南麓的朝暮镇时又被老仇人天魔宗的魔修给盯上,一番交战后,为避免自己行踪暴/露,黎星月将那魔修宰了分成拼都拼不起来的碎片,沉尸洮江江底。


    朝暮镇外的梨树林里飘起细雪般的花瓣。千万只蜉蝣正从洮江江水中羽化而出,透明的翅膀在日光下折射出虹彩。其中一只幼虫意外误食了魔修的内丹。


    霎时间,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它纤薄的躯壳里炸开,无数陌生的画面在它初开的灵识里闪回。


    修士间的厮杀、碎裂的法器、内丹主人被另一人重伤时扭曲的面容……这些并不属于它的记忆碎片在它简单的思维里横冲直撞。


    水面突然掀起不自然的波纹。幼虫痛苦地蜷缩起来,崭新的身体从狭小的躯壳中钻出来,原本透明的薄翼化成白色的布帛。尾丝诡异地伸长,纤细的附肢正在融化,又凝聚在一起成了与人相似,相比之下又有些过于细长的四肢。


    不过片刻。江畔站起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白色人影。


    这个新生的人形轮廓细窄狭长,苍白如岸边到处都是的梨花花瓣,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光滑平整,它下意识抬手触碰“脸庞”,对自己如今的模样好奇又困惑。


    晚风拂过梨树林,几片花瓣粘在它的肩头。江畔的芦苇丛突然沙沙作响,有人看到了他化形的这一幕,在岸边不断惊呼。新生的虫妖仓皇转身,尾丝化成的两条素白披帛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它跌跌撞撞退到老梨树下,树皮粗糙的触感让它意识到自己有了全新的感知能力。


    它趟着江水,弯腰看着江面上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那些零碎记忆里的人类形象开始扭曲重组,它面部中央渐渐隆起鼻梁的轮廓,但很快又塌陷回平面,就像一尊未完成的陶俑。


    人该是什么样的?它不知道。


    虫妖学着记忆里人类行走的模样迈步,却因不协调的四肢差点被自己的披帛绊倒。它困惑地打量了一会自己的新身体,又抬头往江面上看,此刻的朝暮镇上空,成千上万的蜉蝣群正在进行婚飞。


    彼时恰好是朝暮镇一年一度蜉蝣婚飞的季节,它也该是它们中的一员,却又好像并不是了。它误食了魔修的内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个虫妖。


    这世上所谓的“机缘”大抵如此。上边的修士打打杀杀落下的些许零碎残渣,就是下边的蝼蚁争先恐后要争抢的机缘,也偶尔会有这只蜉蝣幼虫这样的幸运儿吃到机缘,稀里糊涂的就从未开灵智的虫子成了初通灵识的虫妖。


    它并不清楚人该是什么模样,于是只化成了个大概的人形。没有五官,四肢细长,浑身苍白如朝暮镇上遍地都是的梨花瓣。翅膜为衣,尾丝化为两条长长的白色披帛,缀在身后。


    刚成形的虫妖妖性未褪,懵懵懂懂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镇子中人亲眼目睹蜉蝣化成人形的过程,各个惊奇不已,佐以镇上自古便有传的蜉蝣仙的传闻,便擅自认为这只妖是护佑他们的家仙,纷纷祭拜,之后更是衍生出了一年一度的祭祀礼来供奉这位“蜉蝣仙”。


    或许是被黎星月所杀的缘故,那魔修内丹里残存的记忆里对黎星月这个人印象深刻,虫妖便也循着那点印象找上了刚打算离开朝暮镇的黎星月。


    黎星月初时看到那只模模糊糊初具人形的怪物时还以为又有烦人的魔修找上来了,差点把它也宰了送去洮江里与先前那魔修作伴。但没过多久那就发现这妖修就只是个刚化成人形的虫妖,并无威胁。


    那东西脸上五官都没有,只一张白面,身上披着白色麻布衣,两片长长的布帛缀在身后,拖得很长,看着实在有点瘆人。却偏偏粘紧了黎星月,他走哪就跟着到哪,跟鬼一样。


    黎星月烦了,问它到底想怎样,再跟着他不说话就宰了炼丹。


    虫妖不解其意,只循着本能想与同类婚飞,在江中诞下虫卵后再死。而它现在的体型显然没有同类能与它进行婚飞,也就眼前这自己唯一有印象的“同类”或许可以与它交/配。于是它也理所当然这么做了。


    “……”意识到眼前这人形怪物是要跟自己睡觉,饶是见多识广的黎星月也被吓得不轻。他虽不忌双修,却也没想过跟个连张脸都没有的怪物修。


    “你好歹也先化个形啊?!”黎星月虽说自小就与妖相伴,但取向还算正常,偏好明确,还是更喜欢人形的生物,譬如周元清那类长相的青年,对于非人生物还是不太能克服自己那一关。


    推开那黏在自己身上的虫妖,本想着直接杀了算了,但转念一想,这么个初开灵识又对自己莫名执着的蠢货虫妖……现下杀了有点可惜,倒不如先留着养养,或许能作其他用途。


    这么琢磨着,他便动了心思,引导着教那虫妖化出样貌,见周边草丛间有萤虫钻出来,又随口替它取名为“间萤”。


    间萤学东西很快,它每个时辰的成长速度几乎抵得过一个人的几年。到了晚上,他几乎与人没什么区别了。


    蜉蝣这种虫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江中度过,一旦羽化成虫,体内并没有供以生存进食的器官,很快就会衰竭死去,它们的成虫形态基本就只是为了完成婚飞的使命。


    也因此这种短命的生物极难修成妖身,间萤的存在也只是个意外的巧合。


    碍于原身是蜉蝣,又灵力微弱的原因,他成形后也会迅速枯竭,被天性驱使着去婚飞,在完成婚飞后又要去洮江里产下蕴含自己灵核的卵,等待下一个三年再次成形。


    间萤是通过意外吞食其他修士的内丹才成了妖,根基薄弱,即便黎星月会喂他各种灵丹,仍旧效果寥寥。


    每次成形的时间都极其短暂,只有短短两三天时间。每隔三年,间萤就会在朝暮镇风雨无阻的等着黎星月来与他共同度过那珍贵的几天。


    他无法前往更远的地方,因为他要在枯竭前回到洮江,为下一次还能与黎星月相见做准备。


    他与黎星月踏取过朝暮镇的每一个角落,遍过朝暮镇的每一块青砖,却从不觉得腻烦。他的生命太过狭窄和短暂,只容得下朝暮镇和黎星月,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可惜天公不作美,即使是三年一次的见面也总是面临着重重障碍。


    云洲忽然大旱多年,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曾经奔腾不息的洮江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蜿蜒在焦土之上。河床皲裂如同蛛网一般,那些深埋在泥沙中的蜉蝣虫卵早已被晒得干瘪,化作一捧捧细碎的尘土。


    失去了洮江作为温床的间萤无法长成成虫,只能长久的陷入沉睡。


    黎星月向来是个自私自利从不顾及他人想法的人,凡人的死活他更不会去关心,但莫名的,在看到洮江那干裂的河床时,突然有些担心那只可怜的小虫子会不会再也不会出现了?


    “师尊可是在为灾民忧心?”周决见他望着洮江河床出神,以为是自家师尊心善不忍见遍地饿殍,便轻声劝慰道:“天灾非人力可抗,师尊不必过于伤怀。”


    黎星月摇摇头,突然对周决说:“云幽山上有个快撑不下去的小门派,明日随我去接手。”


    周决闻言微微一怔:“师尊是要开宗立派?”


    “随便找个落脚处罢了。”黎星月淡淡道,目光仍停留在干涸的河床上。他想起间萤最后一次苏醒时,那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说要给他看新学会的术法。


    找个地方定下来也好。


    是夜,黎星月独自立于云巅。他很少做亏本买卖,更遑论为不相干的人耗费修为。可这一次,他却抬手召来了万里乌云,精纯的灵力化作甘霖倾泻而下。这场灵雨持续了许久,直至雨水重新填满洮江。


    持续了多年的旱灾至此终结,洮江也由此重归活跃。


    还好。那场旱灾中间萤只是沉睡,并没有就此消亡。


    再次醒过来时,间萤满心欢喜的扑进他怀里,一如既往的叨念着好想他之类的话。


    如此愚昧可怜的一只微渺虫豸,全身心的信赖着一个满口谎言的自私者。怕是被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虽说一开始的接触只是基于利用,但一个又一个三年过去,黎星月也分不太清自己是习惯使然,或是真的对间萤产生了一些情愫。


    看着间萤倒映着星光的那双眼睛,黎星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在某一天带他离开朝暮镇,与他一起去看看人世间的朝朝暮暮。


    第40章 边界感


    下山之后,周决与柳生商议了下,对两人的旅途做了一个粗略的规划,先从云洲一路向北走,途径千水之国前往溟洲边境——柳生的老家海港湾住一阵。听柳生说他老家那里有位善治头疾的老先生,或许能帮周决寻回幼时缺失的记忆。


    若是能寻回记忆最好,寻不回的话也无妨,在海湾港修养一阵,再一路往北,前往北疆。听闻那里有个雪域秘境,里面有千年雪莲,入药的话或许能续好柳生的根骨,让他能重新开始修炼。


    柳生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根骨能被续好,毕竟这是黎星月亲自下的手,这位丹修大能要是在医术这一道上自称是第二,那这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况且他行事向来不留余地,怎么可能还给出让他能重新开始修行的机会……


    不过听着周决和他絮絮叨叨说着的打算,柳生还是没戳破这一点,只应和着说:“我现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听闻那里天寒地冻的,还总有鬼修出没,你可得护好我了。”


    “当然,我肯定会护好你。”周决信誓旦旦的保证,“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柳生闻言连忙呸了几声,“大师兄,您可别乌鸦嘴说这些话!我还指着您给我养老呢!你死了我可也活不远了!我还想多活些日子凑个长命百岁呢!”


    “成,那我尽量活久点。”周决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过时的冷笑话,逗得柳生也暂时忘却了一路以来始终徘徊在心口的仿徨与不安。


    他现在只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药人,这修真界多得是将药人捉去入药的,甚至听闻有些黑市会将药人断手断脚分开来卖,下场极其凄惨。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大师兄,他嘴上说着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总归还是会有些害怕的。


    ……


    对于修士来说,云洲到溟洲的距离其实并不算长。若是往日,周决御剑而行,不过半日便能横跨两洲之地。使用神行之术也只需片刻功夫就能到达目的地。


    但是如今周决身边还有个柳生,这就让这段行程不得不变成了一段缓慢又折磨的旅程。毕竟凡人被修士领着一同使用这类出行术法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身体素质跟不上而暴毙,更何况如今的柳生被剔了根骨,身体极其虚弱,根本承受不了这些术法的折腾。


    周决转头看向身后的柳生。瘦弱的青年此刻正扶着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双腿微微发颤,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休息一下吧。”周决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


    柳生接过水囊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勉强喝了两口,清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襟。周决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连喝水都成了一种折磨。


    “……我是不是拖累到你了?”柳生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他不敢直视周决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


    从云洲边境至溟洲,这短短半天就能到达的距离在柳生一步一喘的缓慢进度下生生拖到了两天。


    之前还能通过马车来赶路,但这段路却要越过一座山峰,只能徒步行走。周决自然没什么,对于现今的柳生来说就有些吃力了。


    “没有的事,你能陪我一起走我很感激。”周决扶着柳生,继续往前走。他的身体很轻,轻到让周决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过了一会,周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柳生嘴边:“含着,别咽下去。”


    柳生顺从地接过,当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立刻从舌尖蔓延至全身,缓解了肺部火烧般的疼痛。他感激地看了周决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望着来时的方向出神。


    顺着周决的视线望去,云幽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座他待了许久的云幽山,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而渺小。


    离开云洲边境到达溟洲那日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晴天,周决就那么站在蜿蜒的山道上回望远处成了个小黑点的云幽山,发了好一会呆。


    这或许会是他从有意识以来,离开黎星月最久的一次了。这次下山师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出时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回去,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周决此刻是在想什么?是想要抛下他回去吗?


    “你走山路倒是看看脚下的路啊。小心别摔死了。”柳生突然用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戳了戳他后背。


    青年裹着粗麻斗篷,苍白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走路时步子仍有些虚浮,那是被剔掉根骨后留下的后遗症。周决连忙转身扶住他,之间触碰到对方腕骨时愣了下,那截手腕瘦得皮包骨头,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这才短短几日,对方就因灵力枯竭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不是自己怂恿柳生下山,他或许还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地宫里……虽说少了些自由,但应该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样灵力尽失,连路都走不稳的地步。


    柳生看出他眼里的自责,将衣袖拉长,盖住枯槁的手腕,“如果我没有跟着你离开地宫的话,可能哪天突然就成了药瓶里的丹药了,我还该谢谢你带我下山才是。”


    周决犹豫许久,还是问道:“他……真的会炼人丹?”


    这个他指的是谁,柳生再清楚不过,“看你想不想听真话了。”


    “想。”


    “大师兄,您知道我们这些药人是师尊养来作什么用的吗?”柳生问。


    周决想了想,说:“……炼药?”


    黎星月对于炼丹制药一道非常痴迷,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睡觉就盯着炼丹炉,养这些药人,或许是为了取血炼制新的丹药?


    “不是。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其他人说……师尊有一个妖修道侣,需要以人精气为食才能续命。”柳生苦笑道:“我们这些药人就是养来供那妖修吸食的食粮。”


    周决闻言怔愣在原地,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妖修?他是不是长得……”


    “我不太清楚他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他。见过那妖修的药人,恐怕也都已经进了他肚子里了。”


    “……”


    见周决神色怪异,柳生停下脚步问,“你见过?”


    周决语焉不详,“如果……真是那个妖修的话……大概见过一次。”


    “他长什么样啊让你脸色这么吓人。”柳生瞅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也好奇起来了。


    “就……就是人样。”周决想起自己分化成天乾那日见到的那一幕,耳根一红,赶忙指着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岔开话题,“天快黑了,走了一天你大概也累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柳生见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由他搀扶着小心翼翼的往山脚走。


    山脚下的小屋被暮色笼罩,炊烟袅袅升起。这附近就这一户人家,是对年近五旬的猎户夫妻,靠山吃山多年,待人倒也淳朴。见天色已晚有人来投宿,妇人便腾出了儿子原先住的厢房。


    “两位小哥将就着住,被褥都是新晒的。”老猎户提着油灯引路,粗粝的手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有水井,灶房在左边,要吃饭洗澡啥的自己烧。有需要尽管使唤。”


    周决道过谢,仔细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一张窄小的木床贴着墙角,窗边摆了个褪了漆的浴桶。他转身对正在整理行囊的柳生说:“夜里凉,我再去要床棉被。”


    等周决抱着柴垛和棉被回来时,柳生正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烛火映着他消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你睡床,我打地铺。”周决蹲下身,动作利落地铺起被褥。


    柳生闻言抬起头,像看傻子似的一脸匪夷所思,“我是中庸又不是地坤,您搁这瞎讲究什么呢,还怕我会吃了你不成?大师兄,请问您是傻子吗?”


    他不说话时还挺像个人的,可惜一张嘴就是跟师尊一样不是在阴阳怪气就是在呛人,难得说几句好话。周决忍不住腹诽。


    倒不是周决想讲究,他有些无奈的指了指墙边那木床,“这床太小了,两人怎么挤得下啊。”


    他站起身比划了一下,高大的身形在低矮的房梁下显得格外挺拔,“你一个人睡还能舒服点,我挤上去腿都伸不直,还不如打地铺呢……”


    柳生这才后知后觉的打量起对方。烛光里,周决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沾着未干的汗珠,束起的高马尾垂落几缕碎发,因着弯腰铺床的动作,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这分明是个极其英俊出色的天乾。


    他望着周决忙碌收拾被褥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是将这位大师兄当作中庸看待的。


    这实在怪不得他。周决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与他印象里那些强势到有些咄咄逼人的天乾截然不同。柳生见过的天乾,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恨不得把信香熏得到处都是?偏生周决整日温温吞吞的,连信香都是干净清冽,毫无攻击性。


    “……行吧。”柳生莫名觉得耳根发热,匆忙移开视线。窗外寂静无声,只偶尔一两声虫鸣,衬得他心跳声格外清晰。


    周决浑然不觉柳生的异样,正弯腰将床褥一寸寸抚平。他做事向来细致体贴,连被角都要抻得方方正正,仿佛这不是临时借宿的床铺,而是精心布置的寝居。修长的手指在布帛上抚过,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放过。


    “你先休息一会儿。”铺完床褥,周决额前碎发都被汗水黏住几缕,他直起身对柳生说:“我去烧些热水,顺便去做点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真贤惠啊。


    柳生倚在门框上,看着周决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由得咂舌。他做杂役弟子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的干过活,连铺个床都能铺出几分虔诚的意味来。


    “……随便什么吧。”


    柳生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心里却翻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周决是天性如此吗?那专注的神情,小心的动作,仿佛照顾他人这件事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可明明不需要这么做的。


    周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没过多久,简陋的木桌上就摆了几道热腾腾的家常菜。一碗清炒时蔬碧绿鲜亮,一碟腊肉炒笋香气扑鼻,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虽说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荒郊野外的临时住所里,已经称得上丰盛。


    “手艺一般,将就着吃。”周决不好意思地笑笑,给柳生夹了一筷子腊肉。柳生低头扒饭,发现这看似简单的菜肴竟意外地可口,腊肉咸香适中,笋片脆嫩爽口,连米饭都煮得恰到好处。


    吃完饭后,周决又将碗筷一件件洗干净。这时热水也烧好了,他又去将热水倒进浴桶里,不多时,浴桶里便蓄满了热水,“你先洗吧。洗完钻被窝里暖和。”


    蒸腾的热气在屋里弥漫,形成一片白色的雾气。


    柳生看了看屋里那刚放好热水的浴桶,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周决,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我、要不还是用清净诀吧……”


    “你手都冻得发青了,用什么清净诀啊,还是泡个澡舒服些。”周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浴桶前,逮着机会用他方才嘲讽自己的话呛了回去,“怕尴尬就拿衣服挡下呗,都是男的害什么羞。”


    柳生难得的没吭声。这人真是没半点边界感,他在心里嘀咕,却又隐约觉得这份直率中透着几分令人安心的热诚。


    周决虽然有些奇怪他原先那爱呛人的态度突然变得客气生疏起来,但也没多说啥。他利落地把衣架拉到浴桶前,挂上几件厚实的衣物当作临时屏风,“这样总行了吧?”随后就又出去洗换洗的衣物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严实。


    虽说一个清净诀就能解决的事,但周决相比起使用术法还是更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来。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周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柳生紧绷的肩背这才松懈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伸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的热度让他有些僵硬的手指立刻传来一阵舒缓的酸麻感。犹豫片刻,他终于慢慢解开衣带,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


    热气氤氲中,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周决与屋主人夫妇在笑着唠家常。那对淳朴的夫妇正在询问周决的年纪。


    “我家小子今年二十有三了,在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老妇人语气里满是骄傲,“看小哥这么年轻,怕是比我家小子还要小几岁吧。”


    “哪有,不瞒您说,我其实年纪挺大了……”周决笑着打哈哈,他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快笑意,“您家公子肯定比我年轻。”


    柳生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必定是歪着头,眼角弯成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哎呀,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妇人惊讶地叫道,“小哥这面相,说十八都有人信哩!”


    随后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寒暄。


    柳生将湿毛巾敷在脸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心道周决这老妖怪都快一百来岁了,若是个凡人,早该是个快入土的老头了。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毛巾下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百年后,自己或许真已经是个入了土的老头了,而周决……大概还会是现今这个模样吧。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柳生的视线。他闭上酸涩的双眼,把下巴埋进水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一点点融化开来,


    周决似乎在浴桶中放了一些药草,与地宫内的药池不同,只是些舒缓情绪的普通药草。漂浮的草叶打着旋儿,药香混合着水汽沁入毛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根根松脱开来。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响,就像冬日里正缓缓解冻的溪流。


    紧绷多时的神经突然松懈,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柳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眨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在浴桶边停下。


    “哗啦”的水声隐约从耳边传来,温热的手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手将他从水中捞起,用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柳生发现自己已经穿着干燥温暖的里衣,被妥帖地安置在床榻上。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他忍不住蹭了蹭脸颊。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衣物架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周决在沐浴。柳生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能离开地宫真好。


    另一边的周决洗完澡,习惯性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在剑庐独居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此时他完全忘记了屋里还有别人,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裤衩,肩上搭着布巾就走了出来,准备去倒掉浴桶里的脏水。


    走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决疑惑地转身,正对上柳生坐在床边的身影。


    转头就见柳生坐在床边,眼睛直直盯着他胸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大师兄,看不出来啊,您私底下玩这么开的吗?”


    周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那枚银铃铛正明晃晃地挂在他胸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银铃折射出暧昧的光芒,衬着他裸/露的胸膛,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这才想起,自从被戴上这枚铃铛后,为了消除那种异样的感觉,他特意施了术法让自己忽略它的存在,避免影响自己修炼。久而久之,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柳生提起,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这是……”周决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这该怎么解释?跟他说这是师尊挂上去的?那岂不是更加怪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枚铃铛,却始终解不掉。也不知道师尊下的是什么术法,根本没办法把它拿下来。


    柳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师兄不必着急,我懂的。”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原来还有这样的……爱好。”


    ……。


    尴尬了,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


    “不是!这是师……因为……”周决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手上的动作却越忙越乱。


    “是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不听话的惩罚,这听上去更加不对劲了。


    周决索性闭了嘴,面红耳赤的抓起外袍胡乱披上。身后传来柳生压抑的轻笑声。周决转头看去,就见青年已经整个人缩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