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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蛮荒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混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晏瞿垂首侍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石台。


    石台由整块白玉石雕成,此刻却被染成了暗褐色。台上仰躺着一具躯体,如果不是胸膛尚存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那身体被剖开过太多次,新缝的线痕与旧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后又被人用针线勉强拼合的皮囊。有些地方的皮肉还未长拢,就又有一道新的刀痕覆盖其上。隐约可见皮肤底下暗红色的肌理,随着那微弱的气息在轻轻颤动。


    黎星月在那张残破不堪的皮囊上落下最后一针。


    他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银针带着浸过药液的丝线穿过皮肉时,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嗤”声。细密的缝合线最终在腹腔右侧收尾,针脚齐整,宛如一条蜈蚣静静匍匐在那片血肉上。


    他随手将银针丢进一旁盛着净水的碗里,叮铃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晏瞿立刻上前,递上素白布巾。黎星月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黏腻血污。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慵懒,仿佛刚才并不是在缝合一个血肉淋漓的伤口,只是在拂去古琴上沾染的灰尘。


    布巾很快被染成暗红色,他看也未看,随手将那团温热濡湿的布料丢回晏瞿怀里。


    “收拾干净。”黎星月朝石台上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抬了抬下颌,“给那条狗上点药,续上气,别让他就这么死了。”


    所谓的“狗”指的是三年前苏渺渺送来的那个剑修。黎星月懒得问对方姓名,更不屑于给他起名。既然苏渺渺说他是“贱/狗”,他便顺着苏渺渺那句戏谑的称呼,随口将他唤作了狗。


    晏瞿低声应了,走近石台。即便已经习惯遵从黎星月嘱咐处理各种残余的“药渣”,他仍旧无法做到坦然面对这种残酷的场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开始清理。


    先是用烈酒擦拭那人身上的血污,动作尽可能放轻……虽然这具躯体恐怕早已对疼痛麻木了。然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药粉触肉即化,渗入那些狰狞的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火灼烧着融在了一起。最后用干净的细麻布将那人胸腹间新缝合的伤口层层裹起。


    整个处理过程里,台上那人一直在抖,他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胡乱的嘟囔着什么。晏瞿凑近了些,听见他喃喃说着“杀了我”“求你杀了我”之类的。


    真可怜。


    那人身体被无数次剖开又缝合,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某种狰狞诡异的图腾。即使有最上品的灵丹秘药强行续命,那些被反复划开又缝起的皮肉也需要耗上数月光阴才能勉强愈合……当然,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晏瞿同情的看着那奄奄一息全无人样的剑修,犹豫着说:“师尊,再这样下去……即使使用续脉丹,恐怕也没什么效用了。他如今生机流逝的速度远快于药力弥补,恐怕活不了多久。”


    “没用就没用,本来我也没指望它能有用。”黎星月已经悠然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中,指尖拈起一盏刚沏的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凌厉的眉眼,“若是断了气,便传个讯给苏渺渺知会一声。不过……”


    他轻轻吹开茶沫,不甚在意的说:“我猜她怕是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落在我这了。”


    苏渺渺将这人丢给自己处置,本就是想让他尝尝苦头,并不在乎死活,如今黎星月也算是物尽其用,还顺便解了她的恨。


    晏瞿于是不再多说,继续埋头处理台上的污秽杂物。


    地宫寂静,一时间只余布料摩擦与器皿轻碰的细响。片刻,黎星月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这些日子外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三年来,他大都是在地宫中闭关修炼,或是钻研那些从秘境中得来的古籍丹方,很少理会外界俗务。云幽山内外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四徒弟晏瞿和小徒弟沈秋亭来打理。


    “没什么大事。”晏瞿想了想,说:“就是沈师弟又带回来两个人收作了炉鼎,一个是他幼时邻家的玩伴,说是家道中落,沈师弟舍不得见他孤苦伶仃,就带回来了。另一个是妖修,说长得好看,性致也相合,就也收了作双修道侣。为此还和先前师尊赠予他的那个炉鼎沈彦吵了几架,沈师弟嫌他啰嗦善妒,便将人关地牢里了。但前些天沈师弟他又悄悄问我取了些伤药送去……”


    凡间故友、妖修、还有那位有着凡间“皇子”身份的沈彦。黎星月眼神微动,这些人和事,倒是和他早前从窥天珠里得来的那本以“沈秋亭”为主角的淫/戏话本里的情节和人物身份一一对上了。黎星月曾以为自他将沈秋亭收入门下后那些荒唐的故事便该烟消云散了,如今看来……即便改变了主线,某些早已写定的细枝末节仍旧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按照既定的轨迹生长蔓延。


    “……”黎星月本来想问晏瞿的是修真界近来有无异动,秘境现世之类的消息,结果那小崽子一说起八卦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将沈秋亭后院那点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黎星月也没打断他,就支着下巴笑吟吟听他说。


    等晏瞿总算意识到自己偏离了主题时,声音戛然而止,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讷讷道:“师尊……我是不是说太多沈师弟的琐事了……”


    “平日里见你总唯唯诺诺的,难得话多一回。”黎星月啜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样也好,总比闷着强。”


    晏瞿挠挠头,讪讪一笑。随即神色一正,想起了真正要紧的事,“此外倒真有一事,近日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宗门都在议论。”


    “讲。”


    “约莫半个月前,蛮荒南域边境忽现灵气异动,苍穹开裂,一座上古秘境凭空出现。入口处有极为古老的禁制阵法护佑,凶险莫测。”晏瞿神色凝重,“至今已有十余批修士闯入探寻,却无一人归来,亦无半点音讯传出。就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就连微生宗主,也已失联其中三四日了。”


    黎星月执盏的手微微一滞。


    “微生晁?”他抬起眼,方才那点慵懒散漫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是。”晏瞿点头,“秘境现世没多久,微生宗主便只身前往。如今算来,已杳无音信许久。”


    黎星月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声响。


    “微生晁已至渡劫境,听闻他弑师祭道后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如今境界甚至在我之上。说他是当今修真界第一人也不为过……”他指尖轻点桌面,喃喃低语,“连他都能被绊住的秘境,里面到底是有什么东西?”


    地宫烛火摇曳,将他眼底映照得明灭不定。片刻沉寂后,黎星月忽然拂袖起身,衣袂如流云翻卷,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径直向着地宫深处布置着大型传送法阵的石室走去,只留下一句简洁的命令:“备传送法阵,我要亲自去一趟蛮荒南域。”


    “师尊?”晏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跟上,“那秘境凶险未知,连微生宗主都……是否要召几位长老同行?或是向交好的宗门传讯……”


    “不必。”黎星月脚步不停,声音冷淡果决,“人多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此事暂且保密,对外只说我仍在闭关。内外事务依旧由你和沈秋亭酌情处置。”


    “是。”晏瞿不敢再劝,躬身应下。


    ……


    蛮荒与云幽山相隔之遥,即便用缩地术和传送术这些术法也需要耗费十几日,只有利用大量灵石为基底布下的传送法阵方能将行程勉强压缩至两三日之内。


    黎星月到达那传闻中突兀现世的蛮荒秘境前时,已经是它出现的第十七天了。


    蛮荒位于修真界极南之地,地域辽阔,偏远荒僻,地貌诡谲多变,是各类高阶秘境和上古妖兽聚集之地,也是这世间最凶险的地方。纵然是历来修真界中天资卓绝的佼佼者,也罕有人能深入蛮荒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有过不少离飞升一步之遥的修士葬身于蛮荒深处的妖兽腹中。


    至今修真界尚无一人能活着横渡整个蛮荒,更没人见过蛮荒的彼端到底有什么。


    好在这次的秘境是出现在蛮荒南域边境,并不算太危险,但即便如此,黎星月还是做足了准备才前往。


    与蛮荒其他区域常见的荒漠戈壁迥异,南域这块地方潮湿许多。地面是坑坑洼洼灰褐色的沼泽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涡流。零星天光从涡流的缝隙中漏下来,被浑浊的空气折射成一片片病态粘稠的昏黄。


    地面几乎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目光所及尽是翻滚的冒着气泡的泥浆,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一些低阶的、适应了恶劣环境的小型妖兽在泥泞边缘仓皇奔走,稍有不慎,便被突然涌起的泥潮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嚎叫,便沉入那粘稠的污泥深渊,没了声息。


    秘境入口就在这片沼泽的中心。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边缘处像是纸片被灼烧了一半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焦痕,歪歪扭扭的构成一个堪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进入的圆形口子。


    按晏瞿所说,秘境前原本应该有强大的禁制护佑,但此刻那秘境前的阵法明显已经被破坏,黎星月没费什么功夫就进去了。


    玄紫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从破损处掠入秘境之内,在身体穿过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空间拉扯感,随即,眼前景象骤变。


    与外界那片污浊沼泽地截然不同,秘境内是一片不见边境的海域。


    第62章 赢鱼


    这里的天空是倒悬的。


    或者说,在这个秘境中,天空与海面的界限模糊而诡异。头顶之上并不是天穹,而是另一片深邃的、缓缓涌动着的海面。零星的水滴违背常理地上下倒灌,如同逆向的雨,有些向上落入倒悬之海,有些向下坠入脚下的海面,在这片模糊了上下界限的空间中划出扭曲的轨迹。


    脚底下的海面上有不少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人的,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海水含盐量过高的原因,都漂浮在水面上。而且以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有的已经成了骸骨,有的看着刚死没多久,血顺着海水蔓延,浸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黎星月悬停于海面之上,灵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出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感知被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探清方圆百丈内的情形。百丈之外一切都被一种朦胧的灰雾所笼罩,看不真切。


    他如今修为虽比不过几个没有选择飞升而是隐居于世的渡劫境巅峰大能,但也算是数一数二,这个秘境竟然能将他的灵识压制到如此地步,显然是要比之前天魔宗的那个秘境危险得多。


    黎星月眉头微蹙,指尖捻起法诀,灵气在周身凝聚,形成一层蓝紫色的护体灵光。他谨慎的向前飞去,越至深处,灰雾越发浓稠,周边的光线愈发黯淡,连带着海水都变得如同墨水一般。上方暗色的海面中不时落下几道惊雷,劈在下方的海面上时,那些漂浮着的尸骸转瞬便化作了飞灰。


    忽然,正在探索的灵识边缘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他不敢大意,将护体灵气凝实了几分才继续向前。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导致灵识波动的来源。


    黎星月原先以为这个秘境是片海域,可到了秘境核心之处才发现并非如此,这里的水不像外围那样将一切都淹没,而是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座人间城池残骸的模样。下方的城池看着残破不堪,毫无生机,上方的城池却非常繁盛,细看之下,甚至能看出里面有不少人在繁华的街道上行走。


    从建筑轮廓上看,两座城池应该是一样的,却在这里显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样貌。一时间都让人都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一只足有山那么大的鱼形异兽挡在上方那到悬着的城池前,与下方浮在半空中的剑修对峙。


    它鱼身却长有一对巨大的鸟翼,所过之处巨浪滔天,有些像古籍中记载过的一种名为“赢鱼”的异兽,这种异兽总伴随着水灾。这么看来这秘境很有可能是某个古老的凡间城池,因为这只异兽的出现导致整座城池溺于水中。而那座倒悬着的城池,大概是过往的海市蜃楼吧。


    此刻它巨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最深的一道从头顶贯穿至腹部,几乎将它劈成两半,鱼翼被折断一只,鱼尾也残缺了一块,一只眼睛只剩下个空洞的血窟窿,另一只则怒视着它面前的那个剑修。


    蛮荒秘境中各种妖兽妖力深不可测,哪怕是边缘的小秘境里的妖兽都不容小觑,所以至今修士也大都只敢在蛮荒外围逗留,都不敢进更深处的秘境,眼前这个赢鱼异兽的实力显然超出了边缘小秘境中妖兽的范畴。


    而能在这样一处秘境中将这只巨妖逼迫至此,足以看出出手之人的修为高深。


    不过那人似乎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浑身都被血浸透了,伤势不比那妖兽好多少。


    微生晁背对着黎星月,手中仙剑鹤灵微微垂落,剑尖滴下的血珠诡异的向上飘散,化作细碎的血雾融入上方的繁华城池中。


    黎星月会来这个蛮荒秘境就有一部分原因是打算来查探下微生晁是死是活,死了最好,要是还活着也能顺手补下刀。毕竟如今的微生晁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可控因素,能尽快除掉最好。


    但犹豫了好一会,他还是决定先解决那只赢鱼。


    原本这赢鱼与微生晁势均力敌,谁也杀不了谁,于是只能通过在自己秘境中的优势对峙耗着,想拖死对方,可现下另一个渡劫境修士的加入生生将僵持着的局势彻底逆转。


    赢鱼仅剩的独眼中映出黎星月的身影,它似乎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水汽急剧翻涌起来,羽翼扇动着掀起滔天巨浪卷向下方的两人。可它如今伤势过重,力量已大不如前。


    黎星月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微一挥扇,扇中灵枢针伴着蓝紫色的灵火骤然蹿出,幻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星河流转,凝聚在他身周。


    “去。”


    他轻喝一声,灵火撕裂浓稠的灰雾,拖着长长的紫色光尾,从各种不同角度击向赢鱼。


    赢鱼周身水浪立刻凝聚成数道厚重水墙,同时残缺的鱼尾猛地拍击虚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试图震散灵火。然而那几簇灵火轨迹刁钻,避开波纹接连刺穿水墙。


    第一支灵枢针携着灵火灼穿了赢鱼另一只还算完好的羽翼根部。


    赢鱼痛吼一声,伤口处爆开一团血雾,被上方城池悄然吸收。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灵枢针分别钉入它的鱼眼和侧鳃。


    血如瀑落,却在往下落的半路上就化作血雾向上飘散,融入那座倒悬的繁华城池之中。那座城池的影像似乎因此微微凝实了一丝,街道上行走的人影也仿佛更生动了点,隐约有喧嚣声传来,诡异莫名。


    就在赢鱼因剧痛和失衡而露出破绽的瞬间,一直背对黎星月、仿佛已经力竭的微生晁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仙剑“鹤灵”发出清越如鹤唳般的剑鸣,剑身亮起刺目的、近乎纯白的光芒。


    剑光一闪而过。


    赢鱼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它巨大的头颅中央,从仅剩的独眼处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血线。血线迅速向下蔓延,穿过满是剑痕的身躯,最终与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重合。


    “嗤——”


    如同撕裂最坚韧的皮革,赢鱼庞大的身躯沿着那条血线,缓缓分成了对称的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甚至可以看清内部蠕动的内脏和森白的骨骼断面。污浊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如倾盆大雨般泼洒而下,小部分坠入下方死寂的城池废墟,大部分则化作更为浓郁的血雾,滚滚上升,被那座倒悬的城池鲸吞般吸收。


    微生晁斩出这一剑后,身形晃了晃,缓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他身上的血迹也同样化作血雾诡异地向上飘散,不过他伤得并没那么重,身上血雾只溢出一点。


    黎星月没有立刻靠近。他灵识高度集中,留意着上下两座城池的变化。


    赢鱼的残躯并未立刻沉没,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断口处流出的血液和溢散的妖力,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大部分涌向上方的城池。那座“海市蜃楼”般的城池在吸收了如此磅礴的生灵气后,变得更加真实。城墙的砖石纹理清晰可见,街边酒肆的旌旗仿佛在随风轻摆,甚至能听到更清晰的市井叫卖和孩童嬉笑之声。而与之对应的,下方那座浸泡在墨色海水中的真实城池废墟,似乎变得更加破败、死寂,连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微生晁从蠃鱼正在消散的尸身里拾起了一样东西。一个鱼形玉玺。


    在拿到那玉玺的同时,微生晁的身形短暂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手里又多了本破旧的古籍。


    黎星月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顿了一瞬。


    “你来的倒挺是时候。”微生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斩杀的不是上古异兽,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他转过身,那双眼睛让黎星月心中蓦然一沉。


    灰白色。


    不是瞳色变异,而是整个眼球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霭。


    黎星月挑了下眉,“你的眼睛这是……”


    微生晁抬手抚过自己的眼眶,动作轻缓,“没瞎,只是看着比较唬人。”


    黎星月顿时有些遗憾的“啧”了一声。真可惜没瞎。


    微生晁翻了几页那古籍,之后将它扔给了黎星月。


    接到那册古籍的时候黎星月还有点担心打开一看又是一册淫/戏话本,好在这次掉落的古籍还算正经。黎星月翻开看了看,却发现是个以名为沈彦的小国皇子为主角,关于治水治国的正剧向话本。


    大概讲的是这个沈彦出生于小国皇室,这小国位置特殊,常年洪灾,他便一心钻研于各种方法抗灾,可惜后来那小国最终还是因天灾覆灭了,他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却侥幸遇到一个修士,从此踏入修真界,开始修炼,想要重建家国的励志故事。


    正剧枯燥乏味还爱讲大道理,黎星月不爱看,于是?了两眼就合上了。


    沈彦。


    这名字黎星月倒是莫名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刚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第63章 有所求


    赢鱼的尸身渐渐停止了抽搐。涌出的血液与妖力不再向上飘散,那座倒悬在空中的城池吸收血雾的过程似乎也因此告一段落。原本虚幻的轮廓此刻凝实得令人不安,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街道两边建筑的砖瓦。


    黎星月收起那本古籍后抬头望了一会,随后指尖掐诀,身形如同一片逆飞的落叶般缓缓浮起。升至半空时,衣袂翻飞,整个人轻巧倒转,穿过稀薄的灰雾与云层,融入那座城池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之中。


    按理来说他现在与那座城池一样是倒过来的,可不知为何,一入城中,那股天地倒悬的错乱感便消失了。


    黎星月抬头看,也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雾,看不见底下另一座废城以及那具赢鱼尸骸。仿佛这里才是正确的世界,而对面的废墟只是一个模糊的幻影。


    周围的人群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仍旧和先前一样喧闹,但也并不是全然无视,在撞到他时,还会有人不满的嘟囔一声,“怎么杵在路中间不走啊。快让让!让让!”


    真是稀奇又古怪。


    黎星月侧过身让了道,走至一旁,打量着周围往来的这些人,各个栩栩如生,和外边的凡人看着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说得对。”微生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黎星月身旁,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走过的人群,突兀的说了这么句话:“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术。”


    “什么?”黎星月不明所以。


    “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位钧仪真人吗?”


    黎星月点头。三年前自己拒绝为微生晁炼制返生丹,问他就算能救活他道侣这一次,之后他难道不会再杀她第二次吗,那时微生晁搬出了已飞升的玄天宗第十三任宗主钧仪真人作表率,说钧仪真人既然能得证大道后将自己杀死的道侣复活回来,那么他也能。


    “三年前我闯进玄天宗禁地,见到了那位被传说中的飞升大能以无上神通‘复活’的道侣。”微生晁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不过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罢了。神魂早已湮灭,留存于世间的只是一具被灵力填充的人偶。那怎么能算是人呢。”


    与先前虽然冷漠却仍会有情绪波动的样子不同,如今的微生晁有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听他这么说,黎星月想了想,说:“所谓返生丹也是我从一个上古秘境中得来的。其实我已经按照里面的丹方炼过几次,或许是因为缺少部分药引的原因,始终没能成功。唯一一个服用‘返生丹’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具活尸,连动弹一下都不行。”


    他虽然对返生丹这种违背常理的丹药心有好奇,却也不想拿自己修为和命来开玩笑炼这丹,而且还不知道这返生丹到底有没有用。届时如果用了自己修为和寿元作药引炼出来的还是半成品,那可真是得不偿失。所以炼制返生丹也就止步于此,没再进一步琢磨,这也是他当时一直拒绝为微生晁炼丹的原因,鬼知道炼出来不合他意会不会拿自己撒气。


    微生晁嘴里那个被“复活”的道侣,现在看来倒是更像返生丹的作用,不过应该比黎星月“复活”的那具不能动的活尸要好些,还能动弹,或许是用过修为和寿元作引吧。就算不是返生丹,如果飞升的“仙人”复活也只能把人复活到这个程度……那其实也没差了。


    “按你方才说的那些,那被钧仪真人‘复活’的道侣,不像是飞升之后让那道侣复活的,倒更像是‘返生丹’的效用。”黎星月拂了拂衣袖,与微生晁并肩朝不远处的一个戏园走去。


    两人在戏台下落座,台上伶人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或许是都已踏过无情道,步入渡劫境的原因,此刻二人之间难得心平气和一回,就好像往日恩怨也都成了戏台上的戏剧,而他们就只是平静坐在台下的观客。


    连同先前提及许华月时那种针扎般的惋惜与愤怒,也像是悄无声息的化作了绵绵细雨,润入模糊不清的过往之中。


    他现在反而更能理解微生晁了。


    死一个道侣算什么呢,死多少个都无所谓。


    “所谓的复活,不过是造个相似的空壳,然后自欺欺人的说她还活着。”微生晁灰白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又问黎星月:“你说,那赢鱼为什么要造这样一座城?”


    黎星月环顾四周,街市人声,戏台曲目,一切看似鲜活,却总在某个节点反复循环。这座以生灵血气浇筑的蜃城,再像真的……到底也就只是一片被困在时光碎片中的幻影。


    “大概是与那钧仪真人一样吧。”他漠然道:“有所求,不可得。”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秘境因为异兽的消逝开始坍塌,边缘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天空如同纸张被火焰舔舐,泛起焦痕与星星点点的灼烧痕迹。


    黎星月望着如飘雪一样落下的灰烬,“你应该知道当初许华月是故意受伤,为了成全你的无情道吧。”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微生晁点点头,“她当时修为在我之上,又怎会被一个低阶妖物重伤至此。”


    “可你还是杀了她。”


    “是。再来一回,我仍然会那么做。”微生晁静默片刻,说:“我师父一生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却单单没能下手杀我,如今却死在了我手里。我时常想,他当时若能狠下心杀了我,华月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因我而死。”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找理由。”黎星月冷笑道:“怪许华月,怪你师父,就是怪不到自己。”


    微生晁笑了下,算是收下了他这顿奚落。


    “我已无回头路。身边亲眷皆死于我手,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除了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念想。”微生晁站起身,一双灰白的眼看向黎星月,“可你与我不同。星月,你素来重情,现下止步,也还能有人陪你。”


    “我不需要有人陪我。”黎星月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是突然生了点良心要来劝我做个好人?”


    “不。我没资格,也没必要。”微生晁摇摇头,“修炼越久,就越觉得鼠蚁之于凡人、凡人之于修士、修士之于天道……其实都是一样的。修仙之人总以为自己不可一世高高在上,或许在更高存在眼中,也不过瓮里醯鸡,原地打转而已。我这么说只是觉得……飞升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黎星月反问:“既然觉得飞升未必是好事,那你又为何执着于得道飞升呢?”


    “我等能得以一窥天道的时机,也就飞升的那一瞬。”


    “你都这么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黎星月望向逐渐溃散的秘境天穹,“这修真界有史记载的飞升者千百余,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哪个不是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你这种蠢人都能想得到的事,这么多前辈难道就想不到?”


    飞升之后就杳无音讯,前几个或许能当作是飞升之后不再关心下界俗世所以才没有任何音讯,可上百人上千人飞升后都是如此,后面的人难道不会觉得蹊跷?


    无非是求个明白而已。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看明白,自己穷尽一生费尽一切所寻求的“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莫过于此。


    “也是。”微生晁叹息一声,“我近来境界提升很快,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得窥天道吧……待我飞升之后,庄雪颂就托你照拂了。”


    “庄雪颂?”黎星月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谁,“许华月的那个徒弟?”


    “对。”微生晁点头,“华月生前最疼她。如今也算是我徒弟了,我这些年虽未尽师责,但终究也算是她名义上的师父。我会将玄天宗宗主之位传予她,但她毕竟年轻气盛,宗内不乏虎视眈眈之人,若生变故,还要劳烦你多看顾一二。”


    黎星月冷下脸,“你是要飞升又不是要去死,怎么搞得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你和许华月的徒弟关我屁事,自己照拂去。”


    微生晁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灰白的眼眸中久违的泛起一丝极淡、近乎怀念的笑意,“你啊……就是刀子嘴。”


    “你接下来该不会是要说我豆腐心吧?”


    “蛇蝎心。”


    黎星月也笑了,“过奖。”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缓和了些,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偶尔还会一起饮酒论剑的时候。可惜那段时光太过短暂,像是这座蜃城中的幻影。


    微生晁敛了笑意,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那是秘境溃散的征兆。


    “星月,我知道你厌恶我。”他说:“但听我一句劝。”


    黎星月看着他,没有接话。


    “回头吧。”


    三字落尽,微生晁的身形便消散在弥漫的灰雾与星点之中,应该是返回玄天宗去了。


    秘境如燃尽的书籍灰烬般消散,黎星月独自立于逐渐显露的沼泽荒地之上,只觉得微生晁那番话真是可笑可恨。


    他难道没想过回头吗?


    离周元清一门之隔时他想过回头。可当时如果不杀周元清,等待他的就是魔修的追杀,修为停滞不前的他要怎么在魔修手中活下去?


    三年前与间萤的结契大典前夜他也想过就此止步。可一手养大的徒弟却逼他亲手杀了间萤,断了他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他倒是想回头,可天道从没给过他回头的余地。


    第64章 人间二十载


    二十载光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是凡人很长一段人生。


    柳生盯着铜镜里那人眼角又多出来的一道细纹。盯了好一会,手忙脚乱的翻起桌案下的抽屉,取出前几日在附近集市里买来的脂粉。他作为中庸,早前对外貌并不太在意,近年来却越来越关心这些。


    他已经四十有二,即便年轻时相貌算是清隽显小的,现下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柳生当时在脂粉铺前犹豫了很久,老板娘热情的招呼他,说这是新到的玉颜粉,最能遮掩瑕疵,多抹抹皮肤还能变得更白嫩,他若买回去送给夫人,对方一定会很开心。他鬼使神差的买下了一堆,却不是送给别人的,而是带回来藏在抽屉最深处。


    他打开其中一个瓷盒,白色粉末细腻如霜雪。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点在眼角。可不抹还好,一抹上去,脸上的纹路在脂粉下反而更显眼了。粉末堆积在皱纹的沟壑里,勾勒出衰老的痕迹。柳生着了魔似的,拼命往脸上扑粉,一层又一层,仿佛这样就能把脸上的沟壑填平,变回少年时的模样。


    镜中人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因着惨白的铅粉,活像戏台上的丑角……不,更像话本里写的孤魂野鬼。他凑近镜子,看着自己惨白簌簌掉粉的脸,突兀的皱纹,开始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淡褐色老人斑,突然感觉一阵反胃恶心。


    “砰”的一声,他一拂袖,将一桌子的胭脂铅粉扫在地上。瓷盒碎裂,白的红的粉末如雾般扬起,又落下散在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喘息着,看着满地碎片,捂着脸蹲下身,无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周决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李婶,真的不必……”


    是周决的声音,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妇人。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与初见时一样,没有一丝变化。周决身上有黎星月下的追踪术,有阵法庇护的玄天宗是最好的藏匿地。这二十年来柳生与周决便一直居住在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偶尔下山在附近集市小住几天,采购些日常用具。


    自从离开幽天宫后,周决就转修了无情道,修为进境神速,短短二十年就连破金丹、元婴两境,现下已经是化神期巅峰,想必过不了就能突破至洞虚境。原本柳生还有点担心以无情道的进阶方式,周决会不会因此变得冷漠无情,甚至拿自己祭道。


    可是没有,周决没有任何变化,与人相处仍旧和睦温善,看不出一点无情道剑修的样子,突破境界时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杀。


    柳生听到周决的声音,先是高兴地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随后猛地想起自己脸上还糊着乱七八糟的铅粉,他焦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


    脚步声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最后他冲至一旁的水盆边,掬起水往脸上泼,想要洗干净。可惜过厚的铅粉遇水结成了斑驳的一块块,更加难擦干净。他用力搓着脸,搓得皮肤都发红,抬眼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红一块白一块,比刚才更像鬼了。


    外边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哎呀。看你这模样,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正在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是时候找个地坤结契了。”那李婶孜孜不倦的劝说。


    柳生闻言浑身一僵,指尖的凉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顾不得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急匆匆来到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两人的对话。


    门外周决的声音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多谢您的好意,但我……”


    “镇上杨家那大户有个小儿子,是个地坤,样貌也漂亮,今年刚满十八,水灵灵一朵花似的。”那李婶声音响亮,打断他继续说:“前日集市里见过你一面后便念念不忘,托了我来说媒呢!”


    “您费心了。”隔着薄薄的门板,周决的声线依旧平和,他斟酌着推辞道:“只是周某一介山野散修,福缘浅薄,非良配之选……”


    “哎呦,话不能这么说!”那说媒人一拍大腿,“知道你们修士一心向道,但向道归向道,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不是?那孩子实心眼,就看中你了。”


    没等周决回话,她又继续说:“你也别嫌那杨小公子如今还只是一介凡人,他祖辈有玄天宗里的长老,就连他自个都是天生金灵根,早就被玄天宗的峰主看中要选作亲传弟子了,以后前途可敞亮着呢。看你常来这山脚小镇应当也是玄天宗里的吧,以后互相照应下也好啊!”


    周决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位李婶大概也只是粗略听闻过玄天宗里是剑修之类的传闻,却不知道这宗门里修的都是以杀证道的无情道,还要给即将进玄天宗里的孩子来说媒。


    真要结成了,怕是刚结完亲第一个拿来祭剑的就是那结亲的人……这杨小公子该不会是看自己好欺负吧。


    那说媒人想起对方允诺说事成就给百两黄金作媒金,于是再接再厉,“就先见上一面呗!”


    “他才不见!”没等周决继续推拒,柳生已经忍无可忍从屋里冲出来。他脸上还挂着未擦干净的铅粉,发梢被水打湿,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他现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指着那说媒人骂道:“哪儿来的回哪去!少在这胡说八道!”


    院门口,周决一身朴素青衫站在那里,二十年来容貌未曾改变分毫,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俊朗,身形挺拔,虽是个天乾,但一眼看上去并无天乾那种天生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气质温润得像个好脾气的中庸。而他身旁站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生。


    “这……”说媒人瞅了眼柳生,又看看周决,阴阳怪气道:“这是你家仆役?怎么这般没规矩。主人家说话冒出来干嘛,还画成这鬼样,吓我一跳。”


    柳生眉毛一竖,“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却被周决拦住了。


    “是我内人。”周决握住柳生怒气冲冲要扑过去推搡对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他转向说媒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劳烦您白跑一趟了。如您所见,我心有所属,您请回吧。”


    “……”说媒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一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青年修士,一个半老不老的中年男人,这怎么看都不像一对。


    见对方软硬不吃,她也没再继续纠缠,撇撇嘴,临走前还嘟囔,“年轻漂亮的地坤不要,怎么找了个一把年纪的中庸……真是怪事。”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柳生耳朵里。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说媒人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周决终有一天会听信这些话,害怕时间会把他们越拉越远,害怕他会嫌自己老嫌自己丑从而抛弃他。


    “没事,别担心。”周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安,拍拍他的肩,放柔声音安抚道:“我不会去见别人的。”


    “你当然不能!”柳生猛地推开他,转身走进屋里,“我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灵根、修为、长生……黎星月当初说要收我作亲传徒弟我都没听他的,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欠我的!你当然要好好待我一辈子!”


    周决跟着走进屋里,看见满地狼藉的脂粉与碎瓷片,什么也没问,只安静的俯身收拾。


    柳生如今灵根已废,只是一介凡人,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几分。修士的丹药对他来说不是药而是毒药,于是周决也随他一起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连辟谷丹都弃了。


    相较周决,反倒是柳生更不适应这样从修士变成凡人的生活。几次偷偷买来各种凡人根本承受不住的驻颜丹吃,好在被周决及时发现,请来玄天宗的丹修诊治,几次下来,柳生不但没能重回青春,反倒更显病态苍老。


    原本活泼的性子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偏激易怒。将所有不顺的原因都推在周决身上。


    周决倒是一如既往,包容他突如其来的脾气,接纳他阴晴不定的刻薄指责,可以说是逆来顺受。毕竟柳生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与他脱不开关系,于情于理都该善待他。


    可越是这样,柳生就越觉得惶恐不安。


    为什么不和我争吵?为什么只是一味的退让?对我的温柔是因为爱我……还是只是同情与怜悯?


    ……


    晚饭的时候,柳生扒了两口饭就没了胃口,忽然搁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周决。”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又带着些微的期待,“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废掉灵根吧,我们一起做凡人,一起变老……白头偕老,好不好?”


    柳生原以为周决多少会犹豫下,再委婉迂回的跟他说如今这世道混乱需要有修为傍身。那样的话他也就埋怨几句,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可周决没有。


    他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筷子,断然拒绝道:“不行。”


    柳生愣住,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啪地将桌上碗碟都摔到地上,“我为你剔了灵根修为也不要了!你就不能为我做这一点事?!”


    周决放下碗,静静看着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柳生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会遵守诺言,护你一生无虞。”周决沉默了一会,说:“但是唯有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你。”


    “为什么?”柳生追问道。他感觉自己的愤怒好像一拳砸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那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让他愈发悒郁。


    周决弯腰,收拾起地面上的碎片,“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柳生歇斯底里的问:“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周决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多说了。


    第65章 仙尊


    周决并未直接回答柳生那句尖锐的质问。他将柳生造出来的混乱收拾好,动作不疾不徐,就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晚风。


    “饭还没吃完呢。”他抬起头,对着柳生温和的笑了笑,转移话题,“你今天胃口不好,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吗?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想吃糖糕,我明日一早去给你买,可好?”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


    胸口那股邪火被这软绵绵的态度堵得不上不下,柳生盯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厌烦或是别的什么,只有一如既往的耐心。


    “你少岔开话题!”柳生提高了声音,“我问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周决终于收拾完了碗碟的碎片,洗净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走向柳生。他动作自然的替柳生擦掉脸上残余的脂粉痕迹,轻轻叹了口气,“你脸上还没弄干净,我帮你擦擦吧。你总这样与自己置气,我看着心疼。你若是闷得慌,明天我们去街市逛逛,散散心?”


    他又把话题轻巧的拨开了,拨到了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上。


    “我没有与自己置气!”柳生感到一阵无力,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周决,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老了,丑了,今后还会更老更丑……可你……你还是与以前一样!今天那个媒婆的话你没听见吗?她都觉得我们不像一对!以后……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这样说,还会有更多更漂亮的地坤……你难道就不会动心吗?你当初不是说爱我吗?那就不能陪我一起变老吗?这是唯一能让我安心的方法啊!”


    他终于将心中最深的恐惧喊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残余的铅粉,留下滑稽又凄凉的痕迹。


    “柳生。”周决伸出手。


    这次柳生没有躲开。周决用指腹极其轻柔的擦拭他脸上的泪痕与污迹,温言道:“我承诺过与你相伴,便不会食言。容貌年岁不过皮囊表象,我若在意这些,当初就不会为你杀了间萤,与我师父决裂带你离开幽天宫。”


    听到这番话,濒临崩溃的柳生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当初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跟着周决下山,不惜放弃修仙路,也是自己去了梨园遇见那妖修,如果不是周决出手相助,自己那时候就该死了。


    周决什么也没做错。


    “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住在章莪山上,无人打扰。你想要像凡人一样生活,那便下山来镇子里,你想吃糖糕,我明日就去买,你若想逛街市,我们也随时可去。凡人夫妻,不也就是这样过日子么?”周决轻柔的摸着他间杂着零星灰白色的头发,见他情绪渐渐缓和,开起了玩笑,“如果你还不放心,那我就幻化成老头的样子陪你好不好?就怕旁人见了两个快半百的老头还如此腻腻歪歪,会在旁笑话哩。”


    柳生被他哄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半挂不挂的,先前的不安也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周决的三言两语中消弭殆尽。


    回想过往的二十年,周决确实待他很好。下山后没多久就结契在一起了,虽然担忧黎星月会反悔来杀了他们,所以办得简陋,但周决从未亏待过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哪怕柳生日渐衰老,旁人问起两人关系,周决也从未有过隐瞒,直言是内人。


    他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就连方才的争执现在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自己单方面的无理取闹。


    于是柳生别别扭扭的靠进他怀里,“那明天去街市吧,天气冷了,我要去置办一些冬衣。”


    周决轻轻环住他,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一场风波就此悄然平息。


    次日一早,周决已从镇子里买来了还温热的糖糕。柳生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但周决总爱隔三差五给他带些糕点回来,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只当是周决肯花心思哄他。


    柳生就着热茶吃了两块,昨夜残余的郁气也随着嘴里的甜糯化开。周决看着他吃,眼里带笑,又替他拢了拢衣襟,“今日风有些大,多穿些。”


    吃过午饭,两人并肩来到附近街市。血鹤镇由于地处章莪山山麓,平日里多有修士往来,此时正逢集日,又近岁末,较之往日也更为热闹。柳生起初还有些拘谨,他总觉得旁人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他与周决,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与比较,但周决始终在他身边,不时指着些新奇玩意低声与他说话,那份坦然渐渐感染了他,于是也放松下来。走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时,停下来挑了支紫玉的,比在鬓边,侧过头问周决,“好看么?”


    周决微一晃神,随后点头笑着说:“好看。”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购置冬衣。镇东有家布坊是老字号,用料厚实,剪裁也妥当,在凡人与修士中口碑甚佳,一些修士猎来的妖兽皮毛,也常拿来此处加工贩卖,虽然价格不菲,凡人和修士也都爱来这采买。


    掌柜认得周决,这位修士虽话不多,衣着也简单,但这些年带着身边这位内人来订做衣裳时从未含糊过,于是热情的将他们迎进来,抱出好几匹颜色稳重的厚缎子和新得来的贵重皮草。


    柳生仔细挑选比对着,周决便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候,目光偶尔掠过门外川流的人群。


    章莪山地处西北,冬日寒冷,岁末少不得要多购置几件御寒衣物。店里还有不少人,有几个玄天宗的外门弟子也来下山采办,一边挑选一边聊起修真界琐事。


    “那魔宫自从吞并沉阴教后行事真是越来越歹毒了。”


    “怎么说?”


    “你没听说吗?近日里肆虐修真界的逆生蛾便是出自这魔宫之手。”


    “好多修士中招了。方才我还看见主峰一脉的林师兄也被抬进了灵源峰的医馆里!”


    “那逆生蛾又是什么东西?”


    “原先是沉阴教捣鼓出来的一种阴毒蛊虫,后来沉阴教教主被那沈秋亭收作炉鼎,那些蛊虫也都收进了沈秋亭囊中。本来那蛊虫也就寥寥几只,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恨那魔宫宫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刻意培育出大批,还放出一堆来祸害人!不少道友甚至根骨上佳的凡人都中了招,从此绝了修仙路!”


    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和幽天宫所在的云幽山有一段距离,剑修与丹修平日里也鲜少往来,自从周决作为庄雪颂客卿携柳生留在玄天宗以后更是很少听闻有关于幽天宫的消息。


    时隔二十年听到那几人聊到沈秋亭和魔宫,柳生忍不住插嘴问:“你们是在说幽天宫的黎仙尊?”


    “仙尊?”那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说:“哪来的仙尊,云幽山的魔宫里只有个杀人如麻的黎魔头。”


    柳生心脏猛的一缩,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周决。


    却见一直静坐着看向门外的周决,不知何时也已经抬起眼,目光投向那几个交谈的弟子,向来平静的眉宇间几不可察的蹙起一道浅痕。


    第66章 祥瑞


    柳生先前在幽天宫也算待过一段时间,丹修聚集的幽天宫虽然算不得正道,却也不能算作是魔道,只能说是亦正亦邪。毕竟那里的丹修可不管正道魔道,只要给钱就开炉炼丹。


    可仅仅二十年过去,怎么就成了魔宫?杀人如麻的黎魔头……这话更让柳生感觉不可思议。


    黎星月很少会亲自动手杀人,凡间有时候起了疫病他也会顺手琢磨下找出病因再给出药方,按救人与杀人的比例来算,他救过的人可远比杀的人多,更有施术救灾的美闻在前,所以即使算不得正道中人,那时外界也都会敬称他一声仙尊。


    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个丹修被称作魔头?


    柳生憋不住话,索性直接问那几人,“幽天宫里不都是丹修吗,这怎么就成魔宫了?”


    丹修与其他修士追求修为高深不同,比起修道更偏医道。说来也是离奇,这种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修士里能好好活到渡劫境的偏偏就只有黎星月那种完全算不得好人的丹修。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外门弟子嗤道:“那些生性良善的丹修早就脱离幽天宫去其他需要丹修的宗门去了。”


    旁边有人使了个眼色,像是嫌他多嘴,他却浑不在意的继续说:“那幽天宫如今就是个邪魔外道聚在一块的魔窟。”


    柳生追问:“怎么说?”


    “就说那魔头的小徒弟吧,修合欢道的沈秋亭,好/色成性,见到个俊俏的修士不管正的邪的都要带回去作炉鼎,稍有不从的就怂恿黎星月那魔头去灭人家满门,当之无愧的小魔头。”


    “再说那江盈盈,这些年来找了百八十个道侣了,找一个吃一个,全吃得骨头都不剩。”


    另一人补充,“听说还不喜欢吃死了的,嫌不新鲜,就爱生吃活剥。”


    “噫——”


    “还有那金旭荣,生性暴躁易怒,有一回听到其他修士喊黎星月魔头,便提着那把斩/马/刀当着其他人面把他当街拍成了肉泥,真是凶蛮!”


    “那晏瞿呢?”柳生问。


    “晏瞿……谁来着?”


    柳生:“就是黎仙……黎星月的四徒弟啊,总盘在他手上那条。”


    那几人面面相觑,“没印象。”


    好吧。柳生还在地宫时,黎星月的几个徒弟里见过最多的其实是晏瞿这个四徒弟,他也可以说是几个徒弟里对黎星月最忠心的,可惜没什么存在感,看来这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没存在感。


    “总之现在还能待在幽天宫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邪魔。稍有些正派的人,比如那林正卿和周决,早早便离开幽天宫了。要我看,也就这两人还算是迷途知返,没跟着那魔头一条路走到黑。”


    听到那几个外门弟子说到周决,柳生又看了眼周决。他仍然坐在那,完全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似乎他们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那几人并不曾见过周决,当然不认得眼前与他们共处一室的就是他们嘴里提到的人。


    其中一人似乎与他们意见相左,反驳道:“什么迷途知返,周决分明就是对他师父心存绮念想对他师父动手动脚才被黎星月一怒之下赶出去的!”


    “?”周决愣了下,看向说话那人。


    “放屁!”听到这话,柳生衣服也顾不上挑了,手里的布帛丢到一边,指着那人鼻子骂道:“哪传出来的花边消息!周决跟他师父清清白白好不好!你们能不能别瞎传!修真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就是你们这群爱碎嘴子的家伙胡乱传出来的!”


    那人也不乐意了,“外边都这么说!当初要与黎星月结契的那个道侣就是周决动手杀了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受邀结契大典的那些修士!他无缘无故杀自己师父的道侣做什么,可不就是心里有鬼!”


    “那是因为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能有什么因?你说不是那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柳生看了眼周决,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分明就是心有所属才……才与他师父决裂下山的……”


    听到他这番话,那几人顿时哄笑起来,“你还真信周决是为个凡人出走的那个传闻啊,依我看这才是几个传闻里最离谱的一个。”


    “这才是真的!”柳生着急道,“因为……”


    因为他就是当事人啊。他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周决现在就在他身边,他们已经结契在一起二十年了,怎么会是假的呢?


    柳生话说一半,突然想起他们现在是隐姓埋名待在玄天宗,不方便自报姓名,于是闭了嘴生闷气,继续挑衣服。


    那几人也没把一个凡人的话当回事,采办好冬衣,就和掌柜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柳生最终选定了深青色的缎面作外袍,佐以细绒里衬,又挑了匹缥色竹纹的缎子想给周决也添件新氅衣。掌柜量完尺寸,便请柳生去后头试穿一下样衣,看看长短是否合宜。


    柳生抱着衣服进了试衣的隔间,帘子垂下,外头的声响便模糊了几分。他低头解着衣带,心里仍记挂着先前那几人的话,心中一阵不快,忽然听见外间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提高了些,带了几分逢迎的谄媚,“哎呦,杨小公子您今日怎么得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新到了一批中州来的云锦,花色最是时兴,正配您!”


    一个年轻悦耳、略显慵懒的嗓音响起,“是吗?那拿来瞧瞧吧。娘亲非要我添置些厚实衣裳,说入了冬寒得紧,可我看这天儿也还好嘛。”


    柳生解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杨小公子,这不就是昨日托说媒人来找周决的那个人吗?


    没想到竟在这遇上了,也不知道真是巧合还是对方故意的。


    柳生加快动作,匆匆套上样衣,急于出去回到周决身边。他系衣带的手指有些发颤,心头莫名慌跳。整理好衣衫,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前堂的光线明亮了些。只见柜台前,一个身着鹅黄锦袍,外罩白狐坎肩的少年正背对着他,低头抚弄着摊开的锦缎。身段纤细,一头黑亮的乌发用玉冠束着。而周决仍坐在原先靠近柜台那张椅子上,只是此刻,那杨小公子微微侧着身,正好挡住了柳生看向周决的视线。从柳生的角度看去,两人距离颇近,那杨小公子似乎正对着周决说话。


    柳生往前走了几步,看向周决。


    周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微的点一下头。但在柳生眼中,这寻常的,或许只是出于礼节不得不维系的应对,被那年轻鲜亮的身影一衬,再佐以昨日说媒人那番话,瞬间就变了味道。一股火气蹭得蹿上心头,烧得他头晕脑胀。


    恰在此时,杨岑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悠悠转过身来。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白皙,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自带一种骄矜风韵。他目光先是落在柳生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眼角的细纹,再到他因匆忙出来而略显凌乱的、夹杂灰白的发丝。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却足够清晰的轻蔑,如同看到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


    杨岑唇角微微一撇,目光连多停留一刻都嫌费事,便施施然转回头,对掌柜随意道,“料子尚可,回头让人送我府上再挑吧。对了,抓紧些,过些日子我家长辈要从玄天宗回来,得赶在老祖宗回来前把新衣裳裁好了。”


    说罢,也不看周决,径直带着一股香风,步履轻盈的出门去了,那鹅黄身影很快便没入街市往来的人流中。


    柳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先前与周决一起出来逛街市的愉快荡然无存。他只觉那轻蔑的一眼像淬了毒的刀子,将他强撑的平静割得粉碎。而周决竟然还和那样一个人说话!


    周决见他出来,站起身走向他,语气如常,“试好了?尺寸合适吗?”


    “合适?”柳生眼睛微微泛红,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我看合适得很!怪不得赖在这里不动弹,原来是遇着旧相识了!说好了不见他,你倒好,跟人家有说有笑,当我是瞎了吗?!”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和伙计,闻言纷纷侧目。掌柜一脸尴尬,躲在柜台后不敢出声。


    周决伸手想拉他,低声道:“只是碰巧遇到,他过来打招呼,我总不好不理睬。”


    “碰巧?打招呼?”柳生甩开他的手,声音徒然拔高,“他那是什么眼神你没看见?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笑话我老,笑话我配不上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安心!”


    委屈、愤怒、长久积压的恐惧与自卑在此刻轰然爆发,他不管不顾,“不逛了!我现在就要回去,回玄天宗,这地方这些人我一眼都不想再多看!”


    说罢,转身就往外跑,连身上的样衣都忘了换下。周决只得从怀里取出几颗灵石放在柜,对掌柜略一点头,“衣裳照刚才定的做,改日来取。”随即大步追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柳生走得飞快,一声不吭,任凭周决如何低声解释安抚都不听。他只绷紧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的不肯落下。周决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也只好默默跟在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僵硬的回到章莪山。刚至半山腰的玄天宗宗门处,便觉天色有异。来时还是晴空,此刻却见层云翻涌,以玄天宗主峰为中心,汇聚成巨大的涡流状。几道惊雷过后,云隙间透出非同寻常的七彩霞光,瑞气垂落,将那片天空映得瑰丽辉煌,隐约有仙音渺渺回响在天际。


    山中灵气剧烈波动起来,草木无风自动,许多鸟兽都驻足仰首,望向主峰方向。


    “这是……”柳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住,暂时忘了自己的恼怒,愕然仰望。


    周决也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看向玄天宗主峰。


    这时,几个穿着玄天宗杂役弟子服的年轻人急匆匆从两人身边跑过,脸上带着兴奋与敬畏交织的慌乱神情。


    周决下意识拦了一下,“请问山上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弟子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停下脚步,激动地语速飞快,“方才听长老那边说,这是飞升前的祥瑞!我们玄天宗的宗主微生仙尊,即将证道飞升了!各峰峰主和长老们现下都齐聚主峰要护法观瞻呢,听说接引仙光都已经降下来了!”


    他说完,又匆匆行了一礼,赶紧往山下跑,似乎是急着去传递消息或是通知其他人。


    柳生闻言怔在原地。微生晁是玄天宗宗主,听闻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闭关,鲜少出现,宗门内事务也都交由了他唯一的弟子庄雪颂来处理。上次见到他还是二十年前与周决刚来这里的时候,对方在庄雪颂的请求下封住了黎星月施加于周决身上的追踪术,之后就再没什么交集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就是要飞升。


    周决脸色也难得沉重,他简单嘱咐几句让柳生自行回去,便直接御剑而行前往主峰。


    第67章 飞升!


    关于飞升的记载,从来只有寥寥几语。


    流传的的典籍中,描述总是相似的:雷劫一过,天降祥瑞,仙乐奏起,飞升的修士受七彩霞光接引,引入凡人与修真界修士可望不可及的“神界”之中,从此脱胎换骨成为真神,与凡俗再无关联。


    至于更细节的就没有了。虚渺的文字背后,没人能越过飞升时的护法屏障亲眼看到那些修士是如何进入神界的。那些屏障隔绝一切窥探,只留下模糊的光影、以及史书上千篇一律的描摹。


    而那些飞升者,无论所修之道是正是邪,渡过雷劫后一律飞升为“神”,只不过在下界之人眼中,他们被分作正神与魔神,接受不同的供奉与香火。


    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没有大能坐镇,没有护宗神兽庇护的宗门,往往如风中残烛,存续不过百年。如今能绵延千年以上的宗门,大都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镇守,或是有前辈祖师飞升后留下的异兽坐镇山门。


    传闻那些飞升的“真神”若是在凡间仍有挂念未尽之事,便会在飞升后降下神兽与法宝,来护卫自己曾经的宗门与后嗣。


    譬如天魔宗的肉菩提,扎根天魔宗秘境,以万千童男童女为养料,多次护佑天魔宗弟子抵御正道围剿。正道的镇妖宗地处蛮荒边境,一旦有妖兽侵袭,镇宗神兽青麒麟便会现身,一声嘶吼便能震慑方圆百里妖邪。杀生庙的迦楼罗,展翼蔽日,以妖鬼为食……等等,皆是如此。


    玄天宗也曾辉煌过。几百年前,宗门内曾有数位大乘期甚至渡劫境的大能坐镇。但时光流转,那些前辈或死或隐,渐渐凋零。到如今,几乎只有宗主微生晁与其座下弟子庄雪颂尚能以实力威慑其他宗门。


    可近年来微生晁常年闭门不出,玄天宗便如夕阳余晖,日渐式微。


    如今微生晁终于要飞升了。消息一经传开,不少宗门中人暗自祈祷,宗主飞升之后,若能像传说中那般降下护法神兽,玄天宗或许还能延续下一个千年。


    玄天宗主峰之巅,微生晁居所之外。各峰峰主,长老们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仰望着前方那超乎想象的天地异象。


    天空已被染成七彩,祥云翻涌,仙乐缥缈。一道直径数丈的霞光自九天垂落,将微生晁所在完全笼罩。就在那霞光外围,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无声展开。


    屏障上流动着繁复古老的金色符纹,它们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将内部景象彻底隔绝。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内部光影扭曲,景象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悬浮的人形轮廓,以及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霞光。


    有人按捺不住,掐诀念咒,尝试用各种法诀法宝来破坏那层屏障,想要一窥内部飞升异象,那屏障却纹丝不动,只漾开一圈浅淡的金色涟漪。


    “够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


    一袭白衣的庄雪颂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障前,手中雪线剑尚未出鞘,剑身已散发出凛冽寒意。她将雪线横在屏障前,目光扫过众人,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辈!此等关键时期,宗主飞升关乎全宗安危,为何阻止我等护法观礼?”一位杨姓长老怒视着拦在屏障前的庄雪颂。


    庄雪颂淡淡睨他一眼,“你们这是要护法,还是要来捣乱?”


    “……你!”


    “师尊有命。无需观瞻,更忌外力干扰。外人不得入内,请回吧。”她声音清晰,却没什么起伏,目光穿透众人,不知落在何处。


    “可这屏障隔绝一切,宗主情形究竟如何,我等全然不知,万一有变……”另一位峰主忧心忡忡。


    庄雪颂身形未动,只重复道:“一切自有天意。”


    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剑光自天际落下。


    周决御剑而至,衣袂飘然。他利落收剑,走至庄雪颂身边,微微颔首。


    一直拦在屏障前的庄雪颂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了通往屏障的路径,“你来了。”


    “庄师侄,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外人不得入内吗?!”那杨长老忍不住质问。


    庄雪颂并不解释,只是看着周决,“师尊让你进去。”


    周决微一点头,没有多问,就迈步向前。他虽然自修无情道后进境飞快,却也不过化神境,周围几个峰主都已经至洞虚境都没能动那屏障分毫,可当他靠近时,那繁复的金纹在他触及的瞬间悄然消散退让,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周决身形一闪,没入其中。缺口在他身后迅速闭合,屏障恢复如初,再次将内外隔绝。


    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外界的喧哗,浩渺的仙音,各种声音都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但这静并非无声,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嗡鸣,直接震荡在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刮擦,令人头痛难忍。


    眼前的光景更是与外界所见的祥瑞天差地别。


    半空中,微生晁一头白发在澎湃的灵压中向后飞扬,他面容肃穆,周身被一道光柱笼罩,光柱向上延升,没入头顶那翻涌旋转七彩霞云中央。那霞云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而沉重的转动着。


    这看似与各类史书记载的飞升接引之象无异,然而距离越近,就越能看出不对劲。


    那霞云的颜色鲜艳得诡异,像是打翻搅乱在一起的粉紫色油彩,流淌着一种粘稠、近乎实质的诡异光泽。原本缥缈动听的仙音在这里也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呢喃,时远时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又仿佛只是错觉。


    垂落的瑞气丝丝缕缕,本该是飘渺的光带,此刻却如同拥有实体的触须,在空中缓缓扭动。


    周决屏住呼吸,悄然靠近。


    他看见微生晁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念诵什么法诀或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对话。在与那霞光之源进行对话。


    好奇心与某种不详的预感同时升起,周决绕至后方,终于看清了那正与微生晁对话的存在。


    隐匿在那美不胜收的七彩霞云核心的,不是什么仙庭接引使者,也不是任何想象中的神圣存在。


    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几乎占据了旋涡中心大半区域,边缘布满了细密如血管的猩红色纹路,那些纹路还在微微搏动,似乎有血液在期间流淌。虹膜是由无数类似人手的苍白物体呈圆形一圈圈排列构成,像是会呼吸般蠕动起伏。


    中间的瞳孔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


    它就这么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悬浮在半空,正缓缓上升的微生晁。


    微生晁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世间第一的修士,在那眼球前,就像一只小小的蝼蚁。


    那些绚丽的霞光与祥云此刻成了这恐怖存在的帷幕与点缀,将诡谲与神圣扭曲的融合在一起,令人脊背发寒。


    周围的呢喃声似乎对应着那眼球虹膜的每一次收缩或舒张。周决集中全部神识,却依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而微生晁却像是能与它沟通一样仍然在与它对话。


    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微生晁对当前这诡异的景象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仍然在光柱的接引下不断攀升,距离那眼球越来越近。


    离得越近,周决头脑越混沌,仿佛有无数杂乱的信息碎片强行涌入意识,要将他原本的认知撕碎重组。他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往前。


    然后他看到了更骇人的一幕。


    当微生晁升至与那眼球瞳孔齐平的高度时,两边虹膜里的“手”停止蠕动,纷纷朝着微生晁的方向伸过来,几乎是温柔的环绕住微生晁的身体。


    微生晁没有任何抵抗,又或许抵抗也无用。


    周决只能看着微生晁逐渐被那眼球瞳孔中伸出的无数只手拉扯进中央那个黑色洞穴中,一点一点……直至彻底被吞没其中。


    他的伴生剑“鹤灵”并没有随他一起进入那个眼球,而是自半空中落了下来,斜斜插在了地面上。


    一阵寒意从周决脚底蹿上脊椎,瞬间蔓延全身。


    这哪里算是飞升?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眼球忽然转动了一下。


    尽管没有眼睑,没有表情,但周决却清晰的感觉到那眼球是在“看”他。


    而且……在笑。


    一种毛骨悚然的,无法形容的笑意通过那只非人的眼睛传递过来。让周决僵立在原地,身体像是被下了定身术,始终无法动弹一下。


    紧接着,眼球缓缓阖上。虹膜上那些蠕动的手同时向内收拢,一层层覆盖,周围油彩般的云层随之聚合,最终将整只眼睛完全遮蔽进云层里。


    七彩霞云开始消散,旋涡旋转的速度逐渐减慢,那些扭动着的触须状瑞气缩回云中。


    一切都在褪去。


    风声,人声,周围的声音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感官的恢复让周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尚在人间。


    微生晁飞升了。


    屏障之外,众人只见七彩霞光逐渐收敛,仙乐渐息,天空恢复澄澈。


    “宗主飞升成功了!”有人在激动的喊。


    祥瑞散去,屏障也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如泡影般消失。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被遗落的鹤灵剑剑柄冒出一个个泡沫般的血瘤,剑身扭曲着形成一只歪歪扭扭的鹤的模样。


    第68章 逆生蛾


    柳生是客卿周决带来的人,身份特殊却在玄天宗没什么事可以做,也没什么事需要他来做。可他闲不住,索性自告奋勇去了灵源峰的医馆帮忙。毕竟先前在幽天宫时也零星学过一点丹道医理,虽然不算精深,但偶尔也能打打下手做下帮工。


    宗主飞升这种事轮不到他这种普通人去凑热闹,又不想早早回别院干坐着,于是便打算去医馆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自己能帮上忙。


    灵源峰的医馆位于宗门侧峰一片绿荫环绕的院落中。


    柳生穿过曲折连廊。空气中飘散着药香,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恍然间想起在幽天宫地宫里的日子。虽然如今在玄天宗只是客居,却比先前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安稳自在多了。


    医馆正厅里,几名药童正忙得脚不沾地,神色紧绷,端着托盘匆匆往来。柳生刚踏进门口,便听见内室传来压抑断续的呻/吟声。一名药童瞥见他,眼睛顿时一亮,“柳公子!您来得正好,今日实在是缺人手!”


    “出什么事了?”柳生一边问,一边朝内室望去。


    “还不是那魔宫整出来的幺蛾子!”答话的是坐镇灵源峰的叶长老。


    玄天宗内剑修众多,丹修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也是从其他地方请来的,方便替受伤的宗门弟子治疗伤势。叶长老就是这寥寥无几的丹修之一,此刻他正在俯身检视榻上玄天宗弟子的伤势,语气里压着怒意,“逆生蛾这东西,本来只偏居于西南瘴林深处,鲜少出现在中原地区。那魔宫倒好,不但大肆豢养,还以秘法刻意加重了内里毒性。那黎星月所行真是有悖我等丹修道义!”


    “逆生蛾?”柳生心头一跳。他先前在山下布坊时就听那几个玄天宗弟子谈及这个逆生蛾,据说是以修士灵根为食。被其寄生的修士轻则修为大损,重则沦为凡人,再也无缘仙道,还提到就连主峰一脉的林师兄也中了招。


    看来榻上那面色惨白,不断哀嚎的玄天宗弟子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林师兄”了。


    灵根对于修士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存在,只有拥有灵根才能修炼,灵根越精纯,修炼也就越快,反之如果没有了灵根,那基本就是无缘仙道了,除非是鬼修那种夺人身躯或是合欢道那种摄取他人精气纳入自己体内的邪门修法。


    柳生随着药童走进内室,就见那林师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裸/露的手臂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小不规则的凸起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中穿行。


    “按住他!”那叶长老厉声道。


    几名药童闻声立刻上前,七手八脚的摁住木榻上那林师兄。柳生也跟着上去帮忙,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了他的左腿。众人刚压住他四肢,就见那林师兄突然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力量之大竟然让包括柳生在内的这三四个人都差点按不住。


    叶长老手持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那弟子手臂上一处凸起,迅速刺入。他惨叫一声,随即,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灰白的飞蛾竟从针孔处挣扎着钻出半截身体。


    柳生胃里一阵翻涌。那蛾子翅膀上有着诡异的纹路,翅背上两只眼斑栩栩如真,乍一看就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罐子!”叶长老喝道。一名药童立刻递过来一个瓷罐。叶长老熟练地用银针一挑,将整只蛾子挑入瓷罐里,立即封口。罐中的逆生蛾疯狂扑腾,撞击着瓶壁,发出“嗒嗒”声。


    “他身体里还有。”叶长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逆生蛾寄生越久,对灵根的损害越大。这林秋的修为恐怕是保不住了。”


    柳生心中骇然。他现今虽然已经是普通人,却也明白“修为保不住”意味着什么。多年苦修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再也无法踏入仙途,无缘仙道。


    “柳公子,烦请将那边的药草拿来。”一名药童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生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杂念继续帮忙。


    天色渐渐暗下来,医馆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那林师兄体内的逆生蛾都已经取出来,装进了几个瓷瓶里,放在特制的架子上。叶长老说这些蛾子要用灵火慢慢炼化,否则即使离开宿主也能存活数日,极其危险。刚说完,就被人传信去主峰商议宗主飞升后,该谁来继位的事了。


    等叶长老离开后,柳生边帮药童清洗着医具,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那些小瓷瓶。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这些逆生蛾只吞食灵根吗?会不会……会不会伤及性命?”


    “应该不会吧。”药童说:“听叶长老说,那些逆生蛾会被拥有灵根的人吸引,在那些人身内产下虫卵,幼虫以灵根为食,吞食完灵根长成成虫后就自行离开宿主了。”


    只吞食灵根的异虫……还不会危及性命。柳生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如果……


    柳生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柳公子?”药童奇怪的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今日劳烦您来帮忙了,快去歇会儿吧。”


    柳生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些累了。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走出医馆,站在廊下,深深呼吸。先前微生晁飞升时的漫天祥瑞早已褪去,夜里的玄天宗一片死寂。柳生咬着手指漫无边际的想,如果周决可以和他一样成为凡人的话,他们或许就可以离开玄天宗,离开修真界,回到凡俗世界里去,做白头偕老的一对普通人。


    可是……


    如果周决成了凡人,万一遭遇危险无力自保怎么办……而且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嫌隙?


    周决不能用。


    那么……那个杨小公子呢?听说他天生金灵根,过些日子就会被宗内长辈接回来玄天宗了,到时候恐怕想避开他都没得避。


    过了好一会,柳生再次回到医馆。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那林师兄已经睡着了,只剩下一名年轻药童在旁看守。那药童正打着哈欠,见柳生进来,连忙站直,“柳公子,你怎么又回来啦?”


    “方才走得匆忙,把东西落在这儿了。”柳生面色如常,“你休息吧,我找找就离开。”


    药童也没多想,应了声,就继续坐下了。


    烛光摇曳,药童就着昏暗的灯光困得一下一下点着头。那些装着逆生蛾的瓷瓶凌乱的摆在一处,或许是扑腾累了,里面的蛾子也已经安静下来。


    柳生的心跳如擂鼓。他一步步走向架子,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他扫视了一圈那些瓷瓶,咬咬牙,迅速踮起脚拿下一个塞入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医馆。


    回到别院时,已经很晚了。周决尚未归来,听其他玄天宗弟子说是在与庄雪颂和其他几位峰主商议事情。柳生松了口气,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将门窗全部锁好。


    他取出瓷瓶放在桌上。瓶中的逆生蛾似乎察觉到环境变化,又开始不安的颤动。


    柳生盯着那因逆生蛾撞击而不断晃动的瓶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与后悔。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他怎么能把这种邪物偷出来,还想靠这东西来害人。万一被人发现……万一伤害到无辜的人……


    可是……可是……


    既然只是吞食灵根不会伤到性命,那他其实也不算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杨岑那样瞧不起自己,屡屡接近周决,他不过是想给个教训,让杨岑不要再接近周决而已,他家境那么好,家中又有长辈护佑,想必就算没了灵根也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在以防万一,只是想让杨岑不接近不打扰自己和周决,只是想守住自己仅有的一点安稳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柳生攥紧那瓶子,推门而出,转身往山下走。


    ……


    子时的血鹤镇街道上空无一人。


    杨府后院的墙高高矗立,护院脚步声从前门隐隐传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喊了声,“谁?!”


    柳生连忙躲起来,隐在墙角暗处,颤抖着打开瓷瓶的盖子。


    听药童说,逆生蛾会被拥有灵根的人吸引,这杨府里有灵根的就只有那杨小公子了。


    瓶口微微倾侧,那灰白的飞蛾缓缓爬出,翅上粉紫色的眼斑在夜色里闪着荧光,明明灭灭。像一双诡谲的、窥探的眼。它只在瓶口停顿了一瞬,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的越过墙头,没入杨府庭院之中。


    也不知为何。柳生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瓷瓶,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就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但随即他就再次安慰自己。


    没事的。


    只是让飞蛾吞掉那杨岑的灵根而已,又不是真的想害他。


    柳生不敢在杨府附近多停留,将空瓷瓶收起来,悄悄回到了山上。


    第69章 杀意


    一只灰白色的飞蛾在半空中漫无目的的飞着。


    越过草丛、连廊、来到一座幽暗的殿堂。在屋檐上短暂的停了一会,被某种混合着甜腻与铁锈味的气息吸引,振翅飞入更深处。


    越往里,那吸引它的气味越浓郁。与之相伴的,是一种锁链拖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沉重的活物在地面挣扎。隐隐传出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飞蛾终于找到了气味的源头。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在墨色的地砖上蜿蜒如蛇。它轻盈的落在血泊边缘,细长的口器探入其中,贪婪的吸食起来。对于这只低等生灵而言,这种蕴含着修士精血的液体比任何花蜜都要甘美甜腻。


    背上的鳞翅缓缓展开又闭合,露出一对诡异的眼斑,圆睁的,泛着粉紫色的荧光。在昏暗光线下就像是什么生物的眼睛。像夜枭的,也像是人在绝望中瞪大的瞳孔。


    它吸食得太过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危险的接近。


    一只绣着金线的靴子随意的踏过那片血泊,连带着它也被碾作了薄薄的一片。


    身体碎裂的脆响被那只靴子碾过血泊的黏腻声吞没。那对瘆人的眼斑在鞋底边缘短暂的抽搐了一下,便与暗红色融为一体。


    靴子的主人似乎没有察觉脚下碾碎了什么,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毕竟幽天宫如今到处都是这些逆生蛾。他只是顺着那片血迹继续往前走。玄紫色外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由于衣摆过长,浸进血泊中,将末端都叠上一层深色。


    他的一头乌发没有束起来,就那么随意的披在肩头,很长,几乎垂到了脚踝。末梢微微蜷曲,在殿内红烛的映照下泛着与脚下血液相似的红色。


    黎星月慢悠悠踱至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身旁,半蹲下身。


    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他用扇面半掩着唇,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再爬啊。怎么不爬了?”


    那人的呜咽声更响了。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脚踝,导致他只能狼狈的像只虫子一样在地面上缓慢的蠕动。每动一下,锁链都会刮擦骨肉,带出新鲜的血,混入身下干涸发黑的血迹中。


    晏瞿在旁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心的别过头。


    那是二十年前被苏渺渺送来的那个剑修。本来早该死了,但不知为何,黎星月又突然大发善心停了给他安孕囊的行径,反而又用各种秘药灵丹温养起来,养了五六年,将人养得比之前还要丰腴白润,还颇为费心的为他续上了灵根,让他重新修炼。甚至还温温柔柔的安慰他说苏渺渺不会找上来,只要他乖乖听话待在幽天宫,他就不会再受到别人的伤害。


    刚开始那剑修还有些畏惧黎星月,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可经年累月下来,竟然真的生了些扭曲的情愫,得知黎星月想要子嗣,还自告奋勇要为他成为地坤。


    黎星月自然来者不拒。


    天乾转化为地坤,自古没有一例成功,可这剑修竟然活了下来,还真的被黎星月从蛮荒秘境中得来的秘方炼了灵丹养出来了一颗小小的孕囊。


    可惜这以外力生出来的孕囊终究是异物,从中诞生的都只是一团团恶心的肉块,难以孕育真正的生命。


    既然安了孕囊也没有用,那他的耐心就有点用尽了。


    蛇骨形的扇骨在指尖打了个转,合拢,轻轻敲击着黎星月手心。他歪着头,端详着地面上那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人,眼神里的笑意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渗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怎么说也是养了二十多年,也该生出点情意了吧。总不能养到现在一点用都没有。


    “瞧,我对你多好。”他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微妙的缱绻,仿佛是在贴着耳边说情话,“救你性命,予你新生,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那么我问你要一些……也不过分吧?”


    剑修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混合着血沫。


    他的舌头已经没有了。先前又一次诞下怪异的肉块,没能生下子嗣,他哭着求黎星月再给他一次机会,黎星月嫌他吵闹,便割了他的舌头。他灰败的眼睛努力抬起,望向黎星月,里面混杂着痛苦、残留的痴迷、以及迟来的恐惧与后悔。


    他好像终于能体会到当初为了证道所杀的那位合欢宗道侣死前的心境了。


    可惜为时已晚。


    他想摇头,想要求饶,但穿透肩胛的锁链让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黎星月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一股灼热感瞬间侵入他的灵台。


    没多久,那剑修的身体就开始抽搐,蓝紫色的异火自他七窍涌出。没多久就化为一具无头尸。


    晏瞿站在阴影里,低垂着眼。他听见剑修的惨叫声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那具尸身微微一歪,栽倒在血泊中。


    黎星月收回手,微微皱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养了二十年的剑修什么作用都没有。连让他提升一些修为都不能。


    “不行。”黎星月轻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只有淡淡的厌倦,“养了二十年,也不过如此。”


    他随意地踢了踢那具尸体,玄紫色外袍下摆又浸染上一层新鲜的血污。


    “晏瞿。”他唤道。声音懒洋洋的,“处理干净。”


    “是,师尊。”


    晏瞿应声向前,熟练的处理起殿内狼藉。他早就习惯做这种事了。


    黎星月本来想回地宫查看下新得来的灵草,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目光落在晏瞿低垂的侧脸上。


    这个四徒弟跟在他身边最久,心思单纯,办事妥帖,最重要的是他一心向着自己。无论是处理药渣,还是打理幽天宫内事务,晏瞿从未有过二心。除去周决之外,他身边跟得最久的就是晏瞿了。


    若是将他……


    黎星月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扇骨,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晏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黎星月的视线,眼神依旧恭顺,“师尊?”


    那一瞬间,黎星月看见晏瞿眼中映出的自己。


    披散着一头长发,唇边噙着冷笑,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如果杀了晏瞿,谁来替他处理这些琐事?再培养一个得心应手的工具太麻烦了。


    “罢了。”黎星月摆摆手,转身走向殿内的玉座,慵懒的倚了上去,“你退下吧。”


    “是。”


    晏瞿躬身退后。在即将退出内殿时,听见外头传来细微的振翅声。几只逆生蛾扑棱着飞入殿中。


    紧接着,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师尊,弟子沈秋亭求见。”


    黎星月抬了抬眼,“进来。”


    身穿白衫的青年指尖掂着一只飞蛾走进来,面容精致,眉眼间携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他先是瞥了眼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座上正揉着眉心的黎星月,挑了下眉,随后弯腰恭恭敬敬的行礼。


    “师尊!你猜我的小宝贝们看到了谁?”沈秋亭一抬手指,指尖上那只飞蛾便飞了起来,飞向黎星月所在的位置。


    第70章 玄天宗惊变


    那飞蛾或许是嗅到了修士体内灵力,循着本能想要停在黎星月肩头。


    一股无形的灵压骤然荡开,空气如水纹般波动了一瞬,那飞蛾甚至来不及振翅逃离,就化作了一撮灰白色的细末,簌簌飘落。


    到底只是低阶的蛊虫,对拥有灵根的凡人和低阶修士才有威胁,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而言连近身都做不到,就会先被灵压先碾成碎片,更遑论钻进高阶修士体内去吞噬灵力了。


    “前些日子我在秘境遇到了几个玄天宗的弟子,给他们下了些虫卵,有几只孵出了成虫,进了玄天宗,看见了大师兄……周决也在那!”没等黎星月说话,沈秋亭便自顾自的说:“您要去玄天宗吗?”


    黎星月没什么反应,只是意兴阑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扇柄,“我去那干嘛。”


    他对此并不意外,不用沈秋亭说,大概也能猜到周决会藏身于玄天宗。修真界到了渡劫境还没有飞升也没有隐退的就只有自己和微生晁,而微生晁因为弑师证道,于无情道进境飞快,修为更是算得上是当世第一。在自己也升至渡劫境后与微生晁勉强维持着平和,可两人关系其实并不怎么样。他就算想杀周决,也不可能去微生晁的老巢杀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周决确实了解他,了解他多疑,了解他会权衡利弊,也挺会找地方藏身。


    不过听说前几日微生晁已经飞升了,也不知道他飞升之后玄天宗会不会出现妖兽,若是有妖兽现身,又会是何种境界的。如果是肉菩提那样的倒还好,但若出现的是像镇妖宗的青麒麟那种级别的上古神兽……黎星月可不想闲着没事去触霉头。


    沈秋亭愣了一下,“师尊早就知道他在玄天宗?”


    “整个修真界能破我追踪术的,除了微生晁还能有谁。”黎星月收起扇子,“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那倒不是。”沈秋亭忽的抿了抿唇,颊边浮起薄红,他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罕见的犹豫,“师尊,我如今虽修合欢道,却对此道还有些困惑,想求您解惑。”


    “讲。”


    沈秋亭踌躇片刻,小声问:“合欢道……是一定要许多炉鼎吗?就不能只用一个吗?”


    “炉鼎是消耗物。”黎星月语气平淡,“只用一个没几个月就死了,又何谈进境。”


    “那就是一定要与许多人双修才可以了?”


    “修炼合欢道的多为无灵根或者灵根极差的人,只能通过采补他人体内精/血来修炼。”黎星月颔首,“炉鼎自然是越多越好。”


    沈秋亭咬咬唇,“那如果合欢道修士有心仪的人呢?也要养许多炉鼎吗?”


    黎星月终于转过脸看向他,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心仪一个和睡许多人有什么关系。”


    他低低笑了一声,折扇一横,点上沈秋亭的额头,“你大可以只心仪一个,但也无碍与他人双修。谈情归谈情,修炼归修炼,莫要混为一谈。”


    “啊。可是……”沈秋亭声音细若蚊蝇,“有人跟我说,若是真的有心,就不该与其他人双修……”


    “你哪个炉鼎跟你说的?”黎星月截断他的话,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怎么,你都修合欢道了还想跟人玩纯情那套?”


    沈秋亭唯唯诺诺,不肯说话了。


    “沈秋亭。”黎星月唤他全名,声音冷下来,“你本就是个无灵根的废物,只能通过合欢道来修炼。若非合欢道,此生连炼气门槛都摸不到。既想和那炉鼎讲什么真心,那就做好一辈子困在凝元境的准备吧。只不过……待你寿元耗尽化作黄土,你那‘心仪之人’恐怕早就更进一境,还有数百年可活。”


    这话说得刻薄,却字字属实。


    沈秋亭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不见底的暗影。忽然,他抬起头,“但其实也不是没别的办法吧?”


    “哦?”


    沈秋亭睁大眼睛,一字一顿说:“只要其他所有人的灵根都没了,那不就行啦?”


    他总是被数落是个无灵根的废物。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人生来便被灵根分作三六九等?凭什么有人天生仙骨,有人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凭什么修士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草芥随意宰杀,而凡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因为灵根分成凡人和修士,造成无法跨越的鸿沟,那大家都没有不就好了。


    若天道不公划下仙凡鸿沟,那他便要逆天而行,将那些有灵根的天之骄子统统都拽下神坛来。


    “就靠你那逆生蛾?”黎星月嗤笑一声,“蠢货。”


    沈秋亭锲而不舍道:“师尊你想想,修士杀了那么多凡人,这逆生蛾吃几个修士也根本算不得事吧!”


    “你行事可真是完全没考虑过后果啊。”黎星月神色一敛,“那逆生蛾只有幼虫进了修士体内会吞食灵根,若是半成虫钻进去,便会以血肉为食,从内往外将人吃空。你真要将它们散得到处都是,届时死的可不止有修士。”


    沈秋亭扁起嘴,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委屈,“当初炼制这蛊虫,师尊您不也是同意我这么做的么。”


    黎星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讥诮,而是真正觉得有趣似的,眼角微微弯起。


    多年前那个义正言辞替那小乞儿鸣不平的沈秋亭终于也是日渐疯魔了。合欢道修炼二十余年,情/欲浸染,采补无数,当初那点天真执拗,如今已经不知不觉间扭曲成这般模样。


    不过他也没什么可指摘沈秋亭的。


    合欢道无情道,一个靠滥情证道一个靠绝情证道,本就是半斤八两。


    “是啊。”他慢悠悠的说,指尖轻轻叩着扇骨,“我同意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只是现在这种程度,即使让逆生蛾吞食了所有灵根,难道就不会有人通过合欢道,鬼道这种不需要灵根的修炼方法来修炼?治标不治本而已。


    要做,就得做得彻底,不留半分余地才行。


    就在这时,几只逆生蛾忽然从窗外飞入,绕着沈秋亭焦急地盘旋。沈秋亭伸手让飞蛾停在指尖。片刻后,他神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黎星月察觉到异常。


    沈秋亭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玄天宗出现异变。微生晁飞升后,确实有异兽出现,但并不是什么护宗神兽……”


    “那是什么?”


    “是一只鹤妖,修为深不可测。但它并没有护卫玄天宗,反而……”沈秋亭顿了顿,“反而看见玄天宗弟子就杀。”


    黎星月一愣。


    修士飞升后要么没有出现异兽,要么出现异兽护卫宗门。


    譬如天魔宗的摩罗飞升后,留下那株护宗神树肉菩提,执念在与护佑宗门弟子,却让黎星月搅了局,反倒阴差阳错让肉菩提覆灭了天魔宗。此刻于微生晁飞升后出现的鹤妖,又是为了什么要对玄天宗赶尽杀绝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