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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线索中断


    方清沐站在巷口, 看着三步一回头的江流儿慢慢走回家门,敲响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片刻后, 苍老了许多的父母一脸灰暗地出现在门后。


    先是愣住,再是不可置信,在发现不是幻觉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将她拉入怀中痛哭流涕。


    当他们擦拭着眼泪分开,江流儿再次朝巷口看过来时,方清沐已经离开了。


    “命挺硬啊,兄弟。”


    巷子另一侧,应相怜手里拽着男人,随手将他往地上一掼,带着点漫不经心打量着方清沐。


    方清沐抿唇看向谢珩。


    “先回去吧, 小九还在等。”谢珩浅叹了口气道。


    话落,方清沐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谢珩看过去,对上方清沐的眼睛, 就见他攥紧了手:“属下还没见过他们背后的老大。”


    挑了挑眉,谢珩朝被应相怜拽着的男人看过去, 方清沐摇了摇头笃定道:“这不是,他只是管事的。”


    “你主子呢?”谢珩走近一步, 问。


    男人嘴被抹布堵着,别过脸, 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啧。”应相怜耐心耗尽,一脚踩在男人膝窝, 男人便面目狰狞地跪了下去。


    他蹲下身, 扯着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压着声音道:“想回答就点头, 你该知道此刻若是你出声嚷嚷,那后果,还不如在我们手里安全。”


    男人似乎是因为这话,联想到了什么惨烈的场景浑身一震。片刻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于是应相怜取下男人嘴上的抹布,略带嫌弃地将抹布塞进男人怀中。


    “你家主子呢?”谢珩再次问道。


    男人垂着头,摇了摇:“不知道。”


    “不知道?”应相怜瞪大眼睛,火气上涌,抬脚就想再次踹上去。


    男人缩起身子,连声道:“我真不知道,饶命啊!”


    “那你跟我说赢了便能见你家主子!”方清沐弯腰扯住男人的领子,气愤道。


    “骗你的。”男人龇牙咧嘴地忍着痛意。


    “你再说一遍!”方清沐抬高了声音,怒意从眼睛中要翻涌而出。


    他赤红着一双眼睛,手背青筋暴起。


    谢珩拽着他的手拉开,看向男人:”那你们平日里如何沟通?”


    应相怜手上又用了一分劲,男人痛的眼泪直冒,立刻求饶哭嚎道:“我说,我都说,轻点。”


    喘了几口粗气,他才哆嗦着开口:“不是直接见面,每次都是在船上,对面也只是个戴着面具的人。每次去,还隔着帘幕。主子只给办事的时间、地点、要求,还有参与赌博的客人名单”


    “哎呦!”


    话未说尽,身后的应相怜又踹了一脚:“你与他废话什么,这般没用不若直接杀了。”


    谢珩拧眉扫了一眼应相怜,他便别过脸去。


    “继续说,那你便没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


    男人思考了许久,又是摇了摇头。


    谢珩直起身子,垂眸思索着,忽地问:“那些尸体呢?”


    听到谢珩的话,男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忙道:“对,那些尸体,主子让我挂上对应的生辰八字,送到花船上时还是热的。”


    “我曾问过主子,但主子并没有告诉我原因,只说有用。这应该算一个特殊的点吧。”


    谢珩点了点头。


    见谢珩点头,男人一喜就想抬起膝盖,刚一动就被应相怜又踹了一脚:“跪好!”


    尖锐的疼痛自膝盖而来,像是快要碎了。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再随意动。


    “没有别的交代的了?”


    男人摇了摇头。


    “送去官府吧。”谢珩淡淡道。


    话音刚落,男人瞪大了眼睛:“你们不是说”


    “不是说什么?我们只说你不叫嚷,落在我们手中结局会好些,可从未答应过你什么。”应相怜翻了个白眼,从男人怀中拽出抹布又塞进了他嘴里。


    谢珩侧眸看向靠着墙,垂着头紧攥着手,一言不发的方清沐。


    他脸色和唇色苍白的严重,此时心神又受重击。


    追查了十几年的凶手就在眼前,却还是轻易溜走,连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身形一晃,失血过多的身体更是无力。


    “先回去?”谢珩问。


    方清沐指尖一颤,却还是不说话。


    他的呼吸很轻,但又很乱。在故意压着,生怕一张口,胸腔中那口气便会全部漏出来。


    谢珩走到他面前,指节叩了叩他的额头:“你现在这幅样子,追上去,也只是会白送了一条命。”


    方清沐呼吸一顿,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属下不怕死。”


    “我知道。”谢珩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怕死,可如今线索就断在这里,你要怎么继续?”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跟我回去,养好伤。至于背后那个人,等你伤好继续查下去。”


    话落,方清沐又垂下了头。他肩膀轻轻一颤,而后又紧紧崩起。


    “方清沐,我大抵有些线索要你去查。”谢珩有些无奈,于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听到他的话,方清沐抬眸,紧盯着谢珩。


    “没骗你。”谢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杀人又喜欢请神佛的,我认识一个。再者,我总觉得这些尸体同纪河殿脱不了干系。我需要你伤好之后,帮我一一验证。”


    “方清沐,你总得先保全自己才能继续追查下去。”


    方清沐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那些孩子和自己小时候重叠在一起、刀光、哭声、血色,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缠着他,扼住他的喉咙。


    许久后,他才睁开了眼睛,低声道:“属下知道了。”


    五个字,重若千斤,艰难地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谢珩这才收回了手,看向应相怜:“动作吧,应小师弟。”


    应相怜有些不乐意地拉起地上的人,才走了两步,却忽地顿住了动作,神情剧变。


    下一瞬,他松开那个人,根本顾不上那人是躺是跪,他只低头颤着手从袖中翻找。


    手指发颤,翻地幅度又大又乱,好不容易找到药瓶。打开盖子,就使劲往手中去倒,倒出最后一粒药塞进口中,喉结用力上下滚动咽下去。


    片刻后,才好像缓过一口气来,他垂着眸,脸上表情复杂,手指攥紧了空空如也的药瓶。


    谢珩拧眉打量着他,伸出手:“你这是怎么了?”


    应相怜躲开谢珩的手,动作有些急,垂着头挡住发红的眼睛,声音冷硬:“不用你假好心。”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身体中蚀骨的颤意,他又伸手抓起那个男人,大步远离。


    像逃一般


    谢珩收回手,看着应相怜慌乱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


    “主子。”方清沐唤道。


    “嗯,我们先回去。”谢珩回过头。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尽头的黑暗。


    等回到那间小院时,屋内热闹异常。


    萧璟几人,人手抓着两个小孩,捂着嘴。像是刚刚打完一场架,屋内灰尘四起。


    桌上摆满了东西,小人画、话本子、点心、玩具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谢珩默了默,重新关上门:“几位小朋友,这么闹腾可不符合我们先前约定好的吧。”


    其中一个长得圆滚滚很像福娃的小孩拽开萧璟捂着自己嘴的手,迈着小短腿,朝谢珩走过来,伸出手:“一百两,你答应好的。”


    “我答应的是十两,不是一百两。”谢珩挑眉道。


    男孩掏出自己怀里的袖珍小算盘,开始拨拨打打:“本金是十两,但是小爷在这等了你许久,加上利润下来就是这么多!”


    他把算盘推到谢珩面前:“自己看。”


    谢珩只扫了一眼:“你当真比你爹还会贪。”


    小男孩挺着肚子,对此不置可否,继续伸出手:“不给,我就哭嚎。到时候,你看我爹捉不捉你!你个天杀的人伢子!”


    说着,他还又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人伢子,狠心肠,拐人孩子卖爹娘,将来迟早乱葬岗。”


    谢珩抬起手指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哪学来的这些话,不要胡乱编扯。”


    “谁编了!”男孩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明明前半截是老生常谈,自古就有。”


    “快点给钱!”


    谢珩摇头笑了笑:“那你为何要答应?”


    他们昨日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城中官员的家中,将他们的孩子请了过来。以此留下书信,才调动了官兵围了那间村子。


    停下了念唱,男孩拍了怕自己的肚子:“你答应给我钱的。”


    “可你是因为我说,我想请你帮我,让你爹调兵捉人伢子救你的玩伴才答应的。”


    话落,男孩沉默了一瞬。再次抬眸,依旧伸出手,闷声问:“所以你做到了?你若做到了”


    “给我十两也行。”


    谢珩掏出十两银子,递到他手中。男孩便抱着银子和算盘,乖巧地坐在一边。


    其他孩子也一窝蜂的涌了上来,他们仰头看着谢珩,都没有吵闹,只是用眼神问谢珩,他们的玩伴是否也救了出来。


    “都回家了,你们也该回去了。答应我的,记得保密。”


    孩子们脸上漫上喜色,纷纷点了点头。


    邓元临躺倒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天知道,这几个时辰他被这群小孩折磨得多疯。


    萧璟几人对视一眼,依次抱起屋内的小孩偷偷将其送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伤重回到小院,影一手足无措,一脸慌乱,小心翼翼地去瞥谢玖。


    谢玖冷着脸,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影一顿感失落,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抓住幕后黑手,让谢玖失望了。小九因为自己没本事瞧不起自己……


    没一会儿,谢玖抱着新衣服和伤药回来了。放下东西,利落干脆地就上手要脱影一的衣服。


    影一大惊失色,红绯满脸。


    见影一推拒,谢玖一个手刀打晕了他,然后开始上药(当然衣服是影四影五给换的。)


    伤好后,影一捏着耳朵跪在谢玖面前。


    谢玖拿出小本子:武艺退步,建议从以下几个方面加强训练。


    影一(不敢怒不敢言)(吭哧吭哧抗木头锻炼身体)


    谢玖:小六一起。


    影六(手指自己):噶?


    影一(踹一脚):快点


    第82章 初到卫阳


    前往卫阳的路上, 影四和影五在外驾着马车,应相怜和萧璟一左一右坐在谢珩两侧, 只是应相怜坐的更靠外。


    若不是旁边还有个邓元临,只怕他也要坐出马车外了。


    谢珩面上淡定,心中却有些好奇眼前这两个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短短一两日便成了这幅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左侧的萧璟双手抱胸,背紧贴在马车壁上。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应相怜身上,应相怜白着一张脸,眼窝凹陷,眼下青黑,看起来虚弱的厉害。


    马车碾过碎石,向一侧略微颠簸时, 他喉咙间便溢出一声轻哼,眉头紧紧蹙起。


    瞧上去,路过几只蚊子也能被夹死。


    只是因为马车过于晃荡, 所以想吐,头疼吗?可几日前, 他也不至于如此……


    “喂,你真没事吗?”拉下脸, 萧璟抬脚轻轻踢了踢应相怜,语气有些别扭, 生硬地问道。


    应相怜掀起眸子看了一眼萧璟,而后又闭上眼睛靠在邓元临肩头, 用自己的脚像回礼般轻轻踢了踢萧璟伸过来的脚:“死不了。”


    “死了最好。”萧璟收回脚, 别过了脸。


    谢珩侧眸与萧璟对视,朝他伸手。


    萧璟见状把手递进他手中,抬眸问他:“你让他俩回京城做什么?”


    “影一和谢玖回去查人伢子幕后黑手, 顺道去找影六和陈自虚,水运一道应与漕运脱不了干系。”谢珩缓缓道。


    萧璟从暗格里拿出装着杏干的小盒子丢进邓元临怀里,而后努了努下巴,让邓元临喂给应相怜。


    邓元临会意,从盒子中拿出一块递到应相怜嘴边:“公子。”


    应相怜眼睛都没睁开,张口叼着杏干就嚼了起来。


    见他吃了,萧璟松了口气,弯腰趴在谢珩腿上闷声道:“我有些莫名的不安。”


    “为何?”谢珩抚着他头发的手一顿,低头看他。


    抱着谢珩的腰蹭了蹭,萧璟叹了口气:“总觉得离那个疯子越来越近了,不知为何心口就是不舒服,不自在了起来。”


    垂眸看了会儿萧璟,谢珩抬眸与半睁着眼睛的应相怜对视:“别怕,前面的路,我同你一起披荆斩棘。”


    鼻尖冷嗤了一声,应相怜又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重量压在邓元临身上。状似无意,可垂落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起。


    轻轻拍着萧璟的背,谢珩有些倦了也闭上了眸子,口中轻轻哼唱着那首江南小调。


    应相怜倏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谢珩。


    直至一遍唱完了,谢珩继续接时,他冷冰冰地道:“别唱了,难听得要死!”


    谢珩同萧璟都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了?”扯了扯嘴角,应相怜勾着笑,眸中冷意要溢出来了。


    “神经病。”萧璟评价道。


    评价罢了,萧璟又别过脸,不想看他。


    应相怜这个人,他觉得他好时,那张嘴里就要蹦出一两句让人很难受的话。他觉得他不好时,又……莫名觉得亲近,想靠近,会心疼、在意他。


    谢珩淡淡地看着应相怜,眸子从应相怜凹陷的眼窝,再到苍白的脸色和唇色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应相怜的手上。


    他亲自去问过书院的执法司,那日有人看见应相怜被带了进去,手上施了刑。但王尔和陈闻对峙时,应相怜手上纱布被拆掉,看似未曾受过伤。


    还有那瓶药,应相怜身上那股淡淡地药味,他好像在哪儿闻过。


    皇宫、商号、还有……影六曾带回来的一件东西。


    再抬眸时,谢珩对上应相怜看他的视线,应相怜口中无形地吐出两个字。而后冲他咧嘴一笑,闭上眼睛,又靠回了邓元临身上。


    谢珩一愣,垂眸抿唇,另一只手攥紧了那把戒尺。他早就猜到、验证过了,又有什么震惊的?


    闭上眸子,谢珩叹了口气,手轻轻抚着萧璟的背,也浅眠了过去。


    直至进了卫阳城,耳边呦喝,买卖东西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谢珩才睁开了眸子。伸手捂住萧璟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拨来小窗的帘子,朝外看过去。


    卫阳城许是住着一位王爷,又是青州的主城,比渭南城还要热闹百倍。


    往出看,只觉得人人穿金带银,脸上喜气洋洋的。


    城中景象若真这般好,应当离不开负责的官员,还有卫阳王。


    可,卫阳王这个人幼时嚣张跋扈,当了王爷入了番地便能这般平静吗?


    “停车。”


    影四影五应声停下马车,谢珩放下帘子,


    从暗格中拿出面具戴在萧璟脸上:“若他真是卫阳王,你这张脸需遮掩好。” 萧璟爬起身扶着面具整理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是?”


    “前面有花会,去转转看看卫阳城的民风,和卫阳王的风评。”谢珩走下车,转身看向车内对邓元临和脸色难看的应相怜道:“你们一起在马车里等着。”


    应相怜掀开眼皮看了谢珩一眼,又好似睡了过去,邓元临应声点了点头。


    谢珩、萧璟同影四影五四人分了两拨,混入了花会。


    花会以展示各种名贵艳丽的花为主,街道正中有花车缓缓行过。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笑闹声震耳发聩。


    谢珩拉着萧璟挤在某处,对着旁边的大哥便攀谈了起来:“好生热闹啊。”


    “你们是外乡人吧。”


    “是,初到卫阳,不知卫阳民风民俗,能劳烦您与我们讲讲吗?”谢珩从袖中掏出银两塞进大哥怀中抱着的孩子衣襟里。


    大哥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加真切,便细细地讲了起来


    “卫阳王真有你们说的这么好?”谢珩疑惑地问。


    “自然。”


    “哦?那卫阳王是为卫阳做过很多好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大哥侧眸看了谢珩一眼,压低声音道:“当王爷的不办坏事,就够了。他不对卫阳插手插脚,我们这些百姓就谢天谢地咯。”


    谢珩挑起了眉:“听您这话,不像是在夸。”


    大哥将声音压得更低:“实话告诉你,卫阳王府,就是空的。”


    “空的?”谢珩心中有了数,面上却仍旧温和:“那您可知晓里面的人都去了哪里?”


    大哥脸上笑意一僵,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片刻后,才含含糊糊道:“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外乡人出来玩就行了,好奇心别那么大。”


    说罢,大哥抱紧了孩子,故意往人群中又挤了挤,刻意同谢珩拉开了距离。


    谢珩回头看向萧璟,见他不知从何处顺来了花冠戴在头顶,衬得整个人格外鲜活。


    “哪来的?”


    “送的。”萧璟眨着眼睛,指了指旁边拎着竹篮卖花冠的女子,谢珩望过去就见女子含羞带怯地频频朝萧璟看过来。


    谢珩轻叹了口气,还真是难为他顶着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看不出少女情怀。


    摇了摇头,谢珩侧身挡住女子视线,拉起萧璟的手腕:“回去了。”


    “谢砚殊。”


    “嗯?”谢珩循声回头,一顶同萧璟头顶一样的花冠就戴在了他头顶。


    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了过来:“这顶?”


    “她送我了,但我又买了一顶,付了双倍的钱。”萧璟打量着谢珩,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谢珩轻笑了声。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便又回到了马车。


    掀开帘子,却只瞧见邓元临一个人。


    “他呢?”萧璟拧眉问。


    “应公子有事出去了,说不用等他。”邓元临回道。


    “他身体不好又乱跑什么?”放下帘子,萧璟就打算转身去找应相怜,却被谢珩拉住了。


    谢珩淡淡道:“他会回来的,先上去。”


    “我需写拜帖去探探卫阳王府,你与元临、影四一同找处客栈呆在一起。晚些,我们回来汇合。”谢珩余光瞥见影四和影五也回来了,于是道。


    萧璟拧眉想要争辩,谢珩手上用力便将他推上了车:“影四,看好他们。”


    说罢,谢珩转身和影五就快步离开。


    萧璟气愤地将车帘落下:“谢珩必然有事瞒着我!”


    寻了处地方,写了封拜帖,谢珩同影五送到卫阳王府,却被门房给拒绝了。


    “我家王爷近日不在卫阳,还请客人有事先回吧。”


    说罢,王府的门又被合上了。


    谢珩拿着拜帖轻轻拍了怕自己的掌心,垂眸思索了片刻,看向影五:“喝茶吗?”


    影五一愣,跟在谢珩身后,两人就进了对面的茶馆。


    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紧盯着卫阳王府的大门。


    一直到深夜,茶馆要闭门谢客了。王府中也无人出没,瞧上去除了门房好似还真空无一人。


    指尖在杯沿划走,谢珩垂眸思索着。茶馆的小二拎着抹布上了二楼:“两位客人,夜深了,早些回去吧。”


    “打扰了。”谢珩站起身,正要走,却突然停住步子。从袖中掏出银两偷偷递给小二:“小哥,卫阳王府平素就是这般安静吗?”


    小二见掌柜的不在,连忙将银两揣进口袋,擦拭着桌子随口道:“一向如此。大抵,卫阳王喜欢早睡、安静。”


    一向如此才更奇怪。卫阳王府若真是人去楼空,那是不是代表其他几个封地也是如此?


    压下心中疑惑,谢珩点了点头,同影五下楼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章之后卡了一个月的文(在卡文+小论文)……一个字没写出来,谁敢信


    第83章 开门迎客


    将双手背在身后, 萧璟来来回回地在地上踱步,对耳边杂乱的声音置若罔闻。


    坐在椅子上的影四和元临两人手中拿着叶子牌, 将牌落在桌上,影四哭嚎着拿起纸条蘸了茶水,贴在脸上:“为何你这般会打叶子牌?”


    邓元临挠了挠头,脸上没有一张纸条,反倒因为打牌上头,此刻脸色红润异常:“以前陪主子打得多,就熟练了。”


    “小公子,一起来啊。我们两个玩不了。“影四看向萧璟唤道。


    萧璟走过去,坐下来,他思绪很乱, 拿起叶子牌随口问:“这要怎么打?”


    影四愣愣地看他一眼,而后看向邓元临问:“你不是说你们经常打?”


    邓元临眸子闪了闪,陪笑道:“可能是我记错了。”


    将手中的叶子牌丢在桌上, 萧璟迅速起身,捂着肚子就要出门:“我去方便一下。”


    影四要跟上去, 邓元临连忙扯住他的袖子:“我们继续。”


    犹豫了一会儿,影四撸起袖子, 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行,这次我必然拿下你!”


    就这么顺利出了客栈, 元临好似在帮他遮掩什么,萧璟蹙眉回头看向客栈。


    谢珩去拜会卫阳王, 所以应当在那附近。


    但应相怜呢。


    转回头, 不远处的巷口忽有黑影一闪而过。萧璟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抬步跟了过去。


    将剑缓慢抽出,贴着墙放轻动作, 萧璟瞄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皮肤白净的中年男人穿着披风,大半的侧脸被罩在帽沿下,露出的下颌格外干净。似有所感,男人朝萧璟的方向投过一眼。


    萧璟连忙紧贴着墙,大气不敢喘。


    好在男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和对面的男人继续交谈了起来:“那批‘货’出了事,恐怕不能带去主子那里了。”


    “是何人所为?主子那边时间快到了,若是交不出‘货’如何是好?”另一个男人立马追问道。


    “在场的人都被抓了进去,暂未知情。你先回府中,若有人查到你这里,你回去后自行应对。”


    “像以前一样推脱过去不就好了?”


    男人掐着兰花指,中指拂过另一只手的指骨:“主子快要成功了,想要些见证者罢了。岁数一大,便没了以前的果断,偏爱做些多余的事情。”


    另一个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中年男人打断了:“好了,听命做事,才是我等的本分。主子收不到货,自会亲自来这里的。你且做好该做的准备。”


    话将一说完,拉拢了一下帽子,男人就转身离开。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脚步轻盈,明显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萧璟有些踌躇,不知先跟着谁。身后忽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熟悉地声音贴着耳边传来:“你去跟那个年轻的,我跟那个岁数大的。”


    温热的气息还未散尽,身后那个人身影很快就又消失了。


    而眼前那个年轻男人也即将消失,攥紧剑,萧璟当机立断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绕来绕去,最后从一处大宅院的小门钻了进去。萧璟绕到正门前,抬头看向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卫阳王府”四个大字。


    “你为何在这里?”谢珩站在萧璟背后问。


    萧璟回头看向谢珩,握着剑的手下意识收拢,正要开口,卫阳府的大门却突然打开了。


    一时间,大门悬挂的两盏灯笼也亮了起来。一群持刀的侍卫从门内涌了出来,谢珩拉着萧璟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后。


    “卫阳王也参与了金玉石案。”萧璟放轻了声音对谢珩道。


    穿着紫色蟒袍的男子,将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地从门内走了出来。眉眼间同三王爷萧璨像极了,只是一个更显阴郁些,而另一个面上玩味的神情更多。


    “翰林院修撰谢珩?”萧瑜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瞥过来,眸子越过谢珩,在他身后戴着面具的萧璟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了视线。


    “下官参见卫阳王。”谢珩拉着萧璟躬身行礼。


    萧瑜缓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走到谢珩身前,并未开口让谢珩起身,反而道:“怎么,翰林院修撰不修整史册,陪伴圣驾,跑来卫阳是——散心?”


    谢珩直起身子,与萧瑜对视:“陛下想查查天女案,所以替陛下到处走走。”


    “天女案?”萧瑜颔首沉吟,忽地声音一沉又道:“本王让你起来了吗?”


    话音初落,围着他们的侍卫便将剑拔了出来,有人将剑架在谢珩脖颈上。


    萧璟和影五也拔出了剑,只是刚挪动了一步,便被数柄在月下泛着寒光的剑指了过来。


    谢珩神色未变,提着袖子要从中翻找东西。


    颈侧的剑又往里贴近一分,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淡淡的血痕便显现了出来。淡淡的血腥味缠着那股熟悉的药味,谢珩不禁蹙了蹙眉,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举起:“下官失礼了,只是这封信,王爷当真不看看吗?”


    “信?”萧瑜扫了一眼持剑的侍卫,侍卫会意将谢珩颈侧的剑微微移开,伸手拿过那封信,双手捧到萧瑜面前。


    萧瑜拎着信,目光却落在谢珩颈侧的血痕上:“奉谁的命来送信?”


    “王爷看了便知。”


    垂眸看着手中的信,萧瑜顿了片刻打开信,一目十行极速地浏览。捏着信的指尖下意识用力,纸张因此产生褶皱。


    抬起右手,手指下压,侍卫们便都将剑收了回去。


    “既然来了,便先进去吧。”


    萧璟同影五也收回了剑,立在谢珩身侧。


    目光落在萧璟身上时,萧瑜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位看着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璟瞬间脊背绷紧。


    谢珩侧身挡住萧瑜的视线,面不改色道:“随行的护卫,面上有伤,怕吓到了人,这才戴上面具。”


    “护卫?”萧瑜重复了一遍,语调拖得很慢:“摘了,本王瞧瞧。”


    话音落下,立刻有侍卫上前朝萧璟走了过去。


    影五剑锋抬起,挡在前面,绷着脸,声音冷硬道:“王爷,这是陛下的人。”


    “陛下的人,那本王更要瞧瞧了,说不定真是什么旧识呢?”萧瑜抬起脚步走到萧璟面前,伸出手,指尖离面具很近。


    谢珩垂下眼睫,沉默着又像是在权衡利弊,缓声道:“王爷要看,下官自然遵从。不过,免得脏了王爷的手,他可自行取下。”


    冲着萧璟点了点头,萧璟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就要摘下面具。


    谢珩忽地道:“只是人多眼杂,冲撞了贵人,误了正事有些不好。”


    萧瑜对上谢珩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挥袖转身:“正事?也好啊,夜深了,先进去吧。”


    谢珩微微颔首,挺直了腰杆跟着萧瑜走进了卫阳王府。初一进门,萧瑜便侧眸扫了一眼立在旁边的管家。管家会意连忙脸上带笑上前,伸手道:“贵客这边随老奴先去休息。”


    几人被拦在后面,远远地便瞧着萧瑜的身影逐渐消失。最后只能跟着管家去了一处空旷的小院,刚一走进去,院门便“哐当”一声从外合上,铁锁扣死地声音隔着门响起,他们就被锁了起来。


    铁甲和兵器的声音将整处院落围了起来。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萧璟看向门口,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我本就想进卫王府,只是未曾想到你也会来。”顿了顿,谢珩神色平静地补充道:“没有冒险,他暂时应当不会动手。”


    听着他找补似的话,萧璟翻了个白眼,拽着谢珩的手,将他拖进屋内:“是是是,您是个有主意的。”


    影五跟在身后,反手关门,拿出火折子点亮蜡烛,“噗”地一声,整间屋子便又重新亮堂了起来。


    睥着谢珩脖颈上的血痕,萧璟蹙起了眉。


    谢珩坐在椅子上,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眉心,笑意淡淡:“再吹会儿风,该愈合了。”


    上面的血迹看似吓人,却又如谢珩说的一般无二。或是萧瑜本就没有存要杀谢珩的心思,那道伤口浅浅的,如今上面血迹已经干了。


    只是平白无故出现一道伤口,看在人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封信是三王爷转交的,只是我请人模仿笔迹,改了些东西。”


    “哦,写了什么?”萧璟坐在另一边,低头用手指擦了一下桌面,看着指尖没有染上灰尘随口问。


    “天子失踪,欲起兵夺权,请兄长相助。”谢珩理了理衣摆,随口道。


    萧璟伸手扯住谢珩的领子,拉近,抵着他的鼻尖:“好小子,卖我?”


    拍了拍他的手,谢珩弯眸笑了笑:“毕竟你是最大的牌,一出手便能搅浑所有的局势。”


    松开手,萧璟往后一靠坐回原位:“那你可得护好了,牌若是被人抢了,这局死的可不止你我。”


    谢珩勾了勾唇,垂着眸道:“其实你来的也巧,若是你不来,或许卫阳王要信那封信还需时间,但你来了,便让他又信了几分。”


    说话间,屋外铁甲声响了起来,摩擦声又细又密,像是侍卫们在外巡逻走动。


    影五坐在窗沿,手指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眼睛看向院门处露出的光影。光影翕动,人影走动:”外面围了至少两圈人。”


    “无论他是真的卫阳王还是假的,他都会去求证萧璨是真的要造反还是假的。左右,他动了,我们便能跟着他找到背后的人。”谢珩轻声道。


    “我与影五暗访过附近,卫阳王这几年间都闭门不出,府中如同没有人迹。偏偏渭南城孩童被解救后,我们到这里,卫阳府便热闹了起来。”


    “他本就和那件事脱不了干系。”萧璟插嘴道。


    谢珩抬眸看他:“什么?”


    “我路上遇见了他,还有另一个穿着披风的中年男人,他二人说的便是渭南城的事。”话停顿了会儿,萧璟指尖蜷起:“那名中年男人的身影,我总觉得像是哪里见过,只是夜色重,他又遮遮掩掩看不清楚。不过应相怜去追了。”


    “他也是,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提起应相怜,萧璟心中隐隐的不舒服感在缓慢扩散,眉宇间添了些许燥郁不安,声音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谢珩看着萧璟面上的神色,安抚道:“他有自己的思虑。”


    “谢砚殊,你们有事瞒着我是吗?”萧璟身子往前倾半趴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谢珩。


    “我很早便认识他,第一次与你一起在书院见到他时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又觉得不太可能。但久了便发觉就是那个人。”谢珩垂眸避开萧璟的眸子,喉咙忽觉得有些干涩。


    南山初见时,他第一反应是为何会是那个人,又连连否认。可偏偏次次试探都能推得那就是那个人,而且应相怜本就在他面前没有藏。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应相怜说出他自己的身份。莫名受伤,莫名的康复,莫名的病弱。就连应相怜身上也有股淡淡的熟悉的药味。


    “他不会伤害你的。”谢珩抬眸目视前方,语气轻悠却格外笃定道。


    应相怜伤害谁,也不会伤害萧璟的。


    认识太久了,有些心思,他大抵能猜出几分来。但始终差那么一块碎片,怎么也拼凑不起来,他到底想求些什么。


    第84章 随波逐流


    谢珩坐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 像是练字一般气定神闲。萧璟拿着毛笔在一边写写画画,一只手还遮挡在前面。


    影五则一言不发坐在门口用帕子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暗器, 几人分工明确互不干涉,氛围奇异地有些融洽。


    院门忽地传来铁锁的声音,循声从敞开的门望过去,就见有人拎着食盒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远远放在门口就又转身重新将小院锁了起来。


    一连好几日都是这般,影五起身将食物都拎了回来,然后依次打开摆放在桌面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四散开来,谢珩看着那些饭菜,墨汁顺着手中的笔尖下滑砸落,晕染了刚刚写好的那幅字。一时间, 原本纸张上写的是什么便再也辨别不出了。


    沉默着放下笔,任由那张纸晾干。谢珩看向坐在旁边的萧璟,萧璟见他望过来, 连忙放下笔,将自己的那张纸叠起塞进怀中, 稳妥地拍了拍,动作极快, 生怕慢了一分便被瞧见了自己那些小秘密。


    “吃饭,吃饭。”萧璟撑着书案站起身, 走到影五旁边顺手接过筷子分发了起来。


    谢珩也起身走了过去,接过筷子同他们一起坐了下来。熟悉的味道夹在饭菜间, 影五从袖中熟练地拿出药瓶, 三人一人一颗才慢慢吃了起来。


    嚼着口中的饭菜,萧璟吐槽道:“这是要关到什么时候去?还有这饭菜,若是再吃下去, 我真的要免疫了。”


    他口中词汇新鲜怪异,却又格外贴切。谢珩淡笑着吃着饭菜:“应当快了吧,在秦老那取得药快没了。”


    吃完,如同那些人一般,照例将饭盒放在院门处。


    只是和平日不一样,今日一直到入夜也没有人再打开院门。


    反倒是外面一直喧哗不断,人声脚步声、远远地呼喝声混在一起,一阵高过一阵,异常地热闹。院外守着的那些人好像也不知去了何处,许是有更大的事发生了。


    谢珩走出屋子,站在门口远远望着烟气上绕的那处,火光慢慢升起将夜色撕裂。


    从腰间拔出剑,握在手中,萧璟立在谢珩身旁蹙着眉:“是失火了吗?”


    谢珩回眸看向萧璟:“可能我们要等的人,出现了。”


    影五率先握着剑走到院门处,推了推门,外面依旧被铁锁缠着。透过缝隙望出去,与漫天的火光相比,这处小院像是隔绝在世外般。


    萧璟走到墙边,翻身跃上院墙骑在上面,扫过四周。片刻后道:“那些人都不在了。”


    谢珩走过去,踩着梯子也爬了上去。


    夜风从墙外卷了进来,带着一丝焦味。


    谢珩忽地笑了一下:“要赌一赌是什么吗?”


    “赌什么?”


    “赌一个承诺。臣赌,我们要等的人,‘他’出现了。”谢珩勾着唇看向远处。


    闻声,萧璟挑眉:“那你不是逼我选另一个?”


    “那便谢陛下让了。”谢珩弯了弯眸。


    谢珩抬手指向一处:“那处是卫阳府的大门。”


    萧璟望过去,就见那处人影很密,甲胄折射着火光。王府的大门敞开,那些人整齐的围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莫名的慌乱慢慢将胸口填满,抓着墙沿的指尖下意识用力,尘土钻入指缝,从指腹传来钝痛的感觉。


    晃了晃脑袋,萧璟试图将那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抬眸就正对上谢珩的眸子,他的眸子哪怕在月色下也有些清冷。


    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又像是一切都不在乎。


    比那些慌乱让萧璟一时间更为难受,他抿着唇对着谢珩的眼睛。


    两相对视之下,反倒是谢珩先垂眸错开了萧璟的视线,他重新朝院门看过去。


    门口忽然传来隐约的骚动,有马车停在大门处,萧璟也一起看过去。


    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缓缓走下车。披风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脚刚刚落地,王府门前,整片甲士齐刷刷地便跪倒在地上。


    像是被什么预感牵引着,那人忽地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夜色。


    隔着遥远的距离。


    萧璟的喉咙像是被隔空扼住,呼吸猛地一窒。


    不过一息,男人已经收回了视线。


    萧璟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见过他?”


    那些所谓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惧怕,像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慌乱做不了一点假。


    可是,他何时见过。


    记忆中明明是没有这样的存在的。


    *


    卫阳王府前。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萧瑜走上前,低着头问:“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男人收回视线,扫了一眼萧瑜:“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祭典的场地已经在布置了。卫阳城门也已经关了。”


    男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丢进萧瑜的怀里:“做得很好。”


    “谢主子,他们该怎么办?”萧瑜双手接过药瓶,连忙跪地叩谢,垂着眸,一举一动极为尊敬守规矩。


    “明日带上来。”男人说罢,就径自走进了王府,身后的人都停在原地,一步也不敢上前。直至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萧瑜才站起身,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药瓶,眸子阴晴不定地望向男人离开的身影。


    “将城中清理干净,主子要的人都‘招待’好。”萧瑜扫过旁边的人。


    “是。”


    话落,甲士四散而去。


    卫阳王府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光在夜风中晃动。


    萧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手指在瓶口轻轻的摩挲着。瓶身很冷,上面的纹路像是蛇身上的鳞片。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祭典?”


    许久,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远远地望向夜空上那轮被云彩和烟气藏起的月亮:“明明这么久都忍过去了”


    声音很低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去将那几个人带出来。”


    立在门口的侍卫一愣:“王爷是说?”


    萧瑜已经转身往府内走进去,负手在身后:“院子里那三个‘闲人’。”


    侍卫立刻会意,拱手回道:“是。”


    *


    许是远处的火势逐渐熄灭了,夜风中夹杂着的热气变淡,也越发的凉了起来。


    萧璟还坐在墙头发呆时,谢珩便从上面跳了下去,仰头对着他唤道:“下来。”


    萧璟一怔,低头看他,而后翻身跳下去。


    “有人来了。”影五握着剑从院门退开,铁甲摩擦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从门外传来。


    下一刻,铁锁被人猛地扯开。


    “哐当”一声,院门从外被人推开。


    十几名甲士鱼贯而入,火把将整间院子都照得通明。


    为首的侍卫冷冷地从三人脸上扫过:“王爷有令。”


    他依次指向谢珩、萧璟和影五:“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人跟我走。”


    影五往前一步,剑锋微微抬起。侍卫看见他的动作,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别急,找死也得先去见王爷,别逼我们亲自压着你们去。”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怎么瞧都沾着些阴冷的感觉。


    萧璟的手指慢慢握紧剑柄,谢珩却忽地问道:“不走吗?”


    侍卫扫了一眼谢珩,眼神中带了些许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


    跟着侍卫,谢珩几人一路上走到萧瑜的院子。


    他那处院子清冷地很,若不是多了他们一行人,这处院子倒不像王府主人的院子,过分地人烟稀少。


    侍卫停在书房门口,抬起剑将谢珩几人挡在门外。敲了敲门,恭敬道:“王爷,人带来了。”


    “让领头的那个人进来。”


    书房里传来萧瑜的声音。


    听着萧瑜的声音,侍卫在谢珩几人的脸上打量了打量:“你就是领头的吧。”


    谢珩略微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话还未说完,侍卫便一把将谢珩推了进去:“里面属你最讨厌。”


    谢珩被推得一个踉跄,萧璟抬手去拽谢珩的袖子。手刚抬起,就被剑鞘抵了回去:“你们两个站好。”


    踉踉跄跄地迈进门,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晦暗。萧瑜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那封谢珩带来的信就赫然摆在桌面上。


    闻声,萧瑜抬眸朝谢珩看过来。


    那张与萧璨相似的脸,在一瞬间隐隐重合在一起。


    “是你撺掇他想要谋反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罪意味。


    谢珩站稳了身子,扬眉看向萧瑜:“王爷和三王爷不愧是兄弟,怎么定罪都这么干脆。”


    “呵。”萧瑜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轻笑了声:“他心思简单,认准了一件事便认死理。你就是这么诱骗他的。”


    “与其说诱骗,不如说我只是推着三王爷下决定而已。”拍了拍衣服,谢珩径自坐在一边。


    “况且,王爷能见我,就证明你想印证的问题怀疑都已经得到答案了。”谢珩继续道。


    萧瑜手中动作一顿,挑眉看向谢珩:“哦?本王有什么怀疑?”


    谢珩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看向萧瑜,一字一句地问:“王爷这张面皮下是王爷的脸,对吗?”


    将手中的东西收拢到掌心,指尖合拢,萧瑜迎上谢珩的眸子,语气骤然变冷:“那些饭菜好吃吗?”


    第85章 云聚月隐


    书房里的谈话不知僵持了多久, 云层慢慢流动开,藏在后面的明月缓缓爬上柳梢。谢珩再出来时, 萧璟和影五各自随意地倚靠着柱子。


    门扉微微一动时,目光便统统汇聚了过来。


    谢珩打开门,从里面踏出一步。


    月色洒落在他肩头,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萧璟起身,刚张嘴还未出声。谢珩的手指便抵在唇前。


    先是一愣,而后看了一眼谢珩便安静了下来。


    在谢珩身后,又走出了一个人。萧瑜的眸子从谢珩肩头掠过,落在戴面具的萧璟脸上。


    忽地眯眸一笑:“本王觉得肯定在哪里见过你。”


    “错觉罢了。”谢珩立在萧璟身边,转身看着萧瑜道。


    萧瑜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搓着空荡荡的大拇指。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的痕迹, 他垂眸再抬起:“下去吧,明日的祭典可要请谢修撰好好观赏。”


    话音一顿,他接着勾唇道:“毕竟, 主子很欣赏谢大人。”


    说罢,摆了摆手, 立在门口的侍卫们又将谢珩他们带了下去。


    一路上萧璟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珩的侧影,直至到了小院进屋关门后, 他才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谢珩抬起握着的手,朝他张开一枚玉扳指就出现在了萧璟的眼前:“眼熟吗?”


    下意识去看, 第一眼并未觉得有什么,再仔细看萧璟指尖一颤抬眸看向谢珩:“萧璨是不是也有一枚?”


    “所以他是真的萧瑜?”


    将扳指收回袖中, 谢珩坐了下来,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睛看着指尖的动作:“是。”


    “那张面皮下还是那张脸。”


    “那他为何这么久不联系萧璨,不见他, 甚至是躲着?”萧璟走过去坐在另一边问道。


    这事本来就怪,他们说先帝去世前血洗皇宫,那些皇室宗亲除了在外的萧璨都被清理的干净。


    而萧璨也说自己的兄长“消失”在了那日之后。


    但各个番地却从未传来亲王去世或是失踪的消息。他们来了卫阳却又从百姓口中听说卫阳府“了无人迹”,如今却又被困在这“重兵看押”的牢笼之中。


    可偏偏——萧瑜还是萧瑜。


    “因为笼中雀的每一次展翅都被人‘观赏着’。”


    话落,像无数石子滚落在萧璟的心头,毫无章法地砸在上面。手掌下意识收拢,指尖死死扣住掌心,用刺痛感去保持清醒。


    谢珩抬眸看向他:“萧瑜本该死的,有人救了他。所以他们达成契约,在合适的时候一起砸破那个鸟笼。但是,那个同盟者失去消息了。”


    脑中像是在嗡鸣,萧璟看着谢珩,眼神空荡荡的。


    如果做出大胆假设,那个同盟者就是——他。


    失忆前,或者说穿越前的原主是吗?


    如果说,没有他的到来,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更顺一些?


    萧璟的喉咙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谢珩看着他,目光沉静。


    他抬起手指,像是想要去碰萧璟的肩膀,指尖即将碰到他时停了一瞬,又缓慢收了回去。


    他像是看透了萧璟的想法一般,片刻后才低声开口道:“如果没有你,这一切不会更好。”


    声音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滚落深井,井口没有回响传出,但水面却泛起一圈涟漪。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简单的字句,却让萧璟身上有些凝滞的血液被打破,又重新回暖。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见他回神,谢珩继续道:“笼中雀的每一步,那个人都了如指掌。”


    “我们自以为是的谋划、挣扎、反击——一切的一切,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屋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只听得见呼吸声变得愈加沉重。


    谢珩抬眸。


    “我们就像跳梁小丑一般,即便有让他措不及防的时候,但依旧没有逃出那座笼子。”


    话落,屋内的空气更加沉重了起来。


    萧璟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竭力地压着声音,但还是忍不住抬高了几分音量,眼尾隐隐泛红:“那难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意义,那你还会选择做下去吗?”


    萧璟先是怔了一下,下一瞬,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道:“会。”


    攥紧了拳头,他继续道:“比起成为一只安稳度日的雀儿,我得先成为自己。”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像利刃刺穿阴霾。


    谢珩看着他。


    半晌,他点了点头,垂眸笑了笑,笑意淡淡的,但眼底都被染上一层暖意:“是,没有人能阻止你成为你自己。”


    “来之前便想过天女这件事,仅凭我查不了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人。而陛下的所有人又都被那个人控在手中,即便有可信的,我们又不敢信。”谢珩又拿出了扳指,将其举起放在烛光下。


    听着他的话,萧璟眸子一转便想起什么,于是问:“所以你藏了后手,是什么?跟什么人借了人,还是让方清沐和谢玖回去调人?”


    “都有。”谢珩放下扳指:“还得谢谢三王爷送来的援手,只是之前没办法调动,如今得了一些答案,有了信物便能调动。”


    “出都出不去,明日又怎么能够调动?”萧璟拧眉问。


    “谁说一定要出去,才能调动?”谢珩挑眉看他。


    萧璟盯着谢珩,眉头慢慢皱起:“你是说”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站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影四在外调人是吗?而我们就等在那里,等人到了自然会见到信物。”


    谢珩没有说对还是错,他把那枚玉扳指在指间轻轻一转,玉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加温润。


    “我其实很好奇明日的祭典。”谢珩道,他抬眸看向窗外,外面被夜色笼着。如果忽略那些隐藏在暗中的东西,这处院落好像格外的安静,与世无争。


    但是,前几日的卫阳城花团锦簇,人流如潮水,整座城池生机盎然,明日之后到底是否还如前些日子一样就不一定了。


    收回视线,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谢珩继续道:“所谓的祭典,所谓的天女妖女,一切的私心为的到底是哪个答案。”


    萧璟看着谢珩忽然问:“是你让应相怜诱使我跟着萧瑜吗?”


    谢珩手中动作一顿,与他对视:“我没有但他做的不算错。”


    “你们真的很熟悉。”


    浓重的夜色不尽地翻滚着,云层散了又聚,明月藏了又现,三个人各自合衣,心思各异地闭眼睡在几处。


    夜又过分的短,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渐渐亮了起来。


    院落外传来喧哗声,有侍卫推开门,二话不说拽着他们就往某处去押。


    一路上,卫阳城空空荡荡,街坊摊位四下无人,地上滚落下一些残花,汁液染得路面有些脏乱。


    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隐隐有抽泣声缠在风中,可仔细去听,或许是因为风又停了下去,寻不到一点踪迹。


    那所谓的祭典摆在了卫阳城原本最热闹的地方,高台用粗木搭建而成,木柱用黑漆反复浸透过,哪怕远远望过去也看得见一层油亮的光。台阶一层层向上堆叠,最顶端是一方石台,台面上放着一座上等楠木做成的棺材,棺材的盖子扣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棺材和石台的表面都刻满了古怪的纹路,像腾蔓,又像是扭曲的蛇。


    石台四周有几道沟渠,沟渠的尽头又各自立着铜鼎。鼎中燃着熊熊火焰,火舌卷着黑色的烟气不断地往上窜。


    甲士们各自抱着一盆鲜花依次点缀着祭典现场和那具棺材,若非提前知晓,只怕真当是什么祈福之事。


    但台下跪着的百姓却将那点虚假的祥和氛围再次撕裂,他们被绳索一排排系在一起,低着头跪在石台下面,被那些沟渠分割成好几拨。有人低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有人死命咬着牙不敢出声。偶尔有孩子忍不住抽泣一声,立刻被身旁的大人慌乱地捂住嘴,按在怀里。


    风从街口卷过,带起散落一地的花瓣。被匆忙的甲士们踩在脚底,碾碎在泥水中,红的、白的汁液掺杂在一起,无端让人看了心烦恶心。


    谢珩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瞬,他扫过那些沟渠的位置。


    押着他们的侍卫冷声喝道:“走!”


    收回视线,三人被一路押到祭坛的侧方。站在高台下面,一抬头便能瞧见那口棺材。


    在光下,楠木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棺盖四周却没有铜钉。


    谢珩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几息,垂眸思索着。


    萧璟低声问他:“你觉得里面是”


    措了措辞,他接着道:“那个天女。”


    谢珩抬眸仔细看着棺木上刻满了的纹路,那些纹路若是稍一晃神之下竟像是在动。层层叠叠地缠在一起,有些诡异,看多了便觉得头疼。


    他目光沉了下去:“眼见为实。”


    话落,“咚”地一声,高台上的大鼓忽然被人敲响。声音很沉很沉,整座祭坛都像被这一下给敲醒了。所有甲士同时站直,手中的重重顿地,所有人口中都开始低声吟唱。


    “咚——”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知道起什么章名,但我又稍微有点强迫症,先凑合用吧


    第86章 浮生若梦


    低低地吟唱声在祭坛回荡, 曲调古老而又陌生,沉重地鼓声一下一下地下落, 像是从地下传来。


    整座祭坛像是被敲醒,天空上盘旋的鸟四散而逃。穿着祭司服,脸上覆着青铜面具,面具额角上刻画着同样纹路的男人手中持着拐杖,慢慢登上石台立在那口棺材旁。他举着双手,仰头朝着天空呢喃祈颂。


    站在沟渠两侧的士兵动了起来,他们拽着绳子将被绑着手腕的人往沟渠跟前拖拽,根本不顾是否有人跌倒。


    谢珩扫过人群,和藏在其中的人对视,手指状似随意抬起。


    那枚扳指便不小心露了出来。


    萧瑜跟在那名祭司的身后, 远远地扫过一眼,就将视线定在祭司身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不住地摩挲。


    那个男人忽地停下了吟唱, 转身,面具后的目光越过人群, 最后直直看向谢珩和萧璟的位置,提起拐杖向下轻点。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上来。”


    谢珩和萧璟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慢慢走了上去。


    男人放下拐杖,萧瑜立马将匕首递了过去。手中拿着匕首, 男人缓缓朝谢珩和萧璟走近。


    “你是谁?”谢珩上前一步看着男人问。


    面具后传来一声低低地闷笑声,男人停下步子对上谢珩的眼睛, 微微歪头问:“谢大人查了那么久, 不知道我是谁吗?”


    “几年前那场宫中的血洗,也同今日是一个目的吗?”谢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张青铜面具又问。


    “是也不是。”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忽地又问:“谢大人。”


    “你相信吗?”


    他握着匕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谢珩瞳孔一颤,看着男人,抿唇沉默着。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怀旧的感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曾有人如天女降世,带来了神迹和希望。”


    男人继续道:“但慢慢的那份来自上天的馈赠变成了祸患和灾厄,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人可以飞在天上,城池高过山岳,夜晚亮如白昼。”


    “谢大人,你说,这样的世界是不是听起来比这里更为绮丽精彩?”


    他低下头,面具后的目光穿过空气落在萧璟的身上:“她渐渐瞧不上这个世界,认为皇权带来的是压迫,她口口声声传扬着另一种思想。她的一句随口笑谈成了那些信众奉为神言,有人因她试图动荡国家。”


    “这样,不算妖女吗?”


    “谢大人,你该同我是一类人的。”男人将视线移回谢珩身上意味深长道。


    谢珩却轻笑了一声:“与你一类?”


    “那就与你无关吗?”他反问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将她从一个说着‘颠三倒四’言论的人捧上天女的神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一步步朝男人逼近:“而后又因为权力失控,所以开始圈禁她。将那些言论又一一推翻,亲手将‘神’从高位拉下,变成妖言惑众的妖女。”


    “人命在你眼中,不过是棋子,你将所有人当成你牢笼中的雀儿,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他们挣扎,控制他们的自由、思想和信仰。”谢珩盯着那张青铜面具,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你,才该是妖。”


    “胡说!”男人猛地喝出声,声音震得祭坛四下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紧:“黄毛小儿,牙尖嘴利!你懂什么?”


    谢珩立在男人很近的地方,没有退后继续道:“我查到的所有都指向一个人,你为了一己私利,借此大肆血洗,将人命视若无物,甚至连挚友、亲族子嗣也一样。”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把无形的匕首在缓慢撬开结痂的伤口,将那些藏在陈年血垢中的秘密重新揭露在天光之下:“你从不是在清理混乱,只是在掩盖,掩盖自己的私欲,掩盖所有权利的失控。”


    男人面具下的眼睛赤红一片,忽地笑出了声,笑声低低地有些癫狂。


    “你说他吗?”男人慢慢抬起匕首,将刀尖指向萧璟。语气又突然变得柔和,像是在欣赏着什么:“他本就是我的产物,是我亲手教他在这个世界长大,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皇位,替他清除所有障碍,替他铺好每一条路。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做一个皇帝。”


    男人走向萧璟,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却被萧璟躲开。


    “那么多人因你而死,我只是让你乖乖坐在那里当个合格的皇帝而已。怎么,连你也想离开这个世界。”男人的手愣在半空,声音忽地变得阴冷了起来。


    “果然,你和她一样都不属于这里,从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个世界。”他咬着牙道:“你们这种人,总觉得自己来自更好的地方,所以看不上这里的一切。”


    “她是,你也是。那些教养竟让你存不下一点教训!”


    萧璟攥着袖子看着男人,手指冰凉,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男人眼中只有嘲讽、厌恶:“你所谓的教养就是利用愧疚、打压,将我强留在这里,用那些来酿造‘责任心’一般的东西。”


    他眼神越发冷冽,慢慢地吐出一句话:“你那不是教养,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雀儿。一只四肢被锁链牵扯,连微笑时的弧度都被按分毫规定好的雀儿。”


    男人一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闪了闪,手指握紧了匕首,却没有再逼近。他转身看向谢珩,倏地问:“这就是你教他的是吗?你就是那个不小心钻进去的老鼠,搅乱了整盘棋。”


    “没有我,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将他关在笼子里。所有的前提是,他始终是他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地去掌控别人。”


    “那又如何?不重要了,来人把他们给我抓住!”男人一招手,立马有侍卫上前攥住谢珩和萧璟的胳膊。


    男人拿起匕首,拉住谢珩的手腕,刀刃在上面缓缓划过,冰冷感刺入骨血:“我本来想邀请你同我一起去看看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相比,到底有什么值得的。但是,你们太过自以为是了。”


    匕首微微用力,刺痛感传来,谢珩低头看着血液从自己的手腕上流出,慢慢滴落在那具棺材上。


    萧璟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抓着自己的侍卫,男人只是扫了一眼:“你好好呆在那里,待会多吃些药,会有人送你回去继续做你的皇帝。”


    就在此时,祭坛下首的那些百姓中突然传来骚动,沟渠中的血色也停止了流动。萧瑜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侍卫的膝盖窝,萧璟便趁机甩开控制着自己的侍卫,拔出腰间的剑就朝男人刺了过去。


    男人扭身躲开萧璟刺来的剑,青铜面具后的眼中闪着怒意:“不要命了吗?那些药可只有我有!”


    萧瑜轻笑了声:“命?那一日,你不就亲手捅了进去吗?”


    “你又是谁?”男人看向萧瑜。


    “这张面皮下还是这张脸,父皇,儿臣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萧瑜轻笑了一声,握着剑与萧璟立在一起。


    男人眯了眯眸子,握着拐杖同他们二人缠斗了起来。


    下方影四和影五带着伪装成百姓的人也同那些侍卫们缠斗了起来,整个祭坛乱作一团。


    谢珩缠住手腕上的伤口,看着血滴在棺材表面滑下,伸出手想要推开那口棺材。


    天上的云却聚在一起遮住太阳,连风也变得大了起来。


    好像从祭坛深处又传来了低低的吟唱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动。棺材的盖子好像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着谢珩伸出的手。


    男人踹开萧璟,闪到棺材后面,拐杖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低声吟唱着。


    “快了,快了。”


    他眸子很亮,面具上、棺材上那些古老的符印像是被唤醒。而呼啸而过的风声,翻滚着的云层,连天地都好像在印证着他的想法。


    人心不由得发紧,百姓们惶恐地跪倒在地,口中念叨着:“天罚。”


    空气中压抑得厉害,焚香吟唱,气味和声音都让人头昏脑胀。


    但风过之后,云层散去,却没有什么神迹、天罚出现。只是,天地变了一瞬而已。


    男人的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什么也没发生。他愣在原地,青铜下的眼睛猛地一缩,手紧攥着拐杖,压着内心的惊愕:“不可能!”


    谢珩的手贴在棺材上,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清明一片:“谋划这么多年,还是失败了。你所做不过浮生若梦,万事成空而已。”


    萧璟立在一侧:“痴人说梦而已。”


    男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往后不停地退着。影四和影五带着人从一侧发起冲击,将几名侍卫们压制。萧瑜的剑划过空气,趁机刺中男人的肩膀,男人像是陷入了迷障,连挡都没有挡,顺势朝后从高台掉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压扁了那些争奇斗艳的花。


    血色从面具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谢珩轻叹了一声,收回视线看向那口棺材,伸手推开。


    看向里面时,却突然僵住了。棺材里面空无一物,分明就是一具空棺材。


    萧璟凑过来一看,瞳孔一缩,转身跳下高台,用剑拨开男人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熟悉的脸,可却不是那个人的脸。


    那是京城倒卖军需债券的那个掌柜的,也是那日巷子里应相怜追过去的那个人。


    他抬头看向谢珩,谢珩抿紧了唇与他对视。


    忽然,远处街口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更为沉重地铁甲声紧随其后。像一柄剑,骤然劈进这场荒唐的祭祀中。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几骑黑马冲破街口的甲士,踏着满地花瓣直奔祭坛而来。


    为首的人面如冠玉,容貌矜贵昳丽,一只手扼住马绳,一只手握着剑指向谢珩,高声喝道:“妖言惑众,拿下!”


    萧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愣在原地,唇瓣嗫喏着吐出三个字:“应、相、怜。”


    作者有话说:这章之后只剩一些伏笔的回收了,我也不知道多久完结,但争取完完整整。


    第87章 关关难过


    京城, 魏府。


    四方四正的宅院上空乌云压顶,沉沉的暗色笼着整座府邸。


    魏许坐在祠堂里, 指尖慢慢捻着一串佛珠。祠堂外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自跌跌撞撞地抱着那点藏,慌乱地朝后门逃去,连撞在一起都不敢停留,下一秒继续往外跑去。


    杂乱地脚步声一阵阵地涌进来,魏许手下忽然一顿,那串佛珠就挣脱了绳子,从指间一一滑落。


    一颗又一颗,零零散散地从高处坠落,在祠堂青砖地上滚散开来。


    劈里啪啦地珠子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着。


    黑压压的云中一道亮光闪过, 白光照亮祠堂正中端坐着的观音像,半面观音像落在光中,半面却陷在黑暗中。如同一半睁着眼, 一半闭着眼。


    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声,轰隆隆地又闷又重, 从天顶砸得人心发虚发慌。


    魏许缓缓睁开眸子,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砰”地一声木门撞在墙上。


    雷光再次闪过,门口站着一抹清瘦的身影。


    腰间的发尾在风中微微扬起, 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鲜血沿着剑锋一路滴落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线。


    一步一步她踏进祠堂, 脸上的血迹和身后的雷光衬得她像是修罗夜叉。


    谢玖停在不远处, 眸子扫过地上滚落的佛珠,停在观音像上,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丢向魏许。


    魏许没有伸手接住, 任由那张纸飘落在地上,纸上的半面观音像同他身侧一模一样。


    他掀起眼皮,看向谢玖。


    谢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魏许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嘲意:“你供了那么多年的佛,可曾见过神佛救过世人?”


    魏许手指还悬在空中,指尖微动像是仍在捻着那串已经断裂的珠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佛珠:“没有。”


    抬起头,他嘴角勾起,眯着眸:“神佛不救人,只与人触碰不到的希望。”


    谢玖抬起剑架在魏许肩上:“那便请魏大人下去后,再亲自向神佛祷告祈罪吧。”


    剑光闪过,血线溅在观音像下,魏许的头垂落祠堂又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大肆清洗,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一夜间人去楼空,罪名一条条列出,如如同一张网缓慢铺陈开。


    有人入狱,有人失踪,有人连夜逃出城门,却在城外被押回。


    而朝堂之上,一封封奏章呈上,上面的罪名清清楚楚。


    昧上欺下、妖言惑主、祸国殃民,所有的箭头统统指向一个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谢珩。


    但风暴中心的人,自卫阳城后便没了踪迹,像是彻底从京城消失了一样。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更无人知晓那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罪名缘由从何而来,是谁先递上的那封奏章。


    *


    宫中寝殿内,有人半倚在美人榻上,一只腿蜷起,一只腿放平。拿着书卷的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撑着额角。闭着眸子休憩,呼吸浅浅,像是看书睡着了。白色的外衫垂落悬在榻边,衣襟上绣着银丝流云纹。白衫里面是一件黄色的暗纹交领长衫,腰间坠着琥珀禁步。


    远远望去,窗边泻进来的光映得他像是光下神人。


    萧璟放松动作,慢慢走过去,俯身扫了一眼那本书,竟是棋谱。撇了撇嘴,只觉得这有何可看的,他轻轻从谢珩手中将其抽出来,又压住上扬的嘴角,从自己腰间拽出带来的东西放进谢珩手中。


    “下朝了?”谢珩闭着眸子,缓缓问道。


    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萧璟自如地坐在一边,将那本棋谱随意丢在桌上:“嗯。”


    谢珩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他塞进自己手中的书,上面赫然写着一长串名字。冗长而又猎奇,像是哪家盗版书铺偷偷卖的。


    不过谢珩对此习以为常,圈禁的这些日子里,这种类似恶作剧一般事不少。便是这种话本,也已然是他二人起过一些争执后才换的。


    萧璟原先塞进他手中的,不是小人图,便是萧璟自己画的一些不能让第三个人瞧见的画。


    他塞给自己夜里瞧瞧便好,但白日里宫女太监出出进进,也不怕被人瞧见。


    坐起身,谢珩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无奈又不知说何种话。叹了口气,抬起枕头将那本书妥善地压在下面。


    “啧,我带来的不比那本棋谱好看吗?那可是孤本,孤本你懂吗?卖爆了,我让元临蹲了许久才蹲到。”萧璟瞪了谢珩一眼道。


    谢珩扫了他一眼,拉好自己的衣襟,略一动作腕间的铁锁便“铛铛”作响,他淡淡道:“难道不是因为贩卖禁书,被官兵追捕,那家店只有夜间售卖才蹲了许久?”


    摸了摸鼻子,萧璟理直气壮道:“那怎么了?”


    谢珩轻笑了声,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执。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应相怜走了进去,一抬眼便是萧璟的一身黄色衣衫,再往过一瞥猛地闭眼转身。


    看他这般动作,萧璟挑了挑眉,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再看看谢珩身上同自己一般无二的衣衫。两个人只是里外的颜色颠倒了一下,款式花纹如出一辙。


    深吸了一口气,应相怜才转回身走了进来,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一口干掉,擦了擦嘴角,颤着手指指向他二人,痛心疾首道:”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看着他用同自己一般无二的一张脸做出这般嫌弃的表情,萧璟起身走过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嘶~疼!”应相怜抱着手,瞪着眼睛道。


    萧璟白了他一眼:“别拿你这张脸对着我,很奇怪。”


    “怎么,长得一样怪我吗?我不就是你!”应相怜同样犯了一个白眼。


    “但这里,我才是名正言顺的萧璟。”萧璟道。


    应相怜动作一顿,垂眸掩住里面的神色,下一瞬又成了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要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你以为我喜欢呆着这个破世界吗?谁都跟你一样,死恋爱脑。”


    他看着萧璟问:“怎么,你真打算关他一辈子。”


    然后,伸手又指向谢珩:“还是你真愿意被他关一辈子?”


    “那些奏折不会是你让人撺掇起来的吧?”萧璟撑着下巴,眯着眸盯着应相怜。


    “要是我,哪有那么麻烦,直接赐他一杯毒酒。”


    谢珩起身,拖着四肢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地走了过来,挥开衣袍坐在一侧,提起茶壶倒水:“走私那条线和那个人有关,那条线查得如何了?”


    应相怜被问得一顿,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按着那条线该抓的抓,该抄的抄,该恩威并施的便恩威并施。但”


    萧璟挑眉:“但什么,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他把杯子放下,拧着眉道:“那张走私网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就是没有他的踪迹,还有谢珩说的那个名叫贾簿的人,没有人知道离开京城后他的具体迹象。”


    “你们也知晓,皇宫中的暗卫最擅长的就是人皮面具,而这批人最先就是控在他手里的。”


    萧璟抬眸看他:“上辈子你活了多久,这都没查到?”


    话落,应相怜的手下意识收拢,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扯了扯嘴角笑道:“我若是查的一清二楚早就回去了,何必又掺和进你们这一世?”


    谢珩低垂着眼睛,抿了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那便想想他会去哪里?”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应相怜懒洋洋地仰靠在椅子上,仰望着殿顶,眼角不知为何忽觉得有些发热。他抬起手,手臂遮在眼睛上,喉咙上下滚动将那股涩意压下去:“想,好好想,老子想回去。”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水微微晃着。忽地问:“你母妃,是哪的人?”


    应相怜坐直了身子,看向萧璟扬了扬下巴:“哪的?”


    萧璟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我怎么知道?”


    “废物。”


    “同上。”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望着萧璟垂落在肩上的卷发,应相怜问:“你这卷发,你母妃不会是胡疆女子吧?”


    “你不也是?”萧璟看着应相怜反问道。


    应相怜耸了耸肩:“哼哼,我不一样,我这是拿铁棒卷的。”


    “臭美。”


    “切。”


    看着他们斗完嘴,谢珩才开口道:“那便去瞧瞧好了。”


    “昂。”说罢,应相怜便站起了身,连停留也没有,转身就出了寝殿。


    应相怜走得很快,殿门一合便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看着门口,萧璟没忍住“啧”了一声,回头问谢珩:“这人说走就走,我怎么不觉得我像他这般惹人讨厌?”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片刻后才淡淡回答道:“你又不是真的讨厌他。”


    “昂。”萧璟应声,讨厌自己这件事,只是间断穿插在爱自己中而已,那也是他即便是不同时间段,不同世界,不同时空的自己。但属于灵魂和血液中的共鸣,便永远不可能只剩下讨厌。


    谢珩抬眼看向萧璟:“他急着回去。”


    萧璟好奇道:“急着回去?”


    “嗯,若是再不回去,便没有回去的机会了。他急着证明他没有活错上一世。”


    萧璟一愣。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帘子轻轻晃了晃想回去,想证明


    萧璟忽然想起应相怜方才遮住眼睛的模样。


    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偏偏——不在意的反而最在意。


    萧璟低头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比谁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小谢为什么被锁起来呢?留白啦……可猜


    写东西一直喜欢很含蓄的那种,这种不好的点就是无法深刻且明显地塑造人物……


    然后写着写着就觉得酸酸的想哭,不知道在心疼谁,像明明有上帝视角却没有把完整的故事讲出去。


    最懂应相怜的永远都是萧璟,因为树同根,人同生。谢珩,也比不上。


    第88章 相看两厌


    谢珩坐在藏书阁中, 案上摊着一卷卷书,他一边边翻阅, 一边提笔在旁边作者标注。


    门被推开,有人从外走了进来。


    谢珩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重新看起了手中的书卷。


    “不像吗?”


    应相怜扶着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松开手,他慢慢朝书案走了过去:“在看什么?”


    “看宫中前些年是否有关于胡疆,尤其是胡疆女子和一些秘术的相关记录。”谢珩没有抬起头,淡淡道。


    “哦。”应相怜坐在谢珩对面,拿起谢珩标注过的书卷随意翻看了起来。


    只是心思却不在书卷上,手指将纸张攥得发皱,低垂着的眸子里是翻涌的情绪。


    纸张被攥起时发出“沙沙”地声音, 谢珩笔下一顿,又继续标注着。


    “还装的下去?”应相怜忽然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谢珩放下笔, 看向他。


    应相怜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伸手将被攥皱的纸张慢慢捋平, 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缠着谢珩四肢的那些铁链上,轻笑了声:“我原以为你会继续躲着我。”


    说着,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铁链晃荡了一下,“叮当——”, 清脆的铁链声在安静的藏书阁里格外刺耳。


    谢珩只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等到谢珩开口, 应相怜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没什么想问的吗?”


    他歪了歪头看着谢珩:“比如, 前一世我为何杀你?”


    “再比如”他笑了笑,“我杀了你以后做了什么?”


    谢珩放在案上的手收紧,眼中一瞬闪过恨意和痛楚。


    应相怜看得清清楚楚, 像是对谢珩的反应很满意,他垂下头,继续晃荡着那些铁链:“那是冬日,我记得。我亲手喂了你一杯毒酒。”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慢慢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甚至说不出话来。”


    “最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倒在我怀里。”


    他抬眼看向谢珩:“好多血从七窍中流出来,染脏了我的衣服。那间大殿里的地龙一点也不够暖,那些血很快就凝住了。”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是还不够,于是我只能握着你的手腕用匕首划开。”


    “凝固一次,便在那道伤口上再划开一次。”他忽然停住,抬起眼睛看向谢珩,轻笑了声:“就像现在你这个样子一样,脸色一点点变白……”


    目光死死地盯着谢珩问:“你恨我吗,老师?”


    谢珩垂眸,错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所以,你知道那场祭典根本实现不了。”


    应相怜一愣,脸上伪装出的笑容一僵险些装不下去。但下一瞬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还灿烂:“是啊,我知道。前一世,我就做过类似的事,如果成功了”


    耸了耸肩,他道:“我也不会又在这个世界上磋磨。”


    “我只是想再验证一次罢了,可惜了”他冷哼了一声,又垂下了眸,手中绕着铁链像是在玩,“老师还是一样不好用。”


    谢珩没有理会这句话,那些恨意和痛楚早便压了下去。他低头重新拿起笔,继续翻阅书卷,一边道:“萧璟说那天是你去追的那个掌柜的,还有萧瑜也是你的人吧,你查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应相怜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谢珩手下的笔一顿,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放在书案上:“这种药影六曾见过,少量服用时,会让人觉得自己得到了神迹。可一旦吃多了,人就会依赖它。神智会慢慢受到影响。”


    他抬眼看向应相怜:“久不服药,就会虚弱,头疼,恶心、幻听、幻视”


    “更严重的时候,就像祭典那日那个青铜面具下的人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他在按着那个人的思维、想法与我们对话。他已经不再是他。”


    应相怜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萧瑜将我们关起来时,三份饭菜中有两份就有这种药,我想一份你是给萧璟的,他本就在皇宫中,这种药他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中在吃,但他最近停了;第二份”


    谢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想让我吃下去。”


    “呵。”应相怜忽然笑了,松开铁链,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靠得很近:“是啊,皇宫中每一份萧璟吃的喝的里都有那份药,那个人怎么会舍得不给自己的雀喂这种药呢?多方便。”


    “至于你……”他伸出手扯住谢珩的衣领,倾身抵着谢珩的鼻尖,低声道:“你猜到了,还不是吃了吗?假惺惺。”


    谢珩拧眉后仰,想要拉开距离。应相怜手上便更用力,将他拽回来:“躲我?老师,从见面到现在,你明里暗里和我保持距离,故意避开我,到底是怕他生气吃醋,还是不敢?”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你恨我对吗?”


    手上微微放松,半直起身子拉开一些距离,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抚着自己的脸:“明明很像,明明就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可是为什么……”


    他咬着牙,眼睛泛红,手上用力扯起谢珩的领子:“你的爱恨本该都源于我!”


    “凭什么你可以这样无视我!”


    “解决不了情绪,便解决人。”


    “躲着我,避而不见,这就是你一贯的作风!”


    看着他嘶斯底里,谢珩声音很冷,反问:“你不是一样吗?”


    一样的无视、逃避、解决不了情绪,就解决人。


    应相怜一愣,下一瞬,他猛地朝谢珩吼道:“你欠我!”


    谢珩伸出手,想要扯开应相怜的手:“我不欠你的。”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欠我的!”被谢珩反驳后,应相怜死死地攥着,眼睛变得赤红,一声高过一声喊了出来,声音愈发嘶哑:“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经历那一切!”


    “还有他,明明受尽所有苦难的人是我!可最后活成我想要样子的是他!”


    他死死地盯着谢珩:“连你也在乎的是他!可,你的爱恨本该都来自我!”


    “如果你爱他,你想救他,你想陪着他,那为什么上一世你不站出来?”


    谢珩用力掰开应相怜的手,垂眸,拉好自己的衣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欠你的,即便有,上一世也已经还清了。”


    应相怜怔住,他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道:“我只是想回家,我没做错。”


    藏书阁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沉默着,维持着原有的动作。


    许久,应相怜才放下手,看向谢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我没做错。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你,因为那是回家的希望。”


    谢珩扯了扯嘴角,看着应相怜:“所以,那句‘我的爱恨本该都源于你’是错的。再来一次,我爱的,也不会是你。”


    应相怜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抬袖随意擦掉眼角的湿润,反问道:“那又如何,我爱你吗?”


    他嘲讽地笑着道:“你以为我是那个死恋爱脑吗?”


    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你知道吗?我们那有句话‘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偏偏,得到一切的是他。”拍了拍衣服,“谢砚殊,你的爱恨,其实我不在乎。”


    谢珩微微颔首:“我知道,你从来也没需要过我的爱恨。”


    “你看,老师,你还是这么讨厌。”笑了一声,应相怜转身打开门就离开了,跨出门时脚下一顿,背对着谢珩:“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是最初的赤子之心,是少年意气,是旭日


    说罢,他再也没有回头,门开着,月光从外面透进来。他跨出去时,把门带上。一声轻响,把谢珩关在里面,把自己关在外面,背影决绝地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相看两生厌,喜欢谢珩——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情绪骤然抽空,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疲惫,一步一步走在路上,腰背比来时还要弯上一些,目光空洞。


    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些,只剩下一层空壳。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回家。”


    “啪。”


    一声响指忽然在眼前响起。


    应相怜抬起头,就见萧璟捧着一个小匣子,挑眉看着他:“想什么呢?打算掉坑?”


    萧璟抬手,曲起手指敲了敲应相怜的额头:“在想什么?走路不看路,活脱脱失了魂,打算掉坑?”


    应相怜盯着他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还带着一点未散的赤红。


    萧璟一愣,张了张口,声音还未发出来就被应相怜拽住了手腕:“陪我去喝酒。”


    说罢,就拽着萧璟往前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萧璟被拖得一个踉跄,差点将手中的匣子扔了出去。


    他压低声音抓狂道:“不是,你要出宫喝酒啊?你至少让我戴个面具出去啊,两张同样的脸撞到熟人很恐怖的!”


    “双生子。”应相怜头也不回,随口道,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尚可。


    萧璟:“”


    他拽着萧璟出了宫门,直奔酒楼。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酒楼门口挂满了灯笼,一串串红光在风里轻轻晃着,人声鼎沸。


    扶着脸上的面具,萧璟抬头看了一眼那酒楼,脚步慢了下来。


    他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真要进去?”


    “怕什么,爹护着你。”应相怜从身后推着他往里走。


    萧璟回头瞪了他一眼:“要不再考虑一下?”


    “闭嘴,怂包。”应相怜面无表情道,顺便又补了一句:“是兄弟就陪我。”


    萧璟沉默了两秒,然后很没骨气地讪讪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没有该不该,但不对就是不对。


    一首《画心》送给这一章和下一章,其实不太贴切,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写着写着我自己的情绪就上来了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一阵风,一场梦……看着你抱着我,目光比月色寂寞


    到时候写福利番外,来个更年轻版的谢珩吧,感觉从现在这个谢珩视角去看会很爽,被气爽了


    第89章 胜似你我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灯影落在下面便一圈圈晕染开。丝弦管乐声、楼下廊间的笑声,一阵一阵此起彼伏, 酒气混着甜腻的脂粉香气从半掩着的门缝涌了进来。


    舞姬踩着鼓点旋身而过,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香粉。


    应相怜仰头喝下舞姬杯中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嘴角勾着笑,抬手轻轻将舞姬往旁边轻轻一推。舞姬又旋身退回人群中,继续起舞。


    他侧眸看向旁边。


    萧璟抱着酒坛侧趴在桌上,闭眼砸吧着嘴,脸上都是红晕。


    摇了摇头,扫过一桌摆的横七竖八的酒坛, 应相怜忍不住笑了,抬手推推他:“喂,起来。酒懵子。”


    “唔。”萧璟抬手挥开应相怜, 换了个姿势脸朝另一边又趴了下去。


    “嗤~笨蛋,跟你爹拼酒量, 爹比你多活了少说也得二十来年好吧。”


    应相怜起身走过去坐在那边,也趴在桌上看着他。


    萧璟脸上的面具因为动作有些松松垮垮地。耳后的绳子轻轻一拽, 面具就会掉下来。


    伸出手指,应相怜戳戳萧璟的脸:“儿子, 你跟爹说说,你喜欢哪种, 爹给你介绍好不好?”


    他抬起下巴示意舞池:“你看跳舞的姐姐不好看吗?你实在不喜欢女的, 我带你去南风馆也可以。”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成熟的, 男的女的,温柔的泼辣的,阳光的阴郁的,狼狗奶狗,英俊的美艳的,你随便挑好不好?你喜欢哪种,爹都给你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你别喜欢谢珩,好不好?”


    顿了顿,他又像是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喜欢我也成。为了你,我也能将就将就留在这里。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应相怜猛地住嘴。


    萧璟晕乎乎地摇头拒绝:“唔,不要,要要谢珩。”


    磨了磨牙齿,应相怜伸出手捏住萧璟的脸,气铁不成钢地问:“他有什么好的,爱算计人,还是个回避型,什么事都装在心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你要他以后遇事就逃避,冷暴力,还是要他处处算计你,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萧璟忽然睁开眼睛,推开应相怜的手,一只手抱着酒坛,站起身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不是回避型!”


    “是是是,小祖宗,你不是,你是个直球棒槌。”应相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拉着他坐下:“祖宗,手不疼吗?”


    “疼。”萧璟瘪了瘪嘴,眼巴巴地看着应相怜。忽然又笑了起来:“喜欢谢珩,嘿嘿。”


    应相怜本来正在给他揉着手掌,听到后半句话,一口气憋在心口,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手:“死恋爱脑!”


    “唔,你不懂。”萧璟收回手,重新抱着酒坛趴着,闭上眼睛含含糊糊道:“喜欢谢砚殊,喜欢他舍不得算计我。”


    “他那是心软吗?祖宗!他那是道德卫士!”应相怜差点被气笑,谢珩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算计他,他就把你算的衣服都不剩。但你若扮可怜,他又心软,犹犹豫豫,说难听点不过是优柔寡断而已。


    这种人,伤得最深的只会是他自己和身边的人。


    瞪了一眼萧璟,应相怜挥手让那些歌姬舞姬全部退出去。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些,他又凑到萧璟面前,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地哄道:“你不想回家吗?你想想我们那有手机,有网络。作为祖国一朵半蔫不蔫的花朵,你上了那么多年学来这里一点用武之地也没有。”


    “你不想回家吗?”


    睁开眼睛,萧璟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地重复:“家,回家,讨厌这里。”


    “对啊,回家。”应相怜立马接道。


    “谢珩。”萧璟迷迷糊糊道。


    “回家!”应相怜咬牙切齿道。


    “谢珩。”


    “回家!”


    “谢珩。”


    “死恋爱脑!”说得口干舌燥,应相怜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而萧璟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不是家便是谢珩。


    夜渐渐深了,花楼的喧嚣渐渐散了。萧璟还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手里抱着那只空酒坛,像是抱着什么宝贝。面具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后。半张脸露在烛光下映得柔和又有些模糊。


    应相怜靠在椅子里,指尖夹着酒杯,脸上笑意很淡,眼神有些发散,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他已经不喝了,只是一直看着桌上的人。


    忽地笑了起来,眼角一热,一滴泪便滑落。抬起指尖擦去,他伸出戳戳萧璟的额头:“笨蛋,你真的就是我吗?”


    叹了口气,他起身给萧璟把面具重新戴好。把他扶起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朝外而去。


    门外的灯笼晃了晃,映着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恍惚间竟像是一个完整的影子。


    路上,应相怜却突然顿住了足,抬头看看门匾又看看正趴在大门前敲门的人。


    萧瑜拉着门环一遍遍无奈地敲着门,门里的人像是听不见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走私的事,萧璨算主谋,偏偏萧瑜又跪着求情用王位换了萧璨的命,两个人一同被贬做了庶民。王府中的丫鬟侍卫统统散了,徒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府邸和萧璨。连萧璨的贴身侍卫也跑去了谢氏,无偿入职。


    萧瑜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见应相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咳,要不,你帮我劝劝?”


    “可以。”应相怜挑了挑眉,右手搭在嘴边大声朝里面喊道:“他就是不想见你!”


    说罢,拖着萧璟就跑了。徒留下萧瑜站在原地,顿首不已悔不当初。


    回了宫,走在路上,应相怜捏着萧璟的脸边叹气,边自言自语道:“人人都说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怎么我就成了好男人?”


    看着藏书阁窗口透出来的光,应相怜轻笑了声,把萧璟怀里的匣子塞好,将他一把推进门,转身就走:“你的恋爱脑。自己照顾。”


    清亮的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场无人赴约的雪。


    雪无人赴约,月光却有人承接。


    藏书阁里,烛火还亮着。


    唯有他一人走在月下,拔出腰间的酒壶,取下塞子踉跄地朝前走,一步一晃。


    举起酒壶对着月亮,邀约月亮同饮。往嘴里使劲一倒,一滴也没有,又悻悻地放下。


    月光洒落在肩上,他仰头看向夜空,天上熙熙攘攘的星星,亮得刺眼,他伸出手攥住。捧到眼前,张开手,星星又逃走了。


    “逃走了……哈哈哈哈哈……又逃走了。”他又笑又哭、颠三倒四地离开了。


    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笑了一声,转身,再没回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


    说是坏人吧,他干了坏事——杀人、下药、算计、囚禁,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甚至死尽师友。


    可最后得到一切的是那个死恋爱脑,哭一下有人接,疼一下有人哄,醉了有人扶,醒了有人等。


    说是好人吧……他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温柔都给了同一个人——把那个人推进门里,把那个人送到另一个人怀里。他见不得那个人像自己一样受苦,因为那个人值得,那个人值得就等于他值得。


    但他只能站在门外,站在月光下,站在两世孤独的中间。


    心口闷闷地,不知道是痛、是气、是不甘,或者是什么别的。


    *


    谢珩正看着书,听到门开的声音。瞳孔下意识放大,慌乱地起身扶住踉跄走进的萧璟。


    萧璟趴在谢珩怀里,低垂着头,把铁链紧紧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和谢珩绑在一起。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谢珩衣服上,温热的感觉顺着衣料渗到皮肤里。谢珩捧起他的脸,轻轻替他擦着眼泪:“哭什么?”


    “疼。”萧璟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揪着心口的衣服重复道:“这里,疼。”


    谢珩的手指一遍遍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把那些冰凉的泪痕一点点熨平。可萧璟心口那块地方还是疼,揪着衣服的手不肯松开。


    “疼。”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谢珩的衣襟里,“这里,疼。”


    疼什么呢?


    疼,回不去。孤身在异世。


    疼,明明是一个人,那个人却站在月光下,腰背弯下去,赤红的眼睛望着星星却什么都抓不住?


    疼,他明明可以恨、可以争、可以抢,最后却只是把他推进门里,自己消失在月色尽头?


    还是疼自己其实什么都懂——懂那个人为什么发疯,懂那个人为什么流泪,懂那个人为什么想要他别喜欢谢珩?懂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跨越世界的、无关风月却更为复杂的情绪?


    萧璟不知道。


    他喝醉了,他就是疼。感同身受的——疼。


    谢珩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碰。


    抬头,眼睛望向窗外。


    任由烛火噼啪,任凭月色洒进屋内。


    他垂下眼,把萧璟又往怀里带了带,什么都没问。


    闭上眼,相拥着将倦意、疲惫全部融在相拥中。


    只道一句,树同根,人同生,应相怜。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我以为我会顺手把下一章写了,结果犯懒了……


    为什么应相怜比萧璟酒量好?


    A 时间(毕竟比萧璟活的时间久)


    B 借酒浇愁(睡不着,就把自己往醉灌)


    C all


    第90章 爱恨掺半


    谢珩从藏书阁的旋梯上慢慢走下来时, 就瞧见萧璟坐在榻边,双手托着脸, 神情发散地发着呆。


    他手中的戒尺随意地搭在柱子上,指尖轻轻用力一敲,便发出一声清脆地“嗒”。


    萧璟闻声抬头看过去,就对上谢珩的目光。那人立在旋梯上方,衣袖垂落,手中戒尺斜握着,像是早已在那里看了他许久。


    见他看过来,谢珩慢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身子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额角,似是漫不经心, 另一只手却将戒尺竖起,轻轻抵在膝上:“睡得好吗?”


    萧璟摇了摇头,宿醉后的脸色尚且还有些苍白:“不好, 头疼。”


    “昨日去了哪里?”谢珩面上平静无波,像是随口问道。


    “昨天”抬起手拍了拍额头, 萧璟努力回想:“我想想。我来找你,路上遇到就去了”


    话说到一半, 萧璟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起什么不太适合说出口的事,萧璟轻咳了一声, 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又忍不住抬眼去看谢珩, 神情中不自觉便多了几分心虚。


    谢珩垂着眸看着指尖的戒尺, 戒尺轻轻在指间一转又落下,敲在自己腿上。


    还未开口,门外忽然“砰”地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踢开。


    应相怜端着一碗醒酒汤, 小心翼翼地从外走了进来。那碗药满满当当的,他的眼睛几乎一直粘在上面,生怕动作一大,微微一晃,药便顺着碗沿泼洒出来。


    “哟。”他拖长了调子,“早朝,爹都替你上完了,你才起?快点,把这个喝了。”


    话落,“啪”地一声脆响。


    应相怜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侧眸看过去,就见谢珩把戒尺落在自己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一瞬间,应相怜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直立。某些久远,却不怎么愉快的记忆顿时在脑海中翻涌了起来。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药会不会撒出来了,他几乎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到萧璟身边,一把将人拽起来挡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缩在萧璟身后,小声催促道:“你快些命令他把那东西收起来。”


    “你为何这般怕?”萧璟纳闷地看看应相怜,再看看谢珩手中戒尺问道。


    “你要是下错一枚棋子,掌心便要挨一下,几年后你看到也得吐。”应相怜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忽略谢珩嘴角勾起的那一丝笑意。


    谢珩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淡淡地落在他们身上:“昨日去了哪里?”


    萧璟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花楼。”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过一息,应相怜又从萧璟肩膀后探出头来,语气理直气壮:“那怎么了?花楼开着,本便是让人去的。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去了就是去了。”


    他说的越发来劲,整个身子都从萧璟身后走了出来,挺直了腰杆道:“我们不仅去了,还喝了花酒,看了舞,听了曲,还——”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气,挑衅道:“摸了美人腰肢。”


    谢珩闻言微微挑眉,视线转向萧璟。


    “哦?”


    “他说的属实?”


    “一半。”萧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角一阵阵发紧。


    “什么叫一半?”应相怜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想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的光彩,“那就是事实经过。上了公堂,我也这么说。”


    他说着一边四处张望,打算找个地方把醒酒药放下。目光扫过床头时,却忽然顿住了。案上摆着一只空碗,碗边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显然是刚刚有人用过的。


    应相怜的神情有一瞬间凝滞,他弯下腰将手中的碗轻轻放在案上。随后像是不经意似的,伸手将那只空碗往边上拨了拨。


    碗沿晃了一下,停在桌边,只差一分便会跌落在地。


    他这才直起身子,胳膊随意地搭在萧璟的肩上,下巴微微扬起,从怀中掏出一叠的奏折,朝谢珩抛了过去:“谢修撰,你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人,大气些。”


    谢珩抬手接住那些奏折,放在腿上,一一翻阅了起来。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百无聊赖间,应相怜拽着萧璟坐下,端起那碗汤药递到萧璟嘴边,献宝似地道:“快些喝了,还热着。”


    萧璟口中苦涩味还未淡下去,腹中都是汤药。有些为难地看着嘴边的碗,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就见应相怜拉着一张脸:“怎么,他给的就喝,我给的就不喝?胳膊肘往外拐?”


    无奈,萧璟咽下口边的话,将勺子拿出来,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喝完砸吧了两下嘴,好奇地道:“这碗竟然比刚刚那碗甜好多,你加糖了?”


    应相怜接过碗放到案上,扫过案沿边那只碗冷哼了一声:“我这碗不仅甜,还不酸,你没尝出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谢珩手一顿,却没有抬头。


    半晌,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抬眸,目光意味不明地看向萧璟:“陛下喜欢哪种?臣亲自去替陛下寻。”


    他语气极其平静,让萧璟愣了一下,反问:“什么?”


    谢珩看着他,停了一瞬解释道:“妃嫔。”


    “妃什么?什么嫔?”萧璟瞪大了眼睛,起身走过去,从谢珩手中抽出奏折便看了起来:“这哪来的这些事?”


    奏折上赫然写着劝皇帝选妃的诸多事宜。


    第一本,劝陛下广纳后宫。


    第二本,劝陛下早立中宫。


    第三本,依旧是选妃的事,左右不过换了几乎冠冕堂皇的话术而已。


    谢珩伸手从萧璟手中抽回奏折,将那叠奏折在腿上重新码齐,放在案上。一动,身上的铁链便又响了起来,清脆又刺耳。


    他语气淡淡道:“倒是臣考虑不周了,忘记了此事。改日,陛下放臣出去,臣亲自去寻。”


    “不是。”萧璟连忙想要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只好下意识转头看向应相怜。


    他在那正懒洋洋地拨着那只碗,碗沿在桌边晃来晃去。碗摇晃幅度大了他便立即住手,幅度小了,他又故意点点。


    他本就存了心思,要摔碎这只碗,只是又顾忌着些什么。


    视线落到身上的时候,应相怜对上萧璟的视线,往后一靠,语气无所谓道:“你选妃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在这里久待,再说”


    他轻哼了一声:“我后宫可比你多。”


    说着瞥向谢珩,笑得格外欠揍:“谁像你一般喜欢些既无趣又岁数大,还爱给人甩脸子的。”


    屋内瞬间一静。


    “呵~”谢珩低低地笑了声,笑意却半点没进眼里,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来如此。”


    “是臣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经老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得过分:“倒是未曾想碍了陛下的眼了。”


    说着,谢珩就站起身整理衣袖。


    以为他要走,萧璟心里顿时一慌,连忙拉住谢珩的袖子:“这当真不是我做的。”


    应相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是是,你二十刚过,你当然不老。”


    他抬了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你纯粹不要脸,活了两世了。他都未及冠,你就诱哄他跟了你。”


    萧璟拧眉连忙制止道:“别胡说!”


    他声音中不自觉带了些训斥,于是,应相怜猛地看向萧璟,眼尾泛红:“我就选妃,怎么了。”他将声音抬高道:“你也不好,还未及冠便上赶着跟他。”冷笑了一声,他接着道:“我就选,我还要往胡疆选!”


    “腾”地一声,他甩袖站起来,那只碗终于被他的衣袖带了下去,“哐啷”一声,碎片散了一地:“你便一直护着他,我且看看,你能护到何时!”


    说罢,甩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萧璟无奈叹了叹气,事情到这步,又不是猜不到。


    不过是借着选秀的名义,想给去胡疆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但又不止这一个,应相怜故意挑了这一个。


    “你们便不能不吵吗?”


    “如何是我与他争吵,陛下明明看得清楚。从始至终,是他咄咄逼人,是他次次挑衅。”谢珩也带了些气,他最开始只是与萧璟闹着玩而已。


    只是应相怜掺进来之后,一切便变了,言语间带着前世今生的刺。


    他心中火气也窜了上来,死灰复燃般,那些恨意、委屈便夹在一起越烧越旺,烧穿了他拼了命才筑起的高墙。


    冬日,七窍流血。


    那张脸一次次从梦中爬出来,扼住他的喉咙,逼得他无法呼吸。


    叫他恨也不敢恨,爱也不敢爱。


    装作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吗?


    对应相怜,他们前世又何尝只是路人。他一退再退,但不是退了便证明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更何况,应相怜在试图带走他唯一在乎的人。昨日萧璟醉酒,他趴在榻边照顾了一夜,听了一夜的“回家”。


    闭上眸遮住眼底赤红,压下心中的火气恨意,再次睁开眸:“想去胡疆,那便去。”


    张了张口,萧璟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扯了扯谢珩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少放些黄连。”


    停了一下,继续道:“我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东西已收到。


    小应:后宫佳丽三千,但只赏月谈心。谁知道我半夜说梦话,会不会被举报。四面楚歌,不敢动,一点也不敢动……


    小萧:安抚完你,安抚你。小嘴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