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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轮到你了


    ……


    裴鱼与周决不同,他活泼跳脱,总绕着黎星月打转,千方百计央求着要黎星月也收他为弟子。


    但黎星月一心都在钻研丹药和修炼上,并没有打算收他作徒弟的意思。


    观察了一段时间,裴鱼发现黎星月虽然脾气差得要死还不爱搭理人,但不知为何,对周决却意外的宽容。


    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周决身上,心想着跟周决打好交道,再让周决去跟黎星月说他想要个师弟,那不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与周决套近乎,天天跑来找周决聊天玩耍。


    裴鱼是存的什么样的心思,周决其实一清二楚。


    不过他对裴鱼没有表现出任何芥蒂,反而将他当作自己唯一的玩伴一样,推心置腹,与他倾诉自己的各种“心事”。


    比如他其实并不想做黎星月徒弟,比如他其实想离开这里,比如比起自己,或许裴鱼更适合做黎星月的徒弟。


    听到他那么说,裴鱼当然觉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既然不喜欢修仙不喜欢做黎星月徒弟,那我就帮你离开吧!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怂恿周决逃跑。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他没能帮周决逃走,反而被黎星月发现,割了舌头以儆效尤。


    他被周决带回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看着坐在床边的那个无比熟悉又突然觉得异常陌生的“玩伴”,想求他看在两人曾交好的份上救命。


    周决给他敷了药,一边敷一边说:“你伤得太重了。”


    黎星月给周决的灵丹妙药多得数不清,救个人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可那药不知为何敷上去却疼得要命,不见好,血流得更多。裴鱼疼得拼命摇头,求他换个药。


    周决只得住了手,坐在床边,漠然看着他。


    伤得太重,血总留个不停,他已经努力救了,可他医术太差,怎么止也止不住。


    那就没办法了。


    他的这位好玩伴,大抵是必死无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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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彻底沉下了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沉沉的绛紫。周决站在山门内,目送晏瞿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收回目光,面上那点感激与担忧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往幽竹峰的方向走去。


    刚踏上幽竹峰的地界,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周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人影从竹林里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周决!”


    那声音沙哑急切,有些颤抖。周决看着那个踉跄着朝他跑过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沈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


    自从那年黎星月带沈秋亭回幽天宫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昔日的好友,风灵门那边也没有丝毫有关他的消息,就好像是在某一天突然人间蒸发了,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周决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长久没见,这人与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相差很多,瘦得几乎脱了形,衣衫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身上密布的青紫瘀痕。头发散开大半,被冷汗浸湿,乱糟糟的黏在脸侧。他跑到近前,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被周决及时扶住才没有狼狈倒地。


    一身修为似乎也已经没了。


    “周决……”沈彦抬起头,好久没见到认识的人,他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求你……求你救救我!”


    “沈彦?”周决面上浮现一点温和的讶异,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模样?”


    “我……”沈彦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回去,仓惶的往四周看了看。


    周决温声安抚道:“别急,慢慢说。先回我屋里坐一会吧。”


    他的手稳稳的托着沈彦,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有压迫感,又能让人感受到支撑。


    沈彦被他这一扶,像是终于找到了倚靠,从原本紧绷着的状态松懈下一些。他紧紧攥住周决的衣袖,像是扒着潮水中唯一的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被卷走。


    周决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挣开。


    两人回到了竹屋。


    周决点了灯,给沈彦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问他来龙去脉。


    沈彦捧着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着头,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


    周决也不催他,就坐在他对面等他说。


    沈彦断断续续的将自己当初莫名被掳去做了沈秋亭的炉鼎的事与他一一说了。由于沈秋亭修的是合欢道,他这些年生怕沈秋亭真将他当炉鼎一样汲取一身修为后杀了,便小心翼翼虚与委蛇与对方周旋,才算是苟活到了现在。


    “前些日子……”沈彦眼睛里带着希冀,“前些日子我从他那边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我就趁他不在跑了出来。我想着你怎么也会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满怀希望的看向周决。


    周决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沈彦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在这休息一会。我如今自身难保,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我先想想办法,看有没有法子能把你送出去。”


    沈彦不疑有他,用力点了点头。


    周决转身往门口走去。


    “周决。”沈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你要去多久?太久的话……我怕他待会回来会发现我出逃的事……”


    周决回过头,对他笑笑说:“很快。你就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说完,便走出竹屋,带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看了看天,天色越来越暗,风灌进衣领,带来些许凉意。


    周决想了想,捏出一只纸鹤,说了两句话,送飞。


    屋内,沈彦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坐立不安。他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决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开始有些急了,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沈秋亭随时可能发现他不在了……


    刚要想出门看看周决去了哪里,沈彦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脸上浮现起一抹喜色,以为周决想到出去的办法回来了,刚想开口问问他,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决,而是沈秋亭。


    沈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下意识的想要逃跑,但他的腿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沈秋亭走到沈彦面前,站定。转头朝身后的周决笑着说:“多谢周师兄了,不然我还不知道原来他藏这来了呢。”


    周决从门外走进来,也笑了,与往常别无二致,温和的,无害的。


    沈彦看着那两人的笑容,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森然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爬过脊椎,爬过后颈,一路爬到了天灵盖。


    “沈师弟。”周决温声开口:“方才我回来路上,恰好遇上你的这位炉鼎。他像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来向我求救。”


    沈秋亭听着,面上笑意不变。


    “哦?”他目光落在沈彦身上,问道:“哥哥,你有什么难处怎么不来寻我,反倒来麻烦我师兄呢?”


    那声音温柔和煦,带着一贯的宠溺。


    但沈彦听着,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沈秋亭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一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师兄。


    是啊。他怎么忘了,周决与沈秋亭现今是师兄弟,他们才是一伙的。


    周决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沈师弟。好好管好你的炉鼎吧,可不要再让他到处乱跑了。”


    “幸好是被我撞见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叹息一声,“万一又跑去师尊那里,惹他老人家心烦怎么办。”


    沈秋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还去找过师尊?”


    “可不是。”周决靠在竹门上,瞥沈彦一眼,“为了师尊还特地跑来接近诓骗我。亏我还真拿他当过朋友呢。”


    他可是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当初在米酒庄外那间木屋里发生的事。


    沈彦愕然睁大眼看向周决,没想到周决会因为这种小事记恨自己。


    “周师兄说的是。”沈秋亭又笑了起来,笑得如沐春风,一如往日,“是我疏忽了。师尊说得对,炉鼎就是炉鼎,就不该拿炉鼎当人看。”


    说着,他走上前,双指并拢,抵在唇前念了个诀。


    沈彦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他倒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


    沈秋亭弯下腰,拽着沈彦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动作称不上粗暴,但也绝不算温柔。


    他转过头,对周决说:“今日之事,多谢周师兄。改日我再备些薄礼,登门道谢。”


    周决摆摆手,“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沈秋亭朝他点点头,随后一施术,他与沈彦的身形就化作零星光点,消散在竹屋里。想来应该是回去教训炉鼎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见两人离开,周决抬起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


    被沈彦这一搅和,打乱了他原本的打算,让他有些烦。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刚端到嘴边,就见一只纸鹤飞至他肩头,里面传来黎星月的声音,只有三个字。


    “滚过来。”


    第92章 吻


    地宫还是老样子,像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幽暗的小道连接着各个丹室和药房。


    周决循着纸鹤来到了地宫内。


    黎星月在位于地宫中央的主丹室中,他站在丹炉前,一袭玄紫长袍,负手而立,正盯着炉中的异火火候。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决的到来,又或者根本懒得理会。周决也没出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站在入口处等着对方吩咐。


    蓝紫色的异火火苗倒映在黎星月眼中跃动着,明灭不定。


    过了许久,黎星月才缓缓开口。


    “晏瞿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什么波动。


    以黎星月的修为,云幽山上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周决也不敢隐瞒,他垂下眼睑,小心谨慎的说:“我方才想出去替您买些糕点,但您下令让我不准出山……四师弟得知此事后说要替我出去采买,想来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回来了。”


    黎星月嗯了一声,没说话。


    周决有些拿不准他叫自己来是因为什么,晏瞿不在所以让自己来代替晏瞿办些琐事?或者……


    他抿抿唇,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黎星月身侧,目光落在那座丹炉上,“师尊是在炼什么丹?这些日子都没见您出过地宫。”


    黎星月微微偏过头,睨他一眼,说:“能让人短暂变成凡人的丹。”


    “凡人?”周决愣了一下。据他所知,能让修士失去修为成为凡人的丹药现成的就有很多,可只是短暂变成凡人的药他倒确实没听说过。


    “嗯。”黎星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异火火苗,“吃下之后,灵力尽失,与凡人无异。不过时效不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周决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那炉中翻腾着的蓝紫色异火,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这丹药的用处。


    “这丹有什么用?”他有些疑惑,“让修士暂时成为凡人……又不能直接除去修为,也没什么杀伤力,费这么大功夫炼这种丹药,不是在白费力气吗?”


    他虽然知道黎星月经常会炼一些奇奇怪怪的丹,但这丹药的作用听起来也太鸡肋了。


    “可能是为了喂给没什么用的人吧。”黎星月说。


    没等周决细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黎星月又问:“你引晏瞿去溟洲做什么?”


    周决一滞,随后扯着嘴角笑道:“师尊这话问得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引四师弟去溟洲?”


    “周决。”黎星月看着那丹炉,突然问:“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会不会比炼什么破境丹更容易飞升?”


    “……”周决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问:“应该不会吧。万一杀了我也没用呢?”


    见黎星月身上杀气渐渐凝重起来,周决继续试探着说:“无情道能用以祭道的都是亲近之人。我倒是觉得四师弟与您更亲近呢。”


    黎星月听他这么说,笑了一声,说:“那算了。”


    杀气渐渐消散。


    周决松出一口气,庆幸于自己不用死了,又有些失落的想,对他而言,果然还是晏瞿更重要吗?


    他看着黎星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明明就站在几步之外,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轮回。他总觉得自己很了解黎星月,又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不了解他在乎什么,不了解他执着于飞升的原因是什么。


    丹炉恰在此时嗡鸣一声,应该是要开炉了,黎星月走过去查看。


    正在此时,周决的目光忽然落在黎星月身侧。


    那里有一只正在凝聚成型的纸鹤。


    短短一瞬间,周决的脑子飞快的转着。这个时间,溟洲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收网了,这纸鹤很有可能是晏瞿送来向黎星月求救的。一旦黎星月赶过去救下了人,那一切都功亏一篑,无论是黎星月救下晏瞿,又在某天为了飞升杀了晏瞿,或是黎星月抛下一切血祭整个修真界炼就飞升的丹药,这两个结果都是周决无法接受的。


    无论如何,黎星月都绝对不能飞升。


    “师尊!”


    他没有时间多想,往前跨了一步,走到黎星月身边,伸手将那只即将要成型的纸鹤捏在掌心。纸鹤在他手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化作一缕微弱的灵气,被他收入袖中。


    听到周决的声音,黎星月转过头看他。


    由于方才急于捉住那只纸鹤,周决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很近,有些太近了。近到周决能清楚看清黎星月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两个人同时一怔。


    随后没等黎星月反应过来呵斥,周决一倾身,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黎星月唇边,像是蜻蜓点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为了不让黎星月发现那只纸鹤,只是为了遮掩晏瞿的事。并不是因为那双总吐不出好话的刻薄嘴唇在此刻光景下,莹润柔软,很适合一吻。


    理智回笼后,周决身体一僵,想要后撤。忐忑不安的在脑子里挖掘自己这么做的借口,要先下跪请罪吗?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没等他想完借口,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了回去。


    刚分开的嘴唇再次黏合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只是蜻蜓点水的尝试,黎星月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他的舌尖撬开周决的唇齿,探/入,纠缠,一贯的强势。


    异火在丹炉中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成一个暧/昧模糊的形状。


    周决被压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空白,完全无法正常的思考。满脑子都是他现在正在和师尊接吻。


    那枚舌钉被黎星月恶劣的用舌尖勾住,牵扯,扯得有点疼,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闭上眼睛,双手环上对方的腰,全心全意的投入其中。只想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与他融为一体为止。


    药香更浓了。是黎星月身上那种微微泛苦的,带着些微凉意的味道,此刻却因为这个吻染上了几分灼热。


    黎星月的吻并不温柔,带着小小的惩戒意味,舌尖抵进去的时候他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磕破了,或是那枚缀着花钉的舌尖被扯得裂了点细小的伤口。


    作为一个同时也会修合欢道的修士,黎星月对于情事向来没什么忌讳,甚至有时候算是比较重/欲的,也没什么世俗的禁/忌。但唯独对周决,他始终下不了手,无由来的开始想做个好师父。


    甚至几次三番想着就这样放周决走算了。


    周决说要带着柳生下山,他就放他们下山,周决说心仪柳生的时候,虽然想直接杀了他们,却还是留了手。不过还是不希望他们能长久地在一起,于是留下猜疑的种子,想让周决眼睁睁看着对方衰老,想让两人间出现难以弥补的沟壑。


    对于周决,黎星月自认为对他已经足够仁慈宽容了。


    黎星月的手指抬起,指腹擦过周决唇角那抹血痕,动作轻柔得几乎算是缱绻。


    自己都那样放过他了,周决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是因为怕被杀,所以费尽心机的来用这种方式来讨饶吗?


    黎星月微微退开些许,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周决泛红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的脸上,此刻染上了异样的潮/红,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


    他忽然不想做个好师父了。


    既然都送上门了,再不吃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往后一撤,抬手推开旁边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一间药池,池水蒸腾着热气。黎星月扣着周决的手腕,将他往里一带,没等周决反应过来,就把他扔了进去。


    周决还在方才那个吻里没回过神来,迷迷蒙蒙的。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手腕上力道一紧,猝不及防,整个人坠入暗红色的药池中。


    温热的药汤灌入口鼻,苦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他本能的挣扎,手脚并用想要浮上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怎么也挣不脱。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药汤不断灌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


    然后他被捏着脖子,从药池里拎了出来。


    周决趴在池子边沿的石阶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药汤从他发间,脸上,身上不断滴落,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咳了好一会才勉强平复了呼吸。一抬眼便看见黎星月正站在药池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衣袍依旧整齐,只有衣摆沾了些暗红色的水渍,而周决此刻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黎星月脱下外袍,扯了扯里衣的领口,半蹲下身,伸出食指勾勾周决的下巴,笑着问:“还想继续玩吗?”


    周决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乖孩子。”黎星月坐到他面前的石阶上,一只脚踩在他肩头,歪着头看着他。


    他拽着周决发尾,在手上缠了几圈,微微施力,让周决不得不趴伏在自己胯间。


    “舔。”


    第93章 什么也没有


    药池里水汽氤氲,暗红色的水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间药室罩得朦胧不清,让人感觉如同置身云端一般。


    池水微微泛起涟漪,映着边缘的几盏油灯,灯光被水汽晕染开来,化作无数昏黄的光晕漂浮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如山野间漂浮不定的磷火。四周的石壁上被蒸得沁出水珠,汇聚在一起,又顺着壁沿滑落,落在地面的石砖上,在一片寂静中发出滴滴答答的水声。


    周决浑身湿漉漉的趴在药池边缘的石阶上。手肘抵着冰凉坚硬的石面,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从里到外都烫得惊人。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想要解开黎星月的衣带,却被对方用扇柄重重敲打了下那只手。


    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药房里格外清晰。


    黎星月坐在药池边上,衣衫整齐,暗红色的药汤只濡/湿一小片衣摆下缘。他的身形不像天乾那样高大健硕,也不似地坤那般柔美纤细,趋于中等,修长挺拔。灯火从他侧后方映过来,在他脸侧投下摇摆不定的阴影,将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衬得愈发迷幻不真实,让周决感觉像是在隔着一层水雾看画中人。


    他的皮肤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浅浅的冷光,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健康,导致手臂上的青筋很明显,稍微用点力气,就能瞥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青色脉络。


    此刻手臂上青筋凸起明显,方才打的那下力气不轻。


    周决的手上起了一片红印。他缩了缩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身前的人,水珠从他眼睫上滴落,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模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像是被主人呵斥了的幼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本能的感到惶恐。


    黎星月踩在他肩上那只脚微微下压,似是警告。他的足尖点在周决肩胛骨与脖颈之间的凹陷处,“谁让你用手碰我的?”


    那只脚赤着,白得近乎透明,外踝骨凸起,脚底占了些许药池的水渍,湿漉漉的,踩在周决肩上,留下微凉的触感。那点凉意渗进身体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扎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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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决长了对小虎牙,又尖又利。平日里黎星月其实还挺喜欢他笑起来时露出这对小尖牙时的模样,但现在不太喜欢。


    “牙齿收起来。”黎星月微微蹙眉,折扇轻轻拍了下他鼓起的脸颊,声音有些无奈,“怎么这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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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声渐渐响起来。水雾弥漫着,让周围都蒙了一层白蒙蒙的纱,将一切都模糊成朦胧的剪影。


    药汤的气味苦涩又浓厚,混杂着灵草的清香与某种说不清的甜腥,与黎星月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黎星月是中庸,没有信香,无法标/记,他身上的气息或许更多是源于他自身常与各种药草打交道,沾染上的味道,若有似无得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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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从周决肩头渐渐往下,碾过胸口,带起一阵铃响,接着是腰腹,最后踩上浸在水里的部分,黎星月刻意揶揄调侃道:“才刚开始,怎么就成这样了。”


    周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滑过领口,滑至那只脚踝。


    那只脚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只是随意的踩在那里,却让他整个人都无法专心。脚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还有因施力而绷紧的足弓,在周决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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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周决有些郁闷的想,玩不过,根本玩不过。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出于天乾的本能,骨子里的掌控欲不允许他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周决不甘心就这样一直被压制,于是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只脚上。


    踝骨微微凸起,几滴水珠顺着滑落,没入足底。周决伸出手,握住了黎星月的脚踝。


    黎星月挑眉,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周决手上骤然用力,猛地向后一扯。


    他瞳孔一缩,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池边栽了下来。哗啦一声响,他的身影瞬间被药汤吞没,被周决生生拽进了药池里。


    水波一阵涌动,涟漪一圈圈漾开,水花四溅,乱作一团。


    原本干燥的衣衫顿时被药汤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隔了一会,黎星月从水中冒了出来。


    水幕从他头顶倾泻而下,顺着脸颊,下颌,一路往下,复又坠回池子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湿透了,散开在水面上,铺开的黑色锦缎一般,随着水波浮动,乍一眼还以为是勾人下水的水鬼,带着几分诡异的妖冶。


    周决见他这副难得的吃瘪摸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药室里回荡,像是终于在两人的博弈中扳回一城,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张扬。


    “只弄湿我怎么行?”他眼睛里凝着些许平日里不敢有的促狭放肆,“师尊不如也下来陪陪我吧。”


    听他这么说,那双异瞳隔着水雾看过来,眼角还有些被熏出来的薄红,可眼神却沉沉的惹人发慌。黎星月抬起手,慢条斯理的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修长的手指将这一缕过界到眼前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从容优雅,却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慢慢向周决走过去。


    药池不深,水只到腰际,他每走一步,暗红色的池水便漾开一圈涟漪。


    周决看着向自己逼近的黎星月,突然有点后悔方才的冲动。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边上就是药池边沿,走了几步就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池子边沿的石壁。


    黎星月来到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脸侧,微微眯着眼,离得很近。


    近距离看,黎星月那张脸越发显得精致靡艳得不似真人。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此刻微微抿起,唇下一颗小痣衬得那双薄唇愈加魅惑,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双异瞳在盯着人瞧时像是一条捕猎时的蛇,专注又迷人。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周决只觉得像是被下了定身术,浑身都动弹不得。


    一只骨节分明微凉的手贴上周决的胸口,挑开他胸前湿透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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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星月的手指勾着那枚缀着细小铃铛的银环,问:“你如今已经是大乘境,怎么还留着这铃铛?”


    这铃铛是黎星月还在大乘境的时候给周决留下的,如今周决也已经突破到了大乘境,按理来说应该随时可以消掉这枚钉子才对,可它现在却还好好的待在周决身上。


    周决闻言微微一愣,耷拉下脑袋支支吾吾的说:“我……我忘了。”


    “是吗。”黎星月笑了一声,轻轻扯了一下,倾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的说:“我看你其实也挺喜欢吧。”


    周决的脸腾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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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铃铛也就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精细的纹路,隐隐有灵力的波动流转其中。很漂亮的一枚铃铛。银铃混合着周围的水声响了几声,清脆悦耳。


    黎星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来是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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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池明明是一直维持着恒温的,此时不知为何却让人无端感觉升温了许多,甚至有些烫得灼人。池水轻轻漾开,举手投足间发出哗哗的水声,水雾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都抹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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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决抬眼看向黎星月,水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他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进颈间。周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滴水珠,看着它划过对方凸起的喉结,跟着它一起落进敞开的领口,没入那片苍白的皮肤中。


    黎星月察觉到他的视线,低低笑了一声,那只手终于松开了银环,顺着周决的胸口一路向下,若有似无的摩挲,“刚才教你的,学会了吗?”


    周决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别开眼,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含含糊糊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出来。


    “光是‘嗯’有什么用。”黎星月的声音很轻,在氤氲的水汽中有些飘忽,又像是蛊惑,“想做什么就做。方才不是还挺主动的么。”


    周决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的凑上去,亲了亲黎星月的嘴角,然后心满意足的退开。


    “……”黎星月沉默了一会,说:“白教了。”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那双异瞳注视着周决,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合着刚才是一点都没学进去。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探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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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在雾气中摇曳,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那光晕忽明忽暗,映在两人身上,投下摇摆不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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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云片竹


    黎星月养了一盆云片竹。


    是在周决下山后不久偶然路过幽竹峰又不小心踏进那间竹屋时,见窗边那株云片竹枝叶枯黄了大半,恰好那段时间比较清闲,于是一时兴起想要养个盆栽,就顺手把那株半死不活的云片竹带回了自己寝殿,放在窗边悉心照料。


    那株云片竹半死不活的,他揉了揉,发现又干又涩,把玩起来还有些扎手。


    多浇了几次水,才微微润起来一点。


    清爽脆嫩,在手心的时候又柔柔的,很是懂事乖巧的一株云片竹。


    ……


    药池的水波渐渐平息下来。暗红色的水面倒映着周边昏暗的灯火,朦胧的像一场让人不忍醒来的美梦。


    周决趴在池边的石阶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胸膛起伏着,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


    黎星月倚在池壁边,里衣散乱的浮在水面上,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他侧目看向身边的人,目光从对方周决的肩胛骨往下,落在他仍有些颤抖的脊背上。


    天乾到底不是地坤,即使有药池作为舒缓,还是难免会伤到一些。


    “还能动吗?”黎星月的声音有些哑。


    周决嗯了一声,撑着石阶想要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某处一牵动,险些又滑进水里。


    他刚勉强站定,就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溢出来,顿时僵立着一动不敢动。


    黎星月看他那副狼狈又梗着脖子不肯示弱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也没伸手去扶,只是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从药池中站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小腿滑落,他赤足踩过仍有些余温的石阶,衣摆拖曳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周决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背影上。黎星月的脊背挺得很直,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可见下面凸起的蝴蝶骨。瘦削却并不脆弱,即便是当前情景下,也不见有丝毫失态,反而让人感觉疏离又闲雅。


    “走吧。这里泡久了不好。”黎星月回过头,朝他伸出手,有些过长的发丝浸了水,随着他弯腰,一缕一缕的落下来,有几缕落在周决的手上。


    他将那几缕发丝攥在手心,体会着对方仍存在于现实的感觉,莫名感到一种餍足。


    黎星月见他扯着自己头发不动,半蹲下来, “发什么呆?”


    氤氲水雾隔在两人中间,让周决恍恍惚惚的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攥着头发的手微微用力,他咬咬唇,有些焦躁不安的嘟囔着说:“你不准走。”


    黎星月却没有直接给他肯定的回复,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多大了还撒娇。”


    ……


    黎星月施了术,两人回到了黎星月的寝殿中。


    时隔许久没有来到黎星月的寝殿,周决有些怀念的细细打量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那株云片竹。


    离床榻很近,青翠的竹叶层层叠叠,像一片片浅翠色的云堆叠在一起。陶盆还是他在幽竹峰时用的那个,有些旧了,却很干净,盆中的泥土还湿润着,显然是一直有人在悉心照料。这种云片竹只是凡物,按理来说应该是活不了那么久的,大概是用灵力温养起来的。


    周决微微一愣,他以为它之所以不在竹屋,是因为太难照料,早就枯死被扔掉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那株云片竹,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些微妙的欣喜。他一直以为黎星月对自己是没那么在意的。


    周决缓缓走过去,伸出手,触碰那片枝叶,叶片微微颤动起来。


    “在看什么?”


    黎星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周决慌忙收回手,转过身去。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绀紫色宽松的寝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领口没合拢,随意地敞开着。他头发还有点湿,散在背后,或许是因为怕水滴进眼睛里,时常挡了半边脸的额发被随意的撩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凌厉,更多慵懒随性。


    原来师父在这种时候是这样的吗?他见过黎星月很多时候的样子,却始终缺席于对方最亲密的时刻。周决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刚升起来的那丝欣喜又转变为另一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放着不管觉得烦躁,细究起来又只觉得没什么必要。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搂住了黎星月的脖子。搂得很紧,以至于比起拥抱,更像是在用手臂掐着对方的脖子。周决心想,没关系。反正现在他只有我,以后也只能有我。


    他把脸埋在黎星月颈窝里,闷闷的问:“师父,您怎么把那株云片竹带回这里养了?”


    “……”黎星月扯了下他的手臂,没扯动,便也随便他挂在自己身上,“……正好看到。就带回来了,比养你可省心多了。”


    起码不会动不动就乱跑,一会跑这一会跑那,一会说要去见某个道友,一会又说要去跟别人私奔。


    周决忍不住笑了一声,闷闷的笑声在黎星月颈间响起,带起些微痒意。他抬起头,望进黎星月眼中,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


    “嗯。”黎星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师父!”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


    “嗯。”黎星月抬起手,手掌抵在他有些烫的额头上,皱起眉。


    怎么变得这么粘人。


    周决又喋喋不休的喊起来,“师父师父师父……”


    黎星月啧了一声,被他吵得有些烦了。手掌微微用力,把他推开了些,“一身的水,把我刚换的衣服都弄湿了。”


    周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浑身湿漉漉的,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刚退开,就被黎星月攥住了手腕,又拽了回去。


    “算了。”黎星月说:“就这样继续吧。”


    周决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黎星月按着肩膀,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异兽皮毛,软得不可思议,周决整个人陷进去,还没反应过来,黎星月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脸侧,垂眸看着他。


    眼睛里都盛满了对方的身影,没有一丝空隙。


    周决的脸红得厉害,眼睛却很明亮,里面像是燃着一簇火,烧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喘着气,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烫得厉害,从里到外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那种感觉很熟悉。周决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黎星月也察觉到了,“易感期?”


    周决抿着唇,点点头。


    方才和黎星月在药池里厮混了许久,把本来还有段时日的易感期提前引了出来。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出的祈求。


    周决见黎星月没什么反应,咬咬牙,抬起头,主动凑上去吻上了黎星月的唇,试探着钻进去。


    他并不是未经人事,对于这些事一开始碍于对方是自己师父多少有些局促,现在放开了反而开始大胆想要占据主导位置。


    但对方却紧闭牙关,任他又舔又咬。黎星月笑吟吟看着他,没有动作,就这么看着他小狗一样蹭来蹭去。


    在周决有些着急了的时候,才慢悠悠说:“求我。”


    周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求您了。师父……帮帮我吧。”


    黎星月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接下来的几天,那间寝殿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窗外日升月落,日暮交替,殿内却始终罩了一层朦胧的春/色。纱幔垂落,将那张宽大的软榻笼在其中,只能隐约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周决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潮水里。寝殿各处都留下凌乱的痕迹,他都没想到自己原来会有这么重/欲的时候。


    易感期早已过去,此刻的他是清醒的,可他没有喊停,黎星月也就没有停下。


    他将周决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手法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可周决并不排斥,反而渐渐开始习惯起来。


    偶尔醒过来的时候,会看见黎星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些古籍查看,神情淡漠的像是那些荒诞的日夜从没有发生过,随时都会抽身离去。


    周决紧张的伸出手,攥住他垂落在榻边的衣摆,生怕只是又一场梦,梦醒以后对方早已不存在于这里。


    黎星月见他那忐忑不安的模样,便会放下书,摸摸他的头,无奈又纵容,“醒了?”


    “别看这些了。不要想其他的……”周决将黎星月拉回榻上,把他手里的书重重的扔到外边,施术烧了,他冷冷扫了那些灰烬一眼,止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笑着看向黎星月,“师父。我们玩点别的好不好?”


    ……


    可梦境总有醒来的一天。


    某天周决醒来,发现黎星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头发披散着,看不清神情,身上的气息让周决有些不安。


    “师父?”周决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担忧。


    黎星月没回头。


    周决撑着身体爬起来,想要走过去,腿却软得厉害,刚踩到地上就险些摔倒,他扶着床沿站稳,缓了口气,一瘸一拐的往窗边走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黎星月在看什么。


    是一个小小的碎纸片,随着他的手指翻动。黎星月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眼底却像是凝了一层冰。


    周决站到他身侧,小心翼翼的看向他的脸,问:“师父,怎么了?”


    “晏瞿死了。”黎星月将那只纸片一抛,那碎片便复原成一只小小的传信纸鹤。


    那纸鹤飞到周决面前,里面传来晏瞿急切的呼救声。


    “周决。”他冷冷问:“你为什么要将晏瞿的纸鹤藏起来?”


    第95章 仙路作引


    晏瞿身死的消息是在前半夜传来的。


    庄雪颂那时还未睡下,独坐于主殿内,听几名内门弟子向她禀报近日里多名玄天宗弟子无故失踪的事。


    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自从继任玄天宗宗主之位后,她就再没有过清闲的日子。


    几名长老与主峰一脉并不算和睦,又自诩天乾认为高她这个地坤一等,宗主之位也该天乾来任,总拐弯抹角来找她的茬。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亟需她去处理,近日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这些琐事绊了手脚,她的修为也停滞不前,难有进境。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就见一名弟子踉跄着冲进殿内,“宗、宗主……”


    庄雪颂见对方慌慌张张的样子,心下一沉,“说。”


    那弟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溟洲那边传来消息,那魔宫晏瞿……死了!”


    庄雪颂一怔,“什么?”


    “围捕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那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晏瞿反抗激烈,我们的人……失手了。”


    失手?庄雪颂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活捉,要活捉,不可伤其性命。那群人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她弄出个失手来。


    “那他的尸身呢?”庄雪颂问。


    那弟子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说,“被其他宗门派来的人分了。”


    难怪当初说要联手去捉晏瞿时那几个宗门的人让她不必出手,一个化神境的修士确实没必要让她去亲自捉拿,便也随他们去计划安排,没想到会导致现下这个结果。


    是失手还是别有所图,事实到底如何尚未可知。不过现在人都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了。


    晏瞿其人空有一身修为,常年居于云幽山上鲜少下山,自然也没什么实战能力。捉他很容易。


    可坏就坏在他又弱,原身又是一条紫金蛇。


    紫金蛇浑身是宝,皮能剥了作神衣,骨能作仙品法器,血肉食之滋补延年,毒囊也能用以入药,内丹更是足够让高阶修士突破桎梏升一大境界。难免被人打上主意。


    真是一群蠢货。光顾着贪眼前那点蝇头小利,连命都不要了。也不想想这件事若是被黎星月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本来还想着控制住晏瞿,让黎星月停止血祭的行径,可现在晏瞿身死,又还有谁能制住对方?


    庄雪颂只觉得头疼欲裂。对面是个又强又不讲道理的疯子,己方是群又弱又蠢笨的傻子,如何才能破这死局?


    等死算了。


    庄雪颂好一会才稳下心神,沉声道:“把详细经过说来。”


    那弟子哆哆嗦嗦的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他们的人潜伏在溟洲定好的地点,原本计划是悄悄接近,用迷阵将晏瞿困住,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关押起来,可没想到晏瞿的警觉性极高,他们刚一靠近便被发现。


    接下来便是一场混战。


    晏瞿虽是化神境,但毕竟是被黎星月用丹药堆上去的修为,根基不稳,很快就落了下风,于是化为原型用毒囊想要与对方拼命。紫金蛇剧毒之物,一下子咬死了好几个同盟修士。见了那晏瞿原身后,本来还只是周旋着想要活捉他的几名修士顿时红了眼,下手也没轻没重,就将那蛇妖打死了。


    “消息传给其他人了吗?”她问。


    那弟子点点头,“已经传讯给镇妖宗和各派掌门。阎宗主那边说,请各派做好准备,黎星月随时可能发难。还有,他说……”


    “说什么?”


    那弟子偷偷瞄了庄雪颂一眼,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阎宗主他说……事已至此,没了晏瞿,黎星月座下也还有其他弟子,让您为众生考虑。”


    庄雪颂沉默了一会,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那弟子躬身退下。


    到了后半夜,殿内仅余庄雪颂一人。


    轻柔的敲门声自殿门外响起。


    庄雪颂睁开眼,便见江盈盈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一头乌发散落在肩头,睡眼惺忪的望着她。


    如今幽天宫被归为魔宫,江盈盈自然不能以原本的身份出入玄天宗,化了形,对外只称是庄雪颂的客卿。


    “我醒来不见你。”江盈盈走进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处理事务呀。其他人吃白饭的么,怎么什么麻烦事都丢给你来做。”


    庄雪颂看着她自然地在自己身侧坐下。有什么东西像是堵在心口,复杂难言。


    “怎么了?”江盈盈察觉到她的异样,“出什么事了吗?”


    庄雪颂摇摇头,“没事。”


    江盈盈盯着她看了片刻,笑着说:“你又说谎。”


    她伸出手,点了点庄雪颂的眉头,细细揉开,“这里。有很重的心事。”


    “真的没事。”庄雪颂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累了。”


    见她不愿意多说,江盈盈也没再多问。她反握住庄雪颂的手,轻声道:“那就回去歇一会吧,我陪你。”


    庄雪颂望着她的笑靥,心中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忽然就缕清了,静下来。


    她点点头,任由江盈盈牵着,往寝殿走去。


    ……


    庄雪颂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太过疲惫,又或者是因为江盈盈在她身边令她安心,她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


    江盈盈侧躺在她身侧,指尖隔空描摹着她的睡颜。


    庄雪颂睡着后,平日里那股清冷的锐气消失殆尽,余留些许柔和。


    江盈盈看了好一会,然后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饿。


    好饿啊。


    腹中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


    本能叫嚣着好想吃掉身边的人。最好是连同骨肉一起,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她咬住牙,死死按住小腹,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又开始了。


    这些天这股饥饿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她拼命想要压制忍耐下去,可它就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每一次忍耐过后,那种饥饿感反扑得更加凶悍。


    一开始只是吃了一个人,后来一两个人都已经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江盈盈的目光落在庄雪颂脸上,又慢慢下移到那截露在锦被外的白皙脖颈上。


    想吃。好想吃好想吃。真想吃掉她。一定会很美味吧?只要吃了她,她们就能融为一体。


    她的孩子会是她们的结合体。一定会长得很像庄雪颂,同时也很像她自己。


    江盈盈浑身都在颤抖,手指死死的攥着被角,指关节都用力得有些泛白。


    可是不行。


    吃了庄雪颂,庄雪颂就没有了。世间只有一个庄雪颂,谁都取代不了,孩子也不行。


    她对庄雪颂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江盈盈猛地闭上眼,翻身坐了起来。身旁庄雪颂的呼吸依旧平稳如初,似乎对当前的危险一无所觉。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携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江盈盈一路向外走,任由冷风吹拂面颊,试图驱散体内不安的躁动。


    可是没有用。


    那股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玄天宗各峰弟子大多已经睡下,周围静谧无声。


    只有几个负责巡山的外门弟子还醒着,提着灯在四处巡逻。近日多名玄天宗弟子消失,连尸骨都不见踪迹的事让庶务堂安排了更多弟子巡山,三人一组,避免落单。


    其中一组巡山弟子见到作为掌门客卿,化名为江英的江盈盈,虽然觉得她这么晚还出来走动有些古怪,但也并不觉得掌门客卿能有什么嫌疑,于是躬身道:“江前辈。您怎么在……”


    没等他们说完,就见一道碧影自他们面前闪过,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脖颈处后知后觉的传来一阵细微的痛痒感,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脑袋已经支不住,晃了两晃,视线朝着地面径直坠了下去。


    三个人头骨碌碌掉在江盈盈脚边,江盈盈将他们拖进一边的山石后,捧着脑袋大快朵颐起来。


    还不够。


    还想吃更多。


    或许是体内的东西已经开始迅速成长起来的缘故,江盈盈这次吃得远比以往要多。


    江盈盈吃饱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她肚子都微微鼓起,餍足的回到了寝殿。


    刚进屋,脚步微微一滞。


    庄雪颂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此刻坐在床边,转头看向她,问:“你昨夜去哪里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盈盈支支吾吾,避开她的视线,说:“昨晚我有些闷,就下山去闲逛了一圈。”


    庄雪颂视线掠过她衣角的血迹,没再说什么。


    ……


    九名外门弟子一夜失踪的消息传开,整个玄天宗都炸了锅。


    一夜之间,玄天宗失踪了九名外门弟子。一如之前的每一次,只出现零星血迹,却不见任何尸身。


    “是被妖魔混进来了吗?真当我玄天宗宗门败落软弱可欺吗,真是无法无天了!”


    “宗门有护山阵,外人根本进不来,那些师兄弟是怎么不见的?”


    “难道是内鬼?”


    “别瞎说!”


    众人议论纷纷,几个长老面色凝重的聚在主殿内商讨应对对策。


    庄雪颂端坐在主位沉默不语,面色沉郁。


    妖就是妖。长得再像人,心中就算有情,行事逻辑也与人不同,更无同理心。


    是该关起来,好好教养才行。


    第96章 打断腿


    “周决。”黎星月又问了一遍,“你故意引晏瞿去溟洲,又藏起他送来的纸鹤,是存心是想要置他于死地?”


    “我没有!”周决立刻辩解道:“我没想杀他,我只是……”


    只是想把晏瞿引开,他当时与庄雪颂传信说的也是让他们活捉晏瞿,找个隐秘处将他关押起来,而不是杀了对方。


    可是……若凭心而论,真的就一点私心也没有吗?


    晏瞿的真身他再清楚不过,将一个能力不足以护佑自己的妖修置于难以掌控的险境,他难道不知道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吗?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周决还想要为自己解释,可对上黎星月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是结了冰。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的吧。”黎星月缓缓踱至他身前,微微俯身,冰凉的手指掠过他脸侧,“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打断你的腿,关进笼子里。”


    原以为这一世自己已至渡劫境,碍于两人力量悬殊,周决多少会安分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原先还想在离开前温柔点对待他,既然这么不知好歹,见缝插针的作妖,那也就别怪他下手重些了。


    “我……”冷汗顿时涔涔落下,周决刚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再没能说出来。


    黎星月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咔——”


    周决只觉得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惨叫一声,跪了下去。他的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膝盖以下的部分软软的拖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周决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那里还是完整的,连皮都没有破,可他动不了。他感觉不到自己膝盖以下的存在,只有剧痛在不断蔓延,从膝盖一路往上,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黎星月半蹲下来,垂眸看着他,“说吧。还有什么理由,说来让我听听。”


    周决的嘴唇在颤抖,牙关在打颤,但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忍耐着腿骨折断的痛苦。身体痛得有些麻木,脑子却异常冷静的疯狂转动起来。


    晏瞿对他果然很重要。如今晏瞿死了,用晏瞿来要挟对方停止血祭的行径行不通,那要怎样才能阻止黎星月飞升?


    生死抉择之际周决想了很多,然后抬起头,学着晏瞿的样子温驯的贴着黎星月的手说:“师父。真的不是我……我没想要对四师弟做什么。藏起那只纸鹤只是因为当时我想跟您更亲近一些,怕它打扰到您,我没想到那是四师弟送来的。”


    “是吗。那为师可真是误会你了。”他伸出手,拨开周决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疼吗。”


    对方嘴上说着误会了,眼里却没半点相信的意思,周决浑身打了个冷颤,一动不敢动。


    “不怕。”黎星月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手从周决额前移开,短暂的停留在周决的肩膀上。然后他站起身,拖着周决往前走。


    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像是有什么穿透了身体。周决的腿软软的拖曳在地上,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没有知觉,只有膝盖以上还在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感。他想要挣扎,可一条粗硕的锁链扣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血从肩胛骨处不断溢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线。


    在这一瞬间,周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间萤。有些漫无边际的想,间萤临死前也是这样的吗?


    黎星月拖着他来到软榻后的一面墙前,轻点了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如焚烧起来般开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道缝隙缓缓张开,形成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又黑又深,比起地宫还要幽暗许多,几乎见不到任何光源。


    周决的身体被他拖着一路往下,撞过一阶又一阶的石阶,留下一道道血痕。周决疼得不行,由于失衡,手下意识往两边的墙上抓,却在那道入口处的口子闭合前,透过寝殿照进来的灯光看见两边的墙壁上满是这样的血手印。


    是啊。黎星月修合欢道,可不止间萤这一个双修道侣,那么……其他的炉鼎为什么他从未见过,又是去了哪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底。


    这是一间暗室,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光源从通道口处漏进来。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锁链,镣铐,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而里面更多的,是属于人类的骸骨。


    黎星月松开手。


    周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趴在那里,手掌下是一只手骨。周决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或者是恐惧终于后知后觉的再次漫上来,盖过了那些尚存的幻想。


    黎星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周身那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冷硬石像。


    他弯下腰,伸出手托起周决的下巴,勉强他抬起头来,问:“你知道晏瞿怎么死的吗?”


    周决摇摇头。


    “剥皮剔骨,剖丹割肉。”黎星月颇有些不解的问:“他待你向来敬爱有加,你到底跟他有什么仇?要几次三番置他于死地?”


    “我不明白……”周决咽了下唾沫,犹豫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他。”


    “是。你当然没想过。”黎星月笑了一声,“只是人各有命。他活该死,而你总能活。”


    周决抓着黎星月的手腕,一片黑暗中隐约传来他的啜泣声,“我不是故意的。师父,我不想死……”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吧嗒吧嗒滴在黎星月手上。


    黎星月很少见过周决哭,上一次还是在他小时候,从冰湖里爬出来蜷缩在自己脚边的时候。


    他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就这种时候生出了些物伤其类的同理心。


    “若是今日我尚未至渡劫境,大概也是与晏瞿一样的下场吧。”黎星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丸丹药,捏着周决下颌,喂他咽下,“周决啊周决,你可真是……”


    随着那枚丹药入喉,周决只感觉自己身体骤然沉重起来,浑身修为也像是四处散逸开来,无法提用分毫。


    他有些惶恐的抓紧黎星月的手,哀声求饶,却被对方甩开。


    黎星月并没有走,而是就待在那等着,观察了一会周决,察觉他没什么大碍后,黎星月就转身离开了暗室。


    “师尊,我知错了……”周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颤抖。


    黎星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一点微弱的光源里,然后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门合拢,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由于修为被封,如今的周决与凡人无异,无法辟谷,会饥饿干渴,只能依赖黎星月的喂养来维生。


    几日后,黎星月走下来,走到蜷缩成一团的周决面前。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问:“饿了吗?”


    周决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疼痛,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星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拿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将水囊抵在周决唇边。


    周决迫不及待的喝起来,像久旱逢甘露的枯草,水从他嘴边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他也顾不上擦。


    真是狼狈又可怜。


    等周决喝够了,他又取出几只灵果,和凡间的一些吃食。


    之后的日子里,黎星月时不时会来。


    幸运的是黎星月没有杀了他。不幸的是他也没有放周决出去,只是将周决关在里面不闻不问。


    有时候是隔一两天,有时候是隔五六天。每次黎星月来都只是喂周决吃喝,试药,查看药效,然后离开。有时候见他身上脏了,就召出符灵,替他擦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感知时间的东西,只有无边的黑暗。


    周决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区别,就算睁开眼睛,也只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久而久之,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混沌不清。


    再这样下去他会疯了的,于是他开始期待黎星月的到来。


    甚至每次在黎星月喂药的时候主动讨好对方。黎星月也没有推开他,任他用尽方法来挽留自己。


    ……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或者更久。久到周决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瞎了。


    上一次黎星月来是什么时候?周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黎星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黎星月来的时候,血腥味都比上一次更重,那味道浓重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一次比一次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喂完药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说。


    周决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正在不可避免的走向终点。


    而如今的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无法制止对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还记得自己,希望对方仍挂念着自己,会因为这点挂念而停留。


    他对于生死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从来都不怕死,只是因黎星月而贪生。


    第97章 病灶


    ……


    周元清意识到黎星月的医术已经青出于蓝的时候,是在对方离开小药寮的前一年。


    那年刚开春,米酒庄接连落了近一个月的雨,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药寮屋檐都漏了好几处水,周元清支使着黎星月踩着梯子上去抹了几层灰浆,好歹把漏水的地方堵住了。雨停后没几日,药寮里来了个病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妻子陪着一起来的。两人进门前先在门槛上蹭了半天的泥,蹭干净了才敢往里走。


    那汉子走路一瘸一拐,右脚根本没法沾地,全靠妻子搀扶才勉强能走动。


    “周先生,您能给看看吗?”那庄稼汉搓搓手,满面愁容,“前些日子上山捡雷公菌,也不知道是踩着什么毒草了,当时就肿起来,村里人给敷了草药,消下去一些,就没当回事。可这几天突然就烂了,烂的厉害……”


    周元清示意他坐下,让作为学徒的黎星月在旁边跟着看。汉子卷起裤腿,一股恶臭立刻漫开来。小腿外侧巴掌大一块皮肉已经溃烂发黑,边缘泛着青,里面隐约能看见发白的腐肉。


    黎星月站在一边看了两眼,开口问:“踩的是什么草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那汉子仔细回想了下,说:“山上全是差不多的野草,当时脚下一滑,不小心踩着了,就只看见那叶子是绿的,以往没怎么见过。”


    “那还记得那叶子长什么形状吗?”


    “叶子边上像是锯刀一样,划拉一下给腿上跟刀子割了一下似的……”


    黎星月点点头,弯下腰,凑近了去看那伤口。仔细打量溃烂的边缘,又用手指在他小腿上方轻轻按了按,问:“这里疼吗?”


    那汉子龇牙咧嘴的喊:“疼!”


    他又往上按了按,换了几个位置,“这里呢?”


    “有点胀痛……”


    “这里呢?”黎星月按到膝盖附近,离溃烂处已经挺远了。


    那庄稼汉犹豫了一下,“也有点胀,但没那么疼了。”


    黎星月又问了几句,站起身,转头对周元清说:“看着像是火殃簕。但按理来说不该这么严重,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什么新出现的异草,以防万一还是趁毒还没往上,先把腿截了比较好。”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药寮里安静了一瞬,那对夫妇脸刷的白了,那庄稼汉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把……把腿截了?这位小大夫,您是说……”


    “得截到大腿这里。”黎星月说:“现在截了,说不准能活。若是拖下去,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不行,这怎么行!”那汉子叫起来,眼眶泛红,“我就是腿烂了一块,怎么就要把整条腿都给截了?!”


    他显然信不过黎星月,转头求助周元清,“大夫,您再给看看,求求您再给看看!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还要下地干活,没了腿我怎么活……”


    “那就等死。”黎星月冷冷道。


    那庄稼汉脸色灰败,旁边的妇人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周元清见那对夫妇死活不肯要截断腿,央求着他再给仔细看一看,于是又查看了一遍,黎星月其实说得没错,对于这种不明来历的毒草,以防万一截断腿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万一那就只是火殃簕,只是由于拖了几日所以看着才严重了些呢?


    见那对夫妇还在哀求,他叹了口气,“那就先不截腿,用药治治看吧。”


    黎星月蹙眉,目光扫过来,显然有些不认可他的决定。


    “先清创,把腐肉去掉。”周元清说:“用药汤外洗,内服解毒丹。每日换药,先观察几天看看。”


    “几天?”黎星月问。


    “三天。”


    “三天后呢?”


    周元清沉默了一瞬,“看情况。”


    黎星月虽然不认为他这样做是个好办法,但还是转身去准备清创用的工具,根据他的诊疗去做。


    接下来的三天,都由周元清来处理,他下刀精准,腐肉剔除得干干净净,却不伤及底下完好的组织。


    但三天后,那庄稼汉的腿并没有好转,溃烂的面积反而扩大了。他比来时脸色更差,嘴唇发紫,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恶臭,腿上被切除的地方处理的很干净,可溃烂已经蔓延至小腹处,肚子鼓起一大块,从中不断渗出黄色脓液。黎星月看了一眼,对周元清说:“现在截腿都晚了。”


    截肢也来不及了,毒性已经入了肺腑,就算现在把两条腿都砍掉,也救不回来了。


    那庄稼汉的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哀求,“大夫,求求您再治治!”


    又过了一天,那汉子在榻上抽搐了几下,呼吸渐渐弱下去,最后停了。整个人都快烂化了,皮肤黏在榻上,扒都扒不下来。


    周元清在旁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救人只靠治是没用的。”黎星月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看着那些趴在庄稼汉床边哭嚎的亲眷,对一旁的周元清说:“太优柔寡断的结果,就是因小失大,什么都没有了。何苦呢。”


    “你说的没错。”周元清对他的挖苦全盘接受,“我向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看见别人求我,我就心软,看见别人受苦,我就犹豫不决。明知道该怎么做,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那庄稼汉的腿,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难治了。耽搁那么久,又不清楚毒源,体内的毒素早就上行了,不截腿就是死。”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他们哭着说有孩子要养,要下地干活,说没了腿也活不了。我就想……再试试吧,说不定有奇迹呢?说不定就治好了呢?”


    “结果你也看到了。”周元清苦笑了一下,“没有奇迹。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而且死得更惨更痛苦。同情心救不了人,反而还会害了人。”


    黎星月难得没有回嘴。


    “可是啊……小黎平。就算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这样选。”周元清叹了口气,说:“因为我是人。人有感情,会犹豫,会心软,总会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能一眼看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能毫不犹豫的下手,这是好事。作为医者,这是难能可贵的本事。可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这样,更多人是像我一样。”他看向沉默不语的黎星月,温和又疲惫。


    “人就是这样的。永远学不会果断地摈除病灶,永远都是在重蹈覆辙。”


    ——————————————————————


    ……


    有脚步声,沿着阶梯一级一级走下来。


    “师尊……”


    周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挂过。


    黎星月没有应声,只是走到周决面前。


    他现在也算是步了周元清的后尘,在重蹈覆辙吗?黎星月望着周决,突然想。


    周决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可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黎星月照例给他喂水,喂点吃食,然后难得温柔的亲手替他清理身体。


    等周决吃完了,他伸出手,握住周决的小腿。


    那条腿已经断了很久了,后面痛感渐渐麻木,周决也就感觉不到了,他还以为他这条腿以后就会是这样了。


    可此刻,黎星月将周决抱在怀里,他的手贴在周决小腿上,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涌进来,顺着经脉蔓延。


    周决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骨骼在皮肉下移动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很痛。但周决咬着牙一声不吭。


    黎星月的气息就在自己侧颈处,离得很近,让他感觉腿上的痛感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黎星月松开手,久违的开始与周决说话,“动一动。”


    周决愣了下,随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真的能动了。完好如初。


    他转过身,抱住黎星月的脖子,委委屈屈的喊:“师尊。”


    黎星月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周决看着那枚丹药,心底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些日子以来,黎星月喂他吃过很多药,应该是在试之前他去地宫见黎星月时黎星月在炼的那种能短暂失去灵力变成凡人的药。但是似乎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不是效用太短,就是效用太长。


    这次突然治好他的腿,是因为已经炼出合适的丹药了吗?


    “吃了。”黎星月说。


    周决只得张开嘴,任由对方将丹药喂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任何不适。


    “周决。”黎星月喊了一声周决的名字,“这丹药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力,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师尊……”周决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要去做什么?”


    黎星月轻柔的拨开周决额前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继续说:“这段时间外面不会太平。我杀了那么多人……之后可能还会杀更多。总会有人来找麻烦的。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去找你们,你是我的大弟子,首当其冲。”


    周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若你失了灵力,不一定能活。”黎星月垂眸,看着周决那双因久不见光而略有些涣散的眼睛,他突然摸了摸周决的头,笑着说:“可若是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有灵力的修真者,那就不必担心了。”


    ……


    只引动一城的血阵都要耗去布阵者大量精血,要引动十三洲的血阵又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


    飞不飞升对黎星月而言无关紧要,生死亦然。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引动血阵将所有灵力凝为一丹后就以己为刀,去祛除那名为“得道成仙”的病灶。


    第98章 交战


    飞蛾从那具干瘪的尸体里钻出来。


    尸体蜷缩在角落里,皮肤干瘪成树皮,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睛都已经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窟窿,全然看不出曾经清俊的眉眼。


    灰白色的逆生蛾就从那个窟窿里爬出来,鳞翅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血,它抖了抖翅膀,晃晃悠悠的飞起来,停在沈秋亭手背上,将他的手也染红了些。


    沈秋亭歪着头看了眼手背上停着的那只飞蛾,又看看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莫名感到一阵空虚迷茫。


    尸体的脸已经几乎快认不出来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沈彦曾经的模样。


    他亲手杀死了沈彦,在采补完后支使逆生蛾吸干残余的所有灵力与精血,像杀死以往的用剩的每个炉鼎一样。


    对他而言,情爱是种可以随时转移的东西,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修合欢道后进境异常快捷,加上有黎星月赠予的破境丹,短短百年就已经到了洞虚境。这期间炉鼎收了许多,炉鼎都是消耗物,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就喂给逆生蛾,来来去去,却始终对沈彦下不了手。


    他问黎星月自己为何下不了手,黎星月说这种感觉是移情。人难免会对第一次注入心血的人产生感情,无论是由什么原因开始。


    照这么说,难道自己对沈彦也有情吗?


    沈秋亭当时还没太听明白,可现在却好像是明白了些。情无处可移,或许就是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吧?


    ……罢了。


    无论有没有情,现在都已经有了结果。沈彦从一开始就瞧不起他,还想杀了他,他将沈彦留这么久都没吸干他已经待他够宽和了,可沈彦不知足,不但欺瞒他,还想要逃跑。


    那就怪不得他了。


    伤春悲秋不是他的风格,他很快就放下了那种微妙的情绪,不再去细想。


    尸体才是最乖的。不会张嘴骂人,不会逃跑,不会用鄙夷嫌恶的眼神看他,死了的沈彦可比活着的沈彦好千倍万倍。


    外边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沈秋亭飞至高处,往云幽山下看,就见山门外堵着黑压压的一群人,那些人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持着各式各样的法宝,正道魔道都有,目的应该就只有一个,就是要来围剿黎星月。


    自从晏瞿死后,黎星月就越来越疯了,屠了好些个门派,这些门派正邪都有。于是在对付黎星月这件事上,修真界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无论正道魔道都暂且去了隔阂,联合在一起要先剿灭黎星月这个魔头。


    甚至几个隐世的大能都出了山,参与这场围杀。


    今日就是各大宗门围攻幽天宫的日子,而作为黎星月弟子,他自然也在那些人的围猎名单中。


    沈秋亭实在不是个爱打架的人,比起亲自打架,他还是更喜欢指使别人去替他打,可现在手上没几个炉鼎可用了,黎星月又总是神出鬼没的,就只得他亲自出马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个礼物送给那些人吧。


    ……


    山门前,双方已经对峙上了。


    一边是修真界众宗门修士,乌压压站了一片,为首的几个沈秋亭都知道,镇妖宗宗主阎弘毅,玄天宗宗主庄雪颂,合欢宗宗主苏渺渺,以及……沈彦的师父风灵门门主文成子。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但看身周灵压,大概就是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了。


    另一边就只有他们三人。


    江盈盈站在最前面,一袭碧衫,脸色苍白。她的身形不知为何看着有点虚弱,脸色惨白没半点血色,像是随时要倒下,但神情却凝重,死死盯着对面人群中的神色平静的庄雪颂。


    金旭荣站在江盈盈身侧,手里提着那柄巨刀,刀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方才已经有过交锋。


    见到这一幕,沈秋亭有点想跑路了,三个人对那么多人,开什么玩笑。但转念一想,说不准黎星月可以一人干掉对面全部呢?


    于是慢悠悠走过去,来到江盈盈和金旭荣身边,笑道:“哟。人还挺多啊。”


    周围气氛沉重,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恼,目光懒洋洋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对他怒目而视的阎弘毅身上。


    “阎戎在何处?!”他问。


    “谁来着?”沈秋亭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谁,“啊。前几个月总粘着我的那个啊。”


    他笑着对脸上怒色越来越重的阎弘毅说:“镇妖宗少宗主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大补的炉鼎呢,结果没撑过一个月就给吸干了,让我喂给我的小可爱们啦。”


    “你瞧……”他指了指周围的几只飞蛾,“就在它们肚子里哦。”


    之后没等对方反应,又笑吟吟对阎弘毅身旁的文成子说:“文门主,我也有礼物送你呢。”


    “听说沈彦是你徒弟?”说着,不紧不慢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扔到文成子面前。


    那人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文成子面前。


    文成子看到那人头的脸,本还算沉静的脸有些扭曲起来。虽说他当初为了突破境界默许了沈彦留在幽天宫,但当时他与黎星月还算交好,想着沈彦留在幽天宫,看在自己的面上黎星月应当不会太为难他这个向来行事端正的弟子。


    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


    “你——!”这番挑衅让文成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怒喝一声,手中拂尘一扬,冲着沈秋亭扫了过去。另一道剑气也照着沈秋亭面门而来,沈秋亭微微侧过头,避让开。


    沈秋亭见文成子和阎弘毅都冲着自己打了过来,嚷嚷道:“你们不是自诩正道嘛!怎么还二打一?”


    “与你这种邪魔有什么道义可讲!”


    一言不合,双方也不再试探,直接打了起来。


    江盈盈和庄雪颂几乎是同时动的。


    庄雪颂的雪线剑从身后飞出,化作漫天银丝,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剑网,朝着江盈盈罩下。


    江盈盈不甘示弱,脖颈上的钟情锁泛起一阵微光,迎向那张剑网。白光与碧影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灵力四溢,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


    她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了几分。庄雪颂见她那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你受伤了?”


    江盈盈没说话,只是站稳身体再次祭出法宝应战。


    “让我看看。”庄雪颂说着,朝她走来。


    “站住!”江盈盈厉声道,钟情锁一抖,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


    庄雪颂只得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对上,一个冷冽如雪,一个复杂难言,形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另一头,金旭荣对上了苏渺渺。


    苏渺渺手里牵着一条小臂小腿都被砍断,只能通过手肘和膝盖关节匍匐在地面上四肢行动的人犬。她懒洋洋斜倚在人犬身上,上下打量了眼金旭荣,似笑非笑,“小弟弟,你确定要跟姐姐打?身段这么健硕的地坤,死了可惜,不如来做姐姐的新人犬吧?”


    金旭荣呸了一声道:“打的就是你!”说罢就提着巨刀,照着苏渺渺的位置劈下。


    苏渺渺眼睛微微眯起,手腕一抖,铁链飞出。那条人犬也随之而动,真像条狂犬一样咆哮着扑向金旭荣。身后几个炉鼎也与那人犬一样朝着金旭荣扑咬过来。


    人犬那从断肢上新长出来如利爪般的骨刺堪堪从金旭荣脸侧划过。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那人犬身上,将它踹飞出去。金旭荣力气极大,这一下把那人犬的五脏六腑都踹得移了位,只能匍匐在地上抽搐动弹不得。


    没等金旭荣缓出一口气,铁链却在此时收紧,将他的刀死死缠住。


    苏渺渺手段虽柔,却恰好克制他,金旭荣境界又远不如苏渺渺,只几回合下来就落了下风,刀被铁链绞住。


    “力气挺大。”苏渺渺笑着说:“只可惜没什么脑子。做人不行,作狗刚好。”


    金旭荣被激得面色涨红,将刀裹着铁链绞了几圈,然后用力一拽。


    这一下险些将苏渺渺拽到了他刀下,还好原先那人犬反应过来挡在她面前,巨刀直劈下来,将那人犬斩成了两节,鲜血碎肉溅了苏渺渺满脸。她面色一凝,抹去脸上的血,神色难得认真起来,松开铁链边往后退,边吹了声口哨,身后更多人犬朝着金旭荣不要命的扑去。


    沈秋亭那边也已经和文成子以及阎弘毅交上了手。


    他境界在那两人之下,没有硬接下两人的攻击,而只是躲。他身形飘忽,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剑光拂影中穿梭,每次即将及身,他都能堪堪躲过,像是能预知两人攻击的轨迹一样。


    文成子怒道:“你就只会躲吗?!”


    “傻子才跟你们玩空手接白刃。”沈秋亭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面铜镜。那是自天魔宗秘境中得来,被黎星月赠予他的伴生法宝鉴心镜。


    镜子不大,只巴掌大小,镜子背面是一个飞蛾模样的浮雕,镜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里蠕动。


    沈秋亭将那鉴心镜往空中一抛。


    镜子悬浮在半空,镜面骤然如煮沸的水银一般扭曲着凹凸起伏,然后无数灰白色的逆生蛾从镜中飞出,几十上百,到后面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钻出来,遮天蔽日。


    文成子手上拂尘一甩,一道光罩罩住身周,阎弘毅剑光横扫,斩落一片逆生蛾,但更多的飞蛾又扑上来,前仆后继,怎么杀也杀不完。


    沈秋亭在这些人里境界并不算高,但却最难缠。其他一些修为低一些的修士刚开始还能驱开逆生蛾,但飞蛾数量实在太多了,后继无力,有不少人被钻了空子咬开皮肉被飞蛾钻了进去。一时间哀嚎遍野。


    逆生蛾的尸体落了一地,在地面上铺成厚厚的一层灰白色,像是北境经年不化的积雪一般。但仍有逆生蛾源源不断的从鉴心镜中涌出来。


    就连文成子和阎弘毅应付的都有些吃力了。


    他们毕竟是人,灵力有限。逆生蛾杀了一批又有新的一批冒出来,每一波都需要消耗不少灵力,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耗死。


    “沈秋亭!”文成子只得先放下往日恩怨,厉声朝沈秋亭道:“你知道你师父是在做什么吗?!”


    “炼丹啊。”沈秋亭歪了歪头,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怎么了?”


    “那你可知他炼的是什么丹!”文成子吼道:“他是要将这整个世间的灵力都炼作一枚丹药,以供他一人飞升!”


    沈秋亭闻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是要血祭十三洲!”文成子趁对方愣神之际劝阻道:“届时若是被他炼成了,所有修士,甚至所有身怀灵根的凡人都会死!当然也包括你们这几个徒弟!”


    “哎?”沈秋亭眨了眨眼,问道:“真的假的?”


    阎弘毅也顺着文成子的话道:“自然是真的!他在十三洲都布下了隐秘血阵,前些时日甚至就动过血祭的念头,那夜我镇妖宗所有异兽都察觉到了异变,躁动不安!此事千真万确,事关生死,就算不为众生,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不要再阻拦我等!”


    沈秋亭思忖片刻,手一扬,那鉴心镜便飞回他手中。


    “这样啊。”他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倒戈。”


    远处,正在与庄雪颂缠斗的江盈盈听到他这么说,气得脸色更白了几分。


    “喂!”她怒道:“你怎么没点主见,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秋亭摊手,“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嘛。”


    “有什么道理?!师尊他怎么可能……”


    “可能。”庄雪颂打断她。


    江盈盈转头看向庄雪颂,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万千银线化回雪线剑,飞回至庄雪颂身后。她看向江盈盈,“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近日来,就是为了阻止他。”


    “我不想伤你。”庄雪颂顿了顿,继续说:“也不指望你能与我们一同讨伐他,只希望你不要再阻拦。”


    江盈盈脸色惨白,一时有些犹豫起来。若这件事是真的……她的孩子刚刚诞生后不久,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放屁!”金旭荣从人犬的围攻中挣脱出来,浑身是血。


    “听他们瞎说!”他呸了一口,血沫吐在地上,“他们就是看中云洲这地界,还有地宫里的宝物,想杀了师尊侵吞罢了!”


    苏渺渺笑了,“小弟弟。姐姐想要什么,还需要找借口?”


    “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了!”金旭荣没理她,只是盯着文成子,盯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来者,“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天下苍生,其实呢?不就是想要好处吗?!当初的金凤阁被你们吃干抹净了,又想来吃幽天宫了?!”


    提到金凤阁,庄雪颂和苏渺渺这些年轻些的修士有些不明所以,阎弘毅,文成子等人却是脸色微微一变。


    修真界各宗门势力每隔几百年就会经历一次大洗牌,金凤阁就是上一轮没落后被瓜分的势力之一。


    “你是……”听到金旭荣提到金凤阁这个早就消失的修仙宗门,文成子这才认真打量起对方。先前没仔细看,这一细瞧才发现这人长得跟金凤阁原阁主很相似。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金凤阁残存的后人,文成子心下一虚,但还是说:“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与金凤阁有什么关系……”


    “好。好!且不说金凤阁,那就说说我师弟晏瞿。”金旭荣体力有些不支,但还是强撑着道:“他生性纯良温善,可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可你们呢?就因为他原身是紫金蛇,就将他剥了皮,剖了内丹!”


    阎弘毅冷冷道:“可他也杀了我们不少人。这件事是意外,我们并不想杀他,只是想活捉他。”


    金旭荣闻言笑了两声,“合着他就该被你们捉?!被你们杀了还得怪他不够配合?!”


    “若不是你师父血祭炼丹,我们也不会想抓晏瞿。这事若细究起来没完没了,是非难辨。”阎弘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事分轻重缓急,今日之事可不止牵涉一两人、几十人的生死,而是数百万人!”


    “那你起个誓。”金旭荣冷笑,“说你们今日来,不是为了地宫里的宝物。不是为了瓜分云洲,你们敢吗?!”


    阎弘毅沉默不言。待黎星月死后,就算他不参与,其他宗门肯定也是会瓜分的。


    金旭荣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大声了,“不敢吧?我就知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周围突然弥漫起血雾。


    那血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瞬就满目猩红。血雾从地面渗出,从天上降下,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整座云幽山都笼罩其中,又或许不止有云幽山,还有更多地方也是如此。


    所有人见到这异状,都微微一怔,停下了动作。


    血祭开始了。


    “快去阻止!”阎弘毅的声音自血雾中响起。


    他第一个动身,朝后山冲去,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


    后山梨园。


    黎星月悬于半空,手腕里涌出的血融入下方那座巨大的血阵中,阵纹繁复诡谲,以整座后山为基底,向周围延展开,没入血雾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一头长发顺着风胡乱扬起,发尾泛红。


    蛇鳞几乎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而在那些蛇鳞中,又冒出几颗红色眼球状的东西,缀在鳞片间隙,青色细细的瞳线不断转动,格外阴森可怖。


    在他身前,一枚小小的丹药正在成型。那丹药通体赤红,丝丝缕缕的血雾汇聚于此,像是个微缩的血色世界,有无数生灵在其中扭曲挣扎一般。


    十三洲的生灵正在被这血阵一点点抽离,凝结,炼化。


    “黎星月!”阎弘毅第一个赶到,厉声喝道:“立刻停止血祭!”


    黎星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专注于祭阵。


    阎弘毅咬了咬牙,正要动手,余光却瞥见一道碧影。江盈盈也追着庄雪颂到了近前。


    他心思疾转,骤然出手,江盈盈本就虚弱,猝不及防被他擒住脖颈,钟情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镇压下去。


    “若再不停止血祭……”阎弘毅扣着她的喉咙,朝黎星月高声道:“我就杀了你这几个徒弟!”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陆续赶到,将黎星月围在中间。金旭荣和沈秋亭落在稍远处,见到这一幕,金旭荣脸色大变,提刀就要冲上去,却被沈秋亭拉住了。


    “急什么。”沈秋亭幽幽道:“先看看。”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黎星月的对手,谁都不想上前找死,都只是在等黎星月的反应。


    可他甚至没往江盈盈的方向看过一眼,只是专注于身下的血阵。


    “师尊……”江盈盈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您……当真……”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阎弘毅打断了。


    察觉到体内精/血正在不受控的化为血雾流向血阵,阎弘毅愈加焦躁不安起来,可实力不如人,打也打不过,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仍存有人性,能为了自己的弟子停下这般疯魔行径,“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死在你面前吗!”


    庄雪颂攥紧雪线剑,看了眼江盈盈,又看向黎星月,“黎星月,你若还有人性……”


    “人性?”


    黎星月终于开口了,“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你大可以杀了他们,杀光也无所谓。”他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我都要血祭十三洲了,还会在乎这几个徒弟的性命吗。可笑。”


    众人面色都是一变。


    阎弘毅见威胁没用,也不再多废话。一掌将江盈盈击飞出去,转而朝黎星月攻去。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是黎星月的对手,但此刻也不是能思考这些的时候了,即便身死,也要阻止对方祭炼人命,正如镇妖宗镇守在蛮荒边境抵御异兽入侵时一贯做的一样。


    庄雪颂接住江盈盈,将她护在身后,雪线剑又化作银丝,紧随阎弘毅之后。其他几人也跟着齐齐出手,各色法宝神通铺天盖地的朝黎星月压下。


    黎星月依旧没有动,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


    身周蓝紫色异火猝然燃起,形成一圈异火墙,将他人阻隔在火圈外。


    有大乘境修士越过火圈想要破坏血阵,却见黎星月凌空一指点出。


    那修士面色骤变,刚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下一瞬,他的眉心出现一个血洞,前后贯通,边缘还残余一些异火灼烧的痕迹。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整个人就炸成一团血雾,融入阵中。


    阎弘毅趁着黎星月出手的刹那欺身向前,掌中长剑化作剑光直刺黎星月心口。


    黎星月看都没看他,只是将那点出的手指收回时顺手一拂。


    一股磅礴巨力撞在阎弘毅身上,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出来,将前襟都染红。整个人重重砸在山石上,将那块山石都砸得粉碎。


    只差一个境界,却如隔了一道天堑,区区一拂之力,就能让一宗之主重伤濒死。


    这要怎么打?


    文成子和苏渺渺都是脸色煞白,其他几人也都面露惧色。他们倾尽全力却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这根本不是围剿,而是在白白送死。


    就在众人对此无可奈何绝望之际,却见一道霞光突然穿破层层血雾,从天而降。


    那道霞光璀璨绚丽,让人眼花缭乱,血雾遇到霞光也迅速消融,紧接着,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将后山黎星月所在围拢罩住,无数金色密文浮现在那屏障上。


    “这是……”庄雪颂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她曾亲眼见证过这一幕,她讷讷道:“飞升?”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黎星月明明还没有完成血祭,也没能炼成那血祭十三洲凝成的破境丹,飞升异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一直面无表情的黎星月此刻见到那象征飞升的接引霞云,露出一丝了然的笑。


    第99章 永恒轮回


    外面的嗡鸣声穿透暗室厚重的墙壁,莫名有些耳熟。


    周决睁开眼。


    一片黑暗中,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体内的变化。他原本应该因药效而枯竭的灵力此刻不知为何突破了时间的限制,不仅没有丝毫滞涩,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充盈丰沛。那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奔涌,冲破了一直禁锢着他的桎梏。


    大乘境到渡劫境,也就只在这一念之间。


    可他明明还没有到大乘境巅峰,至渡劫境也该还有一段距离才是。


    周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在无数个轮回中经历过不止这么一次,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与在米酒庄时初次见到黎星月,以及后来见到沈秋亭等人时的感觉相似。


    诡异的熟悉感。


    他顺着阶梯往上走,尝试着推了推那扇被封住的暗门。暗门上有黎星月下的禁制,如果他仍在大乘境的话是没办法解开的,但现在他也是渡劫境,解开禁制也就是有点麻烦。


    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绪于此刻却变得异常冷静。驱使着自己行动的只有一个念头:阻止黎星月,阻止他飞升。


    至于这种执念源于何处,他不敢往更深处细想,于是将其归结于担忧黎星月会像微生晁一样被那“怪物”吞噬。


    沉重的暗门应声而开,他一路向外走。


    外面已经变了天,血雾弥漫,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稠的猩红。但在这片血色之中,一道璀璨霞光突兀的出现在后山处,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倾泻下来,圣洁且怪异。


    周决站在那看了一会,抬脚朝后山走去。


    ……


    后山。


    黎星月仰头望向那道贯穿天地的霞光,以及那道霞光尽头正在缓缓睁开的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大得不可思议,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眼球边缘布满了血管一样的怪异纹路。虹膜中有无数人手状的物体呈圆形一圈圈整齐得排列着,随着周围的呢喃声起伏。


    一切都如周决与他描述过的微生晁飞升时的景象一样。按理来说,他应该顺着周决所言,对飞升一事产生疑心,然后不再执着于飞升。


    可他不是常人。总要追根究底,不看个究竟绝不回头。一如以往那些就算察觉到异常,也仍旧选择飞升的修真者一样。


    到了这一步,飞升成神成仙都已经不再是追求的终点,而只是个吊在眼前的饵,驱使着一个个修真者抛弃自身的一切,只为亲眼见一见那放饵的是谁,求一个解,求一个答案。


    血阵由于被飞升屏障阻隔,已经黯淡下去,血雾也随之缓慢的散去,那枚赤红的丹药尚未成型,只凝成了一团拳头大的血团。


    黎星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天空中那只怪异的眼睛上。黑紫色的蛇鳞几乎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鳞片间隙那些红色的眼球缓缓转动,竖型瞳线齐齐盯着天空,与对方对峙。


    他在那巨眼面前,就像一个小小的蝼蚁,天堑之别,却丝毫不见胆怯敬畏,背脊挺得笔直,只漠然道:“你终于肯现身了。”


    周围的仙乐变了调,化作怪异的呢喃,黎星月有些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这些言语。


    仔细辨认,却只是一些琐碎不着重点的话语,像是站在人间集市中,听见身周路过的行人间的私语。


    黎星月问祂:“你就是天道吗?”


    一个融合了许多声线在一起的声音回答他,“是。”


    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加在一起,形成怪异又微妙和谐的合鸣。


    “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意思是我非得飞升不可了?”


    那巨眼却只是眨了下眼睛,说:“不,一切取决于你的选择。”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听祂这么说,黎星月笑了一声,“以往飞升的那些人,你也给过他们选择吗?”


    “给过。不仅如此,我还会为他们解答一切疑虑,实现他们未尽的遗愿。”祂的声音平乏。黎星月隐约察觉出其中几道声线莫名有些耳熟。


    “解疑?”黎星月提起一些兴趣,“我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


    巨眼答:“是。”


    “那好。”黎星月开口问道:“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东西?”


    “你们口中的‘天道’。”巨眼顿了顿,说:“也可以说是此间秘境之主。”


    秘境之主。


    关于这点,黎星月倒是不意外,自从得到那窥天珠,从中得出一卷与自己有关的“话本”后,黎星月就对修真界不时出现的秘境以及秘境中的异兽产生了疑虑。


    秘境这种东西从他开始入道修真时就经常听闻各个修士提起。所有人都对它们的出现不以为然,就好像世间有秘境存在是个很常规的东西,杀死秘境中的秘境之主和里面各种生灵获取灵力和宝物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秘境从何而来?那些秘境之主又为什么要锲而不舍的构建一个个秘境?


    黎星月为此探查十三洲各处秘境,搜寻来的古籍与法宝几乎堆满了宝库,仍没能从中得出确切的答案。


    最初从天魔宗秘境得来的话本内得知自己与话本中的人同名同姓时他还不觉得太奇怪,只觉得可能是巧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可后来赢鱼秘境中的沈彦,以及之后各个秘境中一些话本中的故事却让他越来越怀疑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只是个秘境,若是如此,那么当前这个秘境中的秘境之主又会是谁呢?


    他起初还只是有点怀疑,直到从周决口中得知微生晁飞升的细节,才确信飞升时见到的东西,或许就与这个世界的“秘境之主”有关。


    黎星月指了指天空,“所以,你是这个秘境的主人,而我们这些所谓的修真者,都不过是秘境中的生灵?”


    巨眼中的人手一阵起伏,算作回答。


    “飞升真是飞升?”黎星月又问。


    “按人间的说法,飞升就是飞升。”这一次,巨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混杂了许多人的声音,而是微生晁的声音,“自愿将神识融于天道中,若仍存有执念,残余的执念就会回到人间。”


    听到祂这番话,黎星月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将神识融于天道之中,成为天道的一员。


    照祂这么说,所谓得道飞升,都不过是修真者一厢情愿的妄念罢了。


    无法接受自己抛弃一切所追求的尽头只是一片无解的虚无,由此自欺欺人的编织一个能说服自己一心所求的“道”的终点。


    直到真的到了终点,求无可求,牵绊于己身的情感也早已淡却散尽,于是就成了一具具冰冷的空壳子。


    空壳子哪还需要属于自己的思维。到了这种时候,所有的执念都已经散尽,生死都已经不重要。那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融于天道中,就是他们最终的宿命。


    可不就是自愿。


    黎星月沉默了一会,说:“让我看看你的本体。你不应该只有这一只眼球吧?”


    霞云逐渐散开,那些原本遮蔽着天空的油彩般的霞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开,露出祂其他部分的真身。外人被屏障阻隔看不清云层里的东西,黎星月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确实不止是一颗眼球。


    眼睛只是祂很小的一小部分,大致上像是只兔子,但比寻常兔子要巨大恐怖得多。额头上一只巨眼几乎占据了祂大半张脸,而旁边的两只眼球也与兔子不同,更像是昆虫的复眼,密密麻麻人眼一样的东西缀在其中,怪异惊悚。


    祂屈着四肢,匍匐在霞云上,沉默的注视着下方的黎星月。


    “在被称为‘天道’之前,你叫什么名字?”黎星月问。


    “讹兽。”


    “这名字确实适合你。”黎星月笑道:“所以各类飞升之道都是你欺骗那些飞升者的谎言?”


    “谎言?”讹兽眨了眨眼,说:“不。飞升之道都只是修真者自行编纂出来的途径,他们所修的,无论冠上什么名号,都只是杀道而已。”


    所谓修行,归根究底都只是将灵力聚在自己体内供自己所用。其中最方便快捷的就是杀道了,直接将他人体内灵力收为己用。


    集天地灵气这种修行方法进境缓慢,很容易就成了其他杀道修士的垫脚石。


    后面那些杀道修士又开始变着法的用其他方式来夺他人灵气,衍生出了无情道还有合欢道剑道之类的修行方法,但内核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


    譬如无情道,靠杀亲眷来斩断自己的羁绊因缘,合欢道采补的炉鼎越来越多,剑修剑术练得再好都只是以剑杀人……这一个个五花八门的“道”,无论是杀亲眷还是采补还是修剑法等等,结果都指向杀的人越来越多,那进境可不就越来越快了。


    可笑还有修士因此产生了鄙视链,觉得修某一道就了不起一些,其实都是一样的,都只是在以杀证道罢了,只不过杀得痛快或是拐着弯杀的区别而已。


    “我在他们杀道大成,灵力聚集之际出现,他们就将这一幕当作是飞升。”讹兽一脸坦然,“他们自己错认的,这怎么能怪我呢?”


    甚至各种修真境界都只是那群修士自己琢磨出来的,在讹兽看来,祂只能看到修士体内的灵力从一小团没什么用到一大团可以收割用来弥补秘境缺口的区别而已。


    讹兽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术真是让黎星月莫名觉得熟悉。他神色冷下来,“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血祭?我将灵力聚集起来你收割起来不是更容易,你在怕什么?”


    “怕你又要自爆与我同归于尽。”讹兽注视着黎星月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好一会才劝道:“这不是良策,无论你试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损人不利己,何苦呢。”


    “你算是人?”


    讹兽撇撇嘴,找补道:“损天不利己。你杀不了我,即使你离开此境,你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那我也不会跟你融为一体。”黎星月一脸嫌恶,“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宁可彻底疯魔,异化成怪物,也不要麻木,被同化成所谓“天道”。


    讹兽讪讪,“……我也没说你非得跟我融为一体。”


    “所以,这不是我与你的第一次相遇。”照讹兽所说的那句‘怕他又要自爆’,也就说明了他并不是第一次血祭飞升遇到这秘境之主。


    祂补充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黎星月思忖片刻,问祂:“第一个飞升的人,名字叫什么。”


    自从赢鱼秘境后,他就前往各个秘境去寻找古籍。除了沈彦和最初的《逆天》里的沈秋亭,他还找到了不少其他人的。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也同时找到了与“江盈盈”“庄雪颂”“沈秋亭”“微生晁”等等,有的甚至不止一册。


    里面的经历大同小异,但无一例外结局都是成功飞升。


    这么多人中,却唯独没有见过周决的。后来从黑市重金收来一册从玄天宗中流传出来的秘典,才终于找到一册与“周决”有关的,里面提到的“周决”,是这修真界中第一个飞升者。


    赢鱼秘境中的“沈彦”吸收生灵气血构建秘境来重塑故国,只能堪堪循环一段固定的时间。如果说飞升后成为妖兽,那么那个飞升第一人,是不是也成了妖兽,通过这种方式来构建了秘境呢?


    或者说,眼前的这个“天道”,会不会就是是构建出这个“世界秘境”的妖兽。就像肉菩提,赢鱼,槐阴……等等。一般无二。


    这次讹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黎星月了然。


    他终于知道与这讹兽对话时莫名的熟悉感是源于何处了。


    这样的人,也难怪能构建出这样一个扭曲的秘境世界。


    下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黎星月看向那不知为何突破了他几层禁制,越过了常人无法越过的飞升屏障的周决。


    如果飞升时能放人进屏障,那为什么之前飞升的那些人从未有过外人进过屏障,也没留下任何记载?这么多人中,就没一个人好奇飞升时是什么样的吗?那些飞升者,就都那么放心飞升,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进来看?怎么就偏偏周决被微生晁放了进去?微生晁与他有这么熟吗?


    他总想着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想护住的人,可如果那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己来保护呢?


    虽然大概能猜到原因,但当真的见到这一幕,还是让他有种被戏弄了的愤怒……以及一丝微妙的庆幸。


    愤怒于自己的犹豫纠结毫无意义,又庆幸于对方仍然安全。


    他那表面温和的大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都知道。


    周决不喜欢裴鱼,他就拔了裴鱼的舌头任周决处置。周决想让他杀了间萤,他也就杀了。甚至周决想借他人手杀晏瞿,他都是放任不管的。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不知道吧。


    黎星月心中有杆端不平的秤,无论周决天性如何,有他在的那一端,永远是比其他人更沉些的。


    无论是沈秋亭,间萤,抑或是晏瞿……等等,皆是如此。


    他总是会纵容周决的,无论是对是错,会招致怎样的结局。谁让他是师父呢。


    弱水三千,只那一瓢又臭又浑。


    可他偏就舍不得倒掉那一瓢浑水。


    ……


    讹兽成为此境之主已经过了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成为讹兽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只记得当时无比痛恨一个总压制着他的人,可真当祂杀了那人飞升成神后,又觉得无论是成神还是探索神界之外的世界都好像失去了意义,满心只想着要想办法让他回来才行,于是建立了这个仍存在着那个人的秘境,不断循环往复着仍存在那个人的故事。


    当那人按祂记忆中那样出现,开始他自己的人生,看到其他人取代自己曾经在他身边的位置时,祂又开始觉得愤怒不甘心。


    祂毁掉了那个祂不喜欢的故事,重新造了一个。


    执念化为人形,与他在一个个新故事中不断重逢。


    大都没什么好结局。两人的性情都太过强势,谁都不愿服软退让一步。


    那人可真是个一点就炸的爆脾气,动不动就死给祂看。


    黎星月几次血祭,将灵力凝为一丹逼祂现身后服用自爆,连累祂也多次受伤,灵力溃散,不得不从其他秘境中抽取灵魂来补足自身破损的秘境。


    祂是秘境之主,可以改变黎星月的过往,改变他那蛮横的脾性,改变他的一切,让他变得温顺体贴。


    可那样的话,黎星月还会是黎星月吗?


    祂最终还是没能那样做。


    讹兽的师父早已死于最初的世界中,永远回不来了。


    ……


    在无限永恒的轮回中,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如何探索,都会回到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永恒轮回中的那一刻。


    你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意味着一切早就发生过无数遍。


    无法改变,无法逃离,只能被动的接受这场不断循环的宿命。


    是选择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性命卑微的违抗命运,还是珍惜轮回中舍不去的人事物,坦然接受命运?


    黎星月总是如此,不够好,坏又坏不彻底,总因为一些细枝末节踌躇犹豫,所以结局也乏善可陈。


    他最后问讹兽,“如果我杀了你,周决也会死吗。”


    “是。”


    “那么,他还活着的那些世界,我也选择死了吗?”


    “没有。你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那么这个世界也一样吧。”黎星月叹道。


    他转身,义无反顾的走向属于他的终点。


    讹兽所言半真半假。


    倘若祂不死不灭,又为什么会惧怕自己自爆提前现身?说是无论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可后面与他的对话中又暴露了祂确实会因此受损的事实。


    只是……


    结局早已注定,不会有任何意外。


    就像最初的那个世界,他修为远高于周决,却仍然会被周决所杀。就像在看到《逆天》中自己的结局后,他选择直接烧了那本书,而不是杀了周决以绝后患。


    那为他而死的小剑客,收留他的老夫妇,引他炼丹修道的周元清,教他折纸鹤的许华月,日复一日等着他的间萤……等等。


    他将自己所珍惜的一切情感都灌注在周决身上,他又怎么舍得杀了他自己呢?


    即使他有机会杀死讹兽突破轮回,可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舍不去自己的人性,舍不得周决,舍不得真成无情之人。


    他总是在重蹈覆辙,总狠不下心去除那他早就有所察觉的病灶所在,这或许就是他被困在这一方人世间,永远超脱不了轮回的原因。


    人有恻隐之心,所以人总是输;祂绝对理性,所以祂总能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