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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重逢


    黎星月将裴鱼割了舌头后就又回去琢磨新得来的丹方了,把半死不活的裴鱼留给了周决。周决问他“裴鱼怎么办”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说:“你自己看着处理。”


    周决说好。


    他不会医术,只能掏出一些伤药,碾成粉末,厚厚的敷在伤口上止血,药粉被血水冲开,他再敷上去,再冲开,再敷。裴鱼一直在哭嚎,可能是想喊疼,但没了舌头什么也喊不出来。


    后来周决不敷了。他把药瓶放下,说我去找找别的药。


    裴鱼冲他摇了摇头。


    周决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用找了,还是别去了。他没问,裴鱼也说不出话,于是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坐到天微微亮,裴鱼的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没能睁开。


    他的第一个朋友于这个寒冷的清晨故去。


    尸体不能留在屋里,会生虫发臭的。


    于是周决弯着腰,用床单裹了裹,攥着他两只冰凉的脚踝,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裴鱼比他矮一个头,身量也轻,但死了以后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决往林子深处走,太阳刚升起来,稀薄的日光照在林子里,只起到了照明的作用,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带铲子,也没有带任何可以掘土的东西,只是想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那个人的视线够不着,远到不用时时担忧自己的命也和拖着的这具尸体一样轻飘飘的随时都可以被拿走为止。


    “别走太远,附近有些妖兽你应付不来。”


    一只纸鹤突兀的出现在他肩头,里面传出黎星月的声音。


    周决只得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他听到林子里传来其他声响。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头一看,就见附近灌木丛里几只山猫正盯着他虎视眈眈。


    周决慢慢直起腰。


    他低头看着裴鱼的尸体。裴鱼闭着眼,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干涸的血迹糊了一下巴,看着有点瘆人。


    那几只野兽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大概是这个冬天太过漫长,活物都躲进了地底,不好捕猎的缘故。或许就是这具尸体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这些饥饿的野兽。


    周决把裴鱼的尸体放了下来。


    “对不起。”周决说。


    他没能救他,没能治好他,现在连好好安葬他都做不到,他该说对不起的。可他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裴鱼的死归根究底其实与自己无关,是裴鱼骗他,所以才会被黎星月教训才会死的,他要是不骗人不就好了。自己替他处理伤口,努力去救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既然救不活那也没办法。


    安葬他也是。周决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想找个好地方安葬他了,可就算把他埋起来了,恐怕也逃不过被野兽刨出来吃掉的命运。


    还不如顺便喂饱那几只饥肠辘辘的野兽,救一救这些可怜的生灵。


    于是周决将裴鱼的尸体放在那里,退后几步。


    野兽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它们的视线从周决身上移到那具尸体上,试探着嗅着,确定不是陷阱后低下头撕咬起来。


    周决没有再看,快步往回走,回到黎星月身边。


    ——————————


    ……


    柳生的尸体被周决埋在了附近。


    他没给柳生选什么风水宝地,只是就近找了个河岸,泥土松软,好挖。一铲子下去,连墓碑都省了。那河岸边恰好有几棵柳树,他就顺便折了一段柳枝,往土堆上一按,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又折回来,看着那段在风中东摇西摆的柳枝。周决隐约觉得自己确实对不起他。当初带柳生下山,说好的要到各处走一走,去看看路上各种风景,但实际上他们一路上根本没什么闲心看风景,还白白害得柳生被剔了灵根成了凡人……


    但往好处想,柳生要是继续留在地宫,可能还不一定活得比凡人长。这样想着,周决就又觉得安心很多。于是把那截歪歪扭扭的柳枝扶正了些,转身离开。


    周决先是寻了梁洲附近的一个秘境进去。


    入口隐在两块山石之间,若不是刻意探寻,根本不会被发现。周决闪身进去,身后的裂隙如水面波纹般漾开又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将秘境中各种小型精怪处理掉后,他靠在一块石壁上,闭目休息许久。


    黎星月。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舌尖,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的小命还被捏在他师父手里,他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师父还没那么想要自己的命。


    如果黎星月仍旧在大乘境,他或许会联系庄雪颂想办法通过合作限制住对方,但现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在渡劫境修士面前,再多的阴谋诡计也只是不自量力,他也只能尽量藏身避其锋芒。


    秘境内灵力有限,修炼进度缓慢,还不能杀死构建出秘境的异兽之主以免秘境坍塌,周决不得不频繁辗转于各个秘境之间,这里灵气枯竭了,便换下一处。但好歹能切断外界联系,总比日日夜夜担心黎星月找上门来杀死自己要好得多。


    秘境中没有日夜,只有灵气流转和周决近乎自虐的闭关修炼,一年,两年,十年……虽然进境缓慢,却也算是稳扎稳打。


    他没有刻意去记年份,只是在某一日忽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那人不会再来了。


    周决这次藏身的这个秘境不算大,入口隐蔽,内里却别有洞天。满山满谷的桃林,林间错落着大大小小的无字石碑,被风雨浸润得边角圆润,爬满了青苔。


    这秘境中的精怪也不像是其他秘境中的妖兽那般凶残可怖,反而都像是一个个绒球,有点可爱。就连秘境之主也只是一块常年不动弹的懒惰山石,在这座桃林秘境中待的这半年,周决只见过它一次,从一座小山变成一个石头怪,在桃林里摘了几只桃子吃完就继续变成一座小山继续睡觉去了。很是平和适合养老的一个秘境。他很喜欢。


    他照常选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后,周身灵气缓缓流转。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道裂隙的波动。有人从外界进来了。


    一开始周决并没有在意,以往偶尔也会有其他修士误入,但一般在察觉到有大乘期修士占用秘境后就识趣的离开了,但这次却有些奇怪。周决放出灵识后发现对方的修为自己根本探不出。


    他所在的石碑就在入口附近,于是探出身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黎星月。


    那人依旧是一身玄紫锦衣,墨发散在肩头,眉目凌厉。他站在入口处,手中折扇轻合,抬眼望向周决。


    那个人周决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再过一千年他也不会认错。


    师徒俩时隔近百年再次重逢,都是微微一怔。


    他几乎是在意识到的同时便起身要遁走,可那人比他更快,周决只觉得眼前一花,满树繁花静止在半空中,连落下的花瓣都悬停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延缓。


    这一瞬太短,短到周决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不是被当场击杀,黎星月眉眼间那一点恍惚便已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他头皮发麻的笑意。


    扇面一展。


    周决几乎是本能的往旁边闪避,耳畔风声尖锐,几道银光贴着他脸颊掠过,钉入身侧石碑,碑身瞬间成了碎片。


    他出了一身冷汗。


    黎星月是真的下了杀手,但凡慢了一息,他就会和那块石碑一样粉身碎骨。


    没等他稳住身形,一道磅礴威压如山岳倾覆,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另一块石碑上。后背撞上冰凉石面,震得他闷哼一声,下一瞬,喉间一紧。


    黎星月捏着他的脖子,俯身贴近。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含笑,语气亲昵的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宠,“哎呀。瞧瞧我这是看见了谁?”


    周决没答话。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喉间那只手并没有收得太紧,却精准的锁死了他所有反抗的可能。渡劫境的威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周身上下每一寸灵力都压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黎星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片刻后,他低低笑起来,“一只小老鼠。”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黎星月都快把这小崽子给忘干净了。


    他这些年经常会去各种秘境探查,但多是一些蛮荒和北境的高阶秘境,这个小秘境只是他恰好路过看见周围景致不错就顺便进来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看见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时候突然与周决在这小秘境中狭路相逢,一些不愉快的记忆顿时涌上来。


    先前那本名为《逆天》的古籍里有关于自己结局的内容又出现在脑海里。


    书中的黎星月一直是在大乘境,周决就勾结外人来阴他。现在的自己已经突破至渡劫境,他大概也清楚没人会愿意来渡劫境修士面前作死,也就一直老老实实躲着自己一点不肯冒头。


    这小白眼狼可真是会见人下碟,精得很。现在居然还挑了个桃林秘境进来度假来了。


    真是越想越气。


    第82章 讨好


    周决被扼住脖颈按在石碑上,后背抵着石碑上冰凉滑腻的青苔,呼吸都有些困难。黎星月的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并没有太过收紧,却恰到好处的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受刑,喉结滚动时恰好擦过对方指腹,那点微凉的触感便化作细密的刺痛,顺着气管一路烧进了肺腔。


    “不是叫你藏好了吗。”黎星月的身形背着光,让人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听到这句话,周决有点委屈。他确实挺努力的藏了,尽量降低存在感不出现在黎星月面前,可都躲到这角落旮旯里了还能被逮到,这也怪不得他没藏好吧?


    近百年没见,黎星月变了很多。


    黑色的鳞片几乎覆盖了小半张脸,从左侧额角蜿蜒而下,顺着颧骨,没入衣领之中。那些鳞片在桃林斑驳的光影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狭长的眼斜斜上挑,眼尾红痕愈盛,靡艳灼人,眼底却是一汪幽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彻骨髓。


    “师……师父。”周决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这两个字。声带振动时又被拇指压住,他的声音被那只手截断碾碎,揉成不成调的颤音。


    黎星月挑了挑眉,指腹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挲了下,“还知道叫师父?”


    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周决身体微微一僵,脊背绷紧。石碑上的青苔被他后背的温度捂热了些,渗出的露水却浸透了衣衫,又冷又湿。


    黎星月却在这时松了手。


    钳制着自己的力道突然一收,周决猝不及防,整个人顺着石碑滑落。他单膝跪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余光看见那人没有后退半步,就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跑啊。”黎星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怎么不接着跑了?”


    周决没动。


    他知道跑不掉,在渡劫境修士面前,他这点修为连遁走的机会都没有。方才那几道银针若不是他先一步反应过来,恐怕自己已经和那块碎成渣的石碑一样了。


    “弟子知错。”抵抗是没用的,黎星月吃软不吃硬,越是跟他对着干,死得越快,这是他很早就学会的道理。周决果断做出了最优的选择,他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请师父责罚。”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随性,却让周决背脊上窜起一阵寒意,像是有条小蛇顺着尾椎骨爬上来,又痒又凉。


    “知错?”黎星月弯下腰,折扇挑起周决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你倒是说说看,错在哪里了?”


    周决被迫与他对视。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俊美妖异得几乎失真,眉眼含笑,可笑意根本未达眼底,衬得那双异瞳格外阴冷诡谲。他注意到黎星月的瞳孔也与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是暗色的红,远看并不明显,现在却红得跟掺了血似的,不像人,像妖鬼。


    周决的心沉了沉。


    方才那几根银针是真真切切贴着他脑袋过来的,与之前那几次小打小闹不同,周决意识到这回黎星月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这些年他偶尔也曾听说一些有关于黎星月的消息,继流岚城后,他为了炼丹先后又在云洲多座城池进行血祭,幽天宫如今被称作魔宫,正道不少人想要除之而后快,庄雪颂也曾联络过自己。但周决深知渡劫境修士可不是靠人多就能赢的,元婴之上,每一个境界的差距都是天堑之别,更何况是渡劫境?即使合作围剿也不过是送上去的肉,于是拒绝了庄雪颂的邀约。直到自己突破至渡劫境前,他都不敢出现在黎星月面前赌自己的命。


    他小心谨慎藏身那么多年,就只是为了有朝一日面对眼前这个人时,不必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饶等死,而是能堂堂正正与他并立。


    可他还是失败了,现在躲也躲不开……那双眼正盯着自己,周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答错一个字,下一秒就是他的死期。


    “弟子不该背弃师门。”他在黎星月面前跪下,斟酌着开口,语气恭谨谦卑,“更不该妄图躲避师父,累师父挂念。”


    “挂念?”黎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折扇一展,扇在他侧脸上,“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力道并不重,但还是在周决脸上留下一道红痕,比起疼痛,更多是羞辱的意味。周决抿着唇,忍耐下来。


    黎星月直起身,目光越过他望向身后那片桃林。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那些跟兔子似的绒球精怪察觉到来者不善,都藏了起来瑟瑟发抖,偶尔有胆大的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对方身周的威压吓得缩了回去。


    “你给自己挑的这地方倒是不错。”黎星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轻慢,“山清水秀,用来祭你正好。”


    他用扇面挑起周决的下颌。扇尖刀刃一般尖利,抵着周决脖颈,划出几道细细的红线。血珠渗出来,顺着颈侧滑下去,与溢出的冷汗一同没入衣领里。


    黎星月笑吟吟道:“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说吧,你想要怎么死?”


    “……”周决喉间滚了滚。


    想怎么死?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不想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分不太清是求生欲还是别的什么了。近百年了,他躲了将近一百年,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秘境,可不是为了被黎星月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在这里。


    他得做些什么,得活下去。


    在那瞬间,他下意识的开始思考,黎星月有什么比较在乎的人?周元清?许华月?间萤?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说话语气是什么样的?他们说话时会有什么习惯性的动作?会怎样称呼黎星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


    周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温软许多。


    他知道自己和祖父年轻时长得很像,不知为何也与间萤长得像。但他其实一直不喜欢自己被当作别人的影子,也就一直在衣着装扮上刻意与那两人分开。


    但现在,由不得他顾及这些喜恶了,相似反而是可以是保命的武器。


    他顺势解下发带。


    一直高高束起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衬得他原本锋锐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周决握住黎星月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是没有温度,直接分明,手腕处覆着细密的鳞片,他轻柔的摩挲着,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依恋。


    “……星月。停下吧。”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软下来,携着些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的体贴。他甚至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更贴近那只手,像是在寻求一个慰藉。


    黎星月果然有一瞬怔神。


    半晌,语气有些复杂的说:“你就这么想活命?”


    “……”周决觉得黎星月这话问得有点过份。怎么的还能有人不想活?他要是有朝一日修为能超过黎星月,一定也要让他尝尝每天都活在随时会被杀的恐惧里。


    黎星月那双异瞳里的杀意凝滞了一瞬,但也就那么一瞬。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饶有兴致的等着对方继续。


    “微生晁飞升时我就在旁边,看见了一些东西……”趁着黎星月杀意微敛,周决立刻开口,“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黎星月手中折扇往回撤了些,有关于飞升的事果然触动了他。


    “看见了什么?”他问。


    周决将微生晁飞升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黎星月,他说的很细,那些油彩般的霞云,触手般的光线,以及隐匿在云层里的那只眼睛,等等。


    末了,他抬起手摸向黎星月脸上的鳞片。


    黎星月没有躲开。


    周决的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抚过那一片片蛇鳞一般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周元清或者间萤他们有没有这样做过,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绝对不是仙界的东西,太古怪了。”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要信服的诚恳,“我怀疑玄天宗后来出现的那只鹤妖就是与微生晁有关。”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停下吧。飞升很蹊跷,就算通过无情道飞升,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看着黎星月,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黎星月才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说:“这很重要吗?”


    “什么?”黎星月冷淡的反应让周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指尖一僵,停在黎星月脸侧的鳞片上。


    黎星月歪了歪头,那双异瞳注视着周决,似乎是觉得这劝诫很可笑,“飞升是不是真的飞升,飞升后是死是活,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他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飞升有问题。


    “看来你根本就不明白啊。”他轻叹道。那语气里多了些周决听不懂的东西,“那些选择飞升的人,从来就不只是为了飞升。”


    第83章 惦记你


    不是为了飞升?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你就非要飞升不可吗?”周决仰着头,望着那张神色冷淡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问:“这世间就没什么能让你惦记的人或事?”


    话一说出口,周决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真是有点蠢了,他师父修的是无情道,能有什么惦记的。


    “有啊。”黎星月垂眸看他,说:“惦记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让周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时间有些怔神。然后他就看见黎星月笑了。


    “惦记着拿你祭道。”见周决神色从怔愣到僵硬,黎星月逗他玩似的笑着慢悠悠补完下半句:“把你宰了我就不惦记了。”


    周决:“……”


    那要不还是别惦记了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那点悸动掐死,又踩了两脚。明知道他师父嘴里没一句真心话,还是会忍不住为他随口说的几句戏弄话而心动。


    周决张了张嘴,还想要再问些什么,却被黎星月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一只冰凉的手跟着覆住周决的手,黎星月噙着笑,抬眼看向他。他的手还贴在黎星月脸颊上,能感觉到底下皮肤和鳞片的温度,冰冰凉凉,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玉,或是冬末湖面即将化开的冰。


    或许是因为在修无情道的时候同时也会修合欢道的缘故,黎星月并不似无情道修士那般冷淡,反而更像合欢道修士一些。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蛊惑人心的色/气。美色惑人,周决屏住了呼吸,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恍惚起来。


    那只手贴着周决的手臂往后,食指轻柔的撩开他散在肩头的头发,转而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不过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黎星月凑近了些,近得周决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吐息,声音轻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为了活命,还真是什么都肯做啊。”


    周决心头微微一紧。


    “你以为我会吃这套?”黎星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还是说,你觉得我会顾念旧情放你一马?”


    原本暧/昧亲昵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我的名字。”


    “弟子……”周决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


    “该叫我什么?”黎星月捏住他的后颈,威胁似的,拇指抵在腺体上轻轻摩挲。


    周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作为一个天乾,被抚摸腺体并不会像地坤那样敏/感,甚至可以释放信香来威慑对方。可这一特性对黎星月这个中庸来说显然是行不通的。他闻不见信香,不会对信香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在被对方捏住后颈的时候,周决像是被天敌盯住的猎物一样,一动不敢动。他只得老老实实喊:“……师父。”


    这才对。没大没小的喊他名字做什么,刚才突然喊那一下差点给黎星月肉麻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行了。”黎星月松开手,任由他跌坐回去,垂头丧气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别装了,看着膈应。”每回犯了错想要求饶的时候这大徒弟就会换着法的讨好自己。现在连这种下三滥招数都使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好的不学,净学些歪七八糟的。


    周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黎星月既然能一眼看穿他的意图,那他再怎么演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还是觉得不服气。怎么黎星月往徒弟身上又是挂铃铛又是打钉子的就可以,他只是喊一句名字都不行?


    可打又打不过,也就只能自个生闷气。


    黎星月并没有再动手,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看,上下打量了周决一会。从他紧抿的唇到微微泛红的耳尖,光线透过桃树斑驳的映在他身上,勾勒出对方劲瘦流畅的身线。


    话说回来,周决长得确实不错。


    以前只把他当徒弟养着,从没有往其他地方想过。现在仔细看看,眉目俊秀,身量修长,若是作为双修炉鼎,倒也挺符合自己的口味。既然他自己都这么送上门来,那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现在也并不急着祭道飞升,收个炉鼎也没什么坏处。


    这样想着,他开了口:“既然你这么想活,那我给你个机会。”


    周决抬眼看向黎星月。


    “你不是想学间萤吗?”黎星月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侧,“那就继续。装得像一点,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决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黎星月已经直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下一瞬,周决只觉脚下一踉跄,天旋地转,后背再次抵上了那块石碑。


    黎星月一只手撑在他脸侧的石碑上,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身下,那张妖异诡魅的脸贴得很近,周决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细密微微卷翘起来的眼睫。


    合上的扇骨抚上周决的脸颊,又从脸颊的位置移到唇角,冰凉的鎏金蛇骨扇柄抵开紧闭着的牙关,钻进去,将那条缀着花钉的舌头挤出来,“要学,就要学得像一点。眼神要再软一点,声音要再柔一些……得更卖力点讨好我才行啊。硬邦邦的,怎么玩?”


    周决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急促起来。


    他也不是没经过人事,对于此刻过于暧/昧的氛围多少有些意识到后续会发生什么,但作为天乾,他向来是主导的那一个。此刻被这样压着,对象还是自己师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作主这种累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弟子来做吧。”舌头上那枚花钉硌着扇骨,让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他握住扇柄,垂死挣扎,“弟子一定会好好服侍您的,不会让您有一点不舒服。”


    但显然他这位师父不太乐意作仆。


    黎星月笑眯眯看着他,“那要不你还是去死吧。”


    扇柄往里一捅,几乎捅到了喉管。


    周决猝不及防,被那冰凉的异物直直捅进了喉咙深处,喉头本能的收缩,想要将入侵的东西推出去,却被扇柄死死抵住,进不得退不得。他咳呛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呜……”


    他含着那扇柄,感受着喉咙里一阵一阵的痉/挛。扇柄边缘有些锋利,划过口腔内/壁,大概是破了皮,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那感觉太难受了,几乎要窒息。


    事关生死,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其实还是能好好商量下的,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比如天乾也不是不能作仆。虽然他想不通天乾要怎么作仆,又没有这方面的器官。但想不通也没用,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他抬手去拍黎星月的手腕,想要示弱服软,可喉咙被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星月漠然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周决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可能会死。于是拼命拍着扇柄边摇头狼狈的表示一切全凭师父吩咐。


    黎星月终于松了手。


    周决后背抵着石碑无路可退。被津/液濡湿的扇柄从他嘴里拔出来,牵出一缕银丝。那扇柄从唇角滑到下颚,又从下颚划至脖颈,最后停在他衣领处,勾了勾,将原本严严实实的衣领都挑得松散了些,露出大片胸口的皮肤。


    就在这里?可是这周围还有许多绒球精怪,有些胆大的见那两人没有要杀它们的意思,已经探出头往他们这里看过来了。


    想到这,周决的身体有些僵硬起来。他可没有在外面被看着和人双修的癖好,哪怕只是精怪。


    “怎么。”黎星月挑了挑眉,语气轻佻,“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周决有些拿不准黎星月现在到底是想做什么。只是想羞辱他,还是真的要违背以往的师徒情谊把他当作间萤来用?


    他犹豫着,想起以前撞见间萤和黎星月在一起的那一幕,仰起上半身,想要亲黎星月的嘴唇,但对方却像是故意不想被他亲到似的,抬了下下巴,于是那个吻错开那双淡色的薄唇,落在黎星月唇下的痣上。


    他有些难过。心想师父果然是不太喜欢他,连亲一下嘴都嫌弃。


    一触即离。黎星月往后撤了些,睨视着周决因羞愧涨红的脸。


    黎星月似乎很满意他这刻意讨好的举措,扇柄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处游走,激起他一阵战栗。


    “你抖什么?”黎星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刚才不是挺能演的吗,继续啊。”


    周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就算是作仆,他一个天乾,也该掌握主导权才是。


    于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环住了黎星月的脖颈,施了点力,把他拽下来,将他的脸埋进自己挺起的胸口处,那细小的铃铛触碰到黎星月鼻尖,叮铃作响。


    “寻常师父也不会往徒弟胸口挂铃铛,在徒弟舌头上缀钉子吧。”周决的声音按照黎星月的要求刻意放柔,说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又想让我叫你师父,又全不做师父该做的事……”


    他有些咬牙切齿道:“黎星月。你到底是想要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周围的绒球精怪察觉到满溢的杀气,都尖叫着缩回了脑袋躲得远远的。


    就在周决觉得自己可能玩脱了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黎星月笑了。


    那笑声闷在他胸口,震得那枚铃铛又响了几声。


    黎星月抬起头,神情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慢,自重逢以来一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头一次染上些许出于真心的笑意。


    “你这样可比之前装别人的时候顺眼多了。”


    第84章 小猧儿


    周决有些恍然。方才那句话从黎星月嘴里说出来,让他突然感觉有些雀跃起来。


    师父会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眼里,自己与别人其实是不同的?


    然而没等周决的思绪从那句话中抽离出来,就感觉胸口骤然一痛。


    他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这一眼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呼吸又乱了起来。


    只见黎星月微微张开嘴,叼着那枚只有小拇指指甲大小的铃铛在舌尖捻磨,那铃铛小巧玲珑,此刻沾了水,在殷红的舌间泛着柔润的光泽。更让周决难以自持的是,黎星月还时不时颇为恶劣的用牙齿咬着那串着铃铛的银环扯动一两下。


    于是胸口那点也随着铃铛一起动。


    又疼又痒。


    那种感觉从那一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钻进四肢百骸。周决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黎星月扬眉看向他。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因为嘴里含着东西,有些含混不清的说:“喜欢被这样玩?”


    血气轰的一下冲上了脑。周决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连带这被黎星月叼着的那一点都变得格外敏/感起来。他甚至能清晰的感知到黎星月舌尖的温度,那种柔软与坚硬并存的触感交替着折磨那一处。


    银铃在齿间轻微响动,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暧/昧。


    黎星月并不沉迷合欢道,合欢道对他而言只是修炼的一种方式。不过就算是修炼,他也比较喜欢引导着伴侣一起享受做快乐事。


    周决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试图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至少不能让场面看起来完全被对方掌控。


    他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下一秒,两节手指替代了方才的扇柄,钻进了他的嘴巴里。


    比起冷硬的扇柄,黎星月的手指显然灵活了很多,那两根手指时而分开夹着周决那缀着花钉的舌头玩。时而并起来深深浅浅的戳进喉咙深处,引得周决受不住干呕时又抽出来,让周决得以喘出一口气,然后在那口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再次深入,继续逗弄。


    周决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想闭上眼睛,又有些舍不得。于是透过那层朦胧的水雾看着黎星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周决。”


    黎星月突然想起多年前秘境中看到的那一幕,于是吐出那枚铃铛,看着周决。


    周决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勉强收敛了心神看着对方。


    黎星月目光认真的有点反常,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我觉得你找应该找个正常点的。”


    黎星月继续说下去,有些语重深长的说:“我是说,找个人,而不是妖兽。我理解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比较喜欢玩点花的,但也得注意下……万一坏了怎么办。”


    “……?”周决愣了下,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他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找妖兽?什么玩点花的?什么坏了?哪里坏?


    等一下,这是在暗示自己找道侣要找他吗?


    周决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很茫然,很无措,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黎星月,有点困惑又有点紧张的问:“那您是要与我结为道侣吗?”


    不提倒好,一提起道侣的事,黎星月顿时就想起那本《逆天》中周决为了沈秋亭勾结外人围剿自己的事。没了沈秋亭,又来了个柳生,当初还为了这个药人叛出师门。


    这么些年过去,以凡人的寿限,那柳生大抵是寿终正寝了。周决看不出半点伤心难过,反而从善如流的为了活命学着用些下三滥把戏来勾引自己。


    原本还起了点兴致,这一下顿时搞得他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这样送上门的贱东西有什么善待的必要。今天能为了活命勾/引自己,明天就能为了其他的去勾/引别人。


    黎星月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移开了视线。他收回撑在石碑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周决拉开了距离。那柄鎏金蛇骨扇被他随手收拢,在指间转了个圈,扇骨末端轻轻敲了敲周决的肩膀。


    “站好。”


    周决的身体先一步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命令,周决从石碑上直起身来,衣襟还散着,胸口那枚铃铛沾着零星水渍垂在外边,风一吹,激起一阵战栗。他伸手想将衣服拢起来一些,却被黎星月用扇骨打了下手腕,“乱动什么。”


    周决只能收回手。


    黎星月绕到他身侧,那柄扇子顺着他的肩往下滑,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腰窝处,轻轻点了点,“裤/子/脱了。”


    “……什么?”


    “我说。裤子/脱了。”黎星月皱起眉,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脑子不聪明,耳朵也聋了吗,要我说几遍?”


    周决不知道他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又跟换了个人似的发脾气。不过他早就习惯黎星月的喜怒无常了,也就闭了嘴不再多问。


    黎星月朝着一块半倾的石碑扬了扬下巴,“脱/完躺到那石碑上去。”


    周决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腰带。外衫落下,里衣散开,一阵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周决顿了顿,最终还是将最后那一层也褪了下来。他将褪/下的衣衫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按黎星月说的,躺在那块石碑上。


    石碑的表面有一层青苔,还沾着露水,湿滑冰凉。


    他感觉黎星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胸前那枚铃铛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扫过小腹,最后停在某个位置。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身侧的脚步声响起,绕着他走了半圈,最后停在他面前。


    周决瞥见黎星月半蹲下来。


    那柄扇子探过来,扇骨抵在他大腿/内侧,往上推了推。冰凉的触感让周决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腿,却被那双手按住了。


    “我都说了别动。”黎星月的声音有些冷淡,“再动我就把你开膛破肚,晾在这喂秘境里这群小精怪。”


    周决不敢动了。他知道他这位师父一不高兴是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


    他能感觉到黎星月的视线落在他大腿/内侧,那目光像是携着带有实质的温度,让他感觉那块皮肤都跟着有些发烫。、


    随后,周决就看见黎星月从扇尖抽出了一根细细的银针,用异火灼着。


    “……”周决这下是真的有点怕了。


    啊……该不会连……连那里都要打钉子吧……


    黎星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碟用野蓖麻和山海棠的果实烧制而成的墨,将淬过火的银针蘸了蘸,往那块皮肤上刺了下去。


    刺一下,停一下,蘸一下,再继续刺。


    周决只感觉一阵刺痛感尖锐清晰的从大腿内/侧传来。位置太靠里了,他看不见,只能凭着痛感去猜测。一竖、一撇、一道弧线……


    那是个字。黎星月是用针在他腿上刺字。


    他恍惚间想起少年时黎星月曾带着自己去过南方崖洲,当地居民有种习俗,就是这种刺青。这种刺青对他们而言相当于成人礼的仪式,只有在刺青后才能进行婚配嫁娶。


    他当时刚成年不久,黎星月当时笑着问他想不想刺一个。他连连摇头,觉得这会很疼,黎星月见他拒绝,便也没再提起,不了了之。


    没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东弯西绕的,结果还是给刺上了。


    其实并不算太疼,但太密集了,位置也有些尴尬,让他有些痒。周决咬着牙,额角沁出薄汗,强迫自己不出声,但还是在不小心挑到某块皮肤的时候没忍住呻/吟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痛感终于停了。


    “好了。”黎星月站起手,将银针收了回去,“起来吧。”


    周决撑着石碑直起身,低下头去看,好吧,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黎星月见他着急看到底刺了什么字上去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在他面前凝出一面水镜,“这么想看,那就仔细瞧瞧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有血和墨从腿/间渗出来,周决抬起一点腿,看向镜子里。


    大腿内侧,靠近腿根位置,赫然多出了三个字:


    小猧儿。


    那字迹并不端正,有些潦草随性,旁边还缀着个星星和弯月的形状,像是在特意署名似的。


    猧。是小狗的意思。


    黎星月在他腿根刺上羞辱意味的“小狗”,还配上了星星和月亮。


    他抬起头,看向黎星月。


    黎星月正垂着眼收拾银针和墨汁,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师父……”周决开口,声音有些哑,有点委屈。


    黎星月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最后在他还裸/露着的腿间顿了一顿,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的说:“穿上吧。”


    第85章 崖洲


    或许是这个桃林秘境的灵气太过稀薄,里面的精怪也弱得毫无威胁的缘故,黎星月没有杀了那构建出秘境的山石妖兽。


    周决穿好衣服,就跟着黎星月离开了秘境,走出秘境一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秘境原来是在崖洲。


    他从小就跟着黎星月四处游历,到崖洲这一方时,他约莫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在黎星月的指导下刚步入筑基境,算是正式入了修仙一道。


    黎星月生性散漫不羁,在入主幽天宫前,向来是想去哪就去哪,听闻一个地方有什么罕见的仙草丹方,或是出现了什么疑难杂症,便会去看一看。


    他与黎星月就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去了趟崖洲。


    时逢袢暑,七八月的崖洲气候潮热。官道早已荒废,野草疯长,漫过膝盖,脚一踏进去,就会惊起一片乌泱泱的蝇虫。


    黎星月喂周决吃了颗辟瘴丹,才带着他走进那瘟疫源头的村落。


    还未进去,就能看见村子后山盘旋着许多乌鸦,等着开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茅草顶,零零散散坐落在山脚处。


    一走进去,只觉的静得出奇。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连鸡鸣犬吠都没有,只有零星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走进来,黑豆似的眼珠里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师父,这里好安静,好像没人在。”腐臭味太重,周决捏着鼻子,声音有些发紧,“真是在这吗?”


    黎星月蹙着眉头没理他,径直往村子里走。


    随手打开一户人家的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屋里有两个人,一大一小,都躺在草席上,尸体已经烂得辨不清原来的样貌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蝇蛆。他走近,发现尸体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尸体已经过了巨人观的膨胀状态,开始液化腐烂。


    去了另外几家,都是如此。整个村子无人生还。之后黎星月又默不作声的去了附近另几个村落,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周决看得有些难过,说:“死了这么多人,外边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当然是有消息的,黎星月想。只不过与修仙者无关,所以都不在乎罢了。


    黎星月会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另一个丹修知道他爱钻研些疑难杂症,便顺嘴提起附近几座城池出现了一种怪病,他循着得病的人行踪才顺藤摸瓜找到这地方来。


    修仙者有灵气护体周转,不会因为凡间这些疫病累及生死,自然不会关心凡间死了多少人。


    又兜兜转转了一段时间,才在一个偏僻山窝里寻到些还幸存的村民。不过也有不少染了病,眼看着也活不久了。


    师徒二人花了些时间,把全村人搜寻了一遍,活着的大概也就五六十个,其中大半都染了病。


    症状大同小异,高热,呕血,面色青白,三到五日毙命。传染极快,有人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病得濒死了。


    黎星月将村民分成三批分开来,染病的,有些症状但还不严重的,以及看上去没染病的。检查了村民水源与饮食,告诫尚未感染的人不要接近染病的人,从那些染病的人身上查诊病因。周决不懂医术,便一直在旁给他打打下手。


    “过来。”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黎星月唤了声周决。


    周决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他以为黎星月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他,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把那些染病的都杀了,刚染上的也杀。”


    “啊?”周决手里的药碗一个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的问:“师父……不、不治了吗?”


    “这疫病传得快,一时半会看不出病源。”黎星月没有看他,“刚染上的还没发病,看不出症状,等看出症状来,恐怕都传了一圈了,剩下的这些也活不了。”


    “可是……万一能治好呢?”周决知道师父说得可能是对的。这样做或许还能救下几个人,可是只是染上病就要杀会不会过激了些?


    以黎星月的医术,这种凡间疫病恐怕只需要两三天就能研究出病源和医治的方法,周决试着劝道:“而且可能会误杀其实并没有染病的人,有些人的症状与寻常伤风差不多,也不一定就是瘟疫。”


    黎星月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看得周决心里有些发毛。


    “你说得对。”半晌,黎星月收回目光,说:“万一杀错了,确实是个问题。那就先不杀。”


    周决吁出一口气。他这位师父虽然会医术,但到底不是医师,其实还是修士的行事风格,遇事不决先斩草除根。


    疫病比周决想的要严重些。没两天,那些染病的就死了三个,尸体黎星月用异火烧成了灰。周决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没有出去看,只是低着头,把黎星月配好的药一碗一碗端给那些还活着的人。


    第三天,他自己也开始发烧。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是觉得头有些昏,手脚有点发软,他还以为是没睡够的缘故。直到黎星月端着药碗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喝了”,他才反应过来。


    修士也是人,自然也会染病,只不过体内有灵气傍身,可以驱使灵气祛除侵入体内的病源,所以生病对于修士来说并不算是什么严重的事。周决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运转灵气就……”


    “别用灵力。”黎星月皱着眉打断他,“试药。”


    “……”好吧。原来只是把他当成药兔用了。亏他刚才还感动了一下。


    周决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汤还冒着热气,气味苦得发涩。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睡一觉。”黎星月说,“明天就好了。”


    周决想说明天怎么能好,疫病哪有这么容易好的。可他修为不高,连着几日没睡实在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于是靠在黎星月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米酒庄。米酒庄突然起了火,有人站在他面前,他想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却怎么也抓不到。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缝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但他不烧了。头也不昏了,手脚也有力气了。


    他坐起来,看见黎星月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正在给一个新抬进来的病人把脉。


    周决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师父,我好了。”


    黎星月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师父。”他说:“我来帮忙。”


    黎星月终于转过头来,吩咐道:“去把那些药碗收了。”


    周决欢快的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旁边叠满了药碗的桌子走去。


    疫病是在十天后开始好转的。


    那天早上,周决照例去给病人送药。发现那个躺了七八天的汉子自己坐起来了。傍晚,又有七八个人退烧。


    半个月后,最后一个病人痊愈。


    等疫病彻底从这个小村子消失了,黎星月留了张药方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出现这种情况就按这个药方抓药,之后就打算带着周决离开,却被村长拦住。


    “仙师,小仙师!”老者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村里想摆个宴,谢两位仙师的救命之恩。”


    黎星月应该是不太想去,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神色有点不耐烦。周决看看他,又看看那老者,代黎星月拒绝道:“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老者连连摆手,“就是一顿便饭,村里人凑的,不值什么。仙师若是不来,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黎星月见推脱不掉,只得叹了口气,说:“好。那就今晚。”


    宴席就摆在晒谷场上。


    一朝得救,这些村民看见黎星月就笑,有人端了酒过来,他摇摇头说不喝,那人就换了一碗糖水,非要他喝下去不可。


    周决也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摆满了碗碟。有鱼,有肉,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还有热腾腾的米饭。他低头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往旁边看。


    黎星月坐在他边上,面前也摆满了碗碟。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端着那碗糖水,慢慢喝着。


    篝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有些刻薄的表情照得柔和了些。周决看着他,想起这半个月,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师父。其实这些天黎星月才是最忙碌辛苦的人。


    “看什么?”黎星月没转头,却知道他盯着自己。


    周决脸一红,连忙低下头装作继续吃饭,“没……没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跳舞。是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周决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被其中一个人吸引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光着膀子,露出大片的脊背。脊背上纹着一个青色图案。


    周决盯着那图案看,看入了神。


    “那是刺青。”


    师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周决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黎星月的目光也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这里的习俗。”黎星月说,“成年了就要刺上专属于自己的图案。刺了之后,就是可以嫁娶的成年人了。”


    周决哦了一声,听到那句可以嫁娶的成年人,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扒饭。


    “你按人间的岁数,也成年了。”黎星月的声音又响起来,“要不要也刺一个?这村里有个针笔匠还活着,手艺看上去还不错。”


    周决差点被饭噎住。他咳了两声,抬起头,看见师父正望着他。


    “不、不了。”他连连摇头,“我还是算了。我只想跟着师父学本事,无心嫁娶。”


    黎星月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一个剑修能跟我能学什么本事啊。医术蠢得一点学不会,炼丹炼个基础丹药都能炸炉。”


    周决被数落得不敢抬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庆典到了尾声,黎星月不想多留,简单跟村长说了几句就带着周决走了。


    “疫病治得好那自然是最好,可万一有治不好的呢?你打算怎么办?”走至村口时,黎星月突然问周决:“你是要放任疫病蔓延,还是杀死所有染上疫病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周决想了想,说:“人各有命。”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再次与黎星月同处于崖洲,人事物却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


    刚踏出桃林秘境,周决就敏锐的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抬眼望去,就见山坡下的那座城整个都浸在一片血雾之中。


    身边的黎星月一抬手,血雾之上一个微弱的红点顺着飘了过来,缓缓落在黎星月掌心。


    他端详着那枚血色丹药,颇为遗憾的啧了一声,“成色太差。”


    第86章 回家


    黎星月并不急着回去,带着周决一路走走停停回家。


    从崖洲到溟洲,路过人间时,各个城镇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挂起大红灯笼,门上贴着对联,小孩们举着糖葫芦在巷陌间追逐嬉闹,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夹杂着炊烟的味道,是家家户户在准备年夜饭。


    周决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岁末,正是凡间最热闹的时候。


    然而离云洲越近,就越不对劲。


    云洲与溟洲交界处的流岚城向来是两地往来的要地,平日繁华热闹,可越过溟洲来到云洲境内,周决却发现两侧的居民门户紧闭,连一盏灯笼都未曾悬挂,地上铺着不少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随即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止住,“再哭当心那魔头把你炼成丹!”


    周决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正悄悄打开门,男人背着沉重的包裹,女人牵着两个孩子,脚步匆匆的往通往溟洲的方向离开。


    他跟在黎星月身后从云洲边境的流岚城至云幽山下的朝暮镇,所见之处都是这样的景象。云洲从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人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即便是在这岁末团圆的日子里,也都只敢趁着夜色悄然逃离。


    幽天宫坐落于云幽山上,终年云雾缭绕,是云洲宗门之首。周决在这里修行百余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然而此时此刻跟着黎星月重回故地,却险些没能认出来这里是幽天宫。


    阴森死寂,山道上不见巡守弟子,连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哑仆都少了大半。


    山门前,有人提着灯早早等在了那里。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弱,面色苍白,正是晏瞿。


    周决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晏瞿是黎星月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修为也弱,但这一照面,周决发现他的境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化神境,可明明上回见到他时,他还只在炼气境。自己是因为转修无情道所以才会进境迅速,那么晏瞿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合欢道吗?可晏瞿若修合欢道,能和他双修的又会有谁?


    晏瞿的目光落在黎星月身上,唇边漾开笑,快步迎上前来,“师尊,您回来了!”


    黎星月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做你自己的事去就行,不用每回都在门口等我。”


    “反正您不在我也没什么事。”晏瞿没了多年前的胆小怯懦,变得活泼许多,他自然而然的走到黎星月身边,“没什么事比等您回来更重要啦!”


    黎星月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殿内走去。


    晏瞿在他身旁低声说着这些时日宫中的事务,语气熟稔而亲近,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他替黎星月分忧处理杂事,黎星月偶尔应上一两声,其余时候便由着他絮叨。


    周决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在他离开的这百年里,晏瞿已经成了最了解黎星月的人了吧?他能为黎星月处理琐事,能替他分忧解难,能在幽天宫门口等着他回来,这些都是周决做不到的事。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进了正殿,灯光明亮起来,晏瞿才终于注意到黎星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目光在周决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怔住。


    “大师兄?”他有些意外周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便敛去了眼中的诧异,只是点了点头,“您也回来了。”


    晏瞿收回目光,继续向黎星月禀报这些时日宫中发生的事。


    “师尊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几家宗门的人来过。”晏瞿说:“说是他们门下的弟子在云洲境内被……被牵连祭道,要幽天宫给个说法。”


    黎星月坐到玉榻上,“然后呢?”


    “弟子按师尊的吩咐,一律不见。他们闹了几次,后来被五师妹打了回去。五师妹说,要说法可以,得先打过她。”晏瞿从桌边沏了壶热茶,跪在他身边,递过去。


    黎星月笑了一声,这确实是江盈盈会做的事。他接过杯盏,啜了一口,“可以。这脾气随我。”


    晏瞿顿了顿,又道:“沈师弟那边……他把镇妖宗的少宗主拐了回来,说是要作炉鼎。镇妖宗那边遣人上门要人,弟子拦不住,沈师弟说那少宗主心甘情愿跟着他,他想放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回。总之……谈崩了,镇妖宗放话说日后见幽天宫弟子,格杀勿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周决却听得心头一跳。


    镇妖宗镇守蛮荒边境,自微生晁飞升玄天宗没落后,也可以算是当世第一大宗门,那沈秋亭怎么敢掳人家的少宗主作炉鼎?


    他看向黎星月。


    黎星月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似乎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将茶盏放至一边,“还有呢?”


    “沈师弟这些时日……沉迷合欢道,从外面掳了不少人回来。我去劝过,他不听。弟子想着……师尊是不是该约束他一下?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黎星月只是摆摆手,“随他去。”


    晏瞿沉默了一息,垂首应是。


    晏瞿禀报完正事,又瞄了在旁沉默的周决一眼,道:“师尊,明日就是岁杪,弟子想着……既然大师兄也回来了,那要不要唤其他师兄妹们一起聚一聚?也好热闹热闹。”


    他问得小心,并不确定黎星月会不会应允。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动作随意又自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亲昵。晏瞿被他揉得愣了愣,随即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你看着安排吧。”黎星月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拿着。”


    晏瞿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猩红,光华内敛,一看就不是凡物。是破境丹。


    自从得来那破境丹丹方后,黎星月经常会通过血祭来炼这丹,一开始只是流岚城,后来云洲其他城池也都遭了难。为此许多人都逃离了云洲,其他修士也对云洲避之不及。云洲十九城如今变得死气沉沉。


    可黎星月却并没有将那破境丹收为己用,而是每次都随手丢给晏瞿和其他几个徒弟,似乎对那炼出来的破境丹毫无兴趣。


    “师尊……”


    “吃了。”黎星月说。


    于是晏瞿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


    周决站在一旁,看着他咽下丹药,然后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感觉晏瞿周身的灵气开始紊乱,随后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最终轰然冲破了某道关卡。


    洞虚境。


    晏瞿睁开眼,朝黎星月深深一揖,“多谢师尊。”


    原本以他的资质是根本无法那么快突破至洞虚境的,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到金丹境或者元婴境,而黎星月却让他短短百年就接连突破至洞虚境,少走了许多弯路。


    黎星月受了他这一礼,而后终于转头看向周决。


    “你就待在这儿。去幽竹峰也好,别处也罢,随你。但不能离开云幽山一步。”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若是敢走出一步,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打断你的腿,关进笼子里。”


    “……”周决只得低头应是。


    黎星月没再看他,与晏瞿嘱咐几句,就转身回了内殿。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周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正对上晏瞿的目光。


    晏瞿已经站起身来,他看向周决,说:“大师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周决沉默片刻,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晏瞿斟酌了下措辞,道:“师尊如今沉迷炼制破境丹的事,大师兄应当也听说了。”


    周决点头。他当然知道,他亲眼看着崖洲那座城池里的人被血祭炼成丹药。


    “包括二师兄在内的许多丹修都看不下去,说师尊以数以万计的人命来炼丹,是疯魔行径。他们也劝过,闹过,最后都走了。”晏瞿的声音很平静,“师尊也没有阻拦,由着他们去了。”


    黎星月的二徒弟林正卿是在入主幽天宫后收的。林正卿是凡间颇有名望的富商,到了耄耋之年突发奇想想要修道长生,得知幽天宫有位医术过人的丹修,便遣无数珍宝送上幽天宫,求他收自己为弟子,引自己入道。凡间宝物对于黎星月而言没什么用,悉数退回。林正卿不肯放弃,愣是自己颤颤巍巍爬上了山,来求见黎星月。


    黎星月见到他,问他想要修道是想延长自己寿命吗?


    林正卿摇头,说自己白手起家,从流民到富甲一方,虽有所成却也救济不了多少贫苦百姓,若是能成为丹修,或许能有所不同。


    这话半真半假,黎星月并不信一个敛财无数成凡间首富的人能有多少良心,但还是收他作了徒弟。


    幽天宫后来成了丹修聚集地,成为修真界有名的丹药法器交易地,林正卿在期间出了不少力。


    林正卿虽然行事可能没那么正派,但他确实是个正派的丹修。


    周决虽是剑修,但毕竟在幽天宫内待了许久,对幽天宫内的丹修很熟悉。他们大多性子孤僻,醉心丹道不问世事,也会时不时与黎星月聚在一起,探讨丹方,炼制新丹药。有时候连黎星月这个坏脾气都会跟他们因一个丹方争得面红耳赤,然后气急败坏的来找周决撒气。


    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周决有些漫无边际的想……云洲变成什么样他不在乎,幽天宫处境如何他不在乎。那么他现在到底还在乎什么呢?


    第87章 晏瞿


    与晏瞿简单攀聊了几句,周决就回到了幽竹峰。


    幽竹峰还是老样子。


    竹林依旧青翠,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从前住的那间竹舍门窗紧闭,门前落了几片枯叶,却并不算脏乱。


    周决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当初离开时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那时候他走得太匆忙,生怕晚一步黎星月就后悔要了自己的命,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现在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想回来。


    门口的小药圃还在,零零散散几只药兔钻在里面啃药草,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兀自嚼得起劲。有几只胆小的察觉到动静,嗖的一下钻进草丛里,剩下几只胆子比较肥的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三瓣嘴嚼着药草,一动一动。


    药兔寿限比一般兔子要长些,但也就三四十年的寿命,他当年养的那几只应该早就死了,现在还留在这的大概是被他放走的那批药兔的后代。


    周决推开门。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桌案上没有灰尘,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他从前在窗边养的几株盆栽都还在,叶片油绿,显然是有人时常照看。应该是晏瞿吩咐哑仆收拾的吧,这种琐事一般都是由他来安排。


    周决走到窗边,数了数那几株盆栽,隐约记得自己走前是养了三株,现在窗边就只剩下了两株,另一株云片竹不知所踪。


    云片竹不好养。这玩意儿娇贵得很,需要花许多心思去照顾养护,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光照不能强不能弱,还动不动就干枯发黄,要时刻修剪。


    大概是负责收拾这里的人见那云片竹长久没照料枯死了,所以就扔掉了吧。周决也没太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哑仆来请周决。


    这场晏瞿安排的年末家宴没有外人,不设虚礼,就只是吃一顿饭。


    周决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江盈盈仍着一袭碧衫,手里提着一壶酒,叽叽喳喳与旁边的金旭荣在说些什么。晏瞿站在黎星月身侧,正在替他斟酒。


    黎星月坐在主位,单手支着下颌,看不出在想什么。周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飞快的移开。


    沈秋亭来得最晚,他一进门,满室生春。这人本就生得好,今日更是格外招摇,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肩颈处还有不少被抓挠出来的痕迹,红一道紫一道,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身上还携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浓郁气味,应该是刚从什么温软的所在爬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


    “都在呢。”他笑吟吟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周决身上顿了顿,“大师兄也回来了呀?稀客。”


    没有人接话。


    他也不恼,自顾自找个了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剥桌上的灵果。


    晏瞿将最后一道菜摆好,坐到黎星月身边。


    “都坐吧。”黎星月开口。


    众人落座。周决原先的位置在黎星月旁边,那是大弟子该坐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晏瞿,他便坐到角落,坐在了原本是晏瞿的位置上。


    这顿年末家宴吃得格外安静,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响声。


    “师尊。”江盈盈忽然犹豫着开口喊了一声。


    黎星月抬眸看向她。


    江盈盈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听闻您曾炼出过孕子丹,弟子想问……有没有一种丹药,能让地坤与地坤之间有孩子?”


    周围瞬间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了,一阵寂静。


    听到孕子丹,周决拿着酒盏的手一抖,随后下意识看向黎星月,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转头去看江盈盈。只见这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五师妹此刻脸红到了耳根,却还是硬撑着没有躲开视线。


    黎星月放下酒杯,看着江盈盈,饶有兴致道:“有。”


    虽然炼给天乾生孕囊的孕子丹没能成,但天生有孕囊的地坤想要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盈盈顿时眼睛一亮。


    “问这个做什么?”黎星月问:“你是要与庄雪颂那妮子要孩子?”


    江盈盈的脸更红了,却没有否认,她低下头,声音小似蚊呐,难得有些扭捏起来,“是……我想,我想有个小孩儿,长得像她,也像我。”


    周决微微皱眉,庄雪颂……他确实知道庄雪颂曾和江盈盈交好,但没想到好到了这程度。只是江盈盈一个有杀夫本能的螳螂半妖,和庄雪颂这个无情道修士……这两人结果如何实在让他难以想象。


    “她跟你大师兄一个样,心思挺沉的。”黎星月不紧不慢道:“小心着点,别太陷进去的好。”


    周决听见自己被拿来作对比,下意识看向江盈盈。江盈盈愣了下,转头也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像大师兄?!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不就是傻子嘛!”


    周决:“……”


    江盈盈迟早会死在庄雪颂手里。周决无由来的想。


    黎星月没笑,只是看着江盈盈,“她天性冷情,权欲心过重。你可不一定是她对手,小心被她利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刺耳。


    周决以为江盈盈会恼。可她只是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黎星月说:“师尊。她不是那样的人。”


    “冷情只是外在,只是因为要顾及如今玄天宗的处境,她才会变成那样。”江盈盈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给人看,用以佐证她所言非虚,“她本质上是个有情人,弟子与她朝夕相处,弟子很清楚她的为人。”


    “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多劝。”黎星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随你。”


    随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瓷瓶,丢给她。


    那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江盈盈稳稳接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绽开笑,朝黎星月敬了一杯,一饮而尽,“多谢师尊!”


    周决看着这一幕,心理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星月虽然在外恶名远扬,但对于弟子们却很护短纵容。无论是沈秋亭还是江盈盈,他们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江盈盈信什么,他虽然觉得不妥,却也不驳,哪怕他觉得庄雪颂不是良配,也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强拦。


    哪怕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由着你去错。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周决坐在角落,看着席间众人。金旭荣在闷不做声的喝酒。或许是同修合欢道的原因,沈秋亭不知何时和江盈盈已经很熟悉了,正缠着她问东问西,想知道她和庄雪颂是怎么好上的,江盈盈被问得恼了,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沈秋亭哎呦一声,眼泪汪汪的眼见着就要哭,眼睛却弯成了两道缝,分明是在装。


    “师姐打人!”他捂着脑袋告状,“师尊你看她!”


    黎星月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盈盈作势又要打,沈秋亭赶忙往旁边躲,躲到晏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江盈盈做鬼脸。


    晏瞿对这两个最难管的师弟师妹没辙,无奈的摇摇头,没有理他们,只是将黎星月面前的酒杯斟满。


    周决的目光落在晏瞿身上。他离黎星月很近,近得有些刺眼,师徒之间有必要这样亲昵吗?


    周决低下头,默默啜一口杯中酒,余光却不自觉的往某个方向飘。


    黎星月坐在主位,神情凝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晏瞿坐在他身侧,替他布菜斟酒,动作熟稔地像是做过千百回。有时候他们的手会不经意间碰到一起,谁都没有避开。


    黎星月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垂在身侧,晏瞿伸手,替他把那缕头发往后拂了拂。然后晏瞿微微倾身,在黎星月耳边说了说些什么,他说得很轻,轻得周决听不见内容,他只看见黎星月侧过头,唇角弯了弯。


    周决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酒杯。


    晏瞿其实挺好的。


    他想。


    温和,妥帖,周到。从不惹事,不顶嘴,也不让人操心。黎星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黎星月想要什么他就递上去,黎星月不高兴了,他就安安静静陪在身边,不吵不闹。


    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可他总是黏在黎星月身边。


    这就不太好了。


    夜深了,众人各自告辞散去。


    晏瞿没有走。他跟在黎星月身后往内殿的方向去,路过周决身边时,他微微顿住脚步,朝周决笑了笑。


    “大师兄,幽竹峰许久没人打扫了,可能有些脏乱。”他声音温和,“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哑仆,或者与我说,我去安排。”


    竹舍很干净,并不像没人打扫的样子。周决只当他是在客套,点点头,“多谢。”


    晏瞿没再多说,也点了下头,转身跟上黎星月的脚步。


    周决目送两人离开,才回到幽竹峰。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窗外的竹林在月色下摇曳,投下斑驳的竹影。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脸也一会阴一会晴。


    他想了想,遣一只纸鹤,送去庄雪颂那边。


    第88章 今日风大


    晏瞿跟在黎星月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应答师尊的吩咐,又不会打扰到他。


    黎星月推门进去,随手将外衫解下扔在一旁,晏瞿上前两步接住,仔细叠好,放在衣架上。


    殿内燃着檀香,袅袅青烟随着黎星月走过带起的风来回晃动。


    黎星月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一手支着额角,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难得有些倦怠,神色凝重。


    “师尊。”晏瞿见状,小心翼翼的问:“您这次离开了很久,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有些事要办。”黎星月没睁眼,“去其他十二洲都走了一趟,耽搁了点时间。”


    虽然很好奇能让黎星月都觉得累的事会是什么,但晏瞿还是识趣的没有多问,转身去沏了一杯醒酒的茶。这次回来,师尊的神色比起往常还要凝重几分。原本他提议让师门其他师兄妹一起回来聚一聚是想让日渐冷淡寡言的黎星月能开心一些,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晏瞿捧了茶过来放在矮几上,黎星月睁开眼,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去拿,只是淡淡道:“就放那儿吧。”


    说着,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他很少会在人前这样做,大约是此刻确实有些倦怠,才会如此随意,捏了几下,眉间舒缓了一些,他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了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晏瞿连忙摇头表示为师尊分忧一点也不辛苦。


    窗边摆着一盆绿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那些叶片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一只小小的符灵守在那盆云片竹旁,正靠着盆沿打瞌睡。那小东西只有巴掌大,是用符纸剪成的小人形状,被注入灵力后便能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清扫或是驾车。


    黎星月侧过头去看,目光掠过小纸人状的符灵,落在那云片竹上。


    这株云片竹长得挺好,叶片层层叠叠,竹节分明,枝叶颜色鲜亮,显然是一直都被精心照料着的。只不过或许是他这次确实离开了太久,只遣了符灵每日惯例的浇水修剪,符灵并没有开智,只会按部就班的做事,行事难免会有纰漏。所以那云片竹叶片边缘还是多多少少泛了些黄。


    他伸出手,屈起手指,往那昏昏欲睡的小纸人身上一弹。


    指尖触及符纸的瞬间,那小纸人便自燃起来,转瞬就成了云片竹旁零星余灰。


    黎星月拿起一支剪子,亲自修剪掉叶片边缘枯黄的部分。


    见黎星月养了这样一株盆栽,晏瞿有些惊讶。陪伴在黎星月身边多年,师尊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他闲散随性,向来不耐烦伺弄这些花花草草,也就一些罕见的灵草会花点心思,但更多还是丢给哑仆和他来照料,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又挑剔难养的云片竹,又没有入药的价值,也不知道师尊是为什么会放在内殿里,还这么用心照顾。


    不仅好好活了下来,还被养得枝繁叶茂。


    晏瞿正想着,黎星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晏瞿犹豫了下,“弟子以为……以师尊的性子,不会留这么麻烦的东西。”


    殿内寂静了一瞬。


    黎星月停下扦剔枝叶的手,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是难得柔和的轮廓。


    “是不太想留。”他说。


    “但这玩意太难养,真放着不管大概活不过三天。”只是短暂的停顿,随后他又继续细细修剪起来,“好歹养了许久,就这么死了多少有点可惜。”


    晏瞿隐约觉得师尊说的好像不止是这株云片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只是默默地站着。


    “过来。”扦剔完,黎星月放下那柄细细的鸾剪,冲晏瞿招了招手。


    晏瞿走近两步,在他面前跪下。每次师尊要查探他体内灵力时都是这样,他微微低下头。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百会穴处。


    黎星月的掌心微凉,没什么温度,他的灵力也是如此。


    晏瞿只觉得像有一条细蛇在他经脉间游走。游过每一处灵窍,最后汇聚在丹田处。那道灵力在他丹田处停留了片刻,细细查验着什么。


    片刻后,黎星月收回手。


    “没什么问题。”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破境丹的药力吸收得不错。往后修炼稳扎稳打就行,不必急着冲下一境。”


    晏瞿点点头,“多谢师尊。”


    黎星月往后一靠,靠在绀紫色引枕上,闭上眼,挥挥手,“出去吧。”


    晏瞿起身往后退,替他将帷幔都拉好,又将灯盏调暗了些,只留一盏小油灯,随后轻手轻脚走出了内殿。


    殿门轻轻阖上。


    黎星月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帷幕遮住了大部分的光,只余一盏油灯在墙面上留下晃动的光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帷幔缝隙落在他手上,照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横亘在掌纹之间,像是被人用刀划开过又愈合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止这一道,其实是有好几道这样的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浅得快看不见,有得像是刚恢复不久。


    对于他来说祛除这些疤痕并不难,不过是一些皮肉伤,随便用点灵力就能恢复如初,只是这些时日接连放血,隔不了多久便要在掌心划一道口子,即使恢复了,过几日又得割开,反反复复的,他也懒得再特地去祛除这些疤了。


    世间十三洲。


    他此行已经去遍了十三洲,崖洲是最后一站。


    如今崖洲的血阵也已经布好,灵力汇聚的阵眼深埋十三洲地下,只等最后一步。等布置在云洲的血阵阵眼一引,十三洲连成一体,万里山河所有灵力都将汇聚一处,凝作一枚丹药。


    崖洲意外遇到周决是在黎星月的意料之外。他原本已经刻意不去思考他会藏去哪里,也想着或许血祭的那些城里或许就有一个是他。周决若是死了,倒也干净。若是没死,只要没见到,他大约也能当作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在这节骨眼上扎他跟前来。


    真是……


    黎星月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放下手,起身,掀开帷幔,走出了内殿。


    后山的梨园早已荒芜。由于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少有人至,嶙峋乱石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黎星月落在其中一块山石上,衣袂随夜风飘动,长发散落,被风吹起几缕,拂过面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这片荒芜土地,神色冷漠。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了出来。他手腕一翻,掌心向下。


    血滴落下,顺着山石往下流淌,流进隐匿在杂草下的沟渠,那些沟渠纵横交错,隐隐约约能看出构成某种阵法纹路。那些血色纹路不断蔓延,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周围漫起血雾。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逐渐弥漫成一片血雾,几乎覆盖了整个后山,甚至还在不断向外延伸。


    隐约可见与在流岚城布下的血阵相似,但规模明显大了许多,何止十倍百倍,甚至云洲毗邻的溟洲上空,也对应着逐渐泛起些微血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染红了天际,但由于夜色已深,看起来并不十分明显。


    对那制造出破境丹丹方的人而言,破境丹或许只是通过炼化修士体内灵力,用以突破境界的一种丹药。但到了黎星月手中,就不只是这样了。


    只要察觉其规律,就能发现其实原理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引动灵力,将其聚拢、压缩、凝练,最终炼成一枚弹丸大小的丹药。


    只是百里范围内的灵力就够晏瞿从炼气期连破两境,那么千里呢?万里呢?若是……将整个世间的灵力都聚在一起炼成一枚丹药呢?


    黎星月的神情肃穆,看着那些血色在他脚下蔓延,在他身周弥漫,将他的衣袍和散乱的发尾都染作深红。他垂眸看着这一切,眼中血色愈加浓重。


    也该足够让一个渡劫境的修士成功飞升了吧。


    如果这都不能飞升……好吧,那也没事。反正这世间也不会再有人能活着威胁到他了。


    黎星月站在那山石上,衣袂翻飞,血还在他手心不断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入血雾之中,融入那庞大诡异的阵法。


    但是……如果所有有灵力的修士都死了……


    他忽然蹙了蹙眉,左手微微一僵,紧握作拳。


    还是改天吧。


    他想。


    黎星月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因为……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够好,风太大。不适合飞升。


    他睁开眼,两指在左手手心一抹,那道口子便闭拢了,再渗不出半点血。掌心皮肤光洁如初,只是隐约还残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原本十三洲上空中逐渐汇聚起来的血色也瞬时消散不见,后山的血雾渐渐稀薄,在月色下一点点消失,就好像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第89章 路上小心


    三日后,镇妖宗议事殿内。无论正邪,各宗门话事人都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为首的镇妖宗宗主阎弘毅坐在主位,合欢宗宗主苏渺渺用锁链牵着一条人犬懒洋洋斜倚在右侧椅上,玄天宗宗主庄雪颂一丝不苟端坐在左侧,杀生庙的元正在末位,双目微阖。其他一些宗门也都遣了人来。


    “诸位想必都察觉到了。”庄雪颂率先开口,“几日前夜里,天地灵气异动,十三洲上空隐现血光,虽只片刻便消弭,但绝非寻常事。”


    阎弘毅叹了口气,“何止是异动。我镇妖宗镇压的那几头大妖那夜躁动不安,险些破封而出。若不是我宗青麒麟现身坐镇,后果不堪设想。”


    苏渺渺抬起眼,似笑非笑,“我合欢宗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那夜不少弟子不知为何都气血上涌,精/血逆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纵/欲过度呢。”


    “真不是纵/欲过度?”有人调笑着问。


    苏渺渺呿了一声,铁链一甩,“你修合欢道我修合欢道?纵/欲还是事有蹊跷我会分不清?唧唧歪歪,当心老娘下一个就把你炼作人犬。”


    元正仍阖着眼,执着那柄一人高的斩/马/刀,一言不发。


    庄雪颂看了他一眼,问:“杀生庙所在的北境,那夜可有什么异常?”


    元正睁开眼,“鬼蜮平静如常。只是……我等确实感知到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自南面蔓延开来,覆盖北境上空后须臾又骤然消散,那股力量之强,远超我生平所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加沉重起来,连偏远的北境都被波及到,那场异变的范围之广,涉及到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两洲的事情了。


    “诸位。”阎弘毅开口,声音低沉,“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有数。”


    文成子冷哼一声,“还能有什么事?黎星月那疯子,这些年来杀了多少人,诸位心中都该有本账。”


    他早年其实与黎星月私交不错。甚至黎星月掳去了他座下弟子沈彦,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追究,可后来黎星月行事越来越乖张狠戾,溟洲又与云洲接壤,常有波及,文成子自诩正道修士,自然不再与之有交集。


    “黎星月行事癫狂,已非一日。前不久崖洲刚遭了难,崖洲琉光派直接被灭了满门。”阎弘毅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此等行径,与妖魔何异?”


    众人应声附合,显然都对黎星月的所作所为积怨已久。


    七嘴八舌议论之后,都一致要讨伐那魔头。


    杀生庙元正一直不发一言,此时终于开口,“杀生庙只关心鬼蜮之事,黎星月杀人也好,炼丹也罢,与我等无关。”


    文成子闻言怒目而视,“元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元正缓缓起身,“杀生庙不参与此事,告辞。”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带着两个武僧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殿内回响,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这秃驴!”文成子气得脸色铁青,“都这种时候了还自命清高!”


    苏渺渺笑了一声,“门主何必动怒,杀生庙向来如此。除了鬼蜮,万事不问。他们要退,便让他们退好了。”


    “退?他们倒是无畏生死,退得干净。我们呢?”文成子看向阎弘毅,“阎宗主,你倒是拿个主意。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前几日那红光范畴可不只是一城一洲啊!”


    阎弘毅沉吟片刻,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庄雪颂,“庄宗主,你与黎星月打过多次交道,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庄雪颂抬眸,冷冷道:“打不过。”


    三个字,简洁干练。


    阎弘毅一愣,“什么?”


    “我说,打不过。”她重复道:“黎星月如今的修为当世无人能及,渡劫境其他前辈又都隐世不见踪迹,就凭我们……”


    她视线扫了众人一圈,摇摇头,“别说我等几派联手,便是所有人加起来,恐怕也就是自寻死路罢了。打不过,也拦不住。”


    文成子拍案而起,“那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那疯子血祭所有人?这可不止是修士的事!多少凡人只是具有灵根,甚至都没有入道,都会被一同祭炼。这可是上万人、不……上百万人的性命啊!”


    众人都是眉头紧锁,神色沉重。


    “唉。真是时运不济,怎么就偏偏在我这代出了这么个大魔头。”苏渺渺头疼的捂着额头,“当初我还觉得他人怪好的咧,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模样呢。这无情道可真是……唉。”


    有无情道修士不乐意了,反驳道:“跟无情道有什么关系,他不还修合欢道呢嘛!”


    “行了,都别吵了。”阎弘毅又问庄雪颂,“那依庄宗主之见,该当如何?”


    “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庄雪颂沉默片刻,缓缓道:“黎星月再强,也有软肋。”


    阎弘毅眼睛一亮,“你是说……”


    “他行事狠辣,但对于座下弟子向来护短,尤其是一个叫晏瞿的。据我所知,他这些年通过血祭炼的丹就都是给了这个四徒弟用。让他从炼气境一路飞跃至化神境。”庄雪颂想了想,说:“只要将晏瞿活捉来,或许能逼黎星月停手。”


    “晏瞿?”苏渺渺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人,拍了拍手,恍然道:“确实!早前每次我去幽天宫,都是他这个叫晏瞿的徒弟来接引我,每次也都跟在黎星月身边,寸步不离。”


    但随即她又皱起眉,“可那小娃娃终日待在幽天宫,黎星月对他护得紧,连下山都很少,总不能让我们去他老巢里抓人吧?”


    “会有人帮我们。”庄雪颂说。


    阎弘毅一怔,“谁?”


    庄雪颂没再回答。


    一旁的文成子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庄雪颂身上转了一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庄宗主。可我听说你与那魔宫妖女也走得挺近?”


    殿内氛围骤然一凝。


    苏渺渺好整以暇的看向庄雪颂,阎弘毅则皱起眉头。


    庄雪颂看向文成子,“你想说什么?”


    文成子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庄宗主与那妖女交好,如今又提议活捉晏瞿,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在为了给那妖女铺路?”


    苏渺渺轻笑一声,“门主这话倒也不无道理。江盈盈也是幽天宫的人,庄宗主与她走得那般近,难保不会被她利用。”


    庄雪颂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阎弘毅轻咳一声,“庄宗主。文门主所言虽有些冒犯,但事关重大,不得不防。你若能证明自己的立场,也好让诸位同盟安心。”


    “如何证明?”


    文成子立刻道:“很简单,把那江盈盈也一起捉来。”


    殿内又是一静。


    庄雪颂盯着文成子,良久不语。


    文成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仍是梗着脖子道:“怎么,庄宗主这点诚意都没有?”


    “文门主。”见气氛有些僵持不下,阎弘毅赶忙来打圆场,“这话有些重了……”


    “可以。”庄雪颂忽然开口。她看着文成子,一字一句道:“但是活捉江盈盈之后,她由我来看护。”


    阎弘毅见状,松出一口气,“既如此,那便说定了。”


    他又好奇问:“只是那会帮我等将黎星月座下弟子引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庄雪颂却闭口不言,没再多说一句。


    ————————————


    ……


    不知不觉周决回到了幽天宫已经近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没再见过黎星月,那次家宴之后,黎星月就突然说要闭关,钻研新的丹药,勒令除了晏瞿外其他人不要来地宫干扰他。


    周决在山门口站了许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渐渐西斜,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可他还是没有动。


    山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阶,通向山下的市集。周决比起御剑出行,更喜欢慢慢的走,这条小径他以往走过很多遍,经常一大早会下山去赶集买些刚出炉的糕点,再带回来给黎星月。如今小径已经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路了,山下原本热闹的市集他跟着黎星月回来时也路过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师兄?”


    周决回头,就见晏瞿从不远处走过来。他冲晏瞿点点头,面上扬起惯常温和的笑。


    晏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门外的石阶,问道:“你在这里站了许久,可是有什么事?”


    周决垂下眼睑,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晏瞿温声宽慰。


    周决叹了口气,说:“晏师弟。师尊闭关了近三月,整日不出门,我有些担心他。”


    晏瞿点点头,“师尊闭关炼丹,这是常有的事,大师兄不必太过忧心。”


    “我知道,可是……”周决声音低落了些,“我本想下山去买些师尊平日里爱吃的糕点。他前些日子心情一直看起来不太好,我想着带点糕点回来给他或许能高兴一些。”


    随即,他又有些烦恼道:“可是师尊下了禁制,我如今无法下山……”


    晏瞿见状,心想大师兄果然还是关心师尊的。原本突然得知大师兄叛出师门,又时隔许久不见他回来,还以为大师兄与师尊闹了什么矛盾,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有什么误解。他想着,或许自己能搭下桥,让他们和好如初。


    于是他自告奋勇道:“师尊只是不许你下山,可没说不许我下山。这样吧,我替你去买。”


    周决怔怔看着他,“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无妨。”晏瞿拍了拍他的肩,“大师兄,你就安心在山上等着吧,我去去就回来。”


    “那……那就麻烦你了。”周决感激道:“可是我先前回来的时候,见山下那市集荒无人烟,恐怕得去远些才能买到。”


    “山下那市集确实许久没人住了。”晏瞿不疑有他,问他,“那哪里有呀?”


    周决说了个地址。


    确实很远,甚至离开了云洲,在溟洲的地界上。


    但如今云洲确实没多少人会开糕点铺,晏瞿也没放在心上,记下周决说的地址和需要采买的糕点,就施术准备前往溟洲。


    临走前,周决站在山门内对他说:“晏瞿。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日头已落下半山腰,天色暗了下来。周决背着光,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晏瞿笑了笑,朝他挥手作别。


    第90章 为你疯魔


    ……


    周决早前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有想过和师父一样做个无情道修士,却被对方断然拒绝。


    “既然你想做个剑修,那就好好练你的剑。”黎星月对他说:“无论是无情道还是合欢道,都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当时的周决不明白为什么他修得自己就修不得,但也没有多问。


    周决本身天赋其实并不差,但没有无情道和合欢道的加成,他的进境慢得就像蜗牛爬,别人短短一年就能做到的事,他花了好几年。


    黎星月显然对他的进度很不满意,但他自己并不修剑道,于是随便抓了个剑修过来教周决剑法。


    那是个散修,剑法还不错,但教周决的时候总是抖抖索索畏手畏脚的,隔了几天黎星月过来检查,见周决学得稀烂,便将那剑修当场宰了。跟周决说这个不太行,下次换个好点的来教你。


    剑修换了一个又一个,周决就这么东一些西一些的学着,消耗了好多个剑修,勉勉强强算是入了剑道。


    修仙路上并不顺遂,由于进境慢,修为也低,周决好几次都险些折在其他修士手里,都是黎星月给他捞回来的。后来黎星月还嫌弃他太容易死,丢给他一堆护身法器符箓,只要不是进去危险的秘境,也都尽量把他带在自己身边,这才堪堪免过好几次死劫。


    黎星月其实也没那么坏。周决看着乾坤袋里堆成小山的灵石,品阶远超寻常修士的法器符箓,那些有市无价的珍贵丹药被自己当糖豆吃,他有时候会很感动的这么想。


    起码他对自己还真挺好的。虽然他脾气差,杀了自己祖父,差点把自己扔进冰湖里险些冻死了,动不动就吓唬自己,还把自己当狗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他也会认认真真教自己修炼,每次遇到危险都及时来救自己,从不缺灵石灵药法器符箓,可以说是从小一路富养到现在的。


    可到了第二天,黎星月就把还在感动着的周决扔进了一个秘境让他杀完里面的鬼怪再出来,说要是没能筑基就死在里边别出来了。


    周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脚踹了进去。


    秘境里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周决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那秘境里多少鬼怪,只觉得手都麻了,青木剑黯淡无光,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那些鬼怪的。


    第三天晚上,周决终于清理完秘境中的鬼怪,他打怪打到手酸,浑身是血颤颤巍巍几乎是爬出那秘境的。


    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便宜师父好整以暇的搬了个椅子坐在秘境外面边喝茶边骂骂咧咧道一个低阶秘境这么慢才打通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玩意。


    昨天还觉得黎星月挺好的那个自己脑子真是被驴踢了,周决恨恨的想。黎星月还是早点死了的好。


    但是……


    如果他的师父能对自己再好一点……那就还是不要早死吧。


    最好是能长命百……千……不对、万岁。长到能看着自己长大,变得比他厉害,能义正言辞的教训他不准再这样乱养小孩了为止。


    ……


    ——————————


    《逆天》世界线。


    黎星月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在一间熟悉的竹屋里。


    窗边两株盆栽在阳光中舒展着枝叶,余下的阳光便透过枝叶缝隙映进来,落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发现手被什么东西缚住,动弹不得,低头一看,是捆仙锁。绳索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在床柱上绕了三圈,打了个他无比熟悉的死结。


    “……”黎星月看着那捆仙锁,眯了眯眼。


    以前有一次周决遇到邪修险些丢了命,那件事可能吓到他了,导致他有段时间特别黏黎星月,走哪跟哪。黎星月嫌他麻烦,有事要去高阶秘境又怕他也跟着进去的时候就经常会这样拴住他。


    这大徒弟胆子真是长肥了。胆敢这样报复他。


    黎星月没有急着挣开捆仙锁,而是先探查了下/体内灵力,丹田内灵力还在,但运转时非常晦涩。


    正在黎星月尝试着解开捆仙锁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许久没见的人逆着光源走了进来。


    周决端着碗药汤,见黎星月神色阴沉的靠坐在床边,扬起眉很是明朗的笑起来,说:“您醒啦。”


    黎星月神色阴晴不定。他隐约记得自己收到晏瞿的求救,前去北境营救,不慎中了阵法陷阱,而布下陷阱的人里就有眼前这个曾经的大徒弟。


    他睨了周决一眼,冷冷道:“跪下。”


    那两个字一瞬间勾起了刻印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周决的膝盖弯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了那个下跪的势头。


    他端着药碗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师尊是不是还不清楚您现在的处境?”他抿了抿唇,端着药碗走至床边,在床沿坐下。他吹了吹药汤,将勺子递到黎星月嘴边,“您如今不过是被正道围剿后‘身死道消’的废人一个。还是别再高高在上的命令别人比较好。”


    黎星月看着凑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周决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哼笑一声。


    他的脸微微一侧,越过那只喂药的手,凑近至周决脸侧,“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挣,捆仙锁应声而断。


    周决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黎星月已经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床柱上。


    “区区一根捆仙锁就能困住我?”黎星月贴近他的脸,“你以为我这些年没杀你是因为杀不了你?”


    周决的后背撞在床柱上,撞得他闷哼一声,手中药碗险些脱手。他被黎星月掐着脖子,呼吸不畅,看上去却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是从容。没过一会,他就感觉到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力道突然松懈下来。


    黎星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指节有些泛白,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使不上劲。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施力,但那股力道就像是泥牛入海,根本传递不到手上,只是有些发麻。


    周决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往后一仰,手覆上黎星月掐着自己脖颈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看着对方脸上浮现的困惑,蓦地笑了,“您还是那么容易动气。”


    黎星月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想调动灵力。却发现经脉里像是灌了铅一样,灵力凝滞不动,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你做了什么?”他冷冷问。


    周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拂开黎星月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


    黎星月下意识想避开,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反应慢了半拍,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控制这具身体。


    周决的手从他额前滑到脸颊,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眼见对方动作越来越僭越,黎星月眯起眼,手腕一翻,凝聚起仅剩的那点力气,就要往自己心脉拍去。


    他本就不是会任人宰割的性子。既然挣不脱,那就死。


    周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很重。黎星月挣了一下,没挣动,他眯了眯眼,嘴一抿,就要咬舌自尽。


    周决瞳孔骤缩,现下双手都没法用,来不及细想,他下意识俯身,吻了上去。


    舌尖传来剧痛。


    黎星月是真的下了死口,那一口下去,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浓烈得呛人。


    周决“嘶”了一声,猛地松开他,捂住嘴。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来,转瞬就浸湿他的衣襟,殷红刺目。


    他将药碗放到一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黎星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是……”周决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失声叫道,声音因为舌头上的伤有些含混不清,“你这人怎么这么偏激?!”


    黎星月靠在床头,嘴角还沾着周决的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衬得那张本就妖异的脸愈发鬼魅。懒洋洋看着手忙脚乱的周决。


    “有话好好说!”周决捂着嘴,血还在往外涌,他疼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我都还没做什么呢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寻死?!”


    黎星月没理会他的控诉,问出一个此刻最在意的问题,“我灵力呢?”


    周决含混不清的回答:“只是暂时封住了,没给你剔灵根,放心吧!”


    黎星月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一瞬,有些不耐烦的问:“所以你把我锁在这是想怎样?”


    周决捂着嘴杵在那,不说话。


    是啊,他想怎样呢?


    他自己其实也没太想明白。


    战战兢兢活在黎星月阴影下的时候,他总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杀了对方,将自己的恐惧与遭受的折磨千万倍的还给他。他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方式,想过无数种让黎星月生不如死的办法。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却满脑子只想着……


    他看向黎星月。看着他那如今有些苍白虚弱,性情却仍旧桀骜凶横的师父,看着他嘴角残留着的自己的血。


    对。


    就该是这样。


    你只能在我身边,只能依靠我,只能看着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现在,或许是离开幽天宫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以前……他早就疯魔了也说不定。


    如果你觉得我像什么人,那我就将那人相似的部位挖下来送给你。你身边多余的人都要除掉,一个个铲干净。


    希望你只有我,满心满眼都只是我。


    我只在乎你,那你也得非我不可才行。【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