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围猎
“咚!——咚!——咚!——”
玄天宗山巅的青铜古钟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刻被一声声撞响,钟声沉闷而急促,带着某种近乎慌乱的穿透力,一层层碾过群峰,撕开拂晓前最后的宁静。
柳生昨夜等了一晚上周决,实在困得不行,便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突然被这钟声惊醒,茫然了一瞬,打开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在玄天宗住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钟声。
他站在别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主峰方向有个巨大的黑影,但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清那到底是什么。周边群鸟四散,一道道流光从各峰升起,朝着主峰方向疾驰而去。那些都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
柳生拦下附近一个玄天宗弟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柳公子,你还是回屋避一避吧。”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杂役弟子,他和其他几个留守别院的弟子一样,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方才杨长老那边传信下来,让金丹境以下的弟子都下山避难,元婴境以上的弟子前往主峰猎妖!”
“猎妖?”柳生愣了下,“主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那弟子摇摇头,“好像是说主峰那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怪物,形似妖鹤,凶戾异常,见人就杀。许多师兄妹甚至长老都罹难了!就连赶去救人的灵源峰叶长老也……唉!”
“……”没想到前几日还与他说过话的叶长老就这么突然的死于妖兽手下,柳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主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鹤唳,更像是什么东西刮在金属上,刺得人耳膜生疼。柳生和别院里的几个弟子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耳朵,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夜幕降临,而是主峰上空突然聚起一团诡异的红云,柳生眯起眼睛,隐约能看到那红云中有个巨大的影子在翻腾。
“看!是庄师姐和周前辈!”一个女弟子指着天空喊道。
周决在玄天宗并没有自报姓名,其他弟子只知道他姓周,是庄雪颂请来的客卿,便都会叫他一声周前辈。
柳生循声望去,只见两道流光破空疾驰,越过无数赶赴战场的弟子,直奔那血色云涡之下。
前方女子白衣胜雪,足踏一柄流泻着寒光的细长银剑,正是玄天宗新任宗主庄雪颂与她的伴生剑“雪线剑”。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青衫人影,正是周决。两人神情皆是冷肃,转瞬便没入那片不详的赤红之中。
……
风掠过玄天宗的主峰,携着一股子不详的血腥气。
昔日庄严宏伟的玄天宗主殿已然成了一堆废墟,而那只比整座宗门主殿都还要大上几倍的妖鹤就伫立在那堆断壁残垣之上。
那是只让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它有着玄天宗随处可见的仙鹤般优雅修长的轮廓,周身却缠绕着浓稠的红雾,翻腾间似有仙家气象,但在这表象之下,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鹤首之上,并非丹顶,而是一簇簇不断蠕动,泡沫般挤在一起的硕大血瘤,瘤体表面凹凸不平,细看之下,那血瘤中还嵌着无数颗浑浊的、大小不一的眼珠,随着妖鹤的转动不断鼓起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玄天宗弟子。
一对鹤眼像是死去已久的人类尸体上的眼睛,角膜浑浊,呈现一种怪异恐怖的灰白色。
废墟间,残肢断骸随处可见,尚未凝固的血液浸透了砖石。妖鹤微偏过头,灰白瞳孔盯上一个因恐惧而御剑不稳稍稍靠近的内门弟子,没等那弟子反应过来,它细长如血刃的喙倏然刺出,轻易便将那弟子衔住。喙尖合拢,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闷响,那弟子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拦腰截断。血泼了一地,浇了下方几个瑟瑟发抖的弟子满头满脸。
它微一甩头,将尸体丢开,覆着鳞片的巨足碾过那几个动弹不得的玄天宗弟子,朝着修士更密集处踏去。
十数道流光先后降于废墟四周,显露出玄天宗各位峰主、长老的凝重肃杀的身影。以庄雪颂与周决为首,众人迅速结成法阵,气机交错,锁定住中央那只妖鹤。各色法宝光华闪烁,磅礴灵力如潮涌般漾开,在主峰周围布下防护法阵防止妖鹤离开。
那杨长老率先出手,几柄赤色长剑排列在身后,随着他念动法诀化为一道道红光,缠向鹤足。妖鹤只是迟钝的抬足一踏,妖力混合着血雾便将红光镇散,余波冲击,让那杨长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周决并没有急于上前,而是一直游移在外围游走,弥补各处阵法缺口。
妖鹤的姿态有些僵硬古怪,像是还没能熟练控制身体,动作间带着微妙的滞涩与不协调。
庄雪颂祭起雪线剑,雪线剑身泛着冰雪般凛冽剔透的寒光,与她周身清冷气质浑然一体。她足尖轻点,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道雪色银线,直刺妖鹤侧翼,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霜,将妖鹤本就迟缓笨拙的动作更牵制了几分。
妖鹤显然察觉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鹤唳,巨翅横扫,带起废墟中的碎石断木,砸向半空中的各个修士。几位长老各展神通,或撑起护罩,或祭起法器,为庄雪颂压阵。周决与其他几位洞虚境峰主攻向它后背处,逼得它不得不分神抵御。
混战顿起。剑气纵横,法器轰鸣,灵力与妖力碰撞,将本就破败的废墟搅得更加狼藉。妖鹤虽然妖力骇人,但因为动作迟滞的原因,屡屡被击中,红褐色的鹤羽纷纷落下,沾染上暗沉的血迹。但它皮糙肉厚,寻常攻击难伤根本,围猎的众人反而被其偶尔一次的精准反击逼得手忙脚乱。
就在庄雪颂寻得一个间隙,趁那妖鹤转头应对身后其他人,准备直击妖鹤颈项时,那妖鹤浑浊的灰白瞳孔突然转向了她。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妖鹤庞大的身躯顿了顿,翻腾的杀意与暴戾出现了片刻的涣散。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辨识的波澜闪过,像是穿透了遥远记忆的迷雾,触碰到某个模糊的印记。
庄雪颂看见它张开细长的喙,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也很别扭,几乎让人分辨不清。别人或许没听清它说了什么,但庄雪颂对那三个字再熟悉不过,时隔那么多年,她终于又听到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却是从一个根本算不上人的东西嘴里吐出来的。
这停滞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对于庄雪颂这般高阶修士而言,已经是绝佳良机。她虽心中产生一丝疑惑,但剑势却没有丝毫停滞。清冷的面容如覆霜雪,体内灵力澎湃激荡,尽数灌溉于雪线剑中。
剑鸣响彻云霄。雪线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银色丝线,它快得几乎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在那妖鹤眼前一闪而过。
妖鹤脖颈处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庞大的身躯陡然僵直。
随即,那巨大狰狞的头颅与身躯缓缓分离。
妖鹤身躯晃了晃,斜斜一歪,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周边的红云渐渐消散,天光重新洒下来,映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便被低低的议论和松气声打破。几位长老和峰主身上多少都带点或轻或重的伤,但总算是合力解决了这突如其来的大患。
解决掉这妖鹤,度过玄天宗这场意外劫难之后,便到了分食战果的时候。
那杨长老率先走上前,目光灼灼的盯着妖鹤尸身丹田处隐隐透出的光华,“此妖妖力不容小觑,内丹定然非同小可,于炼器铸剑大有裨益。此物就由老夫收取,日后炼制出灵器法宝,亦可增强宗门底蕴。”说着,也不等其他人表态,便运起法力,隔空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红光氤氲的内丹,小心收起。
庄雪颂对此不置可否。在前几日微生晁飞升后不久,她已经遵循前任宗主之意继任玄天宗宗主之位,继内丹之后,那妖鹤身上其他的宝物也自然是由她先选。她走至妖鹤残躯旁,神识一扫,手轻轻一招,只听“嗡”的一声清响,一柄有些形似鹤灵剑的赤红色灵剑从妖鹤体内飞入她手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卷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残破古籍也一并落入她手中。她略一探查,便将红剑与古籍收起,冷冷道:“此二物我需要带回细查。”
众人都知道庄雪颂在宗门内地位特殊,且她所言在理,自然是无人反对。
之后是鹤翎、鹤骨、鹤身血肉、都被一一取走。
众人目光落在周决身上。
这位客卿虽未主攻,但其游走补阵稳定全局的作用至关重要,围猎妖鹤也出了不少力。
“我要它的眼睛。”周决指着鹤头上那两只灰白色毫无光华的眼珠。
相比其他东西,这并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剩下等着分/尸的人松出一口气。
周决也不多言,指尖微微一引,那对鹤眼便脱离血肉模糊的眼眶,原本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黝黝的窟窿。那对眼球被周决化小,收在掌心,乍一看倒是看不出是眼球,反而更像是一对成色不怎么好的珍珠。
其他的残肢余骸,便归属于那些小弟子了,不过这种罕见的妖鹤,哪怕只是一点血一点肉,都够修士增进不少修为,卖去黑市也值不少灵石。
很快,那鹤尸便被分食殆尽,只余零星一点血迹,昭示着方才这里还有过一场恶战。
第72章 回礼
微生晁与许华月这两个人早前留给周决的印象其实很浅。
蛮荒秘境对于当时修为尚浅的周决而言还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自然不能与黎星月同去。每逢黎星月与那两人结伴进入秘境之前,便会让周决在巴什塔尔郡附近一间小药房等他回来。
药房很小,地处蛮荒边境,风总是不请自来,携着黄褐色的砂砾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与满屋苦涩的草药味纠缠不清,最后落在柜台上,覆上一层细密的尘土。周决就趴在柜台后的长凳上等,百无聊赖时,便分拣那些晒干的灵草,擦拭盛放丹药的瓷瓶,有时翻看下黎星月留下的几卷旧书,或是练练剑。
偶尔一两回,黎星月他们回来的早,那两人便会跟着踏进这间小小的药房。
许华月总是先笑着招呼他,送给周决几册剑谱,还说要让他和自己徒弟认识一下,他们修为境界差不多,又都是修的剑道,可以互相指点。微生晁话不多,抱着剑跟在后头,只有时候会目不转睛的盯着笑吟吟的许华月。
那两人与黎星月总是围坐在药房唯一的那张木桌旁,温一壶粗酿的酒,说起秘境中的见闻,险象环生的遭遇,偶得的秘宝……偶尔也聊些琐碎的闲话。
那些话飘进周决的耳朵里,又轻飘飘的散去。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热闹,鲜活,却与他隔着无形的壁。他只是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听着,把自己当成一件不碍事的摆件。
等那两人离开后,周决才默然起身,熟练的收拾起桌上凌乱的杯盏。
黎星月支着下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拾,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难得柔和,突然说有时候觉得周决的眼睛和初见微生晁时的那双眼睛很像。
周决手上动作一顿,垂着眼问:“哪里像?”
他并不觉得自己与那位冷淡强势的剑修有任何相似之处。
“都亮得很。”黎星月眼里映着烛火暖黄的光,他伸出手朝周决探过来,周决身体下意识一僵。
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刮了下周决的鼻梁,带着微暖的体温。
“尤其是在哭鼻子的时候。”黎星月笑了,笑声里有些倦懒的调侃,“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也没等周决有什么反应,就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里间去了。
周决抿着唇,捏紧手里的杯盏,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虽然知道黎星月这句话也就随口一提,并没什么别的意思,可那股不快仍然像是一支细小的荆棘,猝不及防的扎进心里。
在黎星月眼里,他像周元清、像初遇时的微生晁、像练剑时的许华月……像这个、像那个……
唯独不像周决他自己。
就好像他只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永远都是别人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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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那妖鹤尸身,众人便作鸟兽状散,只余一些杂役弟子来收拾残局。
庄雪颂随周决来到了别院。
周决倚在窗边,手指夹着那两颗灰白色的眼珠把玩。珠体冰凉,泛着一层冷光,周决恍然间记得微生晁飞升前的眼睛,就是变成了这种怪异的灰白色。
庄雪颂则坐在一边,翻阅着手中古籍,突然说:“我突破至大乘境了。”
周决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是因为杀了那只妖鹤?”
“不知道。”庄雪颂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或许是吧。”
“那你的意思是……那妖鹤真有可能是微生晁?”周决蹙眉,“真意外。我还以为你对你那便宜师父没什么旧情可念。”
庄雪颂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对我到底算是有过恩的。”
“怎么说?”
“我幼时与家人回乡省亲,行经郊野时遇见妖兽,其他人都死于兽口,我也险些没命。”庄雪颂声音平静,“微生晁下山历练途中偶然路过,一剑斩杀了那些妖兽,于妖兽口中救下我。他当时无意收徒,我师父看我可怜,才收我作徒弟。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微生晁这份救命之恩于我而言始终都是存在的。你与我经历差不多,应当也能体会。”
“……”周决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与你的情况不一样。”
“是吗?”庄雪颂略感意外的瞥他一眼,但也无意细究,只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他。恩是恩,仇是仇,两码事。”
她合上古籍,“如果那妖鹤真的是他,那么他为证道疯魔,杀了我师父,杀了他自己的师父……最终又阴差阳错被作为弟子的我所杀,也算是因果报应。”
周决:“你就不怕你今后也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庄雪颂唇角一勾,“我如今已至大乘境,除了你师父那几个渡劫境的老怪物,这世间鲜有对手,寿限也逾千年,怎么都够活了,又不求飞升,怕什么。”
周决摇头,“若是其他人也都能有你这样的想法就好了。”
他不再言语,只凝视着手中那对灰白色眼珠。半晌,才转而看向庄雪颂手里的古籍,问:“那书里写的什么?”
“一个修士的自传。”
“微生晁的?”
庄雪颂摇摇头,说:“不像。”
她将那本古籍递给周决,“好像是与最初编纂无情道的那位祖师有关。你自己看吧。”
周决接过,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页,那比起纸,其实更像是皮质的,摸上去细腻柔软,像人皮一样。
书封上只有两个字:无情。
庄雪颂在旁简略道:“这书中内容是个根骨寻常的修士,卡在洞虚境许久都未能突破。一次与其他修士同去蛮荒秘境,那个秘境凶险异常,其他人皆战死,他侥幸活了下来,还从妖兽身上得来一册古籍。”
“妖兽身上掉落的古籍里的修士自传里说从其他妖兽身上得来古籍?”周决翻了几页,“……跟套盒似的,还真是有够复杂的。”
“他得来的古籍里是有关于另一个剑修的自传。那人姓甚名谁里面没有写,只知道是个天性淡泊的剑修。他从小无父无母,兼爱世人的同时对任何物事也都平等的无情。天生无法共情别人的感受,为此被收养他的师父斥责为毫无人性的怪物,这修士也就只能学着身边人来模拟喜怒哀乐,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来讨好他师父。”
周决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里没提。”庄雪颂摇摇头,“但大概是个很严厉的人吧,那修士后记里有提到,剑修的自传里对其他人都没什么叙述,却满满写的都是对他那位师父的恨意。”
能让一个天性淡泊的人那么记恨,也不知道这师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那修士天赋异禀,修炼进境异于常人,很快,就超过了他师父。可到了最后的渡劫境,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境界了。最后他杀了自己师父,斩断那唯一牵绊自己的尘缘,成功飞升了。那剑修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飞升者,他自传中所修的道被这修士记录编纂下来,也就成了无情道。”
周决抬起眼,有些困惑,“他不是恨他师父吗?怎么反而是他唯一的尘缘?”
庄雪颂想了想,说:“或许对他而言,恨已经是他所能体会的,最接近‘牵绊’的情感了。”
……
两人闲聊了一段时间,天色渐晚,庄雪颂与他作别。
周决目送她离开后,静立片刻,唤来柳生。
“简单收拾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迟疑的决断,“我们今晚就下山离开这里。”
柳生不明所以,“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走?”
“微生晁飞升,出现的异兽也被杀。再待在这我可能会拖累到庄雪颂他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先前有微生晁在这,黎星月因为许华月一事与微生晁决裂后就很少与他往来,也不会特地跑来玄天宗捉他。出现的异兽也已经被杀了,玄天宗如今对周决而言并不算一个安全地。
“你的意思是……黎星月会找上门来吗?”
“说不准。”周决其实也不确定,“或许不会。但他那人向来阴晴不定,他如今肯定知道我是在这,在这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如果他哪天突然改了念头想要我的命,以我如今的修为,也不过瞬息的事。”
以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的好。
两人行李本就不多,片刻便整理妥当。行至山门附近时,周决忽然驻足,自储物囊中取出一只陈旧木盒。
木盒色泽暗沉,边角磨损,正是当初黎星月丢给他那个木盒。那位老神仙的人头他早已寻了个僻静处妥善安葬了,这木盒却一直留着。
他将那两颗灰白眼球装进木盒里,阖上盖。施术以传信纸鹤承载,本想随信写一些话,但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写,只遣着传信纸鹤携那木盒一起送去了幽天宫。
看到这与微生晁飞升前相似的鹤眼,黎星月或许也能猜到飞升一事有蹊跷吧。
如今两人立场相悖,他也不好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把来龙去脉都说明了,就算说了黎星月也不一定会信,徒增猜忌,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送去这对鹤眼作提醒,希望他别太执着于飞升……当然,也存了点想保命的小心思,希望黎星月别为了飞升来要自己的命。
柳生看着他施术遣走纸鹤,问:“你送了什么过去?”
周决收回看向那远去的传信纸鹤的目光,拉着他转身步入下山小径,只淡淡说了两字:
“回礼。”
第73章 杨岑
由于柳生如今是凡人,缩地术传送术都没办法用,两人只能前往山下的血鹤镇,准备买一辆马车离开玄天宗所在的中洲。
然而刚到血鹤镇,有人一看见他们,就急匆匆跑走了。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就是他们!”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柳生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就见七八个血鹤镇镇民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棍。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愤怒和警惕的神情,视线直勾勾的锁定在柳生身上。
周决脚步一顿,见那几人来者不善,冷下声问:“有事?”
那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显然对周决有所顾忌,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位仙长……我们不是想存心来找您的麻烦。只是您身后这位……”他抬手指向柳生,“前几天夜里,有人瞅见他鬼鬼祟祟在杨府后墙那边徘徊,还放了什么东西进院子里!”
柳生闻言,脸唰地一白。
“胡说!”他脱口而出,声音却止不住的有些发颤,“我、我没有……”
“怎么没有?!”另一个高个男人站出来,脸上带着笃定的神情,“那天我在杨府前门值守,清清楚楚看见就是你偷摸往后门那边去了!”
“起初我还以为是贼,正要喊人,就见他打开那瓶子,里面飞出个什么白乎乎的东西,顺着后墙飞进去了。我见他没做别的什么就没声张,可后来杨府出事,我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昨天有人提起杨小公子是被个白蛾子害死的我才琢磨出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杨岑死了?”周决敏锐的抓住重点。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那中年男人面露悲愤之色,“杨小公子何等心善之人!常年布施粥米给无家可归的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可不是……死得太惨了……听说全身都被那蛾子啃得不成型了,里面全是虫卵,死前还一直在叫痛呢……”
“真是太惨了!”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生心上。他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不可能啊……”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逆生蛾……逆生蛾不是只吃灵根不会伤人性命吗……”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憎恶,灼得他惴惴不安。
“果然是你!”那中年男人怒道:“你承认了!就是你害死了杨小公子!他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般毒害他?!”
“我不是!……我没有想害他!”柳生慌乱的摇头,捂住耳朵。
“把他带去县衙!让县官大人处置!”有人喊道。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往前逼近。柳生惊恐的后退,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一旁周决的衣袖,“周决,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他!你相信我……”
周决轻叹一口气,随后拦在柳生身前,“让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那些逼近的脚步停下来。
但愤怒很快就压过了对修士的敬畏。
“仙长!我们知道您厉害,但这事关人命!”中年男人咬牙道:“杨府的人已经遣人去玄天宗请杨长老主持公道了,您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柳生浑身发着抖,他抬起头看向神色冷淡的周决,眼里噙满眼泪。他想解释,想说他真的没有想杀了杨岑,想说这一切都只是误会,可他确实放了那只逆生蛾进杨府,也确实想毁了杨岑的灵根间接导致了他的惨死。
周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挑眉,“抓人也得要证据。”
“我看见了!我就是人证!”那高个男人梗着脖子道:“我看见他放了个白蛾子进去!”
“白蛾子?”周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血鹤镇靠山临水,夜里蛾子多得是,你看见一只飞蛾飞进去,就能断定是那只蛾子杀了杨岑?”
这明摆着是在强词夺理,那几人顿时变了脸色。
“可杨小公子确实死了,也确实在前几天夜里看到您身后这位出没在杨府附近,总该给我们个交代!”
“杨小公子身亡,我也很遗憾。”周决淡淡道:“但现下我与我道侣有事要离开血鹤镇,请勿阻拦。”
他着重强调了下“道侣”这两个字,众人顾忌周决的修士身份,自然不敢强行拦下。
周决不再多言,也不看周围那些愤怒的血鹤镇镇民一眼,拉起柳生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站住!”一声怒喝从街尾传来。
柳生仓皇回头,看见一群衣着光鲜的人正快步赶过来。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身后跟着是几个家丁,各个手持棍棒。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怒色,看向柳生的眼神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周仙长。”那杨府管家走到近前,先是对周决行了一礼,语气却生硬,“我家小公子前日无辜暴毙,死状蹊跷。有人佐证是您这位同伴所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仙长给个交代。”
“你要什么交代?”周决急着要离开,神色也渐渐不耐烦起来。
“请让我们带这位公子回杨府问话。”那管家道:“若查实与他无关,杨府自当赔礼道歉,若有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决面无表情睨他一眼。他与柳生经常常会下山来这血鹤镇住一段时间,镇民自然也都认得他,知道他脾气好好说话,性情也和善,不似其他修士那样视人命为草芥。以为他这次也会做出让步。
“若我不允呢?”周决问。
那管事脸色一沉,“那老奴只好得罪了。”他也知道一介凡人没什么能和修士谈判的底气,于是搬出杨府的那位老祖来,“杨长老已经听闻此事,不日便到。届时……”
“届时如何?”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着声音望过去,就见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赤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漠然无波,看人时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正是昨日与周决等人一同参与围猎妖鹤的那名杨长老。
“杨长老!”杨府众人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柳生见状顿时心里一紧,若只是凡人,以周决的修士身份或许能摆平,可现下还引来了玄天宗的长老,如果对方决意要追究,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然而杨长老对众人的行礼视若无睹,目光只是在周决身上略一停顿,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而看向那杨府管事,问:“我子嗣后裔,还健在吗?”
这话问得突兀,管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着柳生悲声道:“长老!小公子他……前日不幸夭折了,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
“死了?”杨长老皱了皱眉,那表情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不耐烦,“怎么死的?”
“死因不明,浑身都被飞蛾蛀空了……”那管事红着眼眶道:“有人佐证是这位周仙长的道侣往府内放了邪物所致!我们正要请他回去问话,周仙长却……”
杨长老摆了摆手,打断了管事的话,“那其他人呢?他父兄长辈还在吗?”
“还在府中,正等您回来定夺!”
“先回去。”杨长老转身就要走,脚步甚至有些急切。
管事呆了呆,连忙追上去,“长老,那这边……”
“等我看了再说。”杨长老头也不回,“带路。”
杨府众人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位杨长老对于杨岑的死似乎不怎么关心,但也不敢违逆,只得恶狠狠瞪了柳生一眼,然后匆匆跟上杨长老,簇拥着他往杨府方向去了。
街道上一下子空荡了许多。那些围观的镇民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只在离开时频频回头,对柳生指指点点几句。
柳生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他原以为杨长老会当场发难,甚至可能会直接动手要他的命,毕竟惨死的是他的子嗣,可没想到那杨长老的反应如此冷漠,平静的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他就这样走了?”柳生喃喃道。
周决淡淡道:“那杨长老修的是无情道,已瓶颈上百年,先前围猎妖鹤他受了重伤,再不突破,恐怕寿限将至。”
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柳生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说:“你的意思是……”
“你猜他为什么将自家子嗣养在山脚下?”周决冷笑一声。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柳生脑中成型,冰冷刺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结。他想起方才杨长老反复确认自家子嗣是否建在的事。
那根本就不是在关心,而是在确认材料是否还能用。
“走吧。”周决拍了拍他颤抖的肩,声音平静的有些残忍,“这里没我们的事。”
怎么会没他的事呢?是他放了那只飞蛾,是他害死了杨岑……柳生怔怔看向一直温和待他的周决,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自己不用死,又对周决此刻的漠不关心感到毛骨悚然。
柳生僵硬的跟着周决继续往镇外走。
走至镇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喧闹声。
“走水了!走水了!”
“是杨府的方向!”
柳生猛地抬头,就见血鹤镇东侧满是浓烟,隐约可见火光冲天。那正是杨府所在的位置。
镇民们惊惶的奔走呼号,拎着水桶往那边赶,但火势太大了,几乎染红了半边天,一时半会恐怕烧不尽。
周决不慌不忙,来到驿站要了一辆马车,向柳生伸出手要扶他进车厢内时,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柳生。”
柳生将手递给他,转头看向周决。
周决的脸背着那片火光,有些晦暗,让人看不太清,“你放去杨府的那只逆生蛾是从哪来的?”
“……”柳生避开他的眼睛,“灵源峰药馆里的。”
“你只打算给杨岑用,对吧?”
“……”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可能还在地宫里……可能已经被间萤当作食粮吃了。”周决小心翼翼的将他扶进车里,安置好,还温柔的为他盖上一层薄被,“可现下你好好的活着,还能像普通人一样,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会陪你去做……你也是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好好在一起的吧?”
柳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周决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做害我的事吧?”
“我当然不会害你!”柳生急忙辩白。
“那就好。”周决眼角一弯,终于笑了,“我也相信你是爱我的。”
他放下马车上的帘帷,将柳生隔在那方盒子车厢里,体贴的去前面驭使符灵驾车了。
第74章 教训
传信纸鹤飞入幽天宫的时候,黎星月正在书库木架前查看从各个秘境中收集来的古籍。
它从窗缝晃晃悠悠的飞进来,停在他肩上。
窗外天色暗沉,室内只点了一盏灯。黎星月一身玄紫锦衣,长发在身后铺开一片阴影。他微微侧首看向肩头,灯影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非人的异瞳,暗红底色中一道黑色竖线深不见底,蛇一般。
自颈侧起,一片片细密鳞片沿着皮肤蜿蜒而上,越过下颌,直至左侧眼下,与眼角斜斜上挑的红印相接,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蹭过唇下的一点痣,整个人看起来靡艳诡谲,渐渐地没了人的模样,乍一眼还以为是只化了形的蛇妖。
他腾出一只手,食指逗了下那只纸鹤。纸鹤在他指尖展开,纸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但只从那只纸鹤的模样,就能猜出是谁寄过来的。
随信还跌出一只木盒,黎星月随手一点,木盒悬浮在半空,打开一看,里面是孤零零躺着两个圆球状的东西。
是对眼珠。
由于失去了生机,已经不再是饱满的圆形,萎缩成皱巴巴的一团,泛着死寂的灰白色,摸起来像是干瘪的枣干。
那眼球的颜色有些眼熟,黎星月想了想,想起多年前在嬴鱼秘境时见到的微生晁。
可微生晁已经于前些日子飞升。
再略一查看,就看出这对眼球并不是人的。联想到先前传来的玄天宗出现妖鹤的消息以及内里的妖气,大概能猜出这对眼球可能是那妖鹤的,那么就更奇怪了,周决为什么无缘无故寄对鹤眼过来?
该不会是在刻意挑衅吧?
黎星月注视着那对鹤眼,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他这大徒弟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自己几次三番饶他一命,他倒好,还挑衅他挑衅上瘾了。
他如今尚未至渡劫境圆满,也还有许多秘境想要探查,并不急于飞升,暂时没想着要周决的命。
但黎星月还是打算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教训,免得让小狗的心跑得太野,野到以为能爬到主人的头上来。
于是他缓缓合上木盒,信步踱至窗边。
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繁花累累,压弯了枝头,在昏蒙天色下红得触目惊心。他伸出两指,从枝头拈下一朵,指尖轻弹,那花瓣便裂成零星光点,无声的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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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柳生身体状况不太好,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当天离开中洲。
离下一个城镇还远,柳生没有灵力进不去仙府,周决就让他在车内休息。怕他睡得不安稳,还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收起了赶路的符灵。
他则守在车外,燃起一簇篝火,背靠着树坐下休息。
火堆劈啪作响,火苗随着夜风摇摇曳曳,周决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光点发呆,看久了,渐渐地也有些困顿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异香混在松木燃烧的气味里突兀的传过来,周决几乎是立刻察觉,背脊绷紧,瞳孔骤缩,抓起青木就要往那异香来源扫去。
剑锋尚未挥出去,手腕便是一麻。
一股冰冷柔韧的力道轻轻巧巧弹在剑身上,铮的一声响,青木剑脱手飞出去,直直插入数米外的泥土中。
这寂静偏远的野林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那人就坐在周决身侧,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
渡劫境修士哪怕只是遣出一分灵力,都够填几百个化神境修士的命。周决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黎星月坐在火堆前,姿态轻闲随意,就好像只是偶然路过来烤烤火。他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身后,有几缕滑至胸前,发尾拖曳在地面上,打了几个弯弯绕绕的圈。
他支着一边脸颊,笑着说:“乖徒儿。想我了吗?”
周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是本体?还是……他不敢确定,但那股冰冷滑腻如蛇信舔舐般的威压让他浑身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已经隐匿掉纸鹤上的灵力,身上的追踪术也早就被微生晁除去了。他是来杀自己的吗?按道理他现在应该还没到非要自己祭道的时候才对。
周决喉结微动,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师尊您屈驾前来这荒郊野外,是有什么事吗?”
黎星月只是笑。那那笑容在诡艳的脸上漾开,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许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不少。”
他目光在周决身上上下扫视了一下,眯起眼,“无情道?进境还挺快。你这是打算拿你那小情儿祭道么?”
“不会。”周决答得很快,斩钉截铁,“我修此道,不为杀人。”
“是么?”黎星月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暗红色的异瞳中投下两点跳跃的光晕,压迫感陡增,“可为师怎么觉得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总没几句真的?”
话音未落,周决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下颌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迫使他张开嘴。黎星月的手指苍白冰冷,轻轻捏住了他的舌尖,“说谎的坏孩子是要被师父割掉舌头的。”
过往的记忆倒灌入脑海,裴鱼那满口鲜血的模样猝不及防又出现在面前。周决身体顿时一僵,冷汗倏地浸湿了内衫。
他要割了自己的舌头?这个念头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刻印在身体里对黎星月的恐惧本能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靠越近。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黎星月身上那股浅淡的异香越发清晰。他垂眸看着周决被迫伸出的舌尖,恶劣的用指甲揉捏刮弄着,周决进退不得,只能任由对方摆弄,由于被玩得太久,涎/水从唇角狼狈的溢出来。
黎星月想了想,另一只手一扬,手心多出一枚极其细小精致的物件。形状像是一枚小小的钉子,一头是小米粒大小的圆珠,另一头被雕琢成了海棠花瓣的形状。
“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黎星月低声呢喃,语气轻柔,与他指尖冷静残酷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作为回礼……那为师也再送你一件吧?”
他捏着那枚花钉,尖端对准周决舌尖上一点,缓慢精准的刺入。
“嗯……”一阵钻心的疼直抵神魂深处。黎星月刺得太慢了,慢得让周决能清晰感知到异物一寸寸破开血肉,嵌入肌理的每一个瞬间。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得抚过周决的唇瓣,带来一阵寒毛直竖的冰冷触感。
原本刻意被忽略遗忘的胸口也跟着酥麻酸痛起来,那两枚钉子像是一个隐秘的烙印,深植于血肉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全在黎星月掌控之中。
做完这一切,黎星月松开手,指尖在周决下唇轻轻一抹,拭去零星血渍,动作带着几分旖旎暧昧的错觉。他满意的看到周决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眼里是竭力压抑的惊惶不安。
“傻孩子。”黎星月复又笑起来,眼角红痕愈盛,“怎么每回见了我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凑得更近,吐息几乎与周决的交融,“师父只是在逗你玩呢。”
眼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近得几乎唇瓣相贴,周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抖。
黎星月看着闭上眼睛的周决,笑意微敛,手中又现出一支细长银针,直直对准他眉心。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支针就能穿透他的头颅,收了那本就是养来祭道的小狗的命。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柳生带着睡意含糊的声音,“周决?外面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星月听到声音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一下马车方向。
周决只感到眉心传来一丝冰凉触感,似有银针悬停,但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痛感传来。
听到柳生的声音,他才睁开眼。
身前空空如也,只有篝火兀自燃烧。方才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唯有舌尖残留的刺痛感和异物感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影。
周决压下喉咙翻涌的腥甜,竭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忍着痛回了柳生一句,“无事。”
黎星月为人捉摸不透,上一秒还是好好的,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的要了对方的命。但周决跟在他身边许久,对他有一点非常了解。黎星月虽然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却对于情深义重之人总是会更宽和一些。
当初之所以会那么轻易的放自己和柳生走,也是因为柳生一次为了周决剔了灵根,一次为了周决拒绝成为他亲传弟子。
柳生可以说是周决的护身符,可这护身符被黎星月设下了时限,凡人寿命有限,即使尽量保全延寿,柳生这体质恐怕也就几十年可活。一旦柳生身死,他恐怕也就到了被祭道的时候。
先前胸口那枚钉子里的追踪术被封印,现在舌头上又多出一个。可如今没渡劫境修士能帮他封印黎星月的术法了,还是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周决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这才后知后觉的大口喘息起来,冷汗如瀑,瞬间将里外衣衫都浸得湿透冰凉。他手指微颤,下意识想要触碰仍有些痛麻的唇舌,却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紧握成拳。
一片赤红色的海棠花瓣自他面前缓缓飘落。
他伸手接住那枚花瓣,捏了捏。
红色的汁水黏在指尖,像血一样。
第75章 众叛亲离
《逆天》。
自周决带沈秋亭离开幽天宫,已过去百余年光景。
起初那几年他们辗转于各洲之间,沈秋亭修炼的功法特殊,需借双/修采补之道精进修为,就连周决的旧友沈彦也因缘巧合下成了对方入幕之宾。
沈彦性情阴鸷善妒,以为周决也是沈秋亭双修伴侣,不知不觉间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也渐行渐远。周决倒是不怎么在意,任对方一个人在那焦灼不安反复试探。
红烛帐暖,春/色无边。周决也就只在边上看着,兴致寥寥,既不加入,也不阻拦。
这些年间,有关于黎星月的消息断断续续会传来他耳边。
有人说黎星月与一个妖修结契了,后来那妖修被他杀了。收过许多炉鼎,那几个炉鼎很快也都悉数殒命。还有人说他在云洲设下血阵,炼化无数修士,只为一枚破境丹。
但无论如何都没能突破大乘境。反倒是杀人如麻、将修士性命作炼丹耗材的恶名越传越烈,引得正道人人喊杀。
他原以为黎星月很快就会找上来,但就这么安然无恙的度过了百余年。
周决转修无情道后进境飞快,一路从金丹境修至大乘境,修为日益稳固,青木剑虽未开锋,剑气却足以劈山开海。沈秋亭也通过合欢道从一个没灵根的凡胎成了化神境的修士,眉眼间的媚/意愈盛,举手投足皆能撩人心弦。
黎星月始终没有出现。
……
再次见到黎星月,是在北境某个冬日的郊野外。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将天地都裹成一片苍茫的白。
周围站着一圈围剿这疯魔丹修的正道人士,玄天宗、镇妖宗、合欢宗等等……几乎叫得上名号的正道宗门都派了人来。周决与庄雪颂也在其中。
曾经作为黎星月大弟子的他早已脱离魔宫归属正道,二师弟林正卿则成了镇妖宗的客卿丹修,三师弟金旭荣不敌,但由于体质特殊,被曾经与魔宫是合盟后来叛变的合欢宗捉去作了炉鼎,四师弟晏瞿死死守在黎星月面前,但他太弱了,只一刀就被开膛破肚,剥走了妖丹,死透了。五师妹江盈盈被庄雪颂打回了原形,关进了笼子里说要带回去养着玩。
黎星月就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周围的雪地都被溢出的血浸成了一片刺眼的红。
庄雪颂看了周决一眼,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黎星月的鼻息,又按了按他颈侧。
“死了。”她起身,对众人宣布。
周围响起一片松气声,接着是嗡嗡的议论,感慨这魔头终于伏诛,有人开始盘算幽天宫宝库里黎星月珍藏的那些秘宝。
庄雪颂在微生晁飞升后就继任了宗主之位,她权欲心盛,早就相中云洲这灵气充沛,矿藏丰富的地界。黎星月一死,树倒猢狲散,意味着云洲成了块无主地,幽天宫数百年的积累也成了待宰的肥肉。
几个大宗门开始商议如何瓜分云洲与魔宫宝库。玄天宗要走了云洲最富饶的地界以及周边灵脉,镇妖宗林正卿出力不少,又曾继承黎星月炼丹术,要走了地宫与宝库中药材灵丹,合欢宗将药人与魔宫中弟子都收入囊中。
很快,云洲以及幽天宫内多年来所藏灵丹妙药各种法器就被分了个七七八八。
“你要什么?”庄雪颂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周决。
“把他尸身留给我吧。”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毕竟曾是我师父。”
有人不满意,觉得尸体也该切开来分一分。大乘期修士的尸身本身也是罕见的宝材。内丹可助修炼,骨骼可炼法器,血肉中残余的灵力也大有裨益。就这样完完整整的交给一个人,哪怕他是此次围剿的头号功臣,是早已叛出师门、亲手布局将黎星月引入死地的人,也难免让人心生不甘。
但那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显得颇为好说话的剑尊,此刻却显出难得的坚持。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不满的人。那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却让周围不满的嘀咕声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若不是这位曾经的魔宫大弟子,如今的正道翘楚,凭借其对黎星月及其弟子弱点的了解,精心设局,先后剪除其羽翼,又设计利用他那几个徒弟将其诱出经营数百年的云洲老巢,他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如此顺利的围剿这位凶名赫赫的邪魔丹修,并最终将其击毙于此?这份功劳太大,大到他索要一具尸体,旁人纵有微词,也不好当面驳斥。
“那就这样。”庄雪颂看周决一眼,点了点头,“尸体归周剑尊,其余按方才所议分配。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既如此,各自回宗复命吧。”庄雪颂下了定论。
等都吃饱喝足散场了,众人便驾驭着各色流光法器消失在天际。
沈秋亭拍拍周决的肩,问他要怎么处置黎星月的尸身?
周决笑着说他还要再想想。让沈秋亭和他那一众面首们先离开不必等自己。
很快,只留下更显寂寥的雪原,和雪原中相对无言的一人一尸。
风雪渐急,鹅毛大雪将血迹边缘晕染的更加模糊混沌。
周决慢悠悠走上前,他踩着积雪,慢慢走至黎星月身边。脚步很轻,落在蓬松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他站定,低头凝视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曾经昳丽到近乎妖异的脸,此刻只剩下失血的苍白和僵冷。长睫覆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在周决无数个梦魇中出现的瘆人异瞳。
周决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抽出腰间的青木剑。剑身仍旧是那把未开锋的驽钝木剑,却泛着一股森冷的清寒气息。他手腕翻转,剑尖下垂,轻轻点在了浸血的雪地上。
他开始绕着黎星月的尸身慢慢的走。剑尖在雪地上拖曳,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雪被翻开,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与周围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圈画得很慢很仔细,圆圈最终首尾相接,将黎星月和他身下那片血泊完完整整的圈在了中央,与外面冰冷洁净的世界隔绝开来。
划完了圈,周决还剑入鞘。他半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青色的衣摆浸入边缘的雪水与血污之中,他却浑不在意。他伸出手,指尖拂开黎星月脸颊上几缕被血黏住的发丝。
这个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一如许多年前,他还是幽天宫里那个谨小慎微的大弟子,而眼前这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师尊时,偶尔会对他流露出的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情时刻。
“这世上,好人坏人都能过得好。”周决开口,声音融进风里,有些飘忽,“但就怕好得一点儿也不坏……”
他的指尖停留在黎星月眉骨上方,那里总是习惯性的蹙起,凝聚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躁戾,“坏又坏得不够彻底。”
这个惊才绝艳、曾让无数人倾倒也让无数人畏惧的丹修,为证道亲手将亲近之人斩杀,收养药人炉鼎,又在榨干价值后毫不留情毁去,炼丹成痴,将活生生的人开膛破肚,投入丹炉。
他的恶行罄竹难书,仇家遍布天下。
可周决知道,这个人心里某个极其隐蔽,或许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角落里,始终残存着一丝可笑至极的原则……抑或可称作为软弱。他对那几个弟子,虽然是利用多于温情,折磨多于教导,但在某些时刻,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也曾多次护短维护,容不得外人欺凌。
以他和沈秋亭早前那点微末修为,黎星月想要找到他们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一直拖到如今。这些微末不合时宜的“不彻底”,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不仅未能换来丝毫宽宥,反而成了加速他落入今日这般田地的催化剂。
“你要是能再坏一些……”周决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何至于今日这下场。”
若是彻底疯魔,或许更能心无旁骛。他明明是能狠下心将身边所有潜在威胁、包括他这个大弟子在内铲除干净的,而不是留有余地,最终养虎为患。
“怎么办啊,师尊。”周决收回手,重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雪地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圈中的尸体。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反而携着一种事不关己、略带苦恼的陈述,“你的道侣被你亲手杀了。过往好友接连故去,徒弟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所有人都恨你入骨,巴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将你的一切都连皮带骨分食殆尽。”
风卷着雪沫,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黎星月破碎的衣角,也吹动周决额前的发丝。他微微俯身,嘴角缓慢向上弯起,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烧成红色的一点,幽暗而执着,“你现今可真是众叛亲离……”
“只有我了。”
第76章 北境
遣化身小小的教训过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之后,黎星月便将注意力转回自己手头的事情上,继续查看那些年得来的古籍丹方,看了一会,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又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他这些年频繁出入各个秘境,足迹踏遍九州,搜寻各种传闻中有关于异兽的消息。这些异兽被杀后身上会掉出一些东西,运气好的时候是法器和古籍,有时候是天材地宝、丹方秘药,运气差的时候就只有磕碜的几颗灵石,还不够跑一趟路上的花销。
前几日晏瞿传来消息,说是北境杀生庙附近出现了一个凶险的秘境,那秘境位置距离杀生庙有些近,阻碍了前来庙里祭拜的一些凡人,杀生庙里的佛修本想清除这秘境,可几个大乘境修士进去了都只能险险逃生,一时半会都拿它没办法。
如今修真界除了蛮荒以外能让大乘境修士都能陷入如此险境的秘境几十年来都不过一两处。与杀生庙几个佛修通信仔细盘问过细节后,黎星月决定亲自去一趟。
……
杀生庙位于北境狂山。狂山山脉如同一条白色长龙,蜿蜒绵延数万里,其最高峰直插云霄,山巅云雾间便是杀生庙所在。
虽然说是“庙”,但规模却一点儿也不小。较之玄天宗也不遑多让,每隔几百米远的山脉上还另有一座座小庙,像佛修腕上挂的珠串似的,串联在一起,每座小庙也都各驻扎着几位佛修,用以抵御鬼怪的侵袭。
庙后则是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被外人称之为鬼蜮。
自鬼蜮深渊出现以来,无数人与修士都试图丈量其深度,有人以绳索下探,有人遣使化身深入……等等,各使神通。然而所有尝试均告失败。绳索永远不够长,化身进去后没多久就失去联系。几百年前有一位佛修决心要查出鬼蜮深度,他以本命法器护体,纵身跃下悬崖,说不探到底绝不回头。然而直到百年后寿元耗尽,他的命灯在杀生庙内熄灭,至死都没能传回任何消息。
这世间有太多事都模糊不清,不是一味的追究就能得出结果。更多就是像蛮荒的边域和狂山下的深渊这样,无论多少人前仆后继的去解、去求个答案,得来的始终就只是一片无解的留白。
就好像话本里粗略提到过但始终没有详细剧情的一个地点,就只是存在这么个地方而已。
黎星月不喜欢寒冷的地方,他还是更喜欢窝在温暖潮湿的云洲。也因此若不是有要事,他基本很少会来这种苦寒地。
到了狂山山脚下,一个佛修来接引他。那佛修人高马大,身着灰色僧袍,却留着一头长发,手中提着一柄跟他差不多高的黑色戒刀,自称元正。
两人施以腾空术向着山巅一路往上。白茫茫的雪原在脚下铺开,狂风卷着雪片碎沫,在黎星月脸侧划过一道道银线。
狂山很高,即使使用腾空术也要飞行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山巅的杀生庙。
黎星月便在半路上询问佛修元正,“杀生庙自建立以来,除了建庙的那位明光法师,还有人飞升成功过吗?”
元正摇头,说,“没有。明光法师是千年来杀生庙唯一得道飞升之人,迦楼罗也是这位明光法师留下来镇守杀生庙不让鬼修祸害人间的。”
说罢,指了指远处主庙庙顶。
一只巨大的金翅巨鸟盘踞在庙顶梵轮之上,那就是迦楼罗。
每当有黑影从身后那片黑渊中冒出来,它就会俯冲而下,以尖喙利爪将其撕碎吞食。或许是因为吞下的妖鬼太多鬼气侵染过度的缘故,它看起来有些恹恹的,一双金翅都已经黯淡下来,也不知道还能继续在这里守卫多久。
“那明光法师还真够痛恨鬼修的。”黎星月见那迦楼罗即使疲惫不堪仍旧死死盯着鬼蜮,不由感叹了一句:“自己飞升以后还要特地安排这只迦楼罗盯着。”
“可不是。”元正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黎施主可知道在杀生庙未建之前,此地是何种景象?”
“愿闻其详。”
“那时,鬼蜮常有魂灵出现,它们无形无质,却能悄无声息侵入他人体内,夺取其肉身,这就是‘夺舍’了。”他顿了顿,继续说:“被夺舍者,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昨日还是勤劳朴实的乡民,今日便突然满口胡言乱语,行为乖张。往日温和良善的人,转眼间就变得冷漠自私,甚至对自己的骨肉都毫无亲情。”
元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最可恨的是,这些夺舍者为了提高自己修为,会通过吸食他人魂魄来修炼邪法,一个村庄若是有两三人被夺舍,不出半年,全村便会沦为死地。”
“明光法师原本就住在山下村庄。他的妻子儿女都被这些外来魂灵夺舍。一夜之间,家人全变做了陌生人。他们用着他亲人的身体,却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做着伤天害理之事,甚至还振振有词的说自己是在帮助被夺舍的人。”
“那确实该恨了。”云洲与北境相隔挺远的,黎星月见过的鬼修不多,也对他们的修炼方式和来源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大都是从鬼蜮出来的,通过吸收生人魂魄来修炼。全家都被夺舍了,难怪这明光对这些夺舍人躯的鬼修深恶痛绝,立誓要杀尽这些鬼修。
“据明光祖师留下的手札记载……”元正道:“那些夺舍他人的鬼修自有一套奇怪的逻辑。他们夺舍了别人的身体还要百般挑剔原主的相貌、性格、所作所为,就好像原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被他们夺了是应该的似的。它们夺了别人的人生,却觉得自己是在行善积德,拨乱反正。真是荒谬至极!”
元正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道:“可是凭什么呢?那些原来的人又去了哪里?就算他们生有瑕疵,命运多舛,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这些外来者又凭什么擅自闯入,将原主的魂魄驱赶或吞噬,然后占据其肉身,还自以为高人一等?!”
“这些夺舍者被识破后,可曾说过他们从何而来?”黎星月问。
元正摇头,“它们尚是鬼蜮中幽魂时与人无法沟通。自从其他修士得知鬼修的存在,开始小心他们以后,他们夺舍后也知晓利害了,总是极力隐藏身份。曾经活捉过几个鬼修逼问,也只是会突然发狂说什么‘要回原来的世界’之类的,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鬼蜮中这些妖鬼具体是从何而来至今也都无人知晓。”
黎星月边听着元正数落着鬼修做的桩桩件件恶事,边跟着到了杀生庙。
那是座古朴巍峨的建筑,但并没有寻常寺庙的金碧辉煌,而是用灰褐色的石砖堆垒而成,只在庙宇顶端的梵轮上刷了金漆。
杀生庙内部比外观更加简朴,石壁上凿了几个坑,置放着灯龛,内里长明灯烛光明灭不定。到处都刻满了经文,密密麻麻的,以金漆勾画,让这简朴的环境无由来的多了几分肃穆神性。
几位佛修正在正殿等候,打扮跟元正差不太多,不过法器各不相同,刀丈杵棍,什么都有,杀气腾腾的,无愧于杀生之名。
庙正是个面容清癯身形遒劲的老人,他朝黎星月合十行礼,“老衲明觉,多谢黎施主远道前来。”
“不用客气。”黎星月直奔主题,“秘境在哪里?”
“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香火殿前。
那突然出现的秘境就在寺庙香火殿里,难怪杀生庙想清除掉这个秘境,这种地方难免会有前来供奉香火的普通人误入其中丢了性命。
黎星月踏入香火殿时,殿内檀香早已被一种阴冷腐朽的气息所取代。那味道像是陈年的尸骨混合着烧焦的纸钱,很难闻。凡间有人故去,亲眷在尸体旁烧纸钱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味。
这秘境主人看来跟杀生庙风水不太对付,还挺会挑地方,专挑人家命脉扎。
供奉佛像的神龛前,空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那是一团暗色旋涡,直径约丈许,边缘处呈现出类似书页被火焰灼烧后的焦痕,焦痕边缘还有零星的火光斑点,明明灭灭。
旋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出丝丝黑气。隐约间,似乎能听到其中传来呜咽之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七日前突然出现。”元正沉声道:“起初只有巴掌大小,短短几日便扩张至此。三位师兄先后入内探查,皆在半个时辰内负伤而出。据他们描述,秘境内鬼气浓郁到能侵蚀护体灵力,更有不知名的妖鬼潜伏暗处,伺机袭击。”
黎星月走近几步,仔细观察那旋涡。
明觉面露悲悯,“已有几个凡人误入秘境。都是附近村落前来上香的村民。我等前去营救时,已成枯骨。只能将尸身带出来送还家人。”
黎星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我进去看看。”他说。
元正收起那戒刀,双手合十,“黎施主,此秘境诡异非常,之前几位师兄进入后皆负伤而出,据他们所述,内里鬼气森然,十分危险,还望多加小心。”
黎星月素问扇一折,跨步走进秘境中。
第77章 幻影
踏入旋涡的瞬间,周遭景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阴冷宛如实质的黑色雾气。
黎星月手中折扇一扬,扇面上蛇影微光流转,护体灵韵在身周形成一个浅淡光圈,将周围黑雾隔开。一簇蓝紫色异火自黎星月指尖升起,游光一样在前引路。
秘境中确实如元正等人所言,鬼气浓郁。寻常大乘修士恐怕在此撑不过半个时辰灵力就会被侵蚀殆尽。不过对于渡劫境修士来说还没到危险的程度,虽然也是有点麻烦。
“倒是比想象中麻烦点。”黎星月探查了一番,继续往前。
前行不过几步,前方的黑雾中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片刻后,数十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扑过来,都是些奇形怪状不成型的鬼物。素问扇往前轻轻一扇,扇风过处,扑上来的鬼物便倒飞出去,形体从半空中就开始崩解,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周围雾气中。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鬼气越重。周围出现几棵长着人脸的槐树,途中又遭遇了几波鬼物袭击,形态越来越完整。虽然不怎么厉害,数量却特别多,而且杀不死,只散了融入黑雾,须臾后又凝聚成型扑过来,看来打的是鬼海战术,不危险,却像苍蝇一样烦人。
往前行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穿过最后一片浓雾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先前那个雾气浓郁一片黑暗的地界,而是变作了荒芜灰褐色的土地。
天空低垂,日月星辰都被隐匿在铅色厚重云层之下,周围都是沉闷的暗光。似乎正处于日暮时分,远处微微起伏的山峦边沿被映成一片暗色的红。
这地方黎星月很熟悉。他这些日子经常会去。
这里是蛮荒。
可他明明是在北境,北境距离蛮荒十万八千里,怎么会通过一个秘境突然到了这里?难不成是幻境?可为什么无缘无故在这里搞出个蛮荒的幻境?
真是古怪。
不远处有个洞窟,里面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吸引着黎星月继续往里走。
进了洞窟,才发现里面是别有洞天。
空间很大,各种小道错综复杂。里面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不适的冷腥味。
洞窟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碰撞时发出的黏/腻声响,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在空旷的洞窟里产生回音,格外清晰。
声音莫名的有点耳熟,黎星月眉头皱的更紧。
这给他干哪儿来了这是。
以防万一,他收敛气息,缓步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洞窟小道蜿蜒而下,越往里,那股甜腥味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暗。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规则石室,中间有一汪暗红色的积水潭,洞壁和顶端长满发着微光的苔藓和各色晶石,水滴从颜色绚丽迷幻的钟乳石上滴落,在积水潭中发出“滴答”声。
黎星月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点恍神。
在那积水潭中,有一条黑色巨蛇盘踞在那里,身上的鳞片紧密排列在一起,粼粼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微微泛着紫。蛇首高昂,黑色的信子不时吞吐,一双竖瞳诡谲异常。
而在那黑蛇蛇身之上,骑着一个人。
那人正对着黎星月,身形修长,皮肤是浅浅的蜜色,一头黑发湿湿黏黏的,随着身体的动作起伏摆动。蛇身将他紧紧绞住,让他动弹不得,但他并没有挣扎,反而在顺着巨蛇的动作摇摆。似乎是被绞得有点无法呼吸了,他吃力的侧过脸,抓起蛇尾尖放在胸口处。
“啊……再摸摸我吧。”
蛇尾尖在他胸口蠕动起来,带起一阵细微的铃铛声。
那人光/裸的身上青青紫紫,看着有点凄惨,但神情却并不像是痛苦,反而更多欢/愉。
巨蛇蛇头凑在他颈侧,凑的很近,细长的蛇信钻进了他嘴巴里,像是在接吻。
“……。”黎星月扇骨抵唇,视线上下打量了下那人。
是周决没错。
但全然不见往日的中规中矩和一身正气。他双眼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都沉浸其中,双手抚摸着身下的鳞片,口中说着一些按这人往日性子完全不可能说出口的一些下/流话。
周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一条蛇在……
如果是幻影,为什么会是这种奇奇怪怪的内容?
如果这个“周决”是真的,那黎星月觉得自己有责任得纠正一下自己徒弟的某些奇怪癖好。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找条蛇做道侣吧。
好吧……虽然那条蛇确实很漂亮。
皱着眉看了一会,他只能确定这个周决肯定不会是现在或者之后的周决,因为他虽然有胸口的铃铛,吐出的舌头上却并没有那个花钉。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周决”是从哪来的?总不能在打那颗钉子之前,他就已经找了条蛇做过了吧。
那柳生呢?周决不是已经有柳生这个道侣了吗?
嘶——这不道德吧?
黎星月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并不觉得这旖/旎画面有什么。但看到自己一手养大一直都一本正经乖顺听话的大徒弟骚/浪成这样,还是有点受到冲击。
有种在看熟人淫/戏话本的尴尬感。
黎星月在旁边观摩了一会,有点看不下去了。于是折扇轻轻一扬,破开了幻境。
巨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黎星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父……怎么了?”它身上的人问。
“没什么。”巨蛇缓缓化成人型,赫然与方才消失的人一模一样。“黎星月”嵌着身上的人动了动,眯着眼懒洋洋刮了刮周决渗出汗的鼻尖,鼓励道:“好孩子,继续。”
……
脱离幻境后,黎星月又回到那个到处都是槐树和黑雾的地方。槐树愈发密集,歪歪扭扭的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树茧。
再往前几步,黎星月便见到了树茧中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佝偻,皮肤出现树皮一样的纹理,头发已经化作细密的枝条垂落在地,他的双手十指都已经成了树枝,指尖长出根须,与雾气融为一体。
在那树人面前,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中间隐约有影像流转,正是刚才在蛮荒幻境的景象。
看来刚才那奇怪幻境就跟这石头有关。
那树人见有人来,缓缓抬起头,“你是谁?”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枯木摩擦发出的声音。
“黎星月。”黎星月问:“你又是谁?”
“我……”树人察觉到对方也是渡劫境修士,犹豫片刻,说:“我叫槐阴。”
听到这个名字,黎星月有些意外。因为他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他刚开始学会修炼的时候……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就有听说过有个叫槐阴的鬼修,是鬼修中境界最高的,很有可能会成为飞升的鬼道第一人。
但后来就一直没再听过有关于这个槐阴的事,有人说他不准备飞升,停在渡劫境,隐退于西南密林。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黎星月目光扫过他树化的身躯,“我听说过你。你没有飞升?”
“是。”槐阴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如同木偶,“渡劫境后,我本可以选择继续吞噬生魂证道飞升,但我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我有一位好友,是位魔修。”槐阴缓缓道:“他走的是合欢道,五百年前,他修至渡劫圆满,即将飞升,我与他交好,发现他身上出现了一些异变。先是四肢,后来是后背,长出了许多白色的长毛。”
黎星月闻言,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鳞片,“那他飞升成功了吗?”
“成功了。”槐阴沉默片刻后,说:“可在他飞升几日后,在他凡间的洞府附近出现了一头妖兽。那妖兽形似巨猿,浑身白毛,它出现在我那好友飞升前所居的城池里,一夜之间屠尽全城。”
黎星月:“你的意思是,你那好友飞升后成了妖魔?”
“我不知道。”槐阴摇头,“但不止我那好友。自那之后,我暗中观察过过往许多飞升修士的情况,发现在他们飞升后,他们的故地或是亲眷所在之处出现妖兽的几率异常高,有凶兽,也有善兽,但无一例外都出现得非常蹊跷。”
周围陷入短暂的寂静。
黎星月看着他树化的身体,说:“所以你选择不飞升。”
槐阴点头,“不只是我。修真界许多渡劫境修士都选择停留在这一境界。哪怕寿元耗尽,也不愿意尝试飞升。你以为他们真的都贪恋人间?不,不是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和我一样,发现了这件事。”
“但你仍在异变。”黎星月指出事实。
“是。”槐阴的声音有些绝望,“我原以为只要不飞升,停留在渡劫境就能避免这种变化……但我错了。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异化,起初只是一小截,我以为是中了什么毒,用了无数方法都无法阻止。后来,树化蔓延到了整个手臂,身体……”
他抬起树化的双手,枝叶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槐阴苦笑道:“所以你看。飞升是死,不飞升也是死。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人总归是要死的。”黎星月对此倒是很平静,他环顾四周,“于是你造了这个秘境,想要延缓异变?”
“我发现开辟小秘境,与外界隔绝后,异变的速度会减缓。”槐阴点点头,指了指身前那枚黑色石头,“核心就是这枚轮回石。它不仅能制造幻想御敌,还能构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让我与外界隔绝。”
黎星月微一扬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将秘境设在杀生庙香火殿?那里人来人往,极易被发现,与你想要隐世的初衷不符。”
槐阴一愣,树木年轮般的眼睛眨了眨。
“杀生庙?香火殿?”他的声音有些疑惑,“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的秘境明明是在西南密林深处,那里人迹罕至,怎么可能会在另一头的北境?”
第78章 槐阴
对方并没有在这点上撒谎的必要,但黎星月还是再次确认了下,“你确定?”
“当然。”槐阴语气肯定,“我亲自布的阵法,位置绝对不会有错。西南密林深处一座瀑布后,非常隐蔽,我还特地避开了所有宗门势力和凡人聚集地。”
两人对视片刻,黎星月才缓缓道:“但此刻你的秘境确实是在杀生庙内。庙中佛修说,你的秘境于七日前出现,位置就在香火殿神龛处,已经有几个凡人误入其中丧命于此。”
槐阴沉默了。
良久,他喃喃道:“难道秘境还会自己移动?可是为什么呢……”
黎星月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槐树,又问他:“你为什么造那样一个幻境?”
“什么幻境?”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一条巨蛇,和一名剑修交/合。”
槐阴再次愣住。
“巨蛇?剑修?”他茫然道:“我没有造那样的幻象。轮回石所造幻想都是基于闯入者本身,并不会凭空捏造。”
“……”这下轮到黎星月沉默了,他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是说,那幻象来源于我?”
“不一定是直接的念头。”槐阴解释,“可能是与你的过去或者未来有关。”
可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周决跟条蛇搞在一起,这一幕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槐阴见他神色不虞,说:“我有时也会从轮回石中看到些并不属于我的记忆,映照的终究只是幻象,未必就全是真实。”
黎星月点点头,将这个话题暂且搁置一边。
他重新看向槐阴,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继续待在这秘境中,等待完全异变?”
槐阴苦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一旦离开秘境我就会彻底异化,待在秘境里,或许还能多撑一会,虽然结局可能仍旧是一样的,但……能多活一日,就总还有办法。”
“既然如此,那我出去后会与那些佛修说一下。”黎星月想了想,说:“让他们换个香火殿,这里就暂时封掉。”
那些佛修请他来是想让他解决掉这个突然出现的秘境,但既然这个秘境的主人并不是故意出现在香火殿想要伤人,那与那些佛修好好商议下,应该也能理解。
最主要是他没必要为杀生庙去跟个同为渡劫境的鬼修拼命。得不偿失。
槐阴感激道:“多谢道友。”
“对了。”黎星月突然想起来杀生庙时那元正说的话,“你既然是鬼修,应该也是从鬼蜮出来的?”
槐阴点头说是。
“那你知道鬼蜮中的游魂是从哪来的吗?”黎星月问:“我听闻你们是从外界来,那你们原先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那张几乎已经快与树木同化的脸上出现一丝追忆之色。
“我在那个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因病濒死时,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醒来时,就成了那鬼蜮中的一缕游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一开始我很害怕……鬼蜮里全是和我一样的游魂,我们凭本能互相吞噬,只为能多存续一刻。后来我侥幸逃出鬼蜮,却发现魂力在外界会不断衰竭,必须靠附身夺舍才能活下去……”
说到这,槐阴的声音有些苦涩,“我知道夺舍是恶行。占据他人的身体,吞噬其他生魂有违人伦,但我真的……真的只是想活下去,想找到回家的路而已。”
“所以你拼命修炼鬼道,想通过飞升回去?”黎星月问。
“是的。”槐阴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飞升就是超脱此界,回到原本的世界。但察觉到我那位魔修的变化后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回家的路。既然修炼也没办法回去,那也就没必要再吞噬无辜生魂了,就择了一处僻静地避世而居。”
听到他这番话,黎星月并不是很理解,“你都以鬼道生炼人魂来修炼升境了,这么些年过来死在你手里的怕是没有上万也有上千,这时候开始担心伤害到无辜的人?会不会太迟了些。”
“你作为修士既然与我一样修炼到了渡劫境,想必也不是什么纯善之人。”槐阴木然道:“不都是在为各自的执念疯魔。身不由己而已。”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于是黎星月没再追问。
黎星月见来龙去脉都理清了,便不打算再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多留,与槐阴简单聊了几句,就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身后槐阴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迅速树化,根须将周围其他人脸槐树连接在一起。
树纹迅速蔓延全身,从躯干到四肢,从表皮至内里。他的身形膨胀扭曲,枝条从体内延展出来,根须深深扎入地面之中。
周围的雾气动荡起来,连带着整个秘境都陷入震动。
他身前的轮回石光芒暗淡下去,然后被异化后的身躯吞噬进了体内,嵌在了中央。
黎星月察觉不对,立刻后退几步,素问扇展开,灵气护住全身。
“轰!——”
巨响声中,方才还在好好说话的槐阴就在那短短几秒内彻底失去了人形,与周边的槐树林化作一体,成为一株巨大的、扭曲的巨型槐树。树干粗壮,枝条像巨蟒一样胡乱挥舞,根须触手一般疯长蠕动,几乎填满整个空间。
槐树的树皮上,隐约还能看见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表情各异,嘴巴大张,从中传出尖利的哭叫。而在那巨槐树最上方,赫然就是槐阴的脸。
枝条如鞭抽动,根须像矛一样朝着黎星月刺过来,本来那鬼修槐阴用于避世的秘境转瞬间就与那些妖兽盘踞的秘境无异,成了这巨槐妖的领地。
黎星月本来并不打算与渡劫境修士硬碰硬,但现下这情况也由不得他不动手了。
他只得低低咒骂了几句,轻挥扇面,将袭来的枝条齐齐切断。
然而那些枝条断口处迅速被周围的雾气填补,生出新的枝条,较之之前更加粗壮疯狂。
几支银针携着蓝紫色异火扎进树身。
那一簇簇异火甫一触及巨槐,就迅速燃烧起来,巨槐的动作顿时一滞,枝条挥舞的动作慢了下来,根须的生长被异火抑制住,树皮上的人脸也扭曲着尖叫起来。
但巨槐的攻势并未停止,反倒是被激起了凶性。树干上人脸声音凄厉,张开的嘴巴像是密密麻麻的树洞般,从中传出的怪异尖啸直刺人魂,让人头脑发晕。
整个空间的雾气都随之翻涌起来,凝结成无数个小鬼,前仆后继的朝着黎星月扑过来。
“啧。”黎星月身形一闪,避开攻击,真身闪现在上方被树枝挤压得所剩无几的空间中。
他不再留手,素问扇完全展开,黑色扇面燃出蓝紫色异火,朝下往巨槐所在的位置一扇。
先前树身上还只是几簇小火苗,随着这一扇之下,异火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只须臾就将巨槐笼罩其中,火焰贪婪的吞噬着那些扭动的枝条,所过之处劈啪作响。树干上的人脸在蓝紫色的火光中扭曲变形,发出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黎星月悬立在半空中,冷冷看着下方颜色绚丽靡艳的异火火海,以及火海中翻腾着的枯枝与黑雾形成的各种小鬼。
或许是因为刚异变为巨槐妖的原因,动作还有些滞涩,加上黎星月这个丹修的火性又恰好制衡巨槐妖,虽说是两个渡劫境修士之间的交战,但黎星月很快就占了上风。
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法很快就结束。
巨槐妖被异火烧成了灰,黎星月踏过那些焦黑的枯枝,从灰烬中取出一块黑色石头和一张人皮卷。
那石头正是先前造出奇怪幻境的那颗轮回石。人皮卷上写的并不是什么话本或自传,而是一个古老丹方。
黎星月对别的东西其实都没太大兴趣,但看到丹方就来了点兴致。
随着巨槐妖被杀,由它构成的秘境也随之崩解。
此地不宜多留,黎星月将轮回石和人皮卷收入囊中,离开了秘境。
一出秘境,眼前景象变换,扑面而来的是檀香和烟火气。他重新站在了杀生庙香火殿的神龛前,那黑色漩涡如湖面水波般荡了几圈,就与那阵怪异的腐臭味一同消失不见了。
一直守在外面的几个佛修见他安然无恙出来,还成功消除那突然出现的秘境,都是松了口气。
“解决了。”黎星月言简意赅,弹了弹衣襟并不存在的灰尘,“秘境已毁。至于这香火殿……”
他环顾四周,犹豫了下,还是说:“建议你们暂时封殿。方才那是个鬼修秘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是很清楚。稳妥起见,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
元正连忙双手合十,“多谢黎道友出手相助,为我等除此大患!封殿之事即刻就办!”
黎星月点点头,不再多言。简单说了几句,就施术准备回去,杀生庙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没兴趣在这地方多待。
……
回到幽天宫后,黎星月立刻开始钻研那从巨槐妖身上掉出来的那张人皮卷丹方。
那丹方记载的丹药是一种名为破境丹的丹药,据说连大乘境都可以破,至于渡劫境能不能破倒是没有记载。
里面需要的材料并不算苛刻,都很容易获得。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丹炉。它需要方圆百里为炉,血祭其中蕴含灵气的修士与天生具灵根之人,以此来炼成破境丹。
第79章 血祭
随着微生晁的飞升,槐阴的异变,其他渡劫境修士也都不知去处,黎星月如今可以说已经是处于修真界的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寻常的丹药功法秘境对他而言都已经如饮白水,再无半点效用。渡劫境至飞升,需要的并不是灵力积累,而是某种契机,可这种虚无缥缈的契机究竟是什么,没有人能说得清。
有人耗至寿限将至都没能飞升,也有微生晁那样突破渡劫境后短短二十余年就成功飞升的。
黎星月将那人皮卷翻来覆去的看。这破境丹丹方,或许就是他的契机。
丹方中所需药材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比较难得的,但对于黎星月来说就都只是些普通灵材,他库房中就有许多。炼制手法也记述详细,与他所知的高阶丹道相通,虽然繁杂但并不难。
就只差那需要血祭之阵构建的“丹炉”。
“需以方圆百里内地脉为火,天象为引……是为天地炉……”他念着人皮卷上的字。
方圆百里。
这并不算是个小范围,基本上差不多该是一座中等规模城池的大小。
而且那人皮卷中还提到需要大量拥有灵力的修士为引……普通的凡人城池还不行,得是座往来修士比较多的城池。
黎星月抚摸着那人皮卷,触感柔软冰凉。短暂思忖了片刻,就定下了地点。
位于云洲边境的那座流岚城。整座城池恰好够方圆百里的范畴,而且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往来的各种修士有许多,算是个用作血祭的绝佳地方。
“血祭天地炉中生灵,取其灵韵,凝其精/血。凡俗亦无碍,唯具灵根有修为者,灵血沸腾离体归阵,化为丹引……”
血祭。而且是针对性血祭修士和天生具备灵根的人。若只是修士倒罢了,可包括那些天生具备灵根的人在内,数量可就不小了。流岚城方圆百里内恐怕起码也要有数万人。
黎星月揉了揉眉心。他修行这几百年来,沾过不少血,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争夺资源,了结因果,手中亡魂早已不计其数,但为了炼颗丹药血祭一方生灵,尤其是那些只是身具灵根,并未参入因果的凡人……
他视线停留在那句“凡俗亦无碍,唯具灵根有修为者,灵血沸腾离体归阵,化为丹引”上,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
三天后,黎星月备好各种灵材,出现在云洲边缘的这座流岚城。
白日里丈量灵脉走向,勘察附近地势,夜晚则推演阵法,用各种灵石灵材在流岚城四周布置阵眼。每处阵眼都需要嵌入特殊材料,并以阵主的鲜血为引,与灵脉相连。就算他修为高深,接连放了那么多血,面色也有点苍白起来。
但黎星月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聚精会神将自身所有精力都花在这血祭之阵上。
他性情散漫怠惰,但也就在钻研各种丹方药方这件事上格外会钻牛角尖。不琢磨个透死不回头。
花费了半个月时间总算到了最后关头。只差城东一处阵眼尚未布好,黎星月选在黄昏时分前往,那处阵眼位于一片桃林边缘,靠近一条进城的小路。
晏瞿也跟在他身边,他灵力微弱,不懂阵法丹方,就只能跟在黎星月身后打打下手。
黎星月正要俯身将最后一块灵石嵌入血槽,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呀?”
黎星月抬眼望向声音来源。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只竹叶编就的蚱蜢,正好奇的看着他。男孩穿着件粗布衣,一张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有那么一瞬间,黎星月晃了下神。他第一次见到周决时,对方差不多也就这个年纪。
“哥哥?”男孩见他不答,又唤了一声,还往前走了一步。
黎星月收敛心神,说:“在埋东西。”
“啊?”男孩皱了下脸,“哥哥,你这么大了还玩土啊。”
“……”看走眼了,这丑娃娃跟周决那孩子一点也不像。黎星月嘴角抽了抽,按耐住想把这小屁孩拎起来揍一顿的心思,转身继续完成阵眼。灵石嵌入血槽,这处阵眼完成后,灵脉相连,就会自行启动血祭。
流岚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凝起暗红色的的云层,云层中隐隐有血丝般的雷电流转。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甜腥味,血雾自脚下的土地渗出来,将周边都染成了浅色的红。
男孩突然凑过来,一点不怕生,“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黎星月动作顿了顿,夸他容貌的人不计其数,但从一个小屁孩口中听到这话,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给你!”男孩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或许是一直被揣在怀里的缘故,糖有些化了,黏在纸上,他却像献宝一样递过来,“我阿姊昨日买的,我留了一块,可甜了!”
黎星月看着那块饴糖,皱了下眉。这种廉价的玩意实在入不了他的眼。
他本该冷言拒绝,或是干脆不搭理,可鬼使神差的,他接过那块饴糖。
油纸上还带着那孩子的体温,糖的甜香隐隐传过来。让他想起早前周决每回回来时带的各种花里胡哨的糖糕。他早就辟谷,哪里需要这些口腹之欲。真是多此一举。
“谢谢。”黎星月说。声音比平常稍微软了些。
那男孩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要回家啦!阿姊该喊我回去吃饭了,哥哥你也早点回家去哦!”
说完,他就转身往流岚城的方向跑去。
天地就在此刻骤然变色。
一开始只是浅淡的甜腥气息,转眼间那气味就浓郁得像是熟透腐烂的浆果。血雾愈加浓实,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黎星月手中捏着那块饴糖,油纸包裹的温度尚未消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孩子奔跑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咦。天怎么变那么红啦。”男孩停下脚步,惊奇的看向天空,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暗红的云层,没有任何恐惧。
当然。他当然不明白这异象意味着什么。
黎星月的手微微攥紧,那块饴糖在掌心变形,半化了的黄白糖块渗出油纸,黏在他的手指上。
“停下。”他低声说。
但他很清楚现在说停下已经来不及了。
灵脉已经连通,阵眼全部激活,这座由他亲手布置的天地炉,一旦开始运转,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的余地。一如那些奔往飞升一去不回头的修真者。
远处传来尖叫声。
凡人百姓抬头看着血色的天空,看着越来越浓郁的血雾,不知所措的聚集在街道上或是藏身于角落里,互相询问这异象的缘由。他们身体虽然并未受到什么直接伤害,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而城中那些修士和有灵根的凡人却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
茶馆中,一位筑基期修士手中的茶杯突然掉落,在地面摔得粉碎。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逐渐清晰,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身体,要将他体内所有血液都挤压出来。他惊惶的试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反倒加速了血液的沸腾。
“怎……这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七窍流血。
城东客栈里,几名散修同时冲出房门,他们修为最高者有元婴境,最低也是凝元境,此刻却无一例外的都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暴/动。有人试图御剑逃离,但刚飞至半空,整个人就如同被揉捏的红色浆果般爆开,化作漫天血雾,与周围一直弥漫着的血雾融为一体。
“是邪道阵法!”一名中年修士嘶吼道:“有人要拿整座城作祭!快破阵!”
他竭力向城外冲去,却在城门口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任由他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灵力尽数吸食殆尽,加速了他体内血液离体的过程。
有灵根者,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气血从自己体内被抽离,看着自己变成干瘪的尸骸。而那些没有灵根的人虽然幸免于难,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父母抱着干瘪的子女尸体痛哭,孩子摇晃着变成干尸的父母尸体,爱侣目睹另一半在怀中死去。血雾浓得像蒙了一片赤色红纱,遮蔽了视线,却遮蔽不了其间绝望的哭喊声。
好一片人间炼狱。
黎星月站在原地,漠然看着这一切发生。
作为布阵之人,他与这座天地炉紧密相连,能感受道阵法正在贪婪地吮吸所有蕴含灵气的生灵气血,感受到那些血液中的灵气被提出,在城中央上方凝练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圆形的丹药雏形。当然也能感受到阵中生灵死前的痛苦。
还有那个送他饴糖的小男孩。
男孩跑进城门后,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开始渗血,细小的血珠一个个从皮肤下钻出来,悬浮在空中。他惊讶地咦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去摸,却只摸到一手温热的红色。
他继续往前跑,但越来越慢。每跑一步,就有更多血液从身体里溢出来,在空中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朝着城中心的方向飘去。他的脸色逐渐苍白,呼吸变得急促。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干瘪的手臂,终于感受到了恐惧。他四处张望,想找那个刚才在城外遇到的“好看哥哥”,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想让他帮帮自己。
“哥哥……”他虚弱的呼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黎星月听到了,但并没有理会,只是在那看着。
看着他痉挛着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小小的干瘪尸体。
这个孩子也是具有灵根的,这让黎星月有点意外。不过那孩子还是太小了,吸纳出的灵血也就一点点,死得也比其他人快。
黎星月望着上方正凝聚成型的那颗破境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平静。
但奇怪的是,他却感觉不到什么激烈的情绪。只觉得……好慢。
不过就只是炼个丹而已,这些血怎么提炼得那么慢。
他想了想,突然转头问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晏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晏瞿的身体有些抖,但却强行平下心绪,望着黎星月的眼睛坚定的说:“师尊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黎星月点点头,将手上那块黏糊糊的饴糖扔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第80章 来得匆忙
柳生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梦里,杨岑背着光站在他面前,仍然穿着那身鹅黄色锦裘,只是那张骄矜漂亮的脸完全变了模样,虫卵在皮肤下鼓起脓包,密密麻麻的覆盖他身上每一寸,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朝柳生伸出手,空洞的眼窝里那些逆生蛾鳞翅上的眼斑像是在眨眼,一闪一闪,振动翅膀飞出来,飞到柳生眼前,携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喑哑的声音从他生满虫卵的嘴里含混不清的喊出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啊!”柳生就在那一刻惊醒,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霜白。
柳生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杨岑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更可怕。那些飞蛾似乎正从梦境爬出来,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感觉自己身体都开始发痒。
他不安的摸了摸身边,床铺上冰冰凉凉,没有一丝余温。
周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已是初春,梁洲的夜晚虽然不似北境那般刺骨寒冷,却也有些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入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离开玄天宗后,周决就带他来到这气候温宜的梁洲养病,但或许是梦魇缠身的缘故,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加衰弱。
推开门,庭院中月色柔和,柳生看见周决正在院子里打坐修炼,灵气似有实质,在他身周化为一圈浅青色的光晕,呼吸之间,也随之流转律动。
自从前段时间黎星月血洗流岚城的消息传到这边后,周决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日夜勤加修炼。
他还是与以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自从他们第一次在地宫相遇时,周决就是现在这副模样。而自己已经从当初那个药人变成如今这副病骨支离,苍老衰竭的模样。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若要重新作出选择,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柳生靠着门檐看了一会,走过去,在周决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我又做噩梦了。”柳生闭着眼睛,说:“梦到杨岑,浑身都是蛾子,来找我索命。”
周决睁开眼,伸出手,迟疑了片刻,轻轻落在柳生斑白的发间,算作安抚。
“你说……”柳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低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你做错了。”周决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该因为一些无由来的猜想就去拿自己根本不熟悉的东西害人。但既然杨岑已经身死,你也不必思虑过多。”
反正死了也不会复活,现在愧疚还有什么用?
柳生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周决在月光下的侧脸,“那你为什么要在那些镇民面前包庇我,带我离开流岚城,一路护我到梁洲?”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他追问。
周决沉默许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柳生说。他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喜不喜欢的时候,而是该担心黎星月如今既然能血洗一座城,有没有可能突然兴起跑过来把他们所在的这座城顺便也给一起洗了。
柳生把他的沉默当作否认,有点伤心。
明明可以再哄哄他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这样认为,忽略一切不合时宜的疑点。
“周决。”柳生突然伸手,摸了摸周决的紧闭着的嘴唇,“这些钉子……是你师父弄上去的,是吗?”
他一直就觉得周决这样的人会在胸口戴铃铛,舌头上突然打上钉子很奇怪,但每次提到这些,周决就有些烦躁不安,他也就一直识趣的没在周决面前问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决身体一僵,将他的手移开。过了一会才说:“是。”
“你之前说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柳生追问道:“也是与他有关?”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周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两人在月色下相对无言。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柳生抱着膝盖,突然说:“你就找个温暖的地方把我埋了吧,再在上头种一棵树,要杨柳,记得种在河岸边。”
周决终于转头看向他,微微蹙眉,“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柳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你知道的,药人寿命本就短暂,我能安然活这么久,已经是托了你的福。”
“答应我,好吗?”
长久的沉默后,周决声音有些僵硬的说:“好。”
夜风渐起,吹动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柳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冰冷身躯中尚存些许温暖的部分。
……
五十年光阴如梁洲春水,自岁月长河中静静淌过。
柳生躺在床榻上,白发如雪铺满枕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周决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那些苦涩的药汁已经无法在延缓什么,就只是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气罢了。
周决放下碗,用布巾擦拭着老人嘴角,动作熟稔。
柳生望着他,心绪有些涣散,许多往事却清晰的浮上来。想起在地宫初次遇见周决的时候,想起那天周决说要带他下山的时候……等等。
时间在周决身上停滞了,而自己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的,他从十年前就不再照镜子了。
细算下来,这一生,周决救过他很多次。让他这个本该战战兢兢在地宫里任人宰割的药人成了一个正常的“人”,踉跄着走完了寻常凡人的寿限,相对安逸的度过了一辈子,得以安然的躺在这里,静待终点的到来,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
他原先还因为对方不愿陪自己白头偕老,为此恼怒甚至怨恨过,看着镜中的自己日渐衰老,而身边人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那种被时间抛弃的孤独几乎要将他撕裂。可如今真要走到尽头了,那些不甘和怨怼,却像是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柳生舒出一口气,只觉得……
真好。
真好,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那些缠绕自己半生的关于衰老和别离的恐惧,那些自私的想要将他一同拖入尘泥的欲/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庆幸。
庆幸他不会像自己一样被岁月一点一点蚕食,他不会困于病榻,不会沉溺于无望的眷恋。他会继续走下去,走很远,前往自己无法想象的未来。
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柳生费力的抬起手,那只手如今干枯如树枝,皮肤上布满暗斑,周决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掌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双手依旧温暖而稳定,与带他下山那天一般无二。
他看向周决的眼睛,那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飘忽,多了些专注的凝望,柳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周决。”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你跟我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周决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柳生有些难过的想,周决确实跟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并没那么温柔,也没那么洒脱,更不是理想中只爱自己只对自己好的那个周决。周决的世界很大,心里装着太多柳生无法理解也无法触碰的东西。
他喜欢的其实一直都只是自己构建出来的人。是那个会为自己义无反顾抛弃一切的周决,是那个想象中只爱自己,会与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侣。
可事实上他一点儿也不理解真正的周决,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渴求,甚至不了解他为什么甘心留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这么多年。同样的,周决也根本没想过去了解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柳生将头微微转向床内侧,别过头避开周决的目光,对他说:“所以我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没有怨怼或是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柳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就好像曾经那些炽热如火的情感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燃烧殆尽,只剩一捧温柔的余烬。
就算自己这一生在周决漫长的生命里或许只是个无关紧要匆匆路过的小人物,他也是有气性的。不喜欢他的人,他也不稀罕再喜欢对方了。
柳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知道时间不多了,生命正从这具衰老的躯体中一点点流逝,但他不觉得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他这一生来得匆忙,过得糊涂,只想走得坦然。
恍惚间,柳生感到周决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柳生想再看一眼他的表情,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房间里的光影逐渐融化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但无论如何,他由衷的希望自己曾认真爱过的人能够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床榻边缘,暖洋洋的覆盖在柳生身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最终归于寂静。那只被周决握着的手,轻轻滑落。
周决将柳生的轻轻放回被褥上,细心的为他掖好被角。
柳生死了。
周决不知道黎星月能不能探知到柳生身死的事,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尽快按柳生所愿安置好他的尸身,然后立刻前往秘境中避一避。
如今也就只有秘境中能截断身上追踪术与黎星月的关联。
毕竟他现在就算日夜勤加修炼,也才刚突破至大乘境,还不是能和黎星月抗衡的时候。【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