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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不可能


    月朗星稀, 商务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穿梭飞驰。


    路灯在脸侧一盏盏快速掠过,晃着顾未迟的眸子,在眼尾处反复划出金色弧线。


    车内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


    陆泽不明白,几句调侃怎么就让顾未迟石化了, 平日里情绪波动很少的人, 此刻的脸上充满荒诞和茫然。


    一动不动。


    又过了许久, 顾未迟一字一顿:“不可能。”


    他别过头面向车窗,宽阔的肩膀塌向一边:“是误会。”


    “怎么不可能。”陆泽反应过来, “我误会什么了?”


    顾未迟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沿, 说出“听障”两个字。


    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儿,你真不知道啊。”陆泽意外。


    再怎么说,顾未迟和夏听雨的接触显然比他多。


    顾未迟眼神晦涩, 嗓音彻底冷下来:“你亲眼所见?”


    “是啊, 他洗狗之前会摘助听器, 我不好意思当面问, 又去找小冬冬确认过。”


    “他在你家洗狗不摘?”


    陆泽也急了, 用手比划:“两边都有, 可能头发长盖住了,就在…”


    “我没见过。”顾未迟打断。


    男人脸上似有阴霾,手掌撑在额心, 绷着唇:“助听器是小初托邱叔买的, 我只负责转交。”


    “哦。”陆泽他一副不想细聊的表情, 偃旗息鼓。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知道不知道的,并不影响大家日常交往。


    但毕竟相处多年,就算再迟钝, 也能发现好友神色与平日的细微差别。


    “顾未迟,你有点奇怪。”


    顾未迟低下头,胡乱翻着无人回复的聊天框。


    这样的单向输出陆泽习以为常,他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笑着说:“虽然怪,但是感觉更像正常人。”


    “脸可真臭。”他凑到顾未迟身边闻了闻,“但有股活人味儿。”


    相较于面对一具内心平和的石像,现在这个会愣神,会生气,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情绪很差的顾未迟,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车子驶入国际出发,陆泽在司机搬行李的空档想起什么,把顾未迟叫到一边。


    “我最近拉到一位新投资人,为了让他回国可是下血本了,你楼下那套房子我一直空着,这两天就让他搬过去。”


    顾未迟应了声随便,不知听进去没有。


    “下次问我我都不说,憋死你。”


    陆泽撇嘴,钻回车里。


    *


    “李医生。”


    夏听雨在医生办公室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忙完回来,起身相迎。


    刚刚才把助听器调试好,但耳朵磕破,磨得有点疼。他边说话边调整设备角度,好在声音清晰。


    “别客气别客气,小夏,快坐。”


    李医生先扶他坐好,再将手上的病例和平板电脑放下。


    “伤口处理好了?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护士帮忙上过药,已经没事了。”


    夏听雨抿着嘴唇,看看李医生皱巴巴的白大褂,有些抱歉:“刚才我有点激动,给您添麻烦了。”


    在办公室等待的这段时间,心绪逐渐平复,他也想了许多。


    以前总有哥哥们护着,发生难办的事,他只要躲在后面不添麻烦就好。


    如今独自面对,不论是心态还是处理问题的能力,都远远不足。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谁也躲不过去。


    李医生以为他还在害怕,拍拍他肩膀。


    “别难受,小夏,刚才的事属于术后正常现象,你爷爷情绪比较激动,但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夏听雨点点头,“我长得像我妈妈,他认错了。”


    爷爷当年把他和夏北从南方接回京市后,就再也没提过他们的父母,就连清明扫墓,也都是瞒着兄弟俩偷偷去。


    夏听雨知道,爷爷恨儿子儿媳,觉得他们不配做父母,竟然拉着亲生骨肉一起去死。


    也许因为那时候还不懂生死,作为孩子反而没什么负面记忆。只记得爸爸开着车,妈妈在后排搂着他们唱歌,说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在一起。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李医生打开病历本。


    “您是说,认错人吗?”


    “是的。”


    “没有。但曾经有过几天,爷爷突然不认识人,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时候?”


    夏听雨踌躇片刻,垂下眸子:“七年前。”


    六月初,夏北高考第一天。


    夏听雨的学校作为考点校,高考期间全校放假,和爷爷在家里给考生做后勤保障。


    语文数学是夏北强项,没人担心他会考砸。下午,爷爷买了一只老母鸡,架在小炉子上炖了很久。


    破旧胡同里,祖孙三人住一间房,只能在半空打隔断,将房子分成上下两层。夏听雨和夏北睡上铺,爷爷睡下面的小床。


    鸡汤很香,夏听雨坐在上铺边沿,一边看电视,一边编要拿去卖的小竹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在医院高烧醒来,夏北告诉他,爷爷还在昏迷。


    哥哥作为家里唯一健康的人,默默在医院处理所有事情,直到高考结束。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回想起来,能听见声音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七年前,爷爷一氧化碳中毒,清醒后,有一段时间的短暂失忆。”


    “阿尔兹海默症,忘关煤气也算是初期症状表现。”


    “李医生,刚才您在病房说的,也是这个病吧?”


    脑梗有一定几率会加重阿尔兹海默症,这是夏北和陈槜曾经讨论过的话题。


    爷爷之前只是偶尔反应慢,记不住事情,没想到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夏,原来你知道。”李医生叹了口气,“我还怕你接受起来有困难。”


    “刚才在病房…太慌乱了,我没反应过来。”夏听雨揉揉眼睛,“李医生,现在这种情况,我还能陪床吗?”


    “近期还需要观察,最好不要让患者再受刺激。”


    李医生想到在病房见到的行李:“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看他一脸拒绝帮助的表情,李医生笑笑:“顾医生和我打过招呼。不管是你爷爷的事,还是其他生活上的难事,尽管提。你不信我,还不信他吗。”


    夏听雨眨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顾医生?”


    是顾医生。


    来医院时,顾未迟在微信里说,会找人帮忙,竟然是真的。


    “李医生,非常谢谢您,爷爷的事情还请多帮忙,至于其他…”


    夏听雨笑笑:“我可以自己解决。”


    出了办公室,夏听雨回到病房。


    罗俊在和护工低声聊天,见他回来,忙起身:“小夏老师,心情好点没?”


    夏听雨再次道谢,坐到夏知远床边。


    老人已经重新戴上氧气面罩,规律呼吸着。


    夏听雨低头看,爷爷布满青紫针眼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刚刚回血产生的痕迹。


    他轻轻触摸满是茧子的指尖,怔忡叹气。


    “爷,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哥快回来了,您也很想他吧,还有陈槜哥,咱们一起过年。到时候…会记得我们吧。”


    床头监控仪器上显示出规律的曲线,他默默盯了一会儿,与护工嘱咐两句,和罗俊一起离开医院。


    下午还有安排,夏听雨选了一家离医院很近的咖啡厅,离地铁站近,不会太破费。


    趁着罗俊去点单的时间,他想给顾未迟发个消息表达感谢,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应该是在病房里摔的。


    罗俊端着咖啡坐下,笑着说:“小夏老师,我一会儿公司也有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夏听雨心里一松:“罗先生,关于志愿者的事情,可以再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吗?”


    上次在会所见面,他没戴助听器,从唇语上接受的信息有限。


    虽然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大概知道了活动内容,但还是想从罗俊口中再确认清楚。


    “没问题。”罗俊把一杯卡布奇诺推到夏听雨面前。


    “简单说,就是国外一家研究所设计出了一款新型人工耳蜗,运用的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材料,可以大幅度提高清晰度。”


    “这种材料已经在国外注册专利,价格肯定不低,今后也不会纳入医保优惠范围,研究所想调研国内市场,顺便做个宣传,所以委托我们公司策划了一个公益活动。”


    夏听雨想了想自己下学期安排,问:“我看公益活动范围很大,每个城市都要去吗?”


    他查到过招募志愿者的网页宣传,报名后被选中的听障患者,需要配合公司,去全国各个地区进行人工耳蜗的宣传,调研数据收集足够后,有机会被抽中免费接受这款新型人工耳蜗的手术。


    这个“有机会”,就像是超市里“9.9元”后面那个米粒大小的“起”字,或许只是吊人胃口的饵,谁知道最终名额会不会存在。


    “放心,志愿者分批全面铺开,每人只会分配一个城市。”


    罗俊胸有成竹:“研究所会给我们公司一些内部免费名额,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但走后门不在夏听雨考虑范围内。


    他沉默半晌:“还有一点,如果可以免费做,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呢?”


    不是所有听障患者都适合植入耳蜗,术前要做很多检查,而当初选配助听器的时候,夏听雨就知道,自己的耳道有些特殊。


    “这我还真不清楚。”罗俊说,“那家研究所还有其他系列助听器,应该可以替换。”


    “这样啊。”夏听雨看着罗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暗自思量。


    罗家两兄弟给他的感觉都不太好。


    罗行看似乖巧,实则阴戾;哥哥罗俊看似风度翩翩,却总喜欢莫名其妙的肢体接触,那带笑的眼神,有时候让他很不舒服。


    可单从免费人工耳蜗这件事分析,又找不出什么问题。


    顾东冬家是做医药行业,帮他打听过那个研究所,据说最近确实有新技术,在国外也很权威。


    人工耳蜗对于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并不是暴利产品,犯不上用这个骗人。


    这一次,他想自己做决定。


    “谢谢您的消息。”夏听雨摸着咖啡杯暖手,“正好下学期没课,我想试试。”


    “太好了。”罗俊勾起嘴角,立马拿起手机,“报名的事交给我,不用经过选拔,直接等出发安排就行。”


    “不用麻烦您,我昨晚已经报名了。”


    夏听雨平和微笑:“大家都是听障,日常生活中已经很难获得公平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搞特殊。”


    “没问题,小夏老师真是太让我感动了,相信这次活动一定会办得特别成功。”


    罗俊心里冷笑,暗骂一声傻子,给项目负责人发消息,让他们从系统后台调出夏听雨填写的全部信息。


    他边刷手机边说:“还有件事忘了说,罗行这孩子期末考试成绩出了点问题,不过别担心,和你没关系。”


    夏听雨当然知道和他没关系。


    那孩子上家教课一向敷衍,课上布置的练习也都错得一塌糊涂,这种学习态度能让排名大幅提升,必然有鬼。


    罗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家里已经罚了,让他先学做人,所以下学期的家教课到时候再议。正好,你就有时间参加这个活动了。”


    “谢谢。”夏听雨没心思再和他闲聊,看看时间便礼貌道别。


    拒绝罗俊让司机送,他出门就钻进一家小餐馆,一碗面下肚,手机也终于充上电。


    屏幕一亮,十几条消息依次蹦出来。


    夏北:[家里除了欠银行钱,不欠别人的,应该不是讨债。]


    夏北:[每天只给十五分钟看手机,我这边挺好的,你也好好在学校休息,钱的事我会解决。]


    陈槜:[小雨别怕,我把工作提前结束,明天就回去。]


    陈槜:[我让副店长看着家门口,如果那些人再去,会留下监控视频。]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个【白塔寺三剑客】的群,不同于私聊,群消息里主要在讨论爷爷病情。


    他省略掉爷爷把他认成母亲的事,详细说了医生诊断结果,然后,点开消息数最多的聊天框。


    Gu:[已经上楼了吗?]


    【语音通话未接听】


    Gu:[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相信罗俊的话。]


    Gu:[伤的重不重。]


    最后两条消息是隔了一段时间发送的。


    Gu:[病房不能过夜,今晚去我家住。]


    Gu:[小雨,回消息。]


    面馆拥挤,有人举着餐盘走过,碰掉夏听雨桌上的筷子,满是油污的瓷砖地面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老板帮他重新拿了一双:“小伙子,没事吧?”


    “啊,没事。”夏听雨揉揉眼睛,眉眼弯弯,“晕碳。”


    胃里被碳水填满,心脏被妥帖的情绪占据,在医院发生过的事情仿佛一场梦,此刻回到现实,整个人由内而外觉得踏实。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来着[猫猫眼泪汪汪.jpg]]


    [我没受什么伤,和罗先生也不熟的,不要担心。]


    [今天平台上有很多订单,可能忙完要很晚了,如果实在没地方去,我再和你商量好吗?好的。]


    [第一单!给小金元宝喂食~[冲鸭.jpg]]


    手机持续震动,顾未迟翻了个身,指尖蜷缩抽搐,从某个沉重无声的梦境中醒来。


    出国后马不停蹄地调查、开会,基本没有时间给睡眠,更别说倒时差。


    本以为会保持清醒直到飞机落地,没想到一片胃药,竟莫名其妙睡过去。


    手机还在震,是语音来电频率,屏幕在机舱内骤然亮起,晃得人眼眶生疼。


    “小初。”顾未迟咳了两声。


    顾允初是算好时差才打电话的,没想到他声音哑成这样:“哥,你没事儿吧?”


    顾未迟将遮光挡板抬起一条缝,脚下云层正发出洁白的光:“没事,我在飞机上。”


    “回国了?”顾允初有些意外,“这么快。”


    顾琸出事后没少挨骂,没想到换成顾未迟,事情能这么快解决,这位亲哥智商果然堪忧。


    顾未迟嗯了一声:“找我什么事。”


    “邱叔说已经把助听器给你了,我就是想让你帮忙拍个照片或者录个视频,先看看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顾未迟撑起身子,空姐过来帮他把座椅调直。


    飞机上wifi信号不稳定,顾允初听到电话那端滋滋啦啦的声音,也不想勉强。


    “算了哥,回来再说,反正你肯定先回家。”


    顾未迟又咳了两声:“我回国,是有别的急事。”


    “那就是不回家了?我东西怎么办!”


    空少送来一杯温水,顾未迟接过。


    “小初,助听器是别人托你买的?”


    虽然在学校很受欢迎,但顾允初真正要好的同学并不多,没听说过新交了听障朋友。


    “是也不是。”顾允初说,“哥,你还记得家长会那天,我在老师办公室帮了一个女同学吗?她叫陈茉茉。”


    那天顾未迟和学校签完捐赠协议,就带着工人去校园里安装设备,没印象发生了什么。


    顾未迟:“你那晚一直没回家,就是和陈茉茉出去玩。”


    顾允初:“嗯嗯!之前你让我小心班里的罗行,没想到,他的家教老师就是陈茉茉的邻居,超级可爱的听障小哥哥。”


    找罗俊之前,顾未迟调查过他家所有人,自然知道罗行。


    想起那天会所里,罗俊称呼夏听雨“小夏老师”,许多巧合串联起来。


    他抬手,啪地一声合上遮光板。


    机舱再次陷入黑暗。


    温水顺着喉咙流入,灼烧感略有缓解,顾未迟轻声问:“家教老师,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姓夏。”顾允初想了想,“你问这个干嘛?”


    顾未迟并不是喜欢打听八卦的性格,放在以往,听见她念叨日常发生的事,顶多嗯一声就过去,怎么可能主动问人家的名字。


    顾允初:“你认识他?”


    顾允初:“哥?”


    顾未迟长吐一口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识,他是顾东冬的大学室友。”


    “东冬哥室友?苍天,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顾允初对夏听雨的好感再添几分:“我考虑找他做家教老师,本来还想先试听再说,现在看来,他就是我的天选小老师!”


    “家教?”顾未迟头更疼了。


    顾正青和林芸舒对顾允初成绩要求不高,怎么学习向来随她心意,能取得现在的成绩,全凭顾允初自身努力。


    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擅自决定请谁来家里上课。


    “小初,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小雨身份特殊,你妈妈可能不会答应。”


    顾允初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顾未迟的意思。


    这些年家里没给她请家教,是因为她自己没有主动提出来,以顾家的财力,要请就一定是名师。


    一所艺术大学的听障患者,还是异性,很难入得了林芸舒的法眼。


    顾未迟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罗行什么德行你知道,他家里根本没指望家教能帮忙提高成绩,就是为了找个脾气好能忍事的,砸点钱,找个理由让他待在家,别出去学坏而已。”


    顾允初:“明白,我会再想想的。”


    “但是…但是这个助听器,是我和陈茉茉一起出资,想要以抵家教费的名义送给他,如果没有这个理由,我好担心他不收…”


    陈茉茉听陈槜念叨过好多次夏听雨的助听器问题,年头久,又总出故障,早就该换了。


    要换就换进口最新款,邱叔最熟悉,顾允初自告奋勇帮忙,这才买了托顾未迟带回来。


    “我来处理。”顾未迟反问,“邱叔收你钱了?”


    一语中的,顾允初讪讪道:“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多少钱么…”


    顾未迟无奈:“知道多少钱,你就不会说用家教费抵这种傻话了。”


    和邱叔吃饭时,对方提起过,这款助听器属于品牌特供,还未投入量产,市面上买不到。


    至于同品牌同类型的价格,足够辅导顾允初再读两年高三。


    顾允初不知道的还有,助听器佩戴前需要专业的验配和听力测试,只有京市总店一家可以做这项服务,不然,拿到设备也用不了。


    这些话原本是邱叔托顾未迟叮嘱顾允初的,但他没解释。


    手机振动,他直接挂断电话。


    是夏听雨的消息。


    顾未迟没点开,手机锁屏,整个人陷入座椅靠背,将胸腔中的浊气慢慢呼出。


    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在皮肤表面蒸发着,像在冬日湖水中挣扎后,跳到岸上的鱼。


    一旁的空少见缝插针,走到身旁弯腰,露出标准笑容。


    “顾先生,您全程没有吃东西,是不舒服吗?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


    顾未迟捂嘴咳嗽,另一只手把刚才他送温水时,偷偷塞在托盘下面的纸条抽出来。


    “谢谢,不需要。”


    纸条还维持着叠好状态,没有打开过,“不需要”三个字,不知在说餐食,还是在说它。


    暗流涌动不必非要拆穿,托盘被轻推至边沿,空少僵硬着微笑接过,说了声好的,端起离开。


    四周安静且黑暗,只有机舱不可消解的轰鸣声持续着,顾未迟打开阅读灯,眯了一会儿眼睛,点开聊天框。


    一条,两条,直到读完所有消息。


    汗已落,胃里打的死结也慢慢舒缓开来,他退出微信,远程打开家中监控。


    元宝等了很久才把夏听雨盼来,遛狗的时候差点发疯。


    行至楼下,有搬家公司的司机在大声争辩,这栋建筑一梯一户,没有卡或者密码要联系业主,否则保安不给放行。


    司机给房主打电话,很久都没有打通,在路边骂骂咧咧时,看到夏听雨遛狗回来,忙挂断手机,将人一把拦住。


    刚才见他下楼就想问的,无奈大狗跑太快没来得及:“弟!帮哥个忙,帮我看看,这人是你邻居不?”


    司机自来熟,拿起手机订单怼到夏听雨面前,也有点不好意思:“你给瞅瞅,我也是实在没辙了,下一家还等着送货呢,这人也联系不上。”


    元宝见陌生人靠近,汪汪叫了几声,被夏听雨拉住:“好宝,没事的,乖。”


    包裹是从国外转运回来,因为是家具,物流又委托了搬家公司。手机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地址是顾未迟家楼下那层,收货人名字——Justin Liang。


    夏听雨看司机脸红脖子粗,知道他是真没有办法了,好心道:“师傅,我也不是这里的业主,只能尽量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行的。”


    “艾玛,太感谢了!”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


    夏听雨给顾未迟发消息时并没抱希望,没想到,居然还真能帮上忙。


    “师傅,这栋房子是我老板一个朋友的,现在已经去联系了,再等一会儿,这位…梁先生,应该会主动联系您的。”


    司机师傅还没感谢完,元宝便等得不耐烦,直挺挺强拉着夏听雨回家。


    进了电梯,夏听雨试图教育:“元宝,这样不礼貌,刚才那个叔叔在谢谢咱们呢。”


    元宝置若罔闻,只在电梯行至那位梁先生所在楼层时,冲着未开门的夹缝猛叫几声。


    夏听雨揉揉它的脑袋,用气声问:“你是说,这层有人?”


    “汪汪!”


    夹缝中光影一晃而过,不知是灯还是什么。


    元宝到底看见什么了…


    夏听雨胆子不大,又爱脑补,走出电梯时已然后背发凉,汗毛立起。


    他嘟囔着指责罪魁祸首:“别瞎说,好狗不可以吓人。”


    怀揣诡异心情,回到家手忙脚乱给狗狗清理,看到顾未迟消息,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Gu:[楼下新搬来的是陆泽朋友。]


    没头没尾一句话,心意相通般,替他缓解了恐惧。


    夏听雨松了口气,笑着打字:[还好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


    Gu:[害怕了?]


    害怕吗。


    “害怕,应该不至于。”夏听雨玩儿着元宝的尾巴,“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元宝出门一趟精疲力尽,下巴垫在两只爪子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夏听雨突然想起下午收到的消息。


    他叉着腰在客厅转圈,和眯着眼的狗狗自顾自说:“元宝,你说顾先生为什么突然让我住这呢。”


    语气还有点强硬,不如平时温柔。


    抛开脑子里那套亏欠不亏欠的价值体系不谈,其实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来拒绝顾先生。


    客观上,在这里借宿一段时间,顺便照顾家里的宠物,对顾未迟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主观上,他和顾先生相处也很愉快,甚至说,顾先生在无形中,缓解了他亲人不在身边的焦虑和孤单。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反复在问“夏听雨你凭什么”。


    提钱没钱,提感情,好像也没和人家熟到那个地步。


    他知道自己这点矫情没必要,可只要想到会给别人添麻烦,即便只是预判,也还是会让他焦躁到脚趾扣地。


    小金正专心致志舔毛,也许是看他走来走去眼晕,嫌弃地跳下猫爬架,跑去露台小花园玩。


    房子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在凝神思考。


    手机震动打破宁静,元宝耳朵抖了抖,委屈地抬头看人。


    Gu:[监控。]


    没看懂什么意思,夏听雨不确定地又读了一遍。


    监控?


    他茫然抬头,发现房顶几个熟悉点位上,摄像头正大咧咧闪着红点,将客厅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


    是啊,监控一直都在。


    明明第一次来时,还小心翼翼地面向所有设备打招呼,熟悉后反而忽略了。


    所以他刚刚的自言自语也全被听见了?


    Gu:[介意的话,我关掉。]


    夏听雨瞪了一眼天花板,轻哼着坐回沙发上,撸着元宝的背毛。


    顾先生又不是变态,打开监控肯定是想念家里的毛孩子了。既然如此,他作为上门.服务人员,当然要尽职尽责,满足老板的愿望。


    视频通话连接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思考,顾先生是不是已经睡了。


    没问过出差是哪个国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时差,但夏听雨想象中,顾未迟不是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桌前,就是一身睡衣躺在酒店大床上。


    结果出乎意料。


    屏幕中黑漆漆的,晃动和卡顿片刻,出现一张苍白的脸。


    头顶一束昏黄光线落在男人立体且凌厉的眉骨和鼻梁,在面颊处落下模糊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即使助听器无法百分之百还原出手机功放声,夏听雨还是捕捉到背景音无来由的巨大轰鸣,以及顾未迟在晃动镜头中的咳嗽。


    “顾先生,你生病了吗。”夏听雨皱眉凑近看。


    对方盯着屏幕没说话,墨色瞳孔被黑暗吞没神采,却极其深邃,似乎要通过屏幕将他看穿。


    直觉告诉夏听雨,现在的顾未迟和以往的有些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和这种变化的原因,他不知道。


    在视频通话中,两个人都看着屏幕,其实是不会对视的,但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心中浮起一层带油彩的薄膜,黏糊糊覆在胸腔上,难以呼吸。


    “远一点。”顾未迟表情淡淡,严肃地像在研究什么晦涩难懂的文献,“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什么?


    虽然觉得奇怪,夏听雨还是听话地把手机立到茶几上:“这样呢。”


    屏幕中出现了完整的上半身,夏听雨有些不习惯,局促地挤了挤元宝:“这样看看元宝,是不是比监控里清楚多了?”


    今天穿的是顾未迟帮他洗过的红色格子衬衫,搭配浅色牛仔裤,如果忽略这张脸,就像刚图书馆走出来的,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但顾未迟在看的恰恰是这张脸:“头,磕到哪里了。”


    夏听雨花了几秒钟反应。


    不看狗吗。


    “这里。”他探过身子,指指耳尖,“护士帮忙涂药了,要看吗?”


    顾未迟绷着的脸有片刻松动,视线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直到咳了几声,才别开目光:“算了。”


    “我以为你会拒接语音。”男人语气淡淡,像有情绪,又不像是针对他。


    “啊。”夏听雨一愣,“我给忘了。”


    细细想来,他确实很少打语音和视频,关系好的譬如哥哥们和顾东冬,知道他不喜欢接电话,都尽量文字或者见面交流,不熟的看到他的昵称,也不会主动叨扰。


    似乎真没有主动给谁打过视频。


    不过现在看到顾未迟一脸病恹恹的样子,更觉得庆幸。


    “顾先生,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生病就要吃药。”夏听雨看着对方周围环境,“飞机上也可以打电话吗?”


    “有wifi。”顾未迟咳了两下,“药回家再吃,我大概晚十点到京市。”


    夏听雨没想,出国出差还可以这么快回来,没来得问,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顾先生明知今晚要回家的情况下,还邀请他留宿。


    原本是犹豫的,可现在对方病着身边没人照顾,执意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照顾病人他还是很拿手的。


    “什么病,药箱里的药行吗?”


    夏听雨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


    摄像头自下而上,可以看到他尖尖的下巴,和未系的衬衫领口,耳垂被头发遮着,但因为角度问题,能看到耳后有明显的隆起。


    顾未迟小声说了句普通感冒,默默盯着夏听雨的耳后,直到他从电视柜底层找到药箱。


    上次来洗狗,顾未迟拿解酒药和棉签,最后是放在这里。


    “我记性不错吧。”夏听雨冲手机笑笑,打开药箱。


    可能因为房主人刚回国,药箱里大部分东西都过期了,夏听雨翻看发现没什么有用的,提出一会儿去买。


    飞机颠簸,顾未迟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么主动,夏医生今晚要查房吗。”


    夏听雨说过的尴尬话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我…我不跟病人计较。”


    合上药箱起身,他脸热地跑去露台:“带你看看小金吧。”


    “我进门的时候,它正在咬这边的波士顿蕨,虽然没吃进去,但是叶子都烂了。”


    肥硕的橘猫在镜头里出现,似是听懂了夏听雨的控诉,不舍地从一众绿叶植物间逃窜,跳上露台边沿的栏杆。


    独木桥般行走在高层,它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但夏听雨却看着心惊胆战。


    镜头对准顽皮的毛茸茸,有点抖:“顾先生,它在家经常这样吗?不会掉下去吧。”


    “咳…不要打扰…”


    话说到一半,视频那端传来女人的声音,依稀分辨出,是在用英文提醒顾未迟挂断电话。


    橘猫似乎听到主人在说话,夹杂着女人声和巨大的噪音,惊恐抬头,只看到举着手机的夏听雨。


    不知被什么刺激到,突然脚下乱窜,在光滑的栏杆上蹬了几下。


    夏听雨一直紧张关注着它一举一动,所以反应很快,在它挣扎的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抓。


    “喵呜!”


    “嘶——”


    手机掉在地上,夏听雨的手背划出几道又深又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顾不上火辣辣的剧痛,他惊恐看着眼前画面,心猛地沉下去。


    “小金!”


    橘猫蹬踹着四肢,像一团蠕动的黄色圆球,正翻滚着跌出护栏外。


    第23章 脱裤腿


    夏听雨第一次面对死亡, 是自己的父母。


    那时他还年幼无知,因为四肢不同程度的骨折,在医院躺了很长时间。


    出院时一位老人来接,自称是他们的爷爷。


    爷爷手里抱着白色瓷罐, 搂着他和夏北说:“这是爸爸妈妈。”


    虽然爷爷恨这对狠心夫妻, 但夏北总偷偷告诉他不要恨, 夏随舟和钟闻音即便不是合格的儿子儿媳,但作为父母并未有亏欠。


    家里生意做得不错的时候, 他们很疼两个儿子, 夏听雨和夏北在富足和快乐中长大。


    只不过造化弄人,最终走投无路,才会萌生全家一起去死的念头。


    后来的很多年里,夏听雨偶尔会梦到一些零碎画面, 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比如爸爸摸着他的头, 问全家一起回京市看爷爷好不好;比如车子飞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惊走的一群乌鸦;比如车子飞出悬崖之前, 妈妈用尽全力将他们推出车外。


    夏北说, 他们从车里滚出来后, 掉到了山下一家农户的柿子树上。夏听雨因为体重轻,压在枝杈的鸟窝上,里面的铁丝从他小腿穿过, 留下许多血, 才得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些夏听雨都不记得, 只是由此得知了自己从小恐高的原因。


    随着年龄增长,生活中他尽量避免登高危险的环境,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困扰。


    随着小金翻滚落下,他有种错觉, 手背上的伤口在瞬间炸开,喷出无尽血浆。


    记忆深处许多恐惧又翻涌上头。


    是假的,都是假的,现在当务之急是马上去围栏处看看。


    小金有可能扒住露台下沿,有可能跳到其他地方,也有可能掉在楼下露台。


    没有人被猫抓一下会喷出那么多血。


    不可能的。


    大脑飞速运转,肢体却变得越来越僵硬,脚腕像被人从地下死死拽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几秒钟后,凝固的空气被男人沉稳的声音打破,夏听雨大口呼吸着,活动僵硬的脖颈,看到地上的手机。


    屏幕朝上能看到顾未迟苍白的脸:“小雨,别怕,先把手机捡起来。”


    顾先生还在。


    夏听雨颤巍巍蹲下,尝试几次,终于把手机握在手心。


    手机壳和屏幕上沾了血,他用拇指抹几下,把顾未迟的脸也抹花了。


    顾未迟和身后的空姐又说了什么,转身加快语速:“小金是流浪猫,你受伤了,必须去打狂犬疫苗。楼下有二十四小时诊所,今天一定要去。”


    “小雨,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顾先生。”夏听雨感受到四肢渐渐恢复力气,“不用担心我。”


    “不管发生什么,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顾未迟语气沉稳温柔,“听话,等我回来。”


    信号中断,手机发出视频结束的滴声,夏听雨将手机放好,艰难挪着步子走到露台边缘。


    双手紧紧抓着刚才小金站过的栏杆位置,先用身体慢慢靠近,最终,头成功的探出去。


    虽然以前也来过露台花园,但从没有靠近过这里,夏听雨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缝隙,瞟着栏杆下面的风景。


    由于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这栋楼每层格局都一模一样,楼下房子因为空着,露台上堆了很多杂物。


    眯着眼看不真切,但夏听雨确信,正下方位置的地面上,有一滩红色液体。


    是血吗?看不清。


    “小金!”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两层之间的高度中规中矩,没办法判断一只猫掉下去后能不能活下来,当务之急是去下面那层找。


    好在楼下的搬家师傅刚刚接到业主批准和保安放行,正在把运来的家具搬到平板车上。


    夏听雨主动帮忙,提出和师傅一起拉车上楼。


    师傅看了看他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感叹道:“小伙子,你介真是活雷锋了。”


    电梯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个两米宽,十米长的走廊。


    同格局的顾未迟家门口空无一物,这层地上却堆满大大小小箱子。


    遛狗回来上楼时,门缝中一闪而过的并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实木衣架,上面挂着几套包裹着的西装,好像是为了防止打包褶皱,特地挂在这里。


    师傅皱眉环视:“不行啊,这么多东西挡路,我车推不进去。”


    “电梯都让上来了,房主怎么也不来接一下。”


    夏听雨绕过层层路障,看到紧闭着的大门:“不会没人吧?”


    “不应该啊。”师傅按响门铃,“刚才还给我打的电话呢,不然我也上不来。”


    本来就耽误很久,师傅没等到人来开门,急躁地回拨。


    夏听雨更急,看师傅没说话,知道对方一直没接,叉着腰原地转圈。


    “艾玛,我好像听见手机铃声了。”


    师傅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贴在门上听:“屋里有人!怎么就不接电话也不开门呢。”


    这么微小的声音夏听雨听不见,但既然有人,他选择直接敲门。


    师傅被他吓一跳。


    “您好,我是楼上的邻居,请问您家露台上有见到一只橘猫吗?”


    没受伤的那只手重重敲了几下,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在不知道说到第几遍的时候,终于听见解锁的咔哒声。


    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男人金发蓝眼,气质懒散,真丝衬衫领口解开大半,露出胸肌和锁骨,看肤色,倒不像白种人。


    “这…能听懂中文么。”


    身后师傅抹了抹汗,硬着头皮说:“帅哥,你是梁先生吗?外面太乱了,得收拾一下才能把东西拉进去,楼下还有个沙发呢。”


    金发男人往门外看了看:“Omg,sorry!”


    他的注意力从开门时就一直放在夏听雨身上,倚在门框看了几秒,笑着说:“刚才说住在楼上的,是你?”


    夏听雨点点头,局促地后退小半步:“楼上是我老板,我是打工的…”


    边说边觉得此人眼熟,但看穿着打扮和整体气质,实在不是他能接触到的阶级层面。


    “他是你老板?”男人对于夏听雨的凝视并不闪躲,反而感兴趣地笑了笑,一双蓝眼睛wink得自然不油腻,“有意思。”


    “这位受伤的小朋友,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顾未迟下飞机后,在接机的地方遇见李言忠。


    李言忠在顾氏医疗做了一辈子司机,年纪大了,这些年只为顾正青家里开车。


    顾未迟留学回国后,还是第一次见他。


    “小迟。”


    “李叔,好久不见。”


    即便没有事先约定,顾未迟也知道对方是为自己而来。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子,直到上车才又开口。


    李言忠启动车子:“小初说你病了,让我帮忙接一下,好久没见,来看看你。”


    他今晚开的是平时接送顾允初上下学用的保姆车,低调宽敞,不属于顾正青日常监控范围。


    顾未迟斜靠进真皮座椅,单手撑着头,有浓重鼻音:“这么晚,让您费心了。”


    随即报出自家小区名:“国外流感太严重,快过年了,等我好点再回去。”


    李言忠点点头,望向后视镜。


    顾未迟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李叔,你是不是想问邱叔的事?”


    “你这孩子。”李言忠腼腆笑笑,“老邱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他也和我念叨过您。听说当初在国外,您和邱叔是我爸最好的帮手。”


    李言忠摇摇头:“都是工作,没什么帮不帮的。”


    “那您一定见过我母亲吧。”顾未迟看着窗外,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往事,“您知道她和我爸为什么分开吗?”


    按说多年未见,开门见山交浅言深,不是顾未迟的做事风格,但他还是问了。


    心里有口气不吐不快,见不到始作俑者,身体又病着,人就变得不像自己。


    “这…”李言忠的笑容僵在脸上,“小迟…”


    “别紧张,李叔。”顾未迟自嘲一笑,并没有探究答案的心情,“我开玩笑的。”


    母亲是整个顾家的禁忌,上到父亲本人,下到司机保姆,一切痕迹都抹的干干净净,不然,他也不会现在才知道她的名字。


    一路无话,顾未迟忍着头疼欲裂回看消息记录。


    夏听雨发消息有种打字不要钱的架势,文字和表情包齐飞,每做完一家的订单,还会和他分享趣事。


    小金除了一只腿轻微骨折外没什么大事,已经送去宠物医院治疗,而夏听雨则在半小时前完成了所有上门喂猫订单,计划去小区楼下的诊所打狂犬疫苗。


    顾未迟一条条看着,刚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回家路上,新的信息又蹦出来。


    [顾先生,诊所的医生说我的伤属于三级暴露,要打十几只免疫球蛋白。[委屈.jpg]]


    [网上都说这个无敌痛,一定要打吗?QAQ]


    顾未迟暗自叹气。


    [一定要打。]


    [还有半小时,如果害怕,可以等我回去陪你。]


    [所以顾医生要亲手给我打吗?[星星眼.jpg]]


    顾未迟唇角微微勾起:[顾医生可以帮你捂住眼睛。]


    [什么啊…[疯狂吸氧.jpg]]


    攥紧一路的心脏似乎因为这些话而松弛,又似乎因为逐渐缩短的距离,变得更为紧张。


    夜色中的机场高速如往常一样,繁华、拥挤,川流不息。


    车子很稳,穿梭在大货和小客车之间进入收费站,通过闸机时,在顾未迟略显憔悴的脸上映出明亮灯火。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二十多年,早已习惯无时不刻地堵车,也从未觉得多等一下会耽误什么事情。


    今晚却突发奇想,若此刻真有人售卖空中飞船,可以考虑去问问价钱。


    “小迟,生病别硬抗,该吃药就吃药。”


    见他神色疲倦,李言忠也心疼。


    这孩子从小有事就喜欢憋在心里,对外总是一副平淡模样,不会撒娇讨好,以至于从来不受长辈宠爱。


    “不结婚的话,也谈谈恋爱吧,瞧你病得,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没人照顾就不打了?”诊所中,值班医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听雨。


    夏听雨看清手机翻译内容,害羞地挠挠头:“不是这个意思。”


    狂犬疫苗打完,半盒免疫球蛋白也已经摆好,夏听雨交完钱,在等不等顾未迟这件事上犹豫许久。


    他不是个娇气的人,从小受伤多,对痛感并不敏锐,起码和周围人比,算是很能忍的类型。


    但不知怎的,顾未迟说可以帮他蒙上眼睛,他就真的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


    确实有点不像话。


    医生看他也不是真害怕,催促道:“夜班医生马上要来换班,小帅哥球球了,让我正点下班吧。”


    不敢给人添麻烦,夏听雨咬牙伸出手,像要英勇就义般:“来吧!”


    二十分钟后,夜班医生上岗,看到夏听雨坐在空无一人的候诊区歪头睡着。


    “哎张姐!别走别走。”她拉住已经换好便服的医生,“那边的小帅哥什么情况,留观的?”


    “算是吧,刚打了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说是要等朋友来接。”


    “怎么帅哥都有女朋友了…”


    “你啊,三句话不离和帅哥谈恋爱,人家可是大学生,你想姐弟恋?”


    “我也是咱们院公认的美少女好吗!要是少给我排几个夜班,我这皮肤也不输大学生…”


    “醒醒吧,看那边。”


    门诊棉门帘被掀开,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进来,视线在大厅扫了一圈,迈着长腿,朝候诊区方向走过去。


    “哇哇哇,这颜值这身材这气质!突然觉得年上也很香嘛!”


    “你没戏了,仔细瞅瞅,大帅哥看小帅哥那个眼神,我gay达要拉警报了。”


    “哪儿有…”夜班医生从诊室探出脑袋,“我的妈耶…”


    “摸手了摸手了!哎呦…摸脸了摸脸了!完了完了,为啥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我会觉得羞耻啊!好怕他们原地…”


    “哎张姐,你不着急下班啦?”


    “哦哦,对,我还得赶紧回家喂猫呢,走了走了!”


    脚步声和关门声夏听雨都听不见,但脸颊被落下的头发扫得痒痒,他打了个喷嚏,逐渐恢复意识。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脖颈坠得生疼,刚想揉揉,手抬到一半被人按住。


    强烈刺痛的余韵蔓延到手腕,他嘶了一声,转身看到顾未迟恹恹的脸。


    “很疼?”顾未迟轻抚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怎么不等我。”


    朦胧的梦境和现实分不清楚,夏听雨另一只手摸摸口袋,没电的助听器和手机好好放在一起,这才踏实了。


    顾未迟垂眸看他,脸上掩不住的病色,自顾自说:“我真的没见过,你现在也没戴。”


    手背很痛,确实不是梦。


    夏听雨强撑眼皮,慢半拍地发现眼前是真人:“顾先生来了。”


    内心升起小小雀跃,他反握住顾未迟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顾未迟唇色苍白,将拇指按到夏听雨耳廓里面,“你的助听器呢。”


    夏听雨歪头。


    顾未迟强忍喉间痒意,又重复了一遍:“助听器。”


    说完还是没忍住咳嗽几声,盯着夏听雨的脸。


    他企图在这张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震惊、心虚,或是闪躲,然而都没有。


    夏听雨满脸坦然,似乎从未隐瞒自己是个听障的事实。


    因为身体持续高温,顾未迟的指尖很烫,灼在原本冰凉的耳廓内,有很强的存在感。


    夏听雨被他捏得浑身都热起来,摇了摇脑袋,看顾未迟没有松手的意思,解释:“助听器没电,所以摘掉了。”


    这是顾未迟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听障的话题。


    虽然知道顾东冬肯定和他说过,夏听雨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他心理上感到依赖和亲近顾未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方真的把他当作正常人。


    两位哥哥的悉心保护,学校里同学们的主动照顾,他都很感动,但和顾未迟相处中感受到的平等和尊重,对他而言,是种很新奇的感受。


    夏听雨珍惜自己获得的所有关爱,也知道和顾先生这样相处的关系可遇不可求,他不矫情,拥有就捧在手心,如果有天失去了,也不可惜。


    然而分开没多久,顾未迟似乎变了个人。


    他似乎从这张淡漠的脸上看出一丝心疼和无措,到底是为什么呢。


    “经常没电?”顾未迟松开他,不相信般看着他的口袋,“没电了也可以戴着。”


    夏听雨不知道顾未迟为何纠结这个问题:“冬天冷,设备掉电快,不稳定。”


    其实他已经看好备用电池,准备寒假兼职赚到钱就去买。谁知今天打狂犬疫苗加上免疫球蛋白,存款严重缩水,还得再攒攒。


    “顾先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好奇而已。”顾未迟收回目光,“回去吧。”


    这次换夏听雨拉住他。


    “你的手很热,是不是发烧了。”


    为了证实猜测,夏听雨又凑近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果然,烫得不行。


    为什么有人发烧不脸红,反而是比平时还苍白呢?


    见顾未迟一副不愿意看医生的模样,夏听雨暗自好笑,哄小孩般歪头看他:“看看呗。”


    没等他答应,就拽着人去挂号。


    值班医生早在暗处嗑生嗑死,一边在心里感叹患难小情侣好甜好甜,一边面无表情地开了一厚摞检查单子。


    “嗯,从报告上看是流感,排除病毒性的。除了嗓子,还有哪里不舒服?”


    “胃。”


    顾未迟简单回答医生问题,视线却始终放在夏听雨身上。


    医生戴着口罩,夏听雨没开手机翻译软件,什么都听不见的情况下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但明显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早该察觉到的,似是而非的对话,连蒙带猜的回答,和略带紧张的专注眼神。


    一个对视,夏听雨忍不住凑过去:“顾先生,检查结果怎么样?”


    顾未迟苦笑。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别担心。”他递出诊断书。


    从诊所出来已是深夜,夏听雨和顾未迟并排站在门口,望着布满乌云的夜空,和寂寥无人的小区。


    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挺和谐。


    一个右手包扎成粽子,一个左手提着满满一兜子药,伤痕累累和病病殃殃。


    “顾先生,要我扶着你吗?”


    夏听雨说完自己先乐了:“咱俩好惨呐。”


    顾未迟似乎还有心事,但整个人精神状态比刚才轻松不少。


    他率先迈入黑暗,举起手机晃晃,回头看着还站在光里的夏听雨。


    夏听雨同时感受到手机震动。


    Gu:[有人白天说,如果想好了晚上要去哪里住,会告诉我。]


    面对面发消息他能理解,毕竟刚刚已经说了,助听器没电,小区里黑,两人又是并排,发信息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不过这内容是什么鬼?


    夏听雨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抬头时,顾未迟已经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紧不慢地,在刚好能追上的距离。


    “顾先生。”他一路小跑,拽住顾未迟大衣袖口,“是你让我留宿的,现在可不能反悔!”


    顾未迟低头打字。


    Gu:[不跟我客气了?]


    夏听雨嘟起嘴唇:“我想照顾病人才留下的。”


    Gu:[看看你的手,到底谁更需要照顾。]


    玩笑归玩笑,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不过夏听雨已经很了解顾未迟,知道对方只是在“报复”他的客气。


    于是他大言不惭,跑到前面,面对顾未迟倒着走。


    “我可是为救小金才受伤的,顾先生照顾照顾我也是应该的。”


    顾未迟无奈笑笑:[医药费必须报销。]


    紧接着是转账信息。


    两侧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夏听雨沉浸在男人久违的展颜,连确认收款都顾不上,脚步轻快,手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生病也要多笑笑,好得快。”


    “小心。”顾未迟迈出一步,抓住他的胳膊,“看路。”


    身后是个花坛,再倒着走马上就要蹭到。


    “谢谢。”夏听雨感受到对方的灼热力量,“我刚才,是不是踩到你影子啦。”


    顾未迟想用另一只手发消息回复,被一团白色绷带轻轻挡住。


    两人就这样互相捧着对方的小臂。


    换做别人,用文字沟通是最最快捷的方式,但夏听雨还是更想“看”顾未迟说话。


    “顾先生,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顾未迟盯着他:“以前什么样?”


    “就这样啊。”夏听雨笑眯眯拉进两人之间距离,“我能看懂。”


    顾未迟在寒冷的夜色下,竟感到没来由的燥热。


    “别看了。”强烈情绪被黑暗埋入眼底,他加重手上力道,拉着夏听雨加快脚步,“回家。”


    元宝一只狗在家呆了大半天,没了小金叨扰,恢复了人的作息。


    听到主人脚步,它猛地惊醒,摇着尾巴蹿到门口。


    顾未迟挡到前面,一边护住身后那只绷带伤手,一边用装满药的塑料袋将狗推远:“太晚了,去洗漱。”


    说完才意识到夏听雨还在背后换鞋。


    刚刚略有缓解的深深无力感,因为小小一个回眸,又有攀附而上的趋势。


    夏听雨弯腰放鞋,声音被柜门拢出回声:“顾先生,今晚我可以和你睡吗。”


    说完也不看他,好像这话是肯定句,不论顾未迟回答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哗——”


    塑料袋掉在地上,药洒了一地。


    元宝茫然后退半步,它明明只闻了闻袋子里的东西,还没上嘴,怎么就掉了呢。


    吓死狗了。


    “元宝!不许乱咬。”夏听雨蹲下和顾未迟一起收拾。


    元宝:“???”


    “别卖萌啦,去睡吧!”


    元宝:“……”


    夏听雨抱着双膝,看着元宝晃悠悠回狗窝里趴下,突然想到自己,呀了一声。


    “行李,我的行李还在医院。”


    虽然没什么贵重的,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在里面。


    将两人的药放进药箱排列整齐,顾未迟拉他起来,指指次卧:“上次给元宝洗澡那间,衣柜里有一次性旅行装。”


    虽然唇角还是很平,但语速缓慢,很容易看懂。


    夏听雨点点头:“等我先去…”


    “为什么要和我睡。”顾未迟看着他,不让人走。


    除了上次洗狗的那间次卧,房子里还有两间卧室,再怎么说也没有主动提出一起睡的道理。


    “啊。”夏听雨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你生病了。”


    想到自己听力就是这么没的,他脸色更加严肃:“高烧不退,是必须要重视的!”


    刚刚顾先生在诊所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如果夜里超过四十度,要马上去看急诊。


    爷爷还没住院那阵,都是夏听雨在家照顾,陪床护理,夜间检测,都很有经验。


    顾先生一看就是习惯独居的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要是没人在家就算了,现在他在,就势必不能耽误病情。


    “你的感冒又不是病毒性,不会传染我,放心吧。”


    “都几点了,快先去洗澡。”夏听雨见顾未迟原地不动,左手推着他去主卧,“洗完出来吃东西。”


    顾未迟还不动:“别麻烦了。”


    家里的食物除了猫粮狗粮和苏打水,好像没什么能吃的。


    “下午就买好了。”夏听雨示意沙发处的超市袋子,皱眉道,“你本来就胃痛,空腹怎么吃退烧药,还是不是医生了。”


    顾未迟:“…好吧,夏医生。”


    面条下锅,夏听雨趴在料理台,看着主卧隐隐的光亮,想起第一次来到顾未迟家的情景。


    那时顾未迟也在洗澡,他还傻乎乎地以为灯是元宝跳起来开的,实在愚蠢。


    不过顾先生的身材是真好,肩膀宽阔,大腿紧实,腹肌也…哎,人家那才叫腹肌,可惜不知道是硬的还是软的。


    他摸摸自己,稍微用力就摸到肋骨。


    虽然也有肌肉,但因为瘦,都是很浅的线条,只比顾东冬的白斩鸡身材强一点点。


    等以后有时间,还要让陈实多教教他怎么增肌。


    “嘶——”


    面条煮熟,汤水表面乳白色的泡沫溢在锅边再留到外面,火苗从蓝色变得猩红,夏听雨卡点关火,脑海中突然跳出迟来的闪念。


    糟糕!


    高烧到三十九度以上最好不要洗澡,改成擦拭身体散热。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顾先生飞回国全程都没有休息,本来身体就虚弱,还是空腹,那么大个人在浴室晕倒他都听不见,太危险了。


    “那个!”


    脑海中出现无数种顾未迟晕倒的画面,于是敲改成推,夏听雨再次闯进卫生间。


    他听不见水声,只能通过开门瞬间的空气湿度判断花洒有没有开。


    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看见,顾未迟紧实的背肌微微拱起,正撑着大理石洗手台,脱掉最后一条裤腿。


    第24章 舒服吗


    顾未迟面对他, 锁骨往上的皮肤被体内高温烧得发红,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垂眸将裤子全部脱下。


    不发一言地将所有衣服仔细叠平, 放入身后的脏衣篮。


    黑色四角内裤剪裁极好, 深灰色宽边紧紧贴合腹肌和人鱼线, 转身走动时从侧面看,前后都…凸凸有致。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 但夏听雨已经不是曾经的他。


    面对男人接近完美的躯体, 他怔怔没动,眼神也没有闪躲。


    “顾…顾先生,你现在最好不要洗澡。”


    虽然对方没问,但他还是应该主动解释闯进来的原因。


    “用湿毛巾擦擦, 等退烧了再洗吧, 不然很容易晕倒。”


    可能是因为没吃退烧药, 顾未迟的耳朵很红。


    除去略微僵硬的面部表情, 很像是城市中心商业区里, 最大块广告灯箱中的内裤平面模特。


    为了让夏听雨看清楚, 他走得很近才开口,一向淡漠的桃花眼被烧得灼灼逼人。


    “你和我,到底谁是医生。”


    夏听雨倚着洗手台, 用缠满绷带的手指指面前那段凹陷的锁骨。


    顾未迟捏了捏举在空中, 绷带边沿露出来的光洁指甲。


    “以后还叫我顾医生, 就不会忘了。”


    夏听雨没想到顾未迟居然提出这种要求,被烫到似的缩回来,手不知道该放哪里:“顾医生,你快点吧。”


    总这样光着容易着凉。


    顾未迟似乎听进去了, 抬手取一条毛巾用热水打湿,从镜子里看他:“后背擦不到。”


    小夏医生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啊。”


    顾未迟看看他那只包扎严实的手,没有拒绝。


    时刻惦记着要好好照顾病号,即便在大学公共浴室里没帮人搓过澡,但是擦擦后背又没有技术含量。


    顾未迟比他高不少,夏听雨仰视面前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背肌,不知从哪里下手。


    最终决定从下往上。


    毛巾没有完全拧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按在后腰,挤出的热水顺着竖脊肌往下流,在暗纹棉料上留下曲折蜿蜒的痕迹。


    “顾先…医生,你身材真好。”


    夏听雨左手一路向上擦到肩膀,毛巾横向移动来到后颈,再次向上。


    “这里暖一暖,可以舒缓头疼。”他隔着毛巾揉到顾未迟耳后,“头,低下来一点。”


    右手没地方扶,垫脚尖有点累。


    顾未迟单手撑住墙面,往后撤了半步,弓腰压塌肩膀,整个身体放低许多。


    “舒服吗?”


    夏听雨对自己手艺很自信,如果右手没伤,擦洗的效果会更好。


    顾未迟一直沉默,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身体难受,整个后背被热水敷过后,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烫要告诉我。”


    夏听雨听不见顾未迟说话,只能绕到侧面,去找他埋起来的脸。


    拿毛巾的手随走位滑到了侧腰最细的地方,往前轻轻蹭着,直到感觉掌心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


    顾未迟一把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抢过毛巾,把人推出门外。


    “这就可以了?”夏听雨茫然看着磨砂玻璃。


    无声世界听不见门内的急促呼吸,他象征性说了句:“顾医生,我下了面,洗好出来吃呀。”


    走出主卧,夏听雨先去对门查看自己要用的东西。


    这间次卧应该很久没人留宿,衣柜里整齐叠放洗好的床上用品,封着干洗店的标签,看时间,是很久以前。


    抽屉中,各种洗漱用品应有尽有,浴巾浴袍,牙刷洗具,甚至一次性内裤和棉袜,包装与干洗袋上的logo类似,属于同家酒店。


    酒店名字看着眼熟,顾东冬提过,好像和陆医生家里有点关系。


    把要用的东西挑出来摆好,新套了一个枕头,他看着那床被子犯起难。


    手不利索耽误干活,他尝试两下作罢,准备临睡前让顾医生帮忙弄一下。


    回到厨房,发现顾未迟已经洗完,正站在灶台边往碗里舀汤。


    夏听雨皱眉。


    “顾!医!生!”他气呼呼走过去,“怎么还洗头了。”


    浴袍下摆能看到棉质睡裤,保暖措施勉强及格。但头发是怎么回事?


    脖颈上挂着一条毛巾,男人头发半干,水贴着脸颊,滴到肩上的柔软中。


    面汤蒸腾热气带动周围温度,等到顾未迟坐下,夏听雨把那条毛巾取下来打开,盖住头:“再擦擦。”


    顾未迟无奈笑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对应位置的桌上也放了一碗面。


    夏听雨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开了翻译软件:“你洗完怎么不叫我?”


    对着被套抓耳挠腮的样子肯定被看到了,顾医生也不来帮忙,实在很坏。


    “我床小,放不下两床被子。”顾未迟擦干头发,将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碗中食材简单、清淡,他问:“很会做饭?”


    夏听雨抿着唇:“擅长使用调料而已。白面条和几片菜叶能煮出什么神仙味道?又不是拍电视剧。”


    “谢谢。”顾未迟尝了一口,“很香。”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里给他做饭,不过没必要说出来,又不是拍电视剧。


    夏听雨吃面很快,说话时两腮鼓鼓:“你胃不舒服,吃不了就剩下,明天早晨还可以再热热。”


    看着身旁人囫囵下肚,顾未迟不受影响,依旧保持优雅的进食速度:“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夏听雨想了想,“下午有三个订单。”


    原本想每天上午在医院陪爷爷,所以接单都在下午,现在医院去不了,上午的时间基本空出来了。


    顾未迟点点头:“上午没事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夏听雨第一反应是拒绝:“你还病着,要多休息,非必要不出门。”


    想到上班的事,他又好奇:“医生不都是很忙的,出完差不用去医院吗。”


    解释起来很复杂,顾未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个问题,只说:“目前还没入职,临时在一家公司帮忙。”


    “那下雪那天在医院?”


    “是去送东西。”


    顾琸的事情处理完,顾正青想把他调回市场部,但顾未迟知道,他打听母亲事情的消息早晚要传到父亲耳朵里。


    与其到时候再被发配到哪个不重要的部门,不如主动离开顾氏。


    夏听雨已经吃完,双手托腮看着顾未迟:“顾医生,还不知道你是治什么的。”


    “东冬没和你说?”顾未迟讶异。


    “他最近不是在实习么,赶上结算,每天都好忙。”


    其实是夏听雨心存忌讳,总觉得侧面打听人家医生是哪个科室,有想要托关系看病的嫌疑。


    顾未迟放下筷子,看着夏听雨的眼睛。


    “我高中毕业出国,读了八年口腔医学,之前一直在国外研究所,现在回国创业,准备和陆泽合开一家口腔医院。”


    近十年的时光,短短总结下来,简单又苍白。


    当初学医受现实因素影响更多。陆泽不想接管家族的酒店生意,他也不想总看见顾正青,出国学医一走就是八年,是能名正言顺逃离的方法。


    陆泽吃不了苦,选了个今后比较赚钱的专业,就这么简单。


    “挺让人失望的吧。”顾未迟自嘲笑笑,“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


    “谁说的。”夏听雨笑着去拿退烧药,“我连未来要做什么都没想好呢,如果这么比,不是更让人失望?”


    爷爷从小教他,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更何况如今的社会,努力认真负责已是难得,强加情怀去约束,纯属道德绑架。


    “吃药吧,我先去洗澡。”


    “嗯。”顾未迟接过药片,指尖划过贴了绷带的手,“一个人可以?”


    夏听雨点点头。


    温水入喉,顾未迟的嗓子还是很哑:“去吧,我收拾。”


    二十分钟后,夏听雨拿着吹风机来到主卧。


    床头柜上的咳嗽糖浆、水和体温计摆放整齐,他暗自赞叹顾未迟不愧是医生,什么都准备好,倒显得他这个照顾人的不太专业。


    “顾医生,能帮我吹下头发吗?一只手不太方便。”


    他小脸被热水蒸得通红,空心穿浴袍,即使系到最紧也还是松垮,莹白锁骨和纤细小腿暴露在外,有种别样的脆弱。


    顾未迟在用电脑看文件,金丝镜架后的桃花眼忽明忽暗,用余光瞥着浑身散发香气的极致诱惑,指了指床边。


    是一套棉质睡衣。


    “谢谢。”夏听雨放下吹风机,解开腰带。


    短裤T恤宽松肥大,被穿出oversize风格,但无论如何都比浴袍强上太多。


    顾未迟强忍内心烦躁,直到夏听雨说出“换好了”三个字,才将目光从一页未动的文件上移开。


    躲都躲不及,人又凑过来:“顾医生,你居然戴眼镜!”


    金丝镜框和桌面碰撞出声,顾未迟起身拿起吹风机:“不是要吹头发。”


    “哦。”


    少年乖巧坐在床边,从上向下,可以看到清晰锁骨,随着强风吹拂起宽大领口,上半身一览无余。


    也许因为耳朵被蹭得痒,夏听雨挠了几下,和顾未迟的指尖碰到,又笑着收回去。


    他不知道吹风机声音有多大,出口的话直接被噪音吞没,也直接被顾未迟忽略掉。


    发丝柔软滑腻,随着热风在手心跳着舞,顾未迟手指再次拢到夏听雨耳后,在戴助听器的位置摩挲着,逐渐出神。


    直到吹风机被夺走,关掉。


    “顾医生,我耳朵要着火啦。”


    夏听雨委屈回头,给人一种眼泪汪汪的错觉:“你都不怕烫的吗。”


    “抱歉。”顾未迟的手插在他发间,顺势摸了摸头顶,“第一次给人吹头发,手法不好。”


    躺下之前,夏听雨又给病号测了一次体温,依旧没有下三十九度。


    为此,他反复强调,晚上有事不能用说的,他听不见,要有肢体接触才行。


    床很宽敞,顾未迟也的确没说错,双人被覆盖整个床面还有富裕,绝对不会出现互相揪被子的情况。


    夏听雨侧躺在其中一边,面对顾未迟。


    窗外有光,顾未迟的睡颜朦朦胧胧在眼前,好似精美的雕塑。


    视频电话里看到的和面对面有很大不同,很多细微表情和语气,要近距离接触才能感受。


    曾经以为,顾未迟于他而言是哥哥一般的存在,但想想夏北和陈槜,又觉得有区别。


    似乎用朋友、亲人之类的字眼形容他都不合适。


    心脏在黑暗中有规律的跳动,夏听雨看着这张让人安心的脸,乱七八糟地想着。


    也许是困了,或是在做梦,黑暗中,他看到雕塑薄薄的嘴唇上下开合,似乎在说话。


    眨着眼睛不自觉靠近,却已经看不到了。


    男人均匀呼吸洒在夏听雨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就在他准备退回自己枕头上时,一只灼热的大手探过来,烙铁似地箍住他的后腰,稍稍一带,将他整个人拉得更近。


    鼓起的喉结上下耸动,顾未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第25章 我拒绝


    “睡不着?”


    顾未迟的唇近在咫尺, 以至于在黑暗中也能揣测一二。


    夏听雨嗯了一声:“床太大了。”


    家里房子小,他和夏北向来都是挤着睡在一起,大学和同学外宿时,也常和顾东冬在一个被窝里深夜谈心。


    他很喜欢和人同睡, 但与顾未迟之间如此宽敞的距离, 反而觉得别扭。


    好像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体有点冷,刚刚腰上那只手像一贴刚刚起效的暖宝宝, 将四肢百骸的寒意驱除, 可惜,很快移开了。


    顾未迟翻身扭亮背后的台灯,回身躺好时,头上晕出暖黄光环。


    “说说话就困了。”


    反正也确实睡不着, 夏听雨打开翻译软件, 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已经离得很近, 他顺势躺上顾未迟的枕头:“顾医生,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大概都是最近发生的事。”


    顾未迟微不可查地后撤, 眼神始终看着夏听雨的脸:“你爷爷那边,我已经拜托李医生盯着,不用担心。”


    还存了足够住院费, 能用到下个季度。


    夏听雨看完手机说了声谢谢, 将左手枕到耳朵下面, 仰头倾诉。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好像很多事情要做,又什么都做不好。”


    对比顾未迟的沉稳淡定,他就像个四处碰壁, 做着无意义旋转的傻子。


    “顾医生,你临毕业的时候,对未来迷茫过吗?”


    “当然。”顾未迟笑笑,“从校园到社会,面对未来,没有人会不迷茫。”


    “怎么可能,我想象不出你迷茫的样子。”


    “我很会装。”


    “我也装,其实有好多烦心事。”


    两人对话在手机屏幕上转化成文字,一行又一行。


    趁着夏听雨皱眉看手机,顾未迟挑起他一撮刘海,随意划着圈。


    “我毕业后去研究所工作,如果当时导师不招我,可能根本不会入行。”


    “最后半途而废,不算什么合格医生。”


    顾家人不理解他出国学医的选择,顾琸也并不会因此念他的好,到头来,似乎哪边都不占。


    “我觉得很优秀。”夏听雨边看边嘟囔,“专业我不懂,但是你人很好,还有爱心,一定是个好医生。”


    顾未迟轻笑,鼻息灼在夏听雨额头。


    “你…”顾未迟捏捏他的耳朵,第一次语塞,“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是很突兀的转折,不符合语境,但夏听雨还是从表情和动作判断出对方在问什么。


    他眨着眼睛,并未回避:“初三毕业。”


    “当时…生了场病,发烧太久,烧听不见了。”


    接着微弱光线,顾未迟拨弄他的耳廓,拇指下又看到那颗小痣:“我之前…听不出,也看不出。”


    在飞机上查过资料,即使是语言体系成熟后再失去听力,也还是会慢慢丧失语言功能。


    夏听雨说话能这么清晰,要经过长期不断的恢复训练。


    有多苦,不用说也知道。


    身为听障对这类夸奖很受用,尤其话还是从顾医生嘴里说出来的。


    夏听雨眼中带着笑,唇角梨涡浅浅:“摘下助听器就不太行,不过我已经在练习唇语了。”


    “我不在意。”顾未迟喉间发紧,声音沙哑。


    “出国前,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他早从飞机上视频通话时就想问,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


    虽然有些事应该他主动,但看夏听雨犹豫不决的样子,交出选择权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样,他必然是会答应的。


    看清手机上的翻译,夏听雨想到请求帮忙练习唇语的事,顿觉尴尬,哎呀一声,翻身背对人。


    “顾医生,就是个玩笑话,你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如果我当真呢。”


    自说自话,顾未迟着看他的后脑勺。


    两人用过同款洗发水和沐浴露,夏听雨的背影消瘦,头发蓬松柔软,散发着和他身上相同的味道。


    刚刚短暂拥抱留下的触感已经消散,顾未迟抬起手臂。


    还未落下,他听到夏听雨说:“我当时突发奇想,想让你帮我练习唇语。”


    时间停滞几秒,手臂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夏听雨说话时闭着眼,已经有些困意,恍惚间发觉没看手机,也不知道顾未迟答应没答应。


    当初确实是随口一说,他也没想真的实践。若要系统练习唇语,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心力,还要遵循一些专业方法。


    不说顾未迟要创业没时间,就算人家愿意花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有其他事情要忙。


    今晚是照顾病人,等顾未迟病好了,他肯定要搬出去,平时也许都很难见面,说什么练习不练习的,确实有点太草率。


    能有平时的交流就已经很好,他没想要别的。


    打了个哈欠,转身面对顾未迟,他边嘟囔边拿起手机:“背着你说这么多,还挺搞笑的,我又听不见。”


    翻译记录显示,顾未迟上一句还停留在【如果我当真呢】。


    “顾医生?”夏听雨抬头。


    看到顾未迟规规矩矩侧躺在那里,眉心微微皱着,表情凝重,眼里失了神采。


    “顾医生,你怎么了?”


    “……”


    下巴被人捏住,向下带,强迫他低头看手机。


    音频接受信号再次闪烁,手机上慢慢呈现出一句新的句子。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没有其他?】


    “没有啊。”夏听雨刚打完哈欠,眼里有泪,被屏幕晃得如春水一般。


    【为什么要让我帮忙?】


    “为什么要让你帮忙。”


    的确是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脑子呆呆地读完,夏听雨语速缓慢:“因为我想着,如果连你的话都能看懂,看别人说的就容易多了。”


    其实还有其他原因,比如顾未迟嘴唇长得很好看,比如他总是好奇顾未迟唇角勾起和落下的原因,想要知道他说了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理由,于困顿和梦境中偶尔在脑中一闪而过,上不得台面。


    【所以以前那么认真盯着我的唇,都是因为这件事?】


    “是啊,不然呢。”


    精神极度放松之后,思绪开始紊乱,夏听雨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字也逐渐模糊。


    仅存的最后一丝清醒让他扳回主题:“顾医生,我真的是开玩笑…”


    软件还在不停接收信号,说明顾未迟在说话。


    “你可以拒绝…”


    实在是太困了,夏听雨嘟囔着解释,直到眼前的光晕消失,意识落入黑暗。


    在他合眼的同时,翻译软件上蹦出最后的一句话。


    【我拒绝。】


    因为心里总惦记要测体温,夏听雨睡得并不实。


    再醒来是夜里三点,他发现自己躺在顾未迟的枕头上,而枕头主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被子下面还热着,人刚离开不久。


    拐角的卫生间有莹莹光亮,他艰难撑起身体喊了句顾医生,那光亮就消失了。


    黑暗中,高大人影走近俯下,床垫凹陷,那股缺失的热源回到身边。


    “感觉怎么样?”他抬胳膊想摸对方额头,手却被拿开。


    眼前的黑暗中亮起体温枪橘色显示屏,三十八点五,虽然还烧着,但起码在往下走。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明显感到头顶被抚摸几下,应该是让他踏实睡觉。


    迷糊中,他将头顶那只手拉到怀里,顺势抱住那条手臂。


    “冷…”


    怀中手臂僵直地动了动,最终没有抽走。


    就这样一觉到天亮。


    往常听不见声音总会睡过头,今天夏听雨却是被元宝舔醒的。


    暖了一整夜,突觉腰间凉意,他眯着眼睛,发现被子被狗叼到地上,已然天光大亮。


    “顾医生?”


    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元宝两条前腿轻轻扒在床边,正吐着舌头歪头打量他。


    应该是被训练和教导过卧室中的禁区,元宝眼中疑惑满满,仿佛在琢磨,为什么这个人类可以上主人的床。


    趁着伸懒腰摸了两把狗头,夏听雨去找手机。


    昨晚聊着聊着就睡着,迷糊间说了什么都不记得,还好翻译软件有记录。


    也许只是顾医生随口一问,他没太留心,所有注意力聚在【我拒绝】三个字上。


    如果对方同意,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维持现在这样,能够在日常对话中练习,就已经很好了。


    陈槜也发来消息,说家附近没有再出现那些怪人,而且今天就飞回来,让夏听雨晚上去他家住。


    落脚地有着落,总算是解决一件大事。


    助听器充电设备还在医院,今天被迫变成唇语练习日。


    担心顾未迟的身体,夏听雨回到次卧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后,领着狗去厨房找人。


    青菜面没什么油水,但锅气也溢满整个房间,不说也知道是谁在做饭。


    其实没什么技术难度,将昨晚收起来的再加热一次而已,但餐具握在顾未迟手中,就摆脱不了仙人下凡的气质。


    “顾医生,你好点了吗?”


    夏听雨拿着体温枪绕到他面前。


    一枪打在太阳穴,液晶屏幕显示三十七度四,他松了口气:“终于。”


    顾未迟退烧后彻底冲了一次澡,穿着新浴袍做羹汤,浑身散发着和昨日相同沐浴露的香气。


    夏听雨随气味想到昨晚谈心时的温存,忽略眼前对方长时间的沉默,直到摆好碗筷坐下才发现,顾未迟整个早晨未发一言。


    没休息好吗?他眼下确实有乌青,神色也还是疲惫,餐食摆在夏听雨面前时没有眼神接触,宛如尽心尽力的家政。


    可谁家的家政能这么帅呢。


    手机振动,夏听雨拿起。


    Gu:[你先吃,我去换件衣服。]


    回头看,顾未迟已经走去主卧。


    抓着手机起身,鬼使神差般,夏听雨跟上。


    窗帘没拉,顾未迟背对门,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沐浴在阳光下,有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夏听雨站在门口:“顾医生,你嗓子不舒服吗?”


    昨天在诊所,医生的诊断中也有扁桃体发炎这一项,虽然听不见他说话声音,但可以想象,一定是沙哑的。


    顾未迟偏头看了一眼,拾起床上手机打字,颈部线条折成好看弧线。


    [有些失声,抱歉,不能帮你练习唇语了。]


    既像再次强调昨晚的拒绝,又像在认真陈述病情。


    不管是哪种意思,都不是夏听雨能接受的。


    “我觉得不是,你在躲我。”


    他平日里不爱琢磨别人心思,与其相互误会,不如把话摊开。


    “顾医生,如果我有说错做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是玻璃心,能听进去的。”


    虽然说话内容好似咄咄逼人,但语气偏轻,配上那张刚睡醒的脸,颇有种委屈和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未迟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场示弱而好转,反而皱眉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雨,有件事怕你忘记,我想有必要再提醒一下。]


    等到夏听雨读完,顾未迟已经站在他面前。


    夏听雨茫然仰着头:“什么?”


    安静中,只见顾未迟靠近手机麦克风,按下说话键,上下两片薄唇缓缓开合。


    手机持续震动,是语音收到后的提示,夏听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人,犹豫按下转文字按钮。


    [我是gay。]


    [你是吗?]


    第26章 他不是


    “我?我不是啊…”


    夏听雨呆呆地脱口而出。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 顾未迟就曾在他面前出柜,但偷看到和面对面坦白的冲击力终究不同。


    对方的眼神像一把磨得锋利的温柔剑,似乎想要将他由上至下斩成两半。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东冬分明说过,性取向是顾未迟为了逃避家族婚约而找的借口。


    怎么到现在, 又变成真的了。


    “顾医生, 你的意思是说, 你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所以才躲着他吗, 这也不符合逻辑呀, 又不是突然改变的,怎么之前不躲,偏偏是今天。


    “嗯。”


    辗转整夜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顾未迟眼中神采暗掉一格, 自嘲般后退半步。


    他对着手机, 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说:[一直以来, 你好像都不太清楚这件事, 现在说明白, 我也就放心了。]


    看着男人神态, 夏听雨想安慰,又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虽然谈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但对方取向是男, 一夜同床共枕确实会令人感到困扰和冒犯。


    “顾医生, 不用不放心, 我虽然是直男,但不恐同的。”


    夏听雨让自己表现得尽量真诚:“你很好,和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能和你做朋友我超级开心的。”


    “哦对, 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昨天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去吗?如果不去,我想去宠物医院看看小金。”


    那只猫性子古怪,又摔折了腿,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医院受薄待。


    没有关系?


    朋友?


    顾未迟一字一句听在耳中,胸口淤积的憋闷没有一丝一毫消散。


    算了。


    平日里从不需要用理智压住情绪,他还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一个深呼吸,吐出满腔浊气,迈步离开卧室。


    经过夏听雨身边时,摸了摸他的头。


    边走边发消息。


    [还好没吓到你。]


    [原谅我开了一个很无聊的玩笑。]


    [吃饭吧,上午带你去个地方,结束以后一起去看小金。]


    虽然听不见,但夏听雨不相信顾未迟说的只是玩笑。他有眼睛也能思考,感受得到对方病恹恹背后隐藏着的负面情绪。


    人在生病时,会放大内心的很多负能量,他是过来人,所以并不觉得对方是在无理取闹。


    所谓的照顾病人,不光是端水送药,大部分时候,给予适当的安慰和陪伴,比提供物质重要得多。


    和昨晚一样,吃完饭是顾未迟收拾的,夏听雨手伤不耽误工作,迅速遛了狗,还把猫窝重新布置到偏低矮的位置。


    今天天气不错,眼光平铺在露台,土壤里的绿植被风吹得摇曳,仿佛昨日的惊险只是一场梦。


    那时,他还要靠手机中的声音稳定情绪,鼓起勇气,而一转眼的功夫,那个给他力量的人已经回到距离很近的地方。


    他们共同经历过危难,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分享过秘密,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夏听雨不奢求别的。


    上午十点,他跟在顾未迟身后,踏进嘉美助听京市总部。


    嘉美助听是嘉美集团旗下专门做助听器的品牌,全球连锁,进入中国市场已经几十年,有着完整销售链和售后体系。


    总部大楼包含办公区、对外销售门店和售后维修服务部,内部装潢轻奢极简,工作人员大多金发碧眼。


    邱继廷做事妥帖,和这家公司老板关系不错,提前帮忙预约了新机调试。


    前台一早就收到从境外传过来的预约信息,顾未迟报了名字,被请去休息区等待。


    夏听雨没来过这里,见到如此精致高雅的环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跟着顾未迟坐下后,他环视四周,小声问:“顾医生,我那个…是好的,只是没电了。”


    说完,从绒布袋里掏出一对助听器。


    他的助听器也是这个牌子,下车后看到公司logo,以为顾未迟带他来,是为了维修设备。


    绒布袋已经被洗得泛白,品牌名称印花已经模糊,顾未迟没认出,刚要掏出包里的新设备,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热情的声音。


    “Hello,顾先生,我是嘉美中国京市销售部经理Daniel,很高兴认识您。”


    一位身着精致套装,浑身散发淡香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顾未迟起身和对方握手:“您太客气了,只是新机验配,我们走正常业务流程就好。”


    开口是几乎失声的哑嗓。


    “抱歉,恐怕没办法。”Daniel解释道,“因为您手中的这款设备属于试验品,所以验配要去研发部单独做。”


    他再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夏听雨,问:“所以新设备的使用者是…这位先生?”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大哥,和顾未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夏听雨还没从紧张中缓解出来,自然来不及去读唇语。


    见那人将目光投向他,夏听雨心里被小锤敲着似得跳,手轻轻地揪住顾未迟衣角,露出一个慌张的笑容。


    “他听不见。”顾未迟安抚夏听雨的脑袋,“所以有点紧张。”


    “没关系的,我会手语。”


    Daniel满面春风,半蹲到和夏听雨平视的位置,看他手上的旧款助听器。


    他一边打手语,一边说话,以便两位客户都能明白。


    “您手里的助听器是嘉美助听七年前出品的旗舰款,畅销多年,顾先生的预约内容里没有维修旧设备这一项,要顺便加上吗?”


    揪着顾未迟衣服的手慢慢松开。


    伤口缠着绷带不方便用手语回复,夏听雨直接问:“既然不是维修旧设备,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说完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管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刚才说了什么,顾未迟带他来到这里,必然是和助听器有关。


    如果不是维修旧设备,那唯一的可能只有——带他来买新的助听器。


    不要说他的设备没坏,就算是真坏了,他也不可能买。


    一是确实没钱,二是如果参与免费人工耳蜗志愿者的事情顺利,一年以后就可以做植入手术,没必要再破费。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慢慢改变自己,适当接受别人的好意,但顾未迟对他好是一回事,毫无底线的付出却是另一回事。


    这已经超过他的承受能力。


    “我不要,不要。”


    夏听雨攥紧手中旧设备,起身要走。


    “小雨…”顾未迟将人拉住,喉间刺痛,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两人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扎眼,周围等待的几个客户听到声音朝这边看,仿佛被视线穿透钉在原地,夏听雨咬着下唇停住。


    Daniel在市场部摸爬滚打十余年,见过成百上千个类型的客户,见他们这般拉扯,心中了然。


    他绕到夏听雨面前,继续打手语:“抱歉,刚才是我没有说清楚。”


    “顾先生是我们公司老板的朋友,我们老板说,只要是顾先生拿来的,所有嘉美集团旗下的设备都可以免费维修。”


    “还有今天的预约,是关于我司海外研究所最近研发的一款助听设备。设备还没有量产,处于流入市场之前的人工试配阶段。”


    “顾先生受我们老板所托,说是身边刚好有听障朋友,可以来帮忙试戴,为研究所提供样本数据。”


    手语中的一些专业词汇夏听雨没看懂,但大概明白了Daniel的意思,他疑惑回头,看向顾未迟。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提前说?


    先斩后奏并不是顾未迟的做事风格,况且这是件好事,他怎么会拒绝。


    他揪起眉头,嘟囔着:“顾医生,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


    顾未迟一愣,看了眼Daniel。


    Daniel对他使了个眼色。


    “没。我只是…”又是一波强烈的咳嗽,“太难受了。”


    虽然嘴上怪罪,手却忍不住去帮人家拍拍后背。


    夏听雨在心里吐槽自己没原则,不过想到对方是顾未迟,倒也没关系。


    “快别说了。”他轻哼一声,“又没怨你。”


    Daniel见气氛缓和,继续打手语:“我看您的设备应该用了挺长时间,如果不介意的,我可以为您做深度清洁和零配件更新。”


    “也不用那么麻烦,可以帮我充一下电吗?”夏听雨犹豫交出助听器,嘱咐道,“请您…轻点。”


    设备用了这么多年,他很少让别人碰,这么交付出去,还真有点没着没落。


    “放心吧,我们是总部,全国最好的师傅都在这里,别说是维保,就算是坏到其他门店都修不好,也能有办法解决。”


    “谢谢。”夏听雨抿了抿唇,垂下头,“刚才说的试戴,在哪里。”


    三人行至研发部,夏听雨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单独带去一个小房间,房间有一面墙是玻璃,顾未迟朝他挥挥手,以作鼓励。


    Daniel端来咖啡和气泡水:“过程很长,你还病着,坐下慢慢等。”


    “刚才,多谢。”顾未迟抿了口水,喉间痒意略有缓解。


    来之前他想的借口,和Daniel临场发挥的意思差不多,既然设备是免费,说配合实验也并不算谎话。


    只不过国内使用者寥寥无几,验配技术人员缺乏经验,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这种情况很常见,相比很多其他听障,他已经算是勇敢了。”


    Daniel晃着手中咖啡,向顾未迟介绍验配流程。


    “虽然小夏之前佩戴过我们家的助听器,系统里也有相应数据,但是毕竟时间太久,耳道检查和病史重新采集还是有必要的。”


    “然后是听力测试,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听障患者经常会做的。”


    顾未迟点点头。


    关于听力测试,他确实事先了解过,主要包含纯音测听、声导抗测试两种基础听力评估,和言语测听、不舒适阚值测试等进阶测试。


    “如果耳道条件允许,就可以进行设备调试与适配了。”


    “我们这边的专家会结合他的身体情况和听力测试结果,调整设备参数,并进行场景模拟测试。”


    顾未迟面色凝重地看着玻璃窗内的男孩:“如果一切正常,今天就可以换成新的吗?”


    “当然不是。”Daneil笑了,“老弟,你也太着急了。”


    “一开始,我们都会建议,从每天两三个小时逐步延长佩戴时间,虽然是同品牌,但也需要新旧磨合,要不然我也不会提议让他检修旧的。”


    顾未迟想到旧助听器掉电太快的问题,Daneil安慰他不必担心,已经让人更换新电池,并且再附赠一块备用的。


    “我们和顾氏医疗在国内有许多深度合作,也并不是全因为邱总的面子,一个助听器而已,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而已”两个字,顾未迟不敢苟同。


    作为医生,他也曾面对大量病患群体。


    殊不知佩戴和日常维护高端设备,会让无数患者家庭产生巨大经济压力,更有甚者,还会背上负债。


    况且这份人情,他并不想欠。


    “我虽然姓顾,但和顾氏医疗关系不大,恐怕今后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顾未迟缓缓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市面同类型产品的双倍价格支付设备款。”


    Daneil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他:“你还真是个怪人。”


    面上看似冷淡平和,实则心中暗藏锋利。


    恰逢手机响起,顾未迟借机离开。


    电话是陆泽打来的,问问他身体好点没,又说会尽快回国。


    “顾gay迟,你走以后我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喜欢小雨弟弟啊。”


    不知花丛浪子口中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义,不过顾未迟还是顺着他的话,没有反驳。


    迟沉默半晌,他看向不远处的玻璃窗,淡淡道:“他不是。”


    陆泽问:“所以呢?”


    “所以没必要。”


    顾未迟移开目光望向高处,冷俊的侧颜挂上一丝落寞。


    “陆泽,他…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困住。”


    不想破坏他的人生。


    两情相悦和直掰弯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夏听雨二十多年来的人生格外辛苦,顾未迟不想再让他的未来背负社会和家庭的压力。


    “没必要?”陆泽提高八度,“哦,没必要。


    他继续谈工作,提到昨天联系过的新合伙人,也是他们的新邻居,多说了几句。


    顾未迟静静听着,思绪却并没跟着走,直到再次听见夏听雨的名字。


    “你说巧不巧,Justin居然认识小雨弟弟。”


    “还帮忙给你家那只流浪猫送去医院,哎,本来我还觉得这人吊儿郎当没正形,没想到责任心还可以。”


    顾未迟咳嗽几声,皱眉问,“你说,他认识谁?”


    “夏听雨啊。”


    陆泽阴阳怪气道:“他俩感觉很熟的样子,昨天因为救猫久别重逢,可谓是再——见——竹——马!”


    “而且据我所知,人家可早就出柜咯。”


    “哦对了,Justin刚跟我说,要亲自去宠物医院接猫呢,你猜,他是不是也对小雨弟弟有意思?”


    第27章 没忌讳


    顾未迟电话打了很久, 回到实验室,夏听雨的听力测试刚刚结束。


    Daneil正用手机回邮件,见他脸色比走之前还难看,识趣地没再闲聊, 一本正经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既然官方解释是试戴助听器为公司提供实验数据, 那么总要有专人进行对接, 设备是真的,但所谓的样本要细化到何种程度, Daneil不做主。


    顾未迟维持着来之前的想法, 要做就做好,细节显真实。不管佩戴数据是否用得上,都希望可能走正常流程。


    很快,Daneil和售后部要来一个账号, 专门进行设备后期对接。


    “要填写的问卷和测试题会在适当的时间发送到这个账号, 和夏听雨进行直接沟通。账号持有者, 一般是我们这边负责研发的工程师。”


    Daneil指指玻璃窗内的几个人:“这点小事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顾先生您自己搞定?”


    顾未迟沉思片刻, 登录账号。


    “咚咚咚。”


    玻璃窗敲响, 坐在外面两人纷纷抬头,看到夏听雨正笑盈盈地朝他们招手。


    口型大概是“进来一下”的意思。


    Daneil起身抖抖利落西装,从背后推了顾未迟一把:“快去吧, 我还有点事要忙, 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顾未迟挑眉:“钱的事?”


    “我是销售, 又不是财务。”Daneil耸耸肩,“你去给邱总咯。”


    顾未迟想了想,没再坚持。


    夏听雨第一次佩戴助听器时,也曾接受过全套的验配服务。


    刚刚听不见, 再加上爷爷病倒,哥哥没参加高考,全世界的天都塌了。


    当时他对有关助听器的一切都抱着强烈抵触心理,是夏北和陈槜一直在身边陪着、磨着、耗着,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最终配合完成。


    那天晚上戴着调试好的设备走出门店时,早就过了营业时间。


    还不习惯助听器的声音,两个哥哥怕他坐公交会听不清,选择骑自行车回家。


    桑拿天,闷得喘不上气的夜色里,他再次听见蝉鸣的声音,三个人在胡同路灯下,留下又静又长的影子。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不仅身体有变化,内心也坚强不少,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接受了听障这个身份。


    这里的工作人员不是医生,而是设备研发专家,平日工作中很少直接面对客户,所以对于夏听雨的到来,全都非常开心和好奇。


    一开始独自进入房间的时候,他内心也有抵触,相似的设备和测试,很容易激发某些潜藏在记忆中的痛苦回忆。


    但专家们亲切笑容和和蔼态度让人放松,他也很擅长自我调节。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遇到一件难事的时候,会觉得这件事无比痛苦,但倘若同时处理十件难事,其中的某一件就变得无足轻重。


    夏听雨很乐观,等待测试结果时还在琢磨,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倒霉事太多,所以才会苦尽甘来,获得这样幸运的机会。


    穿白大褂的女工程师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报告单和一个小盒子。


    测试报告布满密密麻麻外文数据,夏听雨不是很懂,所以选择先拆盒子。


    助听器的照片印在包装纸上,可以看出设备造型纤细流畅,很有科技感。因为不是销售款式,所以包装比较简单,直接就可以打开。


    知道他听不见,女工程师没说话,笑着点点盒子,点点他的耳朵,又点点他缠着绷带的手。


    夏听雨将盒子打开:“谢谢,只能麻烦您帮我戴一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黑色磨砂材质助听器,不论是整体体积还是挂耳部分的宽窄,都比他之前用的要精致很多。


    毕竟七年过去,再经典的产品,经过更新迭代,也将被时代甩在身后。


    眼前这款浑身散发轻奢高端感,是夏听雨做梦都没想过的款式,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敢捧着盒子下手。


    拿起来和想象中一样轻,几乎无感的重量。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有人会拿这么好的东西做免费试戴实验吗?


    小心递出去,工程师接过一只,撩起他的头发:“呦!”


    感到她手上停顿,夏听雨轻戳耳尖上结痂的伤口,笑笑:“没关系,已经不疼了。”


    原本这话安慰人的比例偏多,但真戴上才发觉确实不疼。虽然还没开机,也听不见声音,但夏听雨确定已经戴上一只。


    恰到好处的弧线紧紧贴合耳背,在牢固和轻巧中取了个中间值,甚至因为太轻薄,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待到两只耳朵都戴好,他走到镜子前反复看,发现即使没有鬓角碎发遮挡,还是很隐形。


    他比个ok手势,助听器在无声无息中开机了。


    “test.test.”温柔女声在耳边响起,“夏听雨,听到请回答。”


    为了让他更好适应,设备初始音量不算太高,但音质立体浑厚,比之前的助听器要清晰很多。


    夏听雨惊讶于音质效果,慌乱中听到第二次问话,才局促点头:“能听见的。”


    “不用紧张,现在我们要做一些环境音测试,模拟你的正常生活。可以吗?”


    房间内慢慢响起街道的环境音,夏听雨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姐姐,请问可以和别人对话测试吗?”


    “瞧这小嘴甜的。”站在一旁的工程师早就被他的颜值俘获,乐开了花,“需要我们谁来陪聊?”


    从始至终,夏听雨心里就只有一个名字,他指指窗外:“我可以找他吗?”


    “当然,你自己叫吧,当做生活中普通的聊天就好。”


    工程师离开前还在赞叹:“兄弟俩都这么帅。”


    “他…不是我哥。”


    夏听雨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


    窗外男人今天穿得格外年轻,黑色飞行夹克被宽肩撑得挺括,卡其工装裤搭配皮靴显露一双长腿。


    本是凌厉生风的衣着风格,却被满身沉稳压得张弛有度,吸引无数目光。


    不知怎的,夏听雨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清晨在主卧,顾未迟在他面前发消息的画面。


    当时助听器没电,他是转文字看的,现在…


    他鬼使神差般点开消息框。


    语音有三条,他依次点开,功放。


    [我是gay。]


    [你是吗?]


    [一直以来,你好像都不太清楚这件事,现在说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房间内的环境音还在继续放着,内容大概是街道汽车鸣笛、行人聊天和小动物的叫声,听起来阳光明媚,却更显顾未迟声音阴郁沙哑。


    可能自认识以来,顾未迟就很少表露内心,突然对他说这样私密的话题,乍一听没什么,再细品,就体味出别样感觉。


    身边出柜的只有白玦一人,对于gay和直男的区别,也偶尔被科普过。


    隐约记得,gay似乎有自己的社交圈,和直男之间的边界感也比较强,正常情况下,会很不喜欢和直男有身体接触。


    如果理论是真的,那么顾医生这样的割裂行为就可以解释了。


    嘴上不理人是因为他昨晚主动提出睡在一张床上,略显越界;而实际行动处处关心体贴,则是因为良好的道德和人性使然。


    顿觉窥得对方的心思,夏听雨美滋滋敲响玻璃,微笑对着外面招手。


    顾未迟和身边那位经理道别,而后笔直朝这边走来。


    结痂的伤口明明快要愈合,助听器也很轻薄,但耳朵还是感到微微发烫。


    他挠了挠,做了个调整助听器的假动作,最后规规矩矩地坐好。


    房间专门做了隔音,面积不大,现场有一张桌子和几把简易椅。


    顾未迟被工作人员带进来时,环境音由街道声变成了雨声。


    水滴拍打在窗沿,有微风吹过,树叶掉下的声音,明知只是声音,夏听雨却似乎闻到了夏夜泥土的芬芳。


    晃神的功夫,狭小空间内只剩两人。


    原本桌子两侧摆了椅子,夏听雨坐在一侧,工作人员把顾未迟领到另一侧。


    但顾未迟没坐下,径直走到他身边,自上而下地看。


    额角碎发被撩开,男人温热的指腹在耳尖一扫而过,勉强发出的沙哑声音清晰回响着。


    “能听清吗?”


    工作人员已经讲明,验配基本完成,现在这个阶段只需让助听器佩戴者保持轻松心情,随意聊聊,至于聊天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夏听雨不知所措。


    原想要保持距离,但肢体接触如果是对方主动,似乎也没什么躲的必要。


    毕竟他只是一个不恐同的小直男,没什么忌讳。


    仗着能听清,他平视不看人,随手摆弄顾未迟夹克底端的拉链:“很清楚的。”


    从昨晚助听器没电起,他就听不见了。来时一路沉默,上楼就被工作人员带走,继早晨那段对话过后,顾未迟还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


    而此刻,顾未迟顺势蹲下,视线扫过夏听雨的膝盖、肩膀,最后落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有心理负担,觉得欠着我了?”


    新设备是真的好,男人口中的温柔全部搜罗到耳朵里面,和手机那几条语音的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夏听雨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反正我也还不起,已经破罐破摔了。”


    顾未迟躬身从旁边扯过椅子,坐到他斜前方很近的位置,躬身,手肘撑在腿上。


    “小雨。”


    “……啊?”


    明明是很好听的声音,夏听雨却莫名害臊,双膝无意识地开合,蹭到顾未迟的膝盖。


    “有件事不能骗你。”


    骗?


    刚才满脑子一直在想直男不直男的事,夏听雨慌乱中脱口问。


    “顾医生,你不会又喜欢女的了吧?”


    第28章 gay达响


    寒假期间, 又临近过年,学校附近的美食街没有往日热闹。


    夏听雨到一家港式打边炉门口拿号。


    平日里总听同学们谈起这家超级好吃,一直舍不得来,今天为了请顾未迟吃饭, 决定忍痛出血。


    穿着羽绒服的服务员口中吐出白气:“帅哥, 几位?”


    “两位, 另一位停车去了。”绷带手指向远处。


    “喏,你的号。”服务员指指身后一排红色塑料凳, 热情说, “今天人少,前面还有八桌,坐这等会儿吧。”


    “谢谢。”


    旧款助听器的音质和效果虽然不及新款,但胜在佩戴感踏实, 操作丝滑, 如今换了新电池, 掉电快的问题也能基本解决。


    夏听雨勾着唇角摸耳后熟悉的形状, 坐下给陈茉茉发消息。


    在嘉美助听进行环境音测试时, 顾未迟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 原来,助听器是陈茉茉和他的妹妹顾允初商量后托人找到的。


    由于两人年纪还小,不方便去公司找工作人员进行验配, 所以才求顾未迟帮忙。


    惊叹彼此缘分之余, 夏听雨很能理解顾未迟隐瞒真相直接带他做验配的原因。


    得知被人惦念只有感动和惊喜, 唯一不解的是,陈茉茉向来神经大条,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


    刚放假的高三生睡了个大懒觉,可能也没想到夏听雨会直接发消息感谢, 回复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嘿嘿哈哈的,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习惯了这位二次元少女的聊天方式,夏听雨摇摇头,反正晚上要去陈槜家,到时候再说吧。


    退出聊天框,他看看顾未迟的头像,又扯着脖子看看远处,连消息带人影哪个都没瞧见。


    这家店在一处小巷里,顾未迟第一次来,如果找不到就麻烦了。


    刚想发个定位,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有人从后面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熟悉。


    夏听雨回头,惊讶起身:“詹学长?”


    自从上次被白玦告诫,夏听雨就对詹恺留了个心眼,但人家即没表白,又没有做逾举的事,该有的社交礼仪还是要有。


    “好巧。”詹恺羽绒服里面露出居家服的边角,手里提着满满一袋子打包好的餐盒,“你怎么在这,这手是,受伤了?”


    他私下打听过,夏听雨家在旧城区,离学校这边有些距离,而且好像因为财务问题,已经抵押出去了。


    要不是知道这些,他也不会提出合住邀约。


    再说,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人,怎么舍得下馆子。


    “手被猫抓了一下,不耽误吃饭。”夏听雨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笑着问,“你这是,吃饭点多了?”


    “还没吃呢,店里排队太耽误时间,我全都打包带走。”


    詹恺指指不远处:“我在那个小区租的房子,还挺方便的。”


    夏听雨点点头。


    学校这边房租不便宜,当初詹恺说租了学校附近,却没想到是这么个“附近”,基本是过一条马路就能回宿舍的距离。


    这么有钱还要读博,人和人的悲喜真是大不相同。


    “上次邀请你过来同住,真的是因为没饭吃。”


    詹恺无奈地耸耸肩,语气真诚:“这家店味道合我口味,但是不送外卖。我一次多买点,两天都不用下楼了。”


    夏听雨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干笑两声:“劳逸结合,你注意身体。”


    “谢谢。”詹恺推了推眼镜,“你呢,也住在这附近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想回答。


    正常来说,夏听雨并不愿和室友以外的大学同学袒露自己的私生活,学习上互相帮助有对应的相处模式,并不代表可以和亲密友情挂钩,起码詹恺不行。


    好在他装傻有一套。


    “你说什么?”抬手摸摸耳后,夏听雨抱歉笑笑,“我助听器最近总出问题,不好意思啊。”


    詹恺自顾自说,也不管夏听雨到底能听见多少。


    “我就是想说…上次邀请你来住的话一直有效,随时欢迎,而且我现在觉得点外卖什么的也挺方便的,你没时间做饭也没关系。”


    说完,顺势就要去捞夏听雨的胳膊。


    “一个人在这傻等也是没意思,反正我也买多了,不如你别排号,帮我消耗点儿。”


    动手动脚!夏听雨心中警铃大作:“我不是一…”


    “他不是一个人。”带着不悦的沙哑嗓音从背后响起。


    是顾医生!


    欣喜对方总是来的及时,夏听雨循声回头,见顾未迟冷着一张脸走到两人中间,转身面对他,留给詹恺一个高大但冷漠的背影。


    “手别放在外面,冷。”


    男人捏走夏听雨手心的号码牌:“八桌。还想等吗?”


    夏听雨以为顾未迟不想等,双手插进兜里:“对不起,我没料到假期还这么多人,要不…”


    “刚进去四桌,应该快。”一旁负责取号的服务员极力挽留,“这条街大部分店都关门回老家了,帅哥,再等等吧。”


    有顾未迟在,夏听雨理所当然地没有仔细听,只将注意力放在对方帅气侧颜上,美滋滋地,觉得哪里都妥帖。


    顾未迟向服务员道谢,冷冷看了眼被晾在一旁的詹恺。


    黑框眼镜背后写满惊讶和疑惑,詹恺露出一个难看笑容:“学弟,这位是?”


    夏听雨想解释,无奈被挡住。


    顾未迟个子高,由上而下注视一个人时,更显眼神冷冽:“小雨现在住我家。”


    暗流涌动,答非所问,双方却了然于胸。


    不了然的只有一个人。


    夏听雨感觉有点奇怪,明明一句“我是顾东冬哥哥”就能说明白的事,顾医生为什么不解释呢?


    顾未迟眼神中的冷意是他从没见过的,有些陌生,却不可怕。


    难道,他发现了詹恺喜欢男人?


    作为一个爱八卦的直男,有些知识点他还是了解的,比如“gay可以互相识别对方”。


    可就算他们彼此识别了,不是应该同类相吸吗,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互相对视呢?


    明明萍水相逢,搞得像情敌似的。


    就在发愁如何打破这种微妙的气氛时,又有一个声音出现:“小雨!”


    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因为在学校附近,所以总能遇见熟人?


    只见白玦身着一件极薄的深V领白色毛衣,一边搓着手,一边跺脚地站在门口,应该是正在店里吃饭,临时跑出来的。


    似乎是冷得不想出来吹风,白玦原本站在门口没出来,直到看见詹恺,才满脸不爽地跑过来。


    冷风吹过 ,白玦双臂抱在胸前,皱眉问:“小雨,怎么回事?”


    夏听雨猜白玦肯定误会,把他拉到身边,防止他当场挠人:“没事,詹学长在附近租房住,买吃的时碰巧遇上而已。”


    詹恺自知没趣,不等白玦再开口:“你们聊,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白玦翻了个白眼,转身时才注意到,夏听雨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顾未迟今天打扮年轻,年纪看起来比詹恺还要小一点,白玦以为又是哪个学院的学长,眼前一亮,比第一次看到夏北时还要惊艳。


    “小雨…这位是…?”服了,为什么全世界帅气的gay都在直男身边,还有没有天理了。


    夏听雨听他突然夹起来的声音,顿觉好笑:“这位是顾东冬的堂哥,顾未迟。”


    “哦,顾哥啊。”白玦整理几下发型,露出笑容,“我叫白玦,是小冬的室友。”


    顾未迟仿佛感受不到朝自己袭来的带电眼神,轻轻点头,客套道:“常听东冬提起,说几个室友都对他很好。”


    “那必须可好了。”夏听雨亲昵挽起白玦的胳膊,往店里看,“你一个人来这里吃饭吗?”


    白玦平日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到网红店打卡是经常的事。


    顾未迟皱眉看了眼两人挽在一起的袖子。


    “不是…靠,忘了他了。”


    白玦想起什么,脸色尴尬,瞬间忘记在帅哥面前装矜持,拉着夏听雨进店:“大冷天的别排号了,进来一起吃。”


    夏听雨被拉得跑了几个小碎步,回头向顾未迟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他倒是无所谓,但顾未迟毕竟和别人都不熟,如果觉得不自在怎么办。


    大堂的棉门帘很厚实,顾未迟快迈两步,抬手撑开一方空间,垂眸在他耳边低语:“小心手。”


    伤口其实已经没大碍,又不是骨折,结痂以后,碰到也不是很痛。


    但他还是乖乖点头答应。


    下一秒,室内热风呼在面颊,鲜香味道弥漫鼻腔,独属于冬季暖食的诱惑勾引起味蕾。


    疲惫和饥饿感同一时间袭来。


    早就听说这家店不仅味道好,装潢还很有海滨味道,如今沉浸其中,才明白为何要这么说。


    墙壁上挂着各式奇怪logo和富有年代感的霓虹灯牌,贴在墙上的各种复古画报下,是巨大玻璃缸中各种海中活物。


    夏听雨猜测自己小时候是见过海的,只是印象不深,所以才会倍感亲切。


    楼梯上到一半,白玦停下来,指着还在一层点菜的顾未迟。


    “刚才我在那儿选海鲜的时候看见你的,要知道詹恺也在,早飞出去轰人了。”


    “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和顾东冬他哥在一起?”


    “说来话长。”夏听雨不知从何说起,“反正…反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还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白玦上下打量夏听雨,“我没看错的话,他是弯的,弯的啊小直男!你别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哎呀我知道。”夏听雨笑嘻嘻,脸上露出小兴奋,“他不骗人,告诉我了的。”


    原来gay和gay之间真的能识别彼此,刚刚白玦和顾未迟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发现了,实在好神奇。


    “哎,算了,再看看。”白玦无奈剜了他一眼,“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招人。”


    “嘿嘿,反正没吃过这么香的海鲜。”


    上了二层,夏听雨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怎么一个人吃饭还来包厢啊?”


    “咳,不是一个人。”白玦在某个包间门口停下,狠狠心,闭着眼坦白,“我和…来的。”


    “和谁来?”由于对方语速太快,蜻蜓点水般跳过名字,搞得夏听雨云里雾里。


    “白玦,这里真的好热,你脸有点红呢。”


    “那是、那是刚才出去冻的。”


    白玦咬了咬下唇,表情视死如归:“赶紧进去吧。”


    “哦。”


    顾未迟点菜花了些时间。


    因为感冒和胃炎,夏听雨特地选了一家不辣的火锅店,兼顾口碑价位的同时,也想让他吃得舒服。


    以为考虑周全,唯独没想自己。


    被猫抓的伤口还没好,应该尽量避免发物,顾未迟看了一圈水产区,最终选了走地鸡,又加了一些清淡的配菜,去吧台结账。


    前台得知包厢号后拒绝收款,原因是包厢客里的人是老板朋友,全部消费免单。


    他没再坚持,只要不是夏听雨花钱,谁请都是一样。


    听力不好的人嗓门偏大,二楼安静,不远处某个房间内传来轻快笑声,谈论内容尽是学校中的八卦趣事。


    顾未迟越走越慢,最终停在门口。


    家人、朋友,夏听雨似乎都不缺。


    倚着围栏,腹部压迫感让他想起昨晚那块胡乱游走的温热毛巾。


    搭在栏杆上的宽阔手掌慢慢攥紧,上下唇抿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


    如果这样是最好的状态,那便顺其自然吧。


    忍着疼痛轻咳几声,他走进包厢。


    房间内一共三个人,夏听雨起身示意旁边的空位,显然把顾未迟归到和自己一边。


    “顾医…顾先生,这位也是我们宿舍的,体育系陈实。”


    白玦身边坐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留着寸头,脸上有伤过的青紫痕迹。


    “别看他的伤吓人,实际是救白玦时和人打架来着,今天白玦请他吃饭,就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夏听雨得意笑着:“我作为宿舍调解员,四年工作总算有成效,很欣慰嘛!”


    听到夏听雨提到自己名字,陈实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恭恭敬敬:“顾哥。”


    顾未迟刚在门外,只听到夏听雨和白玦的声音,这个新面孔似乎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朝陈实点点头:“打扰你们吃饭了。”


    “绝对没有。”白玦瞟一眼陈实,嘟囔着,“算是解救我。”


    桌子上已经点了许多菜,海鲜粥在瓦斯炉上煮着,飘得满屋鲜香。


    陈实不语,默默把菜往夏听雨面前转,被白玦按住转盘。


    他看陈实时凶巴巴,一转头却又眼中带笑:“这家店装潢配色是我免费设计的,老板许诺我终身免单,顾哥刚才点的菜都算在我头上就好。”


    陈实刚收回转盘上的手,两位服务员便进来上菜。


    火锅料多菜多,服务员一盘一盘码摆,将四人划分成两个区域。


    夏听雨不知该高兴还是愧疚,凑到顾未迟耳边:“还说我请客呢。”


    “我就当是你请的。”顾未迟目光温和,“以后你再回请他们。”


    “那怎么能一样。”


    夏听雨嘟囔,想起什么,问:“为什么不是下次再请你?我们没有下次了吗?”


    顾未迟垂眸替他拆开碗筷塑封,摆好,又开始拆自己面前的:“看看菜够不够,如果想吃别的,我再去点。”


    “没有了。”夏听雨轻哼一声,“你又逃避问题。”


    现在的顾未迟有点像清晨那会儿的状态,整个人带着说不清的焦虑。


    刚要再追问,手机振动。


    夏听雨看看屏幕,再抬头看看不远处咬着下唇的白玦,疑惑点开对方发来的消息。


    [小雨,直男撩基天打雷劈啊!]


    [还是说…你喜欢顾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夏听雨刚要反驳,白玦又发了一条。


    [不过,我觉得他对你…也有点意思。]


    第29章 算喜欢


    喜欢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感觉?


    夏听雨上大学后,有过不少被表白的经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大三。


    那时他的性格已经比刚入学时开朗一些,外形性格都好, 再加上学习拔尖, 有很多人主动找他交朋友。


    其中有个在图书馆做兼职的女同学, 帮他占过几次座位,渐渐熟悉以后, 表达了请他有偿补习微积分的想法。


    学院在整个学校排名靠后, 本科的学术氛围更是松散,所谓的补习,也不过是指导作业,在日常和期末混个及格线, 对夏听雨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虽没有明说, 但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说话不如打字来得自在, 所以两人的交流都是在线上进行。


    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兼职, 虽然钱不多, 但依然做的十分热情认真。


    除了针对对方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还会主动收集一些习题资料,监督着她平日里的练习。


    在小雨老师认真努力下, 那学期期末考试, 女同学的分数超过及格线不少。


    被约到图书馆后门时, 他以为会收到一个大红包,没想到,除了红包之外,还有表白。


    女同学在和他学习的过程中感受到他的热情主动, 原以为是两情相悦,却没想到搞了个乌龙。


    好在夏听雨解释得急切真诚,并没有因为对方主动而骄傲或嘲笑,他还很认真的问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虽然平视也经常遇见,但两人所有沟通基本集中在线上,更从没说过什么暧昧的话。


    “因为你热心周到,我感觉…和你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


    “很开心就是喜欢吗?”夏听雨不懂。


    他和很多人相处都开心。因为对那些让他不开心的人,都被他慢慢忽略、逃避掉了。


    女生自己也是第一次有喜欢的感觉,遇上夏听雨这种完全不开窍的,也实在没办法。


    “夏同学,开心不是喜欢,但是想要一直和一个人开心下去,可能和喜欢有关。”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


    “我和哥哥、和好朋友,都想一直开心下去,包括你,顾医生,这也算喜欢吗?”


    去停车场的路很长,夏听雨接着刚才饭桌上的话题和顾未迟聊天。


    顾未迟没回答他的问题:“后来…”


    “哦,她后来谈恋爱了,是和新闻系的一个学长!”


    夏听雨一说起八卦就双眸发亮:“也是她主动表白的,不过,好像和我那次的原因不太一样。”


    “他们感情很好的,已经谈了一年多。”


    “那你呢。”


    “我?我拒绝她了啊。”


    “……算了。”


    “什么算了,顾医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白玦提到喜欢,他想借着机会弄明白。


    即便顾医生喜欢男人,和他取向不同,但这世上的感情应该是相通的。


    “顾医生,你有喜欢的…同性吗?”


    暖阳照得车门发烫,夏听雨靠在上面,羽绒服背面被挤出蓬松凹陷。


    顾未迟停下,看了他几秒,眼神让人捉摸不透:“如果我说有呢。”


    “……啊。”


    有?有什么来着。


    原以为会获得轻易否定,没想到竟是承认,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说个如果,就受不了了?”


    “我哪有。”


    夏听雨眨眨眼,脑子里乱糟糟飘过很想要八卦的话,卡在嗓子里问不出来。


    “至于你对哥哥,对朋友,对我,是什么样的喜欢。”顾未迟看向远处,又将视线落回,“我也期待你有想明白的一天。”


    “切,什么意思。”夏听雨思绪还停留在上上上句话,“你喜欢谁啊!”


    想要凑近,却被人按住脑袋。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头发被一只大手摸乱:“笨小孩儿不许乱问。”


    说完,夏听雨被按进车里。


    顾未迟从另一侧上车:“小金在哪家医院?”


    “聪明大人还问,还问。”夏听雨气鼓鼓嘟囔完,还是打开了导航功放,低头给白玦发消息。


    [白白,顾先生不仅有喜欢的人,还说我幼稚![小狗挠门.jpg]他还不告诉我喜欢谁!]


    白玦很快回复:[哦,祝99[微笑.jpg]]


    “哼…”祝个球。


    今天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刺激,先是顾医生大早晨赤裸裸出柜,现在又蹦出个有喜欢的男人,平时看着挺端庄的啊,怎会如此!


    很难想象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那个人知不知道他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为什么在他难过的时候也不陪在身边?真的很、不、靠、谱。


    不过,之前顾医生发消息,说没有想要发展感情的对象,难道是…表白被拒绝了?


    “醒醒了。”一只大手在眼前晃晃,顾未迟咳了几声问,“猫,不是你送去医院的?”


    “啊?”夏听雨假装自己没有在乱想,又嗯了一声。


    “小金掉到楼下,是绍实哥救的。他给我包扎伤口,还帮忙送小金去医院,这样我才有时间把兼职做完。”


    “你是说,那个Justin?”


    “是啊,你们不是很熟吗?他听说你回国还很高兴呢,说以后要上楼找你吃饭。”


    “没听说。”顾未迟仿佛很认真地开车,眼睛直视前方,不经意问,“你们很熟?”


    “也不算熟吧,就是,以前认识。”


    成功被几个问题带偏,夏听雨叹了口气,开始回忆:“听说我家以前有个小院子,后来被爷爷卖了。”


    顾未迟方向盘上的手指一紧:“那你小时候…”


    “我住哪里吗?”夏听雨咬着下唇,“爷爷在旁边院子另买了一间房,我们三个人住。”


    “院子的新主人,好像是绍时哥的亲戚,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顾未迟嗯了一声,默默算着时间。


    梁家在海外发家靠灰色产业,二十多年前逐渐洗白,期间家族内斗不断,一些分公司被分裂到各行各业。


    大约七年前,梁氏老董事病重,呼声最高的长孙梁司洺在海外遇害,不知所踪。


    后来,有传言说梁司洺在京市突然出现,虽瘸了一条腿,但命保住了。


    如果那个院子是梁家买的,当年,梁司洺很有可能在京市养伤。


    “我和Justin只是同事,没有你们熟。”


    虽然梁绍时是陆泽挖回来的,但陆泽不知道的是,顾未迟在海外调查的那家医疗器材研究所,就是梁绍时提供的线索。


    梁绍时家族属于早期从梁家剥离出去的一脉,家里做医药生意,性子比陆泽还要浪荡许多,虽学医半途而废,但极具商业头脑,算是个优秀的商人。


    和这样的人精打交道,夏听雨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你们这些年还有联系?”


    “当然没有。”夏听雨没想过和梁绍时攀上什么关系,“绍时哥变化好大,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外国帅哥!我都没认出来。”


    后来才知道,头发是假发,眼睛颜色是美瞳,匆匆一面,也没看到对方的真实样貌。


    导航显示即将到达,顾未迟看向右侧后视镜转弯,问:“帅?”


    “一般吧,比你差远啦!”


    夏听雨抓着安全带,向左面侧着身,认真看着:“顾医生,我在故意哄着你说,开心吗?”


    然后继续自言自语:“是呢,笨小孩怎么会哄大人?开心也不会承认的,或者,只有你喜欢的人能让你开心。”


    他自认不是个记仇的人,但顾未迟说的话,却总能轻易扰乱他的情绪。


    “咳…”


    对方用剧烈的咳嗽作为回答,他就又轻易地心软了,垂头丧气拍拍顾未迟的背:“好了好了,我就是不懂,行了吧。”


    宠物医院在整条街的街角,虽然位置偏,但灯牌和logo都很醒目,走近看,还有“流浪动物救助合□□心医院”的红色横幅摆在门口。


    接待大厅面积二十多平,客人不少,却没人看病,全在围观热闹。


    耳中嘈杂,但众人围观的中心处传来的哭泣声仍能传入耳朵。


    不远处穿花棉袄的阿姨抱着一只小比熊,正在和身边人解释。


    “那姑娘在宠物寄存的地方看见自己以前丢的猫了,想要猫主人的联系方式,结果医院不给,这不就哭起来了。”


    “医院不给也正常,应该是怕有纠纷吧?”


    “可不,这种事说不清。都是家里费心养的,受伤了还给治病,她说猫是她家的,就要让给人还回去吗?任谁也不乐意啊。”


    “是啊,这猫乱跑,主人也有责任的。”


    “好可怜。”夏听雨揪着顾未迟的袖子,抬头,“顾医生,我们去前面看看好吗。”


    顾未迟看他耳朵:“不难受?”


    夏听雨摇摇头:“我没事的。”


    于是,顾未迟握住他的手腕,领着他拨开人群,来到吧台前。


    “陈小姐,电话您看我打的,人家不接,我也没办法啊。”


    “麻烦您给他留言可以吗?发个短信也行。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市了,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吧台一共两位接待,顾未迟和另一位出示了小金的照片:“您好,我的猫在这里做了手术,还没…”


    “哎呦!”接待看着顾未迟手机中的照片,用胳膊碰碰身边正在发短信的同事:“你看,是不是这只?”


    同事看清后惊喜道:“是是是,陈小姐,你来看看,是不是它!”


    夏听雨好奇地从顾未迟背后探出一个脑袋,认出面前满脸泪痕的女生,惊讶道:“陈晓彤?”


    陈晓彤根本没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顾未迟的手机屏幕上。


    “乐乐…是我家乐乐!”她边哭边笑地抹了把脸,抬起头看向两人,认出来,“夏听雨?”


    见她认出自己,夏听雨回头小声解释:“顾医生,刚才说的,补习微积分。”


    顾未迟唇角平平,一只大手拢住夏听雨的耳朵,包含住助听器,俯下身。


    “‘喜欢你’的那个?”


    第30章 男朋友


    耳边嘈杂的环境音因为手掌的笼罩而慢慢飘远, 温热的气音拂过那片结痂的伤口,“喜欢你”三个字中间有短暂停顿,吓得夏听雨汗毛乍起。


    “喜欢你那个人?”


    耳边温热一触即分,一切又被拉回现实。


    顾未迟指的是陈晓彤。


    夏听雨听清后, 咬着下唇轻哼一声, 扭头去安慰同学:“别哭了陈晓彤, 这只橘猫是你养的?”


    陈晓彤做了个深呼吸,抽泣声稍微小了点:“是啊, 你们在、在哪里捡到它的?”


    顾未迟说了个医院名字。


    “居然这么近…我就住在医院家属院, 两个月前它偷跑出去就再也没回家,最近下雪,我还以为它…”


    陈晓彤眼中闪烁希望:“夏听雨,是你捡到我家乐乐的吗?”


    “不是我。”


    夏听雨不知道顾未迟的想法, 只能先说:“咱们去看看它吧, 昨天是邻居帮忙送来的, 听说手术很成功。”


    目光落在夏听雨被抓着的手腕上, 陈晓彤又用余光看了眼顾未迟, 默默点点头。


    前台接待听到这里面露喜色, 矛盾解除,一边让聚众的客人散去,一边去叫医生。


    三人被带到专门放置留院观察小动物的房间, 这里病患不多, 很多格子都是空的。


    陈晓彤指了指顶层某个格子:“乐乐在那儿。”


    橘猫戴着伊丽莎白圈, 正恹恹地躺在里面,听到乐乐两个字,耳朵抽动,抬了抬眼皮。


    陈晓彤感受到它的动作, 再次哽咽。


    医生在一旁给顾未迟解释:“股骨远端骨折,手术比较成功,但是后续还要再看其他检查结果,确认没问题才能接回家。”


    顾未迟昂头抬手,在高处的玻璃门上轻点,静静听着。


    陈晓彤心疼地问:“它是怎么摔伤的?”


    “这个…”夏听雨偷看顾未迟,“刚接回家,还没来得及封窗…”


    好在因为难过,陈晓彤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着:“它已经五岁了,从小感冒都很少,一下子这么疼。”


    “为了找它,我还去流浪猫救助中心做志愿者,两个月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橘猫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难过,换了个趴着的姿势,眼睛看向下面。


    “抱歉。”一直沉默的顾未迟缓缓开口,“是我没养好它。”


    陈晓彤一怔,看看顾未迟,又看看夏听雨:“不不不…我绝对没有怪您的意思!”


    收养乐乐,受伤后也没有抛弃它,她已经万分感激了,试想乐乐若是流浪在外,或生病,或从高处跌落没人发现,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顾未迟收回逗猫的手。


    当初把猫接回家,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如今猫重新遇到主人,是不是也暗示着,当初见不得光的理由也该跟着结束。


    他问医生:“医院这边的费用?”


    医生答:“费用?哦哦,送猫来的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后续退押金也会直接退到他卡上。”


    顾未迟点点头:“等猫可以出院时,麻烦您联系这位陈小姐。”


    “什么?”夏听雨和陈晓彤异口同声。


    顾未迟笑笑:“猫在我家时一直都是小雨在照顾,他好像有点舍不得?”


    “我没!”


    夏听雨刚想解释顾未迟其实是顾东冬的堂哥,还猫是应该的,但顾未迟显然没打算提起这层关系。


    陈晓彤眼泪刷地落下,拽着夏听雨又哭又笑:“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夏听雨别扭地抽出胳膊:“你应该谢谢这位顾先生。”


    趁医生带陈晓彤去登记的空挡,夏听雨把顾未迟拉到人少的地方。


    “顾医生,真的就这么送回去了?家里那些猫窝猫粮猫玩具怎么办,你想过吗。”


    顾未迟最后看了眼小金:“先放着。”


    夏听雨以为他以后还会再养其他猫,哦了一声:“那平台上门喂猫的订单,我也退一下?”


    收钱不办事不是他的风格。


    顾未迟没阻止,看着夏听雨在平台订单页面一通点着,轻声说:“元宝要是不在我家了,是不是也需要取消。”


    元宝,取消。


    以为自己听错,夏听雨停下手上动作,疑惑抬头。


    “顾医生,你说什么。”


    顾未迟看着他,只是笑。


    可这笑容里分明带着无奈和决绝。


    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次猝不及防,没了宠物服务,两人之间的交集,岂不是就要彻底断掉。


    看顾未迟的表情,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一刻。


    “陆泽前段时间筹备医院开业,总不在国内,过两天回来,狗还是要回家的。如果他需要有人照顾元宝,会再找你。”


    夏听雨嗯了一声,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接受这个现实。


    猫是陈晓彤的,狗是陆泽的,顾医生好像从没真正拥有过它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夏听雨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失落是因为和小动物们产生了感情,还是因为别的。


    很奇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顾未迟盯着夏听雨的脸:“小雨。”


    “嗯?”夏听雨疏解眉头的结,有些呆滞,有些茫然。


    上一秒还在互怼的人,明天就不一定见得到了。


    “以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或者想找人聊天,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夏听雨还是选择笑了笑,“好朋友嘛。”


    顾未迟:“嗯。”


    夏听雨挠挠头,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很快,一个男声突然出现,打破溢满酸涩的空气。


    “啧啧,什么好朋友啊,把人家小朋友弄的这么伤心难过。”


    皮靴在地板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一身皮衣皮裤的银发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褐色眼睛。


    夏听雨心还沉着,被男人这一身闪瞎人的穿搭吓得后退两步。


    “绍时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猫咪。”梁绍时将墨镜折好,搭在皮衣里面的敞口花衬衫上,真丝布料随之下坠,露出隐约的胸肌,“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顾未迟把夏听雨又往后拉了两步,皱眉看着眼前这只花孔雀:“真把自己当外国人了?”


    幸好陆泽只是聘请他做市场总监,要是真换上白大褂出诊,说不定全院病人都要被吓跑。


    “顾,好久不见。”


    梁绍时猛地往前跳了一步,摸了把夏听雨的脑袋,在顾未迟想要上前阻挡的空隙,顺势献出自己胸膛。


    夏听雨瞪圆眼睛看着抱得严丝合缝的两个高大男人,不知所措。


    这绍时哥…也太开放了。


    顾未迟脸黑的要命,像扯下身上沾到的垃圾一样把人推开:“自重。”


    梁绍时嘁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你拦在我和小雨中间,难道不是吃醋?抱了你又臭脸,难伺候。”


    顾未迟掸了掸衣服:“这套对我没用。”


    “哎呦我去。”梁绍时随手把银色假发挽了个揪,“国外的事你还没谢我,回来就开始玩儿失踪,顾未迟,我是什么抹布吗?用完就丢啊!”


    夏听雨趁乱逃离顾未迟身边,想去找个地方透气:“我去看看陈晓彤。”


    留下一个落寞背影。


    “是那只小猫咪的主人吗?我也是收到短信过来的。”


    梁绍时仿佛感受不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用手在空气里点了点顾未迟:“你啊,养猫不封窗,要不是我,陆泽的房子都要成凶宅了!”


    顾未迟无视他的浮夸操作,跟去夏听雨离开的方向,回头淡淡道:“你假发歪了。”


    “没…”梁绍时用手一抓,脸色大变,“姓顾的你耍我!”


    陈晓彤心情平复许多,和夏听雨分享寒假安排,原来她明天就要和男朋友回老家,所以刚才才那么着急。


    现在尘埃落定,她改签了车票,要等把乐乐接回家安顿好再出发。


    夏听雨有些担心:“那你男朋友怎么办,他不会生气吗?”


    “不会啊。”陈晓彤双眼肿成桃,此刻含着笑,“他说过,乐乐陪伴我的时间比他还要久,他会吃醋,但绝对不会生气。”


    “你们感情真好。”


    夏听雨想到今天谈论过的,一些关于喜欢和爱的话题,感叹道:“有这样的男朋友,一定每天都很开心吧。”


    “是啊。夏听雨,你现在应该能理解我当初说的话了吧?”


    “什么话?”夏听雨一点也想不起来。


    “别装啦,我都看出来了。”


    陈晓彤瞟了眼他身后,笑着说:“你和你男朋友感情也很好啊。”


    “…朋友?”


    夏听雨还在想今后和顾未迟见面的可能性有多少,不走心地答道:“一点也不好。”


    陈晓彤不信,绕过他问:“顾先生,你们吵架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