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沧海一粟
坐在马车上, 萧璟一只腿悬在半空,一只踩在地上, 双臂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晃着脚,等着谢珩出来。
应相怜站在一旁,越等越不耐烦,抬脚踢了踢萧璟那只悬在半空的脚:“为何还不出来?”
“许是被事情绊住了脚。”萧璟脚尖晃了晃,侧过头看他一眼:“昨日张阁老进宫同他也聊了许久。”
“嗤~他倒是一如既往会笼络人心,老头子被他用什么话哄了过来,竟肯替我们出力?”应相怜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
“宫里有元临,朝堂上有披着人皮的假天子, 却也得老臣重臣帮衬着一同决策事情。”顿了顿,萧璟接着道:“张阁老的独子死在那场清洗中,他想爱子归家。”
“归家”应相怜敛眸, 低声将那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片刻后又轻轻笑了一声, 语气中带着点刻意的冷淡:“好几年过去了,说不定尸骸早就被虫蚁啃食得干干净净了。”
“你不清楚?”萧璟突然看着应相怜问。
应相怜呼吸停了一瞬, 随即转身背对着萧璟:“我知道什么?”
“胡疆是你提出来的,你又反复催促着我们前往。”萧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几步走到应相怜身后,抬起手指勾起他垂落在肩的一缕卷发:“我虽没有你和谢砚殊那般的心思城府, 但又不是个傻子, 天下有千百个地方,怎么偏偏就因为一丝头发便定了胡疆。”
“你也有你的筹谋,你在背着我筹谋些什么?”他攥着那缕头发, 指尖稍稍用力往后一带,应相怜便后仰皱起了眉。
但应相怜依旧嘴硬道:“我能做什么,一个无家可归,连自己都懒得庇护自己的人罢了。”
“呵。”萧璟松开手,垂眸看着手指间缠着的青丝。上面有几根细发被刚才的力道带了下来,落在掌心间。
明明扯得是应相怜,但好似被扯了头发的是他,隐隐约约残着一点细碎的痛意残留在头皮处。
那感觉和那夜心口处骤然绞紧的疼痛,竟有几分相似。
被松开后,应相怜反倒又朝着萧璟凑了过来,歪头贴近他,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脸侧。
“倒是你。”他眯着眼笑:“这几日早出晚归,你在筹谋什么,说来听听,爹大气,一定帮你好不好。”
萧璟勾起唇,抬起手指抵着他的额头,将人往后推开:“少多事。”
撇了撇嘴,应相怜站直了身子,伸出手臂舒展了一下肩背,又扭了扭腰:“那你真打算一直锁着他?”
“那锁链有四分之一是你亲手锁上去的。”萧璟淡淡道。
话落,应相怜动作微微一僵,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我不过是凑热闹而已。”
说着,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闹着玩而已。若真不可以的话,你早替他解开了。既然你们都没意见”
他轻轻挑了挑眉:“那便证明我没做错什么。”
两人隔着几步对望着,气氛隐隐有些僵持。
谢珩同方清沐走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二人站得极近,一个戴着面具,一个紧紧盯着另一个。总有种下一秒不是动口就是动手的感觉。
他刚出现,萧璟眼睛便是一亮,快步朝他走了过来:“处理完了?”
谢珩微微颔首:“走吧。”
萧璟便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靠近时,嗅到谢珩身上隐隐约约有股淡淡的烟火气,像是纸张被火舌吞噬后,残留下来的焦香。
于是,他低头凑近,在谢珩脖颈处轻轻嗅嗅问:“你刚刚烧了什么东西吗?”
“大白天玩火,小心夜里尿床。”应相怜站在一侧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有些阴恻恻的。
谢珩侧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烧了几本用不到的棋谱,有一盘棋我下了许久,怎么解也解不开。“
“或许本就是盘死局呢?”萧璟扬了扬眉道。
点了点头,谢珩道:“大抵是吧。”
“走吧,早些出发。”说罢,谢珩便上了马车,几个人一同坐了进去,方清沐抱着一大包的行李,费劲地一同塞了进去。
谢珩腕间那些铁链早便已经解开了。
但锁链解开,手腕上却也没有真正空下来。
萧璟也不知何处寻了一对叮当镯,戴在谢珩腕间,微微一动,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就又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日没有一丝声响,不过是谢珩找了布,将镯子细细缠了起来。
两处视线齐齐扫过谢珩腕间,又很快地移开,却都未说些什么。
铁链也好,镯子也罢。
这些本该用来锁人的东西,虽是落在谢珩的身上。
但被锁住的却从始至终是萧璟。他亲手替谢珩戴上,但只是以此告诉谢珩,我会留下来,同你看沧海与蜉蝣。
也正因此,谢珩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把它戴在身上。
*
马车里晃晃荡荡的,偏偏四个人,有两个人最最受不住颠簸,此刻半死不活地躺着,闭着眼装死。企图以这些骗过身体,让自己略微好受一分。
谢珩靠在一边,一只手覆在萧璟的眼睛上替他挡住光,另一只手挑开车帘往外去看。
马车外越靠近胡疆,漫天的风沙便越发得大。
天地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笔浓重的黄雾,漫天沙土翻卷着,目之所及都是黄色,看不清事物原有的色彩。
连远处山脊的轮廓都模糊了起来,仿佛一切原本的颜色都被风沙吞没了。
谢珩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了一些。
应相怜原本懒洋洋地靠在马车上,忽然掀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谢珩,然后闭上:“怎么后悔了?”
谢珩侧眸看他一眼:“后悔什么?”
“去胡疆。”应相怜伸了个懒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地方可不比得上京城,风沙大,尸骨也多。有时碰到流沙,人若不小心陷进去,越挣扎就会吞噬得越干净。死在这里,谁也不知道。”
谢珩垂眸笑了笑,没有说话。
倒是萧璟被马车晃醒,皱眉将谢珩挡在眼睛上的手推开一条缝:“好端端地说什么晦气话?”
应相怜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晦气?实话实说罢了。”
“我入朝为官前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山川湖海,大漠孤岛,都曾见过。”谢珩用手指拨开萧璟脸上的碎发,声音很轻:“后来,也曾去过北境,睡过连寒风都庇护不住的帐篷。”
心口忽地传来一阵钝痛,应相怜抿着唇,重新闭上了眼睛。谢珩口中的“后来”,他再清楚不过。
那些日子,不该被提及,不该被想起,就该随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骨,一同埋在岁月里。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方清沐坐在马车外,头上裹着布挡风,勒住缰绳,探身掀开车帘:“主子。”
谢珩抬眸看他:“怎么了?”
“前面有家驿站。”方清沐指了指前方:“风沙太大,要不要先停一停?”
抬起手,谢珩看向外面。风沙卷过,露出一截石碑,上面字迹残缺,隐约写着几个字。
那字迹形态太过于细,像是蜉蝣振翅。但或许只是相似而已。
风沙一起,谢珩偏过头,再看过去时,那几个字又重新埋进了黄沙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谢珩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后他看向不远处那间孤零零的驿站。屋舍低矮,旗幡破旧,在风里猎猎作响。
放下车帘,谢珩点了点头:“那便歇息一夜,明日再动身。”
将马车赶到那间客栈前,方清沐利索地跳下马车,几步走了过去,抬手敲了敲大门。没多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从里被人推开。
一个店小二探出头来:“几位,住店还是打尖。”
方清沐从怀中掏出碎银递给小二:“住店。”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回来补了一句:“两间。”
“好嘞,里面请。”小二立马打开门。
谢珩一行人下了马车,走进客栈。
一进屋,风便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客栈里面干净明亮,空气中带着些柴火的暖意,连温度都要高出不少。
白日里,外头温度很高,只是入了夜,温度便会骤降,少不了要燃些柴火取暖。
“好安静。”萧璟环视了一圈,忽然道。
话音刚落,账台后忽然传来“噼啪噼啪”的算盘声,一个原本伏在台后的掌柜猛地直起身来。
他抬头笑了笑:“地处偏远,安静不是常事?”
众人一时被吓了一跳,齐齐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你为何不去旁的地方?”萧璟扬眉问。
掌柜的笑了笑,继续低头打算盘,语气慢悠悠地:“虽地处偏远,赚不到什么钱,但总有旅客不远万里而来。提供了个下榻的地方而已。”
谢珩挑了挑眉,好奇道:“都为何事而来?”
“那可多了。”掌柜的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
掏出一锭银子,谢珩朝掌柜的抛了过去,银子在桌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入夜还早,不如讲与我们听听。”
掌柜的接住银子咬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从账台后走了出来,伸出手往旁边桌子指了指:“胡疆这个地方,好故事可不少。坐坐坐,我们慢慢讲。”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在现写,吭哧吭哧……这本书其实每天真的只有两三个人看,甚至不到,害……我先努力完整地完结
第92章 求而不得
“那座鬼城‘轰’地一声就将那支军队给吞没了, 风沙一起,再落时鬼城同那支军队都没了踪迹。”
说着, 掌柜的手中的惊堂木“啪”地一声就拍在桌上,原本昏昏欲睡的旅客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谢珩放下手中的杯盏,抬头看他:“你怎么确定不是流沙、沙暴或是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嘿,你这客人,我是来与你讲故事。你听得尽兴便是,这般较真做什么?”掌柜的站起身,将惊堂木收入袖中没好气道。
“只是好奇而已,这么多版本的故事,最初那个版本又是什么样子的。”谢珩从袖中又掏出一锭银子推给掌柜的。
掌柜的见到银子后,面色才又好了几分:“最初那个版本如何, 我倒是不知,不过你们倒是可以往鬼城的方向按图索骥,说不定便只能见识一番。只是莫将命搭上了。”
谢珩眉梢微微挑起, 又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推了过去:“方向?”
掌柜的微微一笑,神色忽然有些古怪:“有啊, 一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地图,待会给客人送上楼。”
两只手撑在桌上, 应相怜慢悠悠地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好了,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早些上楼休息吧。”
萧璟和谢珩也站起了身, 小二连忙上前送上两把钥匙。应相怜手疾眼快地接过其中一把,顺势搂住萧璟的脖颈,笑得懒洋洋的:“我跟你一间。”
“他同我一间。”谢珩在一旁淡淡道。
闻声, 应相怜看向谢珩眯了眯眸,语气中带着些许挑衅反问:“他凭何同你一间?”
萧璟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干脆道:“我跟谢珩一间。”
应相怜顿时语竭,脸色僵了一瞬,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萧璟的脖颈,拎着钥匙转身上了楼,方清沐默默跟在他身后。
谢珩与萧璟也在其后上了楼,客栈的房间虽然有些简陋,但好在干净整齐。
谢珩进门后,先是环顾了一圈,而后伸出手指抚过桌上,椅背,再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时依旧是干净的。
于是,他这才坐在椅子上。倒是萧璟许是累了,鞋也未脱,直接呈大字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静静地,谢珩手中拿着一张自己画的棋谱铺在桌上,慢慢看着,手指是不是在上面轻点,仿佛在与自己对弈,在与自己排兵布阵。
屋外风沙呜咽着,窗棂轻轻作响。
片刻后,门从外被人敲响,谢珩收好棋谱起身打开门,就见掌柜的站在门外。
他手中拿着一卷破旧的羊皮纸,纸上泛着发黄的光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血迹和沙土的味道。他将地图交到谢珩手中,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谢珩的脸,眼神有些幽深:“客人可要好好保管,仅此一张。”
说罢,他才慢慢松开手,像是确认它真的被接过去了一样,而后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萧璟听到声音,从床上坐起身,走到谢珩跟前,眯起眼睛看着那卷地图:“你们真要去找这所谓的鬼城吗?准备好了吗?风沙、流沙、陷阱可不只是传说中的那般简单。”
谢珩关上门,将门闩落下,拉着他回到屋内,坐下。
他只展开地图扫了一眼,而后又合起将其递给萧璟:“你来保管。”
“嗯?”萧璟一愣,下意识接过地图。
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萧璟问:“为何是我?”
谢珩看着他却没有回答,转而问他:“你的那个世界真的那般精彩有趣吗?”
萧璟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挠了挠头,他道:“也还好吧,你硬要比,我确实觉得更好一些。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谢珩垂眸笑了笑:“只是对自己从未去过的世界好奇,看那些信件,还有那一日你的讲述,像隔着层雾气摸不到。隐约能看见,但永远隔着距离。”
屋内忽然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卷着沙子拍在窗棂上,细细碎碎地响。
萧璟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好。”
谢珩抬眼看他。
萧璟慢慢说道:“我们那边没有皇帝,没有这些朝堂争斗,也用不着骑马走几千里。但是,大家每天都很忙。忙着挣钱,忙着生活,忙着不被那个飞速发展的世界给甩下去。”
他说着笑了一下,语气却很轻:“不过确实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会飞的铁鸟,在天上能飞好几个时辰。几千外的人,一瞬间就能说上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向谢珩:“若是有一天,你能去看看,大概也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谢珩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可惜了,我可能去不了。”
张了张口,心头一涩,萧璟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沉。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扯开话题,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起身,眼睛亮晶晶地:“你等等我,我有东西给你瞧。”
说着,他将地图揣进怀里,打开门大步就走了出去。
谢珩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怀里抱着两个竹筒,手里还拎着一长串细绳。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掏出匕首,低头就开始在竹筒底部钻起了洞。竹屑簌簌地落在桌面上,钻好洞,他把细绳穿进去,又打了结,将两个竹筒连在一起。
谢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动作,安静地守在一旁。灯火映在他眼底,像是看着一出安静的小戏。
“好了。”萧璟抬头弯着眸把其中一个递给谢珩:“这个给你,你将竹筒对着耳朵。”
谢珩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萧璟拿着另一个,又跑出了门,两个人之间拖了长长的线,慢慢拉直。
不一会儿,竹筒里忽然传来悉悉索索地声音。谢珩一愣,又将竹筒朝自己的耳朵贴的更近一些,细细去听,隐约有萧璟在说话的声音,但是又听不真切。
不知为何,他忽觉得心口像是一壶热水浇过,暖暖的、湿漉漉的。
他将竹筒移到自己的嘴边,轻轻道:“我送你回家,可好?”
说罢,便没有再将竹筒放在耳边,许是知道自己声音太小,竹筒那边的人听不到,也或许是他不需要竹筒那边的人做出什么回应。
一直得不到什么回应的萧璟在那边啰里啰唆说了好些话。
“听得到吗?”
“喂?”
“谢珩?”
“谢砚殊?”
他说了好一阵,将竹筒贴在耳边等了许久也没有传出什么声音。他忽觉得有些气馁,第一次做这种玩意,看起来好像不太成功。
他干脆蹲在地上,有些摆烂地将竹筒放在嘴边,小声嘟囔了一句:“谢砚殊,我带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话刚说完,忽有脚步声越走越近,一双沾着沙土的靴子停在眼前,萧璟抬头一看正对上应相怜弯腰看他。
应相怜弯着眸子对他笑:“哟,在这儿玩什么呢?”
他看了看那根得老长的绳子,顿时来了兴趣:“好东西啊,我也要玩。”
走廊里很快就传来一阵打闹声。谢珩听见动静,看向门口。
下一刻,门被推开。萧璟和应相怜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
应相怜顺手拿过谢珩手中的竹筒就对着那边喊了起来:“洞妖洞妖!收到请回复。”
萧璟无奈对着自己手中那只竹筒接话:“天王盖地虎?”
应相怜笑得肩膀都在抖:“宝塔镇河妖。”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屋子里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谢珩坐在桌旁,看着他们,唇角勾起。
直到夜深了,闹得累了,应相怜才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晃了晃,嘟囔了一句:“这不挺好用的吗?”
萧璟抬眸看向谢珩,谢珩微微侧头,神色如常。
“早点睡二位,多大了,还玩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玩尽兴了,应相怜便将竹筒抛回谢珩怀里,转身离开了。
萧璟抿着唇站起身,将竹筒收好放回桌上。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站在谢珩面前,看着他。
谢珩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沾着的细细尘土上。
萧璟忽然开口问:“谢砚殊,不好玩,是不是?”
“还好。”
长长叹了口气,萧璟转身回到床前,脱了鞋子,往里侧一躺,闭上眸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所有人都觉得你通透又清醒,做事干脆利落,下决定果断,喜欢快刀斩乱麻。可谢砚殊,你要藏多少?”
“海的下面,还是海。明明有那么多情绪,却偏偏要藏起来。”
“他们都说你没脾气,可若要离你近些,就像冰原永远走不出去,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有些闷:“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没有,只是你不让人看见。”
谢珩始终没有说话,他仍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将桌上的竹筒拿了起来,轻轻转了转,下意识又哼起了那首曲子。
一遍结束,他才轻声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些话,根本没落进他心里。
萧璟翻身背对谢珩,将被子拉过头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谢珩吹灭了烛火,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眸。
所以,真的不在乎吗?
是在乎不了,还是觉得自己不配。为什么不配,因为从小到大不被父母选择、在叔伯家中辗转、还是年纪尚小便被送进书院,旁人有亲人是不是来探望时,只有他无人嘘寒问暖。亦或者是后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污名。
谢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太习惯了,习惯装作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被人在意,不需要那些恨意,不需要解释。
只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无论耗费多久,一切总能够过去。
他害怕用力过度,显得廉价。害怕坦坦荡荡地把爱意、占有欲、不安以及那些妄念说出口,反而成了别人的累赘。
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
他既怕别人猜对他,又怕猜不对。心思敏感,偏偏又怯懦,明明想要有人托住他,却始终不肯伸手。
谢珩缓缓起身,在黑暗中慢慢走了过去,脱下鞋子,从背后将萧璟轻轻抱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萧璟没有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谢珩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后颈。
屋外的风沙,依旧在夜里翻卷着。
没有萧璟,他的日子其实不会很差,他依旧是那个世人口中的谢砚殊。清醒、冷静、光风霁月。
只是也不会更好。
第93章 更迭难休
梦里浮沉千百遍, 再睁眼时,天光才刚微亮。从窗口看过去, 外面依旧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而来。
谢珩早早地放轻了手脚,从房间里出去,看着还在熟睡中的萧璟关上了门。
他用头巾遮住头发和半张脸。再抬头时,人已经走进了那片翻卷着的黄沙中。
那张地图,他记得清楚,况且本就有人为他引路。
于是,在应相怜同方清沐两个人大早上闯进来时,就看见萧璟阴沉着一张脸坐在床边,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怎么, ”应相怜靠在门边看他:“一大早上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屋内,忽地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他走了过去,从萧璟手中抽出那张纸, 打开一看。
再放下时,他弯腰头倾向一侧去看萧璟低垂着的脸, 入眼的便是一双赤红的眼睛。
应相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懒散道:“他不是将地图留给你了, 我们跟上去就好了。”
直起身子,应相怜伸手拍了拍萧璟的肩头, 浅浅叹出一口气。
“嗯。”萧璟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没过多久, 三人便下了楼。掌柜的依旧站在账台前, 霹雳啪嗒打着算盘,明明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人,也不知在算些什么。
见他们下了楼, 也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小二的接过钥匙,脸上带着笑将他们送出了门。
门一推开,风沙便迎面而来。细沙打在脸上,像是一把细碎的针。应相怜将衣袖往脸上一遮,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翻滚着的黄沙:“这鬼地方,还真不是人待的。”
方清沐默默将头巾拉紧,顺手又将他俩的头巾一一给挂在脑袋上,而后跟在后面。
萧璟没有说话,拢紧头巾,将那张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很快合上揣在怀里。
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向西。”
说完,就迈步走进了风沙中。三人的身影很快被黄沙吞没,徒留下那辆马车还拴在客栈。马蹄不安地拨弄着脚下黄沙,鼻尖喷出一团团白气。
日头慢慢往天中爬上,凌厉的热便逼得人大汗淋漓。扯下头巾便要面对口鼻都被塞入黄沙的情况,不扯便热的厉害。
太阳晒得人眼花缭乱,漫天的黄沙看久了总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些虚虚实实的影子。
方清沐忽地停下了脚步,拧眉看着远处:“有人。”
萧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丘上,隐约站着几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人又不像人。
应相怜眯了眯眼睛:“怎么,晒久了还真给人晒出幻觉了?”
话未说完,那几个黑影忽然动了。沙丘后面又慢慢站起更多的身影。风沙里,隐约露出刀刃反射的寒光。
萧璟心里一沉。
应相怜握着剑:“你猜,这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有什么区别?”萧璟也拔出了腰间的剑。
“当然有,若是,我们束手就擒便能跟进去;若不是”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唇角微微弯起:“那恐怕就真是些谋财害命的亡命之徒了。”
“啧,未曾想,鬼城还未见到,先见到了活鬼。”
风沙呼啸而过,沙丘上的人影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像是从黄沙中爬出来的。
“跑!”萧璟忽然沉声开口,一声令下。
应相怜和方清沐也毫不犹豫,三个人同时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身后的人,不紧不慢跟着。
跑了许久,再回头望去,身后的追兵都被风沙吞没,看不清到底跟没跟上。
但还未喘匀气,脚下的沙子又开始变得松软了起来。
察觉到不对,萧璟立马停下了步子:“站住。”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往前抛去。碎银陷入沙土中,下一瞬那一小圈的沙子都像流水一样都开始往下流。一个拳头大的洞口瞬间塌开。
一层汗瞬间带上冷意,应相怜往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还好,只是小的流沙而已。”
他说着抬起脚从旁边绕过去:“大的那种,人掉下去连个泡都没有。”
“所以那些人才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方清沐抬头问道。
“或许吧。赶得巧了,说不定能捡到点东西,还不用太费力。”应相怜懒洋洋回道。
“换个方向。”萧璟冷静吩咐,转而三人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
风一会儿大一会小,但从未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走了许久,天色又渐渐暗了起来。凌厉的热意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从露着缝的衣角、袖口、领口钻进去。
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肉。
应相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拔出麂皮水壶的塞子,仰头朝嘴中倒。但只有滴滴点点的水从壶口滑落,他不禁皱了皱眉。
萧璟将自己腰间的水壶取下抛给应相怜,应相怜收下却没有打开。他一同挂在身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夜里温差太大,都走到这里了可没有什么驿站借助。”
“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挖个坑埋起来。”萧璟扫了一眼四周起伏的沙丘,冷静道。
点了点头,方清沐先动了起来,他朝着前面走去。
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前面有处石头,我们躲在那后面。”
萧璟将应相怜从地上拽起,几个人就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
半个身子躺在沙坑里,看着萧璟和方清沐一捧沙子一捧沙子往他身上盖沙子。
沙子慢慢堆起来,应相怜忽然乐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刚盖好的沙子又顺着身侧一点点滑落。
“笑什么笑,好笑吗?”萧璟抓起一小捧沙子直接丢向应相怜的脸,应相怜连忙偏头躲过。
“呸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土,应相怜翻了个白眼:“好笑啊,你们好像在给我上坟。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葬礼’,还蛮有意思的。”
蹲下身,萧璟将应相怜脸上的布巾扯起,又重新塞紧,只给他留出一双眼睛。
“闭嘴。”
而后,萧璟和方清沐两个人也各自躺了进去。
沙土覆盖在身上,底下的温度还残留着白日里的热,比外面那些冷风要好受上不少。头顶的那块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沙粒拍在石面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应相怜仰头看着天空,漫天星子,没有尽头地铺开,亮得惊人。竟觉得一时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哎,你们看星星好看吗?”他忽地道。
没人回答,他也丝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以前也呆过很冷的地方,那风感觉能把脸吹裂。嘿,不过我那时候有帐篷,比现在要强上好多。”应相怜絮絮叨叨地说着,偶尔方清沐在旁边搭一两句话。只有萧璟一直是静静的。
受不了他“冷暴力”应相怜费力地转头去看,就见萧璟紧蹙着眉头,闭着眼睛。
他皱了皱眉,抖掉身上的沙土,翻身抬起手扯下萧璟脸上的布,指尖擦过他脸侧时,顿时一愣。那上面的温度滚烫地惊人。
应相怜低声骂了一句:“操。”
看着萧璟已经干裂发白的唇,他取下自己身上挂着的水壶,拔下塞子,一手托起萧璟的后颈,往他嘴里灌水:“祖宗,张嘴。”
萧璟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动了动,将那些水一点点吞下。
应相怜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冷着脸将他们行李中大部分能避寒的布全部翻出来,一层层往萧璟身上盖。
到最后,他甚至脱掉自己的外衣裹在他身上,然后又将他重新埋好,又将遮脸的布巾给他系紧。
“别睡,再撑会儿。”
“祖宗,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他撑着下巴看了会儿,忽然道。
萧璟没反应,应相怜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以前吧,整日被关在冷宫里,被说晦气、夜枭上了身。”
他嗤笑了一声:“哎,你说要是真的夜枭,他们敢欺负吗?不过是看我不顺眼、好欺负罢了。不过也没什么,谁欺负我,我便偷摸还回去。给他碗里撒土也行,趴在墙头拿弹弓偷偷打回去也行。”
拿胳膊撞了撞萧璟,应相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打弹弓,我百发百中。”
萧璟依旧没什么反应,撇了撇嘴,应相怜继续道:“皇宫四四方方的,规矩那么多,活下来的能有几个正常人。到最后都被逼成疯子,萧家,呵,都是些疯子。”
又絮絮叨叨许久,旁边的萧璟还是没有反应。应相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方清沐:“你有什么故事讲吗?”
方清沐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小时候是家中老大,家境其实还不错,还有个弟弟”
“行,你别说了。”还未说出几个字,应相怜就又打断了方清沐。像是忽然没了兴趣,躺回沙里,应相怜撑着头,侧身看着萧璟问:“你知道我为何要学你,给谢珩添一道锁链吗?”
萧璟眼皮掀起了一些,应相怜磨了磨牙齿,扯着嘴角阴恻恻地笑着道:“就是好玩,看着他像是被人凌辱一般,我就是觉得好玩。心情很爽。”
见萧璟又闭上了眼,应相怜攥紧了手,认命般地躺平看着夜空道:“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锁住他,无非是看到我和你长得一样。你在意前世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所以一时便想着锁住了人,就锁住了心。”
他偏过头看萧璟:“我就是你,我如何猜不透你?”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应相怜又慢慢道:“那日看着你亲自锁住他,我就是觉得那样会很爽,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所以我也动手了。但我未曾想过,你们也没拦着我。”
行动远比大脑反应得快。
“为什么,因为我不重要是吗?”
轻笑了声,他又道:“其实你没必要在乎前世,君臣、师徒、仇人,你没看他避我如蛇蝎吗?”
萧璟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听到声音应相怜一乐,立刻扭头去看他。
眯了眯眼睛,继续慢悠悠地道:“你知道我前世怎么骗他吗?先是拜他为师,然后装作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当个兢兢业业的小皇帝,让他扶持我。后来又几次共患难,故意替他挡伤,甚至有几次命差点丢了。慢慢地,他或许还怀疑,不完全信任我。但那些恩情,总会刻在他心里。君臣之间有嫌隙,互相提防正常。但在他眼中,我们是一条路上的。”
“再后来,你大概也知道了。”
“骗子。”萧璟轻轻说了一句。
“啧,你要是我,你也会那么做。”应相怜抬手敲了敲萧璟的额头。
他重新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里继续讲着前世那些事情,心里却想着别的。
前世,对他好的人其实也有。只是,跟回家比起来都不重要。但以前不在意,到了这一世,亲眼看着萧璟。他心口就慢慢不舒服了起来,原来,还有别的可能吗?
就像前世他亲手杀了很多人,包括谢珩。但这一世,反而萧璟和谢珩越走越近。
前世他真的不在意,一点点也不在意。不在意旁人对他是否有爱恨、失望,他只想回家。
但人一旦有了对比,就会不自觉去想,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他每一次近距离看着另一个“自己”和前世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并肩而立。
心里就翻起一阵阵说不清的情绪,他介意、厌恶、反感甚至觉得有一点点恶心。
同时他又忍不住一次次问自己,是不是前世不是那样,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
“操”应相怜猛地甩了甩脑袋将那种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恨谢珩,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谢珩造成的。
如果没有那本书,没有谢珩,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但为什么一定是恨谢珩,如果不恨他,他的恨意该落在哪个具体的地方。
如果不恨他,难道亲口承认他前世都做错了?
他宁愿恨,恨得清清楚楚。
就像绑住谢珩,那种感觉会让他觉得很爽,好玩,既是故意地折磨、凌辱,又好像在标记什么。
偏过头,应相怜又问了一句:“你就不能喜欢别人吗?他那个人真挺讨厌的,打手板都给我打出阴影了,你就不怕他手里的戒尺?”
萧璟没回答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应相怜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还能哼哼,那就还能撑到天亮。
他仰头看着星星,一颗颗数着,轻声嘟囔着:“真可惜啊,你就不是我。”
沉默了许久,他在心里又默默补充道:因为你经历过的一切,我经历过,所以我猜得到你。
所以……
我是你,但你不是我。
永远……不是。
作者有话说:是故意报复还是在模仿,是因为你做了,所以下意识我觉得我也应该做。
你锁是因为爱,但我锁是什么?因为不知道?
我明确的知道,我不爱,但我真的恨吗?
第94章 朝生暮死
当灼人的光照在脸上时, 萧璟才从沙子下抽出手,遮在眼睛上方。侧头去看时, 身旁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抖掉一身的沙子,听到他的声音,方清沐才走了过去,蹲下身将水递给他。
萧璟道了声谢,接过水,仰头往口中灌了一大口。
手背擦去下颌的水,问:“人呢?”
“天未亮就走了。”方清沐答道。
拧眉,萧璟摸了摸自己的怀里,里面的地图早就不知去向了。
“怎么?”方清沐问。
“地图不见了。”萧璟垂头,将身上裹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扯下来, 叠好塞进包裹里。
“那我们该怎么走?”方清沐跟着他起身,拧眉上前一步问。
将包袱捆好,背在肩上。萧璟摸着心口看向远处:“我找得见他。”
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 如洪水般涌入脑海。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爬了上来。
他坚定地往前走着。
脑海中像是有说书人低声诉诸过往经年。
那些故事或悲或喜, 他听得见,心口也为之发紧。可总觉得隔着一层雾气。
他好像看见了别人的一生, 看见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的过去。看着他走上戏台,将一生演得惊心动魄。
但那场戏早已落幕。
而他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继续向前走。
他是当下,是现在, 是此时此刻的萧璟。无法代替谁, 也无法成为谁。
*
书中的鬼城应当是什么样的?
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街巷间都弥漫着腐败的气味,像是死人寄居的地方, 带着未知的恐惧?
谢珩踏进这座城池时,却微微一愣。
这里有光,风中是瓜果的味道。
高墙围出的城池将风沙阻在外面,街道宽敞,石板也被风沙打磨得发亮。阳光从城墙缺口处落下,在地上投出大片明亮的光影,周遭那些郁郁葱葱的树则将让空气都变得湿润了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路过时都不免多看谢珩一眼,但自始至终眼中没有恶意。他们也只是眉眼更深邃些、光下的发色更绮丽些。
这处鬼城和人间好似也没什么区别。
谢珩缓步向前走着。
天空中有几只木鸟在盘旋。精巧的机关让木制的翅膀在阳光下缓缓震动,关节处镶嵌着细小的铜轴,随着气流微微调整方向。
谢珩抬头去看时,那只鸟压得很低,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街角还有一座三尺高的机关兽正拖着车轮慢慢行走着,腹中齿轮转动,有细微的咔哒声发出。
旁边的小摊上摆放着机关零件、铜片、细轴、木隼。
谢珩慢慢走过,一一看过,直至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不远处,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和这里其他人的衣着明显区别,他是一身素净的书生打扮,衣袍整洁,袖口宽大。
遥看过去,树影下,他整个人气质儒雅,有种上了年纪见惯了世事沉浮的平静。
只是那张脸,比第一次见时,更配那双熟悉的眉眼。
男人缓缓走近,含着笑看着他:“你瞧,谢大人还是应邀来做客了。”
语气温和,人畜无害,像是在叙旧。
谢珩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淡淡开口:“我该称你为贾簿,还是萧长宁?”
男人停在他面前,近得只剩一步之距。那双眼睛带着笑,却没有半分温度:“你该唤我”
他微微俯身,凑近,启唇吐出那两个字:“陛下。”
站直了身子,萧长宁还未继续说下去。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一个小孩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对着远处追来的同伴吐着舌头挑衅。
萧长宁低头看他一眼,忍不住轻笑,弯腰将小孩抱起,戳了戳那张圆乎乎的笑脸:“城中规矩是不是说过,不能在主街上疾跑?”
小孩眨巴着眼睛,丝毫不怕,他吐了吐舌头:“城主大人,下次,下次。”
摇了摇头,萧长宁有些无奈:“看来我得去你家,再同你父亲”
话还未说完,小孩连忙捂住他的嘴,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另一只手竖起手指抵着唇:“嘘!小嘴巴。”
萧长宁一愣,随即失笑。
有些无奈,萧长宁弯腰把怀里的小孩又给放到地上。小孩脚一碰地,就立马窜回玩伴身边,一群小孩吵吵闹闹地跑远了。
谢珩一直默默观察着,城中的小孩不怕萧长宁,其他人见到他时,也只是微微低头,神情中带着自然的尊敬。
像极了一位真正受人拥戴的“城主”。
“不过说来,现在你可以叫我城主。”萧长宁重新抬眸,看向谢珩,笑意仍旧温和道。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或者一声叔父。”
谢珩神色淡淡道:“大人好兴致。”
见谢珩依旧不买账的样子,萧长宁也不再纠缠于称呼,像是早已习惯:“不若随我转转?”
“嗯。”
两人并肩往城中走去。
一路上,谢珩跟在萧长宁身侧看着那些书中从未记载过的东西。让人眼花缭乱,却又不停地为之喟叹。
走着走着,萧长宁忽然开口:“你猜,这些东西是谁做的?”
谢珩闻声看着萧长宁,没有开口。眼前的这些机关与奇物,隐约带着某种熟悉的影子,像极了萧璟口中那个世界的东西。
只是在鬼城呆得久了,谢珩却总觉得那种清新的瓜果味间又藏着淡淡的、积年累月的腥味。
萧长宁似乎也不在意谢珩是否会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你大抵觉得会是书里的,或是天女带来的,是吗?”
他说着,停在一处宅子前,伸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进来看看。”
谢珩跟了进去,院种寂静。越往里,温度就越凉。
萧长宁带着谢珩进了屋,又进了暗室,石阶向下延伸,弯弯绕绕。
空气也渐渐变得阴凉,那股腥味愈发浓重了起来。
直到最后,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前面摆着一具玉制的棺材,玉色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面容安静,好似睡着了。
萧长宁走了过去,俯身,手指轻轻抚过躺在棺材种的女人的脸侧:“很可惜。”
他声音很轻:“不是的。那些都是我做的。”
谢珩静静看着他。
他轻笑了声,抬手指了指上方:“她口中那些,所谓的‘人能在天上飞’之类的,我也能做到。”
“所以呢?”谢珩终于开口,反问道。
萧长宁一愣,站直了身子看向谢珩:“啧,假模假样假正经。我最初也同你一样,对她口中的那些不置一否。”
“再好能好过我吗?我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他低头看着女人。
目光落在那张多年未变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起来::“你看,她和我初见她时还是一模一样的鲜活。”
“初见时,也是在这里,她背上绑着一双翅膀说是要飞,结果跌进我的怀里。”他像是在回忆一件有趣的往事。
“认识后,她口中总有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爱折腾这个爱折腾那个,总有些我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听过的东西。”
“后来,我邀她同我一起回去,我将她捧成了天女。我想看她的那些新奇古怪的东西能在这个世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轻笑了一声:“未曾想,还真势如破竹。”
“但后来”他手指收拢,笑意淡了下来,眯了眯眸子:“她开始口不择言,受人追捧多了,便真觉得自己是天女,来拯救人间。口口声声要把她那个世界的东西、思想带给这个世界。甚至”
他声音低了下来:“把我当作她的敌人,要推翻我。”
指尖压在女人的脸上,轻轻一划,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口,却没有血流出来。
萧长宁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粉末,细细涂在她脸上。
“我多爱她,把神女的名头赐予她,任由世人信仰她。可她最先要放弃、要离开的竟是我。”
他忽然抬头,看向谢珩:“那个世界有那么好吗?好到她要离开我?”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你不好奇他们口中的那个世界吗?那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
边说,他边朝谢珩走了过来,绕到谢珩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向棺材:“所谓异世的人,一如她”
而后又轻轻点了点谢珩的胸口,继续道:“一如萧璟。”
他笑了笑:“最后不过都会成为笼中雀而已。”
“既然他们想飞,那为什么不折断他们的翅膀,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只有关进笼子里的雀儿,才不会飞走。”
他停了一下,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疯狂的光:“而且比起他们,他们口中那个更好的世界,不是更让人向往吗?
他慢慢道:“既然那么好,那我们为什么不把那个世界”
“据为己有?”
“你爱他不是吗?”萧长宁忽然又问。
谢珩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抬头,看着萧长宁:“你们好像都在告诉我,只有把他强留下来,把他锁起来圈禁起来,那他才属于我。”
他说得极慢,语气异常平静。
“但,如果我按你们说的去做,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区别。”
萧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爱又凭什么称得上是爱。”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忽然轻了一些:“我喜欢看他纵马射箭,我喜欢他戴花捉鱼,我喜欢看他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很安静:“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他自己的基础上。”
“我爱他是他自己。”
萧长宁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你不怕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抛下你回到那个世界?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谢珩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不会把他强留下来,如果有那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然后道:“我会送他离开,我要他成为他自己。”
萧长宁不以为然地低笑出声:“那你觉得我引你来做什么?”
“你和我,本就该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其实我应该是最懂谢珩这种人设心里想什么的,但是就是觉得他这种人就是会什么都藏心里,说不出口,行动远大于说。
小应这条线,我承认写的过多过大了……原本只是觉得提出小应这条线会让整个故事更完整,有他的存在,小谢和小萧也会更完整。
他出现
一是促使前世和今生完整且干净地分割,嘴上说不如展现对吧。
二是让谢珩的爱恨纠结更明显更有重量,不矫情;我知道你未来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可能会伤害我,但遇到最初的你的时候,我尊重我的心动。
三是他和萧璟原本是同一个人,但是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线成了不同的个体。各自的镜像,同一个人的不同可能。而且,萧璟坚定的爱谢珩,应相怜坚定的想回家。
四是加剧谢珩的患得患失,因为他出现,就会印证萧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有天也要离开。这样原本还敞开心扉一丢丢的谢,又缩回了乌龟壳。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敢问。但是如果萧璟想回家,他会亲手送他回去。在萧璟决定之前,他也会亲手找到回去的方法送给他。
五应的出现,让萧这抹太阳会显得更珍贵,因为他是应最初的赤子心。以前最初的应也是这样的。所以萧值得,就代表应值得。
六比起受尽苦难后,热爱阴阳怪气的小应,小萧更坦诚,更现代,更直接热烈。
七告诉大家为什么前世应和谢不可能,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设局,两个浑身都是刺的人相互靠近,假的成不了真的。(我后面可能有个番外写有所有记忆的应重回上一世遇到没有重生的谢,结局先不告诉大家了。不过,一定是符合我全文的感情观的。)
也正因为上述原因,我在写的过程中开始不断给应加笔墨(谢&萧:我们等的花都谢了~)。我不想他只成为工具人。我想让他完整,我觉得他有好有坏,我都呈现出来。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目标就是回家。
但写的时候,感情就如脱缰的野马。一写感情就顺溜,一写剧情就卡卡卡卡卡卡……
1+1+1<3
(这一本,直到快结束了,我才发现我原来更擅长感情流……)
算塔罗牌,塔罗牌说我灵感情绪和文章掌控能力存在问题,真准,下本一定写大纲再也不信马由缰了。番外,我一定写甜甜的小情侣日常。塔罗牌还说我目前有点放不下这本书,嘿这玩意,谁发明的还挺好玩。心理暗示很准了
我可能拿不到钟情翰墨那个章了,2/14情人节,搁床上躺了一天明明有存稿就是忘记发了,这个月是撑不到月底了。番外打算结算后再写。
第95章 喜恶同因
有人藏起羽衣, 试图诱骗、强制、圈禁、占有。
也有人拾起针线,将被撕碎的羽衣一针一针缝好, 再亲手递回去。
来胡疆之前,谢珩在宫中同自己下了好多盘棋。棋盘摆在灯下,黑白子对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大多数棋局最后都停在和局。
像两种念头互不相让,谁也赢不了谁。直到最后一局,他输了。
那些他藏在心底的妄念,那些阴暗而隐秘的念头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像萧长宁一样把人留下。
他可以做的比萧长宁好, 不用那些实实在在的锁链,而是花言巧语,装作柔弱可怜, 把人哄骗着留下来,锁起来, 藏好。
比起“救赎”别人,当然是让那个人成为自己所谓的“救赎”, 让他付出比回家更大的代价和收获,这样他就会想留下。
但谢珩的教养、读过的书、所习得一切都告诉他, 爱人不是笼中的雀。更没有人愿意一直呆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爱的也不该是笼中的雀。
喜欢太阳,你就要接受太阳的耀眼。
他要与太阳在山巅相遇, 而不是在金玉打造的笼子里。
耳边一直有“滴答滴答”地声音响起, 谢珩把手中的棋子丢进棋蛊,起身走到那具棺材前,他看着棺材中那个美艳的女人。
面容依旧年轻, 眉眼和萧璟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柔和,少了些凌厉。
他抬起手指,勾起女人肩上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发尾干枯,一节一节的。轻轻一拽,便参差不齐地断掉。
梁顶悬着琉璃做成的瓶子倒挂着,细细长长的像线一样的东西连着女人的手臂和瓶口。有鲜红的东西从瓶口滴落,顺着那条线进入女人的身体。
而后另一端也连着同样的绳子,只不过绳子的另一端是盆,盆中满是暗红的液体。
“滴答、滴答。”
松开手,谢珩将那盏灯挪得离女人更近了一些。燃着的火也离那缕干枯的青丝近了起来,越往下越近。
而后,谢珩走出了暗室。萧长宁坐在院子里,端着酒一个人慢慢喝着。
又是那种熟悉的药味,甚至比以往嗅到的更浓。谢珩扫了一眼。
注意到谢珩的视线,萧长宁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推给谢珩:“好东西。”
谢珩坐在一边,看着萧长宁推过来的酒杯,没有动。
“想清楚了吗?”萧长宁也没再说什么,举起酒杯又饮了下去。
“嗯。”谢珩淡淡应了一声,看着他问:“你把我们都当做雀儿是吗?”
“当然。”撑着下巴,萧长宁看着谢珩:“否则,就该把你们当成蝼蚁碾死在脚底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布了那么多年的局,你们都是棋子,凭什么破局?你们所做的,不过是我在放任而已。”
谢珩神色不动,继续问:“所以,你一直在引我们?”
许是觉得无所谓,萧长宁嘴角勾着笑坐直了身子,继续斟酒:“不想让你们查也是真的,否则不会给你送信,让你不要再查下去。想让他好好待在笼子里也是真的。”
顿了顿,他微微眯眸继续道:“毕竟,那是我很重要的作品。”
“不过你们长出了翅膀,就想飞出笼子,给了我很多的‘惊喜’。也不算亏,算是看了一出大戏。”
“如若不是走私线断了,新一批血液无法送到,我也不想这么快启动另一个计划。这些年验证了好多,但结果都不太好。”
谢珩抬手捏起那只酒杯,看着杯子微微晃动的酒水:“那刻意引我们前来呢?”
“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吗?”萧长宁看着谢珩问。
一样存在这个世上,一样喜欢的人来自异世。
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不就是一路人?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喝下了那杯酒。酒水顺着喉咙而下,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嗡——”
不知何处的钟声一响,他才猛地回过了神。手中的酒杯被他紧紧攥住,掌心甚至压出凹痕。
“你看到了什么?”萧长宁兴致盎然地问。
谢珩松开酒杯,抬头看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萧长宁笑了:“这药能让人看到想看到的,你没有,我不信。”
站起身,萧长宁看着钟声响起的方向,袖中的铃铛轻轻一晃。
“叮铃。”
铃铛声响起的一瞬间,谢珩浑身猛地僵住了。混沌地感觉骤然涌进脑袋里,他手指蜷起,死死扣着掌心。锐利地疼痛抵抗着那种失去意志的感觉。
萧长宁摇着铃铛,俯身看着他,语调温和而缓慢:“别抵抗,这种东西会帮你看见内心真正想要的。”
眼前的白点慢慢汇聚,一点一点拼凑成一幅画,画面上又是冬日飘雪。白雪之上,血迹斑斑。
谢珩下意识皱起了眉。
萧长宁轻轻笑了一声:“哦?看来不是什么美好的场景。”
铃声微晃,“继续想。”
顺着那道声音,那幅画面又在慢慢变动。是一袭背影,高高的马尾垂落在腰背上,一转身,发尾就从谢珩抬起的指尖掠过。触感很轻,扫过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下意识捻着指尖,觉得那处在发痒。
顺着发尾慢慢抬头去看,只来得及瞧见那人勾着的唇。
下一瞬,“嗡”地一声,又被一道钟声惊醒,画面轰然倒塌。
萧长宁不满意地轻“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铃铛:“看来,我得先去接人了。至于你的梦,我们回来后继续。”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谢珩从他的背影收回视线,提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远处天际,一道黑影掠过,
风声骤起,一只黑鹰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他肩上。
抖了抖肩,谢珩微微偏头道:“下去。”
黑鹰跃下肩头,落在桌面上,歪了歪头,眼珠漆黑发亮。
谢珩抬起指尖点了点它尖利的隼:“不过几个月,吃这么胖了?”
黑鹰低头张开嘴,吐出一粒裹在油纸中的药丸。谢珩捏起,拆开油纸将药丸咽下。
“就你吗?”
黑鹰又歪了歪头,低头,又抬起。
“那就是快到了。”谢珩收回手点了点头,拎着铃铛在它眼前晃了晃:“这个要记住。”
黑鹰瞳孔缩了缩,用隼碰了碰那串铃铛,而后又抖开翅膀飞走了。
谢珩看着那半壶酒,将其倒在桌面上。掏出自己画的那张棋谱又覆在水面上。棋谱上一些字迹开始浮现。
胡疆有秘术,可用声音蛊人心智。和那种药搭在一起,一个产生幻觉,一个则趁机迷惑人的心智,倒也算绝配。
不过好在当初影六随口提过后,秦老便去特意查了那药,又制了解药。
谢珩低声笑了笑:“长出翅膀的雀,带来的惊喜怎么会是一种呢?”
他站起身,捏着那串铃铛走出那处宅子。边走,铃铛边在袖子里一晃。视线默不作声地一一从街上的人身上、和那些精巧的机关上掠过,然后将所有记在心里,在心里绘制成卷。
绕着整座城,缓缓走着。铃铛随着动作,一步一响。声音很轻,但响起时,总会有些身影因此恍惚片刻。
*
鬼城的城门很高,将整座城池都隔绝在里。
守城的机关缓缓运转时,发出低沉而又规律的声响。
藏在其中的暗格缓缓打开,城墙上便出现了几把弩,弓弩一旦发射时会有数十支箭一同发射,旁边又早早垒着好多满满当当地箭盒。
萧长宁站在城墙上,伸出手故意将箭头拨动了半寸,于是“嗖”地一声,如雨的箭矢狠狠地扎进那道从沙中走来的身影的脚下,身侧。
脚下箭痕交错,他看了一眼,微微一顿,抬脚,踏了过去。
这次,萧长宁将箭头对的一分不差,直直指向城楼下的那个人。
破空声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箭朝那人而去。那人站在那里,和萧长宁遥相对望。
抬起手中的剑,“铮——”地一声劈断,而后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
风从中灌进去,将沙土卷起,那人的头发也被卷了起来。
“长得真不错。”萧长宁看着那道身影不慌不忙的样子,满意地轻叹了一声。
语气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器物,目光却更深了一层。那是他亲手养出来的,最重要的一件。
只是,比起留在人世的作品,他想要的才更重要一些。雀儿既然自小被养在笼中,就不该学会飞,更不该试图飞出去。
只有毫无价值的时候才可以。
萧长宁抬起手,而后又落下。
其他几只弩也接连被触发,狂风骤雨般地往前射去,甚至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还有两个呢?”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到什么,萧长宁挑了挑眉,低声问:“怎么,是迷路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好奇。也带着一点期待其他猎物入场的期待。或许其他两个人不重要,但作为观众未尝不可。
箭雨中,那道身影被其中一道擦着脸划过,一处血痕便浮现了出来。来不及擦拭,他将剑握紧了一分,眼神愈加坚定。
第96章 应无所往
精疲力尽倒在地上, 仰面朝天时,感觉天色晃得厉害。
箭虽然没有扎到什么要害之处, 但浑身都是箭划过的伤。
风沙压下来时,全身上下都疼,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泡。
本就知道危险还自投罗网般的扑来,知道明明还有另一个自己却想着自己先来,可以借此来保护他?
操——
应相怜躺在地上,心里低声咒骂。他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谢珩,配合他演这出戏。萧璟那个傻逼都恋爱脑晚期了,保不保护有什么必要。他只需要在萧璟半死不活的时候把他救下来,然后找到回家的方法,一棍子敲懵直接带走不就好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拿命来赌, 萧长宁这个老贼!杂种!疼死老子了。试试身手,也不至于这么想老子死吧!
应相怜闭了闭眼睛,喉咙间压出一声轻笑。
明明他才是最爱萧璟的, 明明他才配。狗东西,不识好歹!
他要是死, 也要把谢珩带上。他要谢珩给他陪葬,到时候嘿!狗男男, 我一定要拆了你们。想到这里,应相怜忽地笑出了声。
耳边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 直至那双靴子停在视线中。
萧长宁蹲下身与他对视,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甚至带着一点近乎于慈爱的意味。他伸手捏住应相怜的下颌, 迫使应相怜与自己对视。
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苦恼,像是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给你的不够多吗?那么想逃走?”
回应他的是低低的笑声,应相怜睁开眸子看他, 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的血迹:“多啊。”
状似思索,他看着萧长宁笑意中带着讥讽:“要是变疯子的话确实差不多了。”
那一瞬间,萧长宁的眸子冷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骂他疯子这个词了。当年在宫中听得次数太多,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
“和小时候一样幼稚、没有教养。”萧长宁冷着脸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冷淡。
应相怜偏过头去看他:“没办法,天生地养就是我。”
眯了眯眸,萧长宁没有继续争辩下去。以前见到他时浑身发抖,如今这张嘴皮子利索得让人讨厌。
招了招手,萧长宁让人将应相怜抬起带了回去。
看着应相怜像一具半死不活的猎物一样被抬走,萧长宁转身看了眼身后的方向。来时四个人,一个萧璟、一个谢珩,另外两个一个戴面具,一个应当是谢珩的贴身侍卫。那两个又去了哪里?
垂眸思索了片刻,萧长宁转身回城。
方清沐远远地从巨石后探出头,望了一眼。然后回去看着捂着心口的萧璟问:“小公子,还好吗?”
萧璟深吸了口气,将那些莫名的痛意压下去,点了点头:“还好。”
他身上的痛意其实真的还好,但如果落在他身上都已经这般疼了,应相怜身上又有多疼。
他不太想继续去细想,心口那股来自对方的闷痛一直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怎么也挥不掉。
巨石上忽然一沉,一只黑鹰落了下来,方清沐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公子,你看?”
“怎么?”顺着方清沐示意的方向去看,萧璟与那只黑鹰正对上眼睛。黑鹰往前窜了窜,喙顶着萧璟的鼻尖。
“哎,这鸟不怕人。”萧璟停在原地,眼睛盯着鼻尖的喙道。
“这是当初小公子捡回去那两只中的一个。不过这只是老二。”方清沐回答道。
当初及冠礼的时候,萧璟捡回来两只“凤凰蛋”被谢玖带回谢府。未曾想壳子里一先一后钻出的不是凤凰,更不是雀儿,而是两只老鹰。
“啊,原来是我的。”萧璟一愣,随即有点意外地笑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黑鹰的头:“你得叫我声爹,知道吗?”
黑鹰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老二?”萧璟回头看方清沐问。
方清沐摸了摸鼻子,他总不能说那两只鹰他和谢玖一人一只养着,结果谢玖那只也不知是不是随了主人,每次见他,那双鹰眼中会流露出几分嫌弃和鄙夷吧。
“哈哈哈,养久了就认识了。”打了个哈哈,方清沐把话题拐了过去:“它来了,证明小玖请的人也来了。”
“谢珩也找了人?”萧璟沉默了一会儿问。
“不带人,咋们四个也不够。”方清沐摊了摊手。
萧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从腰间掏出一把骨哨举起。
方清沐一愣,下意识问:“小公子,你不会也带了人吧?可是”
“谢珩不让我动自己的人,他说那些人十之八九都是萧长宁的眼线。”萧璟语气平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继续道:“所以谁的人都可以用,唯独我的不行。”
方清沐点了点头。
萧璟却轻轻笑了一下:“但这批不是。”
他抬眼,“这些人,是应相怜留给我的。”
话落像是觉得还不够准确,他又改口道:“或者说,这些本来就是我的。”
记忆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合,断掉的所有线都被重新接上。
他曾亲手在暗地里培养人,曾尝试着自己掀翻那座鸟笼,即便失败了很多次,被拖回去重新关起来,但从未放弃过自救。
萧璟垂眸,指尖摩挲着骨哨。顿了顿,道:“我还让他们带了点东西。”
方清沐挑眉:“什么?”
萧璟抬头看他,神情依旧温和,语气却轻了一分:“硝石和硫磺,按照一定的量配出来的东西。”
听到这话,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方清沐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默默地举起大拇指:“一样能藏。”
他咧嘴一笑:“那就不用客气了呗,分头?”
萧璟点了点头:“嗯。”
方清沐抬手指了指黑鹰:“它跟着小公子,有情况,写在纸上夹在他爪子上就行。”
萧璟看了一眼那只黑鹰,又看向他:“那你没了鹰怎么去找他们?”
方清沐从手中掏出一个瓶子,晃了晃,笑得有几分得意:“我们做暗卫的自然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心吧,小公子。”
“注意安全。”
“好嘞。”方清沐摆了摆手。
话落,人已经翻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很快消失在了风沙里。
萧璟站在原地,黑鹰落在他肩上。他远远地看向那座城,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等人救,从不是答案。自救才是。
*
鬼城中,应相怜被绑在柱子上,绳索勒进皮肉里。浑身的箭伤还未处理,血干了又裂开,一层层的。
萧长宁看起来,好似也没有想帮他处理的意思。
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慢慢接近,谢珩端着一碗膏药朝他走了过来,草药碾碎混着水,颜色有些暗沉。
他站在应相怜面前,拿起放在碗中的木勺舀起一坨,然后一点点地涂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柔,好似此刻在谢珩面前的不是他应相怜,而是萧璟。
应相怜盯着他,一瞬间,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冰凉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时,更是激得人抖了抖。于是他忍不住咧着嘴道:“涂涂涂,你倒是把我放下涂。装模做样!”
谢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又舀了一勺慢慢抹开,像是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陛下说,你一直想离开。”
话落,应相怜一愣。下意识向四周扫过,很快收回视线和谢珩搭起了戏:“为什么不离开?”
他微微偏头,看着谢珩,笑意有些恶劣:“你跟那个疯子就是一路货色,借着喜欢的名义,干着一样的事。关着、困着、装可怜,还非说是为了我好。”
他轻轻啧了一声:“真的很恶心。”
谢珩手中的动作停了短短一瞬,而后又继续。药被他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压着木勺的指腹很稳。
“这个世界不好吗?”他问。
应相怜笑了,他盯着谢珩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顿道:“你们这个破世界哪哪都不好,我有我的世界,有我爱的人,我凭什么留下?”
“呵。”谢珩轻笑了一声,垂眸用木勺搅着碗里剩下的膏药:“所以你不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意味。
应相怜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你为什么不能放我走?”
谢珩抬眼:“那个世界有那么好吗?”
“比你们好太多了。”应相怜笑得很轻,眼睛和脸上都是嘲讽:“至少不会把人关起来当东西养,还要口口声声用喜欢作为枷锁。”
谢珩没有再接话,只是一下一下,把碗里最后那一点药抹完。然后停住了手,抬头冷眸看着应相怜,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那就继续呆着吧,在笼子里。”
说罢,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一眼。
应相怜一愣,随即骂出声。
“靠,你回来!”
“你怎么不呆在笼子里!”
“老子给你单独建个狗笼子!金子、夜明珠都给你塞里面,顺便给你做个金子的狗碗!”
骂完了,声音回荡了许久,四周才安静下来。
应相怜垂下头,看着身上被涂满草药的伤口。
谢珩刚刚的动作太轻了,想到这里应相怜皱眉道:“那么轻干嘛没吃饭啊?”
“操。”他又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谁。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章!
第97章 知止方止
谢珩走下来时, 萧长宁才双手抱胸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含着笑问:“你看, 和我说的一样吧。”
“你想怎么做?”谢珩抬眸问他。
萧长宁抬头看着天色:“我试过很多秘术,但是都毫无作用。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人一样,都不愿意接受我们?”
他低下头看着谢珩:“那如果拿异世的人来作为祭品,可以吗?”
谢珩瞳孔下意识颤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萧长宁的意思。他回头看向绑在那里的“萧璟”。他们来之前就想过很多,应相怜引诱他们来是因为这里能找到回家的方法。而萧长宁,一定是他们来对他是有用的。
但这个用处,猜测太多,在此之前无法一一印证。却不成想,会是直接用萧璟献祭。
应相怜就是萧璟, 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萧璟,这般的献祭真的算数吗?
联想到上一世被作为祭品的自己,谢珩看向应相怜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萧长宁上前一步, 按住他的肩:“别怕,只是祭品而已。”
谢珩与他对视, 萧长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俯身贴在他耳边, 眸子却看向应相怜的方向:“只是祭品,不会把命都搭上的。”
谢珩犹疑地看着他, 对他的话半分不信。
就在这一刻,沉闷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萧长宁收回了手, 站直远远地望向某处。他抬手晃荡着手中的铃铛, 声音像水纹一样,一圈圈朝四周扩散而去。
天空上那些木制的大鸟缓缓转动、地上爬行的那些机关兽也睁开了眼睛、还有城中的百姓一个个僵直着身子举着火把,慢慢朝这里聚拢过来。
城门上的弓弩被暗格弹出, 联动的箭盒“咔哒”一声弹开抵在入箭的位置。
“咔哒、咔哒”声响起,整座鬼城像是活了过来,声音落在风沙中像是在哭嚎。
“她说过的,我都做出来了。”萧长宁忽而自言自语道。
他缓缓走下高台,袖中的铃铛一直晃荡着,像是迎接祭祀的开始。
停在应相怜面前,萧长宁取出袖中的匕首,转身朝谢珩的方向递出:“你来。”
谢珩走过来接过匕首,立在应相怜身前。眸子扫过那些聚拢的火把和僵直地身影:“你真的把这座城变成了鬼城。”
“是他们心中有贪念,想要拥有那些梦里的东西。”萧长宁站在谢珩身后,握住他拿刀的手抵在应相怜的手腕上:“我从未夸大过那些药的效果,只是说吃了会得到想要的。于是那些人吃下一颗又一颗,妄图在药带来的虚幻中逃脱现实。是他们自己慢慢产生了依赖,才会被我所控制。”
“而你,本就该和我是同路人。”他拉动谢珩的手,匕首在应相怜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才取下了谢珩手中的匕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顺着被划出的细细的沟壑流过去。
应相怜皱着眉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像以往一样爆粗口,而是忽地一笑看向谢珩问:“现在是不是清了?”
谢珩没有回答,但垂在一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长宁顺着那条被染红的沟壑慢慢走向终点,他被举着火把的百姓们围在最中央。他仰头看着夜空,划破了手腕,让血滴进沟壑里和应相怜的汇聚,启唇慢慢开始吟唱。
古老的曲调和沉闷地声音交汇,离他最近的那圈百姓而后也开始如萧长宁一样低声吟唱。
声音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谢珩看着下面,在沟壑中缓缓流动的血。将整条沟壑全部染红,像是一圈红色的纹路刻在地面上。
半死不活地绑在柱子上,应相怜看着下面那场荒诞地献祭,低声嗤笑:“有个屁用。”
谢珩从衣摆撕下一块布缠在应相怜手腕上,应相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怎么,怕我死了?”
谢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萧长宁的方向。
天上的月亮渐渐被云层遮住,阴暗面逐渐扩大,像是被吞噬般。
萧长宁仰望夜空的眼睛眯了眯,唇角勾起,口中继续吟唱着。
天狗食月,必有异响,要成了!
突然“轰”地一声,有尖锐地炸裂声从城门的方向传来。火光在不远处冲上天际,萧长宁脚下的地面受到牵连猛然一震,吟唱声断在喉咙里。
接着,第二处、第三处连续地爆炸声此起彼伏,鬼城的主街上震出一道裂开的沟壑,深不见底,底下的沙土往下流窜。
城门处的机关断裂,弩机失控。
萧长宁袖中的铃铛和远处的钟声都被压在炸裂声之下,他拧眉将手中的动作加快,幅度加大:“继续。”
他紧蹙着的眉头,越拧越紧。举着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又一次划开,深可见骨,再次抬高了声音:“继续!”
萧长宁驱使着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木制的大鸟和机关兽围在最外围的地方,他举着铃铛继续控制着人群进行着祭祀。
在他还想继续时,爆裂声又次响起,甚至越离越近。
城门被火药炸破,方清沐带着一队人从城外闯了进来,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谢珩之前给过的图纸,绕着城去找每处还藏着的机关兽。隐在暗处的机关兽被惊扰到,下颌下拉,小型的弓弩露了出来对着闯入者。
下一瞬,口中的弩箭就迅速射了出去。方清沐下意识躲开,举着剑将其打在地上。身后跟的人也是同样动作,有些反应不及时的被箭射中,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立马有人上前将其拖拽到较为安全的地方。
待他想要迅速逼近,绕到机关兽的背后时,机关兽琉璃眼珠一转,头颅就随着方清沐他们移动的方向,跟着转过去再次锁定。
方清沐快速闪身躲在街边的木板后,看着那处还在扫荡着的机关兽。又回头看向同伴:“左右一起”
同伴点头,方清沐起身和同伴一起上前。
机关兽头颅来回扫荡,箭像水袖一样甩了出去,像扇形散开。又将方清沐他们挡了回去。
站在房檐上的黑鹰歪了歪头,叼起地上的碎石,从上面俯冲了下来。张开嘴,碎石落在机关兽的脖颈处,机关兽转动时,忽地卡住了一瞬。
方清沐见机就和同伴冲了上去,绕到机关兽身后,翻身上背,将铁棍插进他的头颅和脖颈间。两个人一起抓住棍子,使劲往下一撬,“砰”地一声,那颗木制的头颅就倒在了地上。
机关兽失去动力,瞬间停在地上。
方清沐扶着腰,重重地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一簇簇火把聚集的地方。
“再快些!”
同样的方法,方清沐将小队的人分散开,一一去拆其余的机关。
而正在控制着人群的萧长宁,却又被另一阵铃铛声给打乱了。
谢玖带着的一路人,人手拎着一串铃铛,在不远处晃荡着。不仅是萧长宁控制着的百姓们突然停下了动作,不知所为。连那些机关兽和大鸟们也被影响到,行动有些迟缓,像是在确认他们该听从哪一方的命令。
看着没办法再受控制的百姓,萧长宁松开手,铃铛落在地上。他推开围在自己面前的人,朝谢珩走过来:“是那两个没有进城的人带来的火药和人是吗?”
“我倒是未曾想,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和我笼中的雀,还有能利用的人。”
谢珩不退不避,与萧长宁对视:“你从不觉得雀长了翅膀能惊得起多大的风云。”
“是吗?雀能惊得起多大的风云?”从跟在他身边的一只小型机关兽的背部,萧长宁拔出长剑,指向谢珩。
他仰头看着被天狗蚕食的月,剩下的那一圈月辉也黯淡无光。可是,下一瞬萧长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那处月辉竟在慢慢扩大,反倒是所谓的天狗,那一层蒙住月亮的暗色在逐渐被月光反噬。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一种不安感在心口蔓延开来。”噗哈哈哈哈,老贼,你要失败了。这般的场景还没在卫阳城里声势浩大。”应相怜映在火光中的脸色有些苍白,边咳边笑道。
“不会的。”萧长宁的剑尖指向应相怜,“如果这也不灵,那就是献祭的还不够多。”
说着,他举着剑就要朝应相怜走去。谢珩侧身挡住萧长宁的剑,从腰间拔出软剑握在手中:“不是不够,是你一直在妄想。”
萧长宁面色有些沉,二话不说朝谢珩攻去。
谢珩拧着眉抬起剑挡住他的攻势,一击挡下,手腕被震得发麻。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继续迎了上去。
他的剑术一向是比下有余,比上不够。比起萧璟、方清沐,他就要更差上一些。更惶恐,萧璟的剑术是萧长宁亲自教的。
不过几个来回,萧长宁抬起脚就将谢珩踹到在地上。
他举着剑朝谢珩走近:“邀你同我一起,你不愿意,既然如此,你也来做祭品可好?”
说着,他举剑就想刺下去。
突然有人跃上高台,举剑刺向他。萧长宁迅速侧身后仰,剑擦着脸而过。
再次抬头时,他就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挡在自己前面,眯了眯眸问:“你是他的侍从?”
来人将面具摘下,露出自己那张脸。
萧长宁瞳孔一颤,然后再看向绑在柱子上的应相怜:“怨不得,先是一个再是一个,而后又丢了两个。原来是在拖时间。””那个呢?宫中影卫制作面皮的手段我一清二楚,那那个冒牌货呢?倒是从未见过这么真的。”
萧璟看着他:“不是冒牌货,他也是我。”
“他也是你?”萧长宁一愣,而后又笑了:“也是,天下之大,你们异世的人来这里如履平地,什么做不到呢?”
举起剑,萧长宁道:“来吧,试试。让我瞧瞧这几年未曾教导你,是否有长进。”
说着,萧长宁就动起了手。
萧璟也迎了上去,缠斗间,萧长宁游刃有余。
几十个回合下,萧璟额上汗珠直冒,萧长宁却依旧气息平稳,持剑打在萧璟膝窝上:“不行,不够快,学的一塌糊涂。你还没他练得好。废物。”
“再来!”
“继续!”
手腕上和身体上的痛意本就一直存在,和萧长宁争斗间,萧璟更占不到半分好处。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撑在剑柄上。
“怎么,这就不行了?”萧长宁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扫了一眼,解开绳索的应相怜和旁边的谢珩,冷哼了一声:“你们三个晚辈一起来,也没什么用。”
视线随意扫过,忽地身子却僵在原地,萧长宁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一处,先是怔愣,像是没有看明白。下一瞬,瞳孔震颤,轻声道:“哪来的火?她怕火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手不住地在发抖。
鬼城中本就处处火光,但唯有一处在其中格外刺眼。
火势顺着屋檐攀爬而上,像是张开獠牙的巨兽,一口就将所有吞噬。卷起的火星,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紊乱,他看向谢珩厉声问道:“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谢珩看到那处宅院也起了大火,屋脊已然塌陷。那般大的火,即便现在赶过去,也只剩下了灰烬。他回过头道:“将那盏烛火挪得更近了些,枯草最怕火,我想干枯断裂的青丝应当也怕。”
“疯子!你知道我为了让她保持原状花费了多少心力,换了多少次血吗?”萧长宁红着眼睛吼道。
应相怜挑眉问:“疯子骂谁呢?”
下一瞬,萧长宁的剑就贴着他的喉咙而来。
“我靠!”应相怜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仰,脊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
剑光未落,萧璟连忙踏前一路,长剑横出。
“铮!”地一声,两剑相撞,火星炸开。
萧璟挡在他身前,呼吸微重,却没有退后半步。
从萧璟身后探出头,应相怜还不忘继续火上浇油道:“祭祀没用,那具尸体更没用!早烧早超生。”
“闭嘴。”萧璟拧眉低声道。
“我说的实话。”
“我说闭嘴。”
应相怜举起两根手指,捏着在自己嘴前划过,老实闭上了嘴。
萧长宁赤红着眼睛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远处的那一片火,越烧越旺。风卷着火星,像是无数破碎的记忆。
他盯着那处方向,眼底一点点崩裂开来。
“你毁了她!”怒火在胸口不断翻涌,几乎要冲了冲来。他握着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直直地劈下。
萧璟举着剑迎上。
“铮——”这一下比之前还要重。萧璟整个人都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虎口发麻,掌心渗出血来。
应相怜忽地一顿,看着自己没有受伤的掌心,隐隐的痛意甚至有些发烫。那不该是萧璟的感觉吗?
还来不及多想,萧长宁已经彻底失控:“不够!不够!全都不够!一起都做祭品好了!”
他猛地抬起手,袖中的铃铛声再次响起,摇晃的幅度更大了起来。
原本已经迟滞的机关兽骤然暴起,木鸟振翅,弩机齐发,火光和箭影交织成一片杀网。
他们带来的人迅速将那些还在呆滞中的百姓手绑在一起,快速拽离。另一些则去挡着那些机关兽。
整座鬼城乱成了一团。
谢珩站在混乱的边缘,忽然开口道:“萧长宁。”
萧长宁动作一顿,眯了眯眸:“对,我应该先杀你。”
说着,萧长宁朝他走近。萧璟想要上前,谢珩垂着的手一摆,示意他先不要动。
他看着萧长宁,目光冷静到近乎残忍:“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人不是雀,砍了翅膀也想飞。”
“她死了也不会要你。”
“连她都不要你,那个世界更不会。”
“你胡说!”
谢珩一步步朝他走近,“真可惜,做了这么多就是想向她证明你是对的是吗?可惜了,她永远不会看到。黄泉之下,你们也不会相遇。”
“毕竟,你们可是两个世界的人。”谢珩轻笑了声。
“闭嘴!!!”萧长宁举着剑,转身杀向谢珩。
就在这一瞬,萧璟动了。那些记忆深处,从被丢进尸海中,在冷宫中度日如年中,萧长宁亲手教他的剑式更干脆、更狠、更快地落下萧长宁。
同时,应相怜也迅速地动身了。
萧长宁挡住萧璟的剑,却躲不开应相怜的偷袭。两相夹击下,萧长宁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忽然笑了:“两个废物,加起来还不如一个。”
而地上因为原本的震荡和萧长宁突然的砸落,慢慢裂开一条缝隙,他身下越裂越大,沙土向下滑落,他一挣扎便陷得越深。
他将剑插入沙土中,想要起身,沙土中像是有人拖拽着他的脚踝往下用力拉。慢慢地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能徒劳且不甘地咬着牙望向那处宅院。
沙土彻底塌陷,将人完完全全地吞没。
远处,最后一声炸裂声响起,木鸟的翅膀断裂重重摔在地上。铃铛声终于停了下来,而火光还在燃着。
蹲在地上,应相怜看着那处裂缝:“这么巧?这处下面便是流沙?”
“这座鬼城本就建在沙土上面。”谢珩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过了会儿淡淡道。
第98章 少日春怀
应相怜躺在椅子里, 翘着腿,手中拿着瓜果, 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眯着眼看着方清沐他们在远处拿着铁锹不停挖着。
日头正盛,光晃得人发懒。
扫见谢珩同萧璟并肩站在一处,忽然想起什么,他故意抬手拧了自己一下。果然下一瞬,萧璟蹙着眉,侧头看向他。
应相怜瞬间“噌”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揉着自己刚刚拧的那处傻子一般笑出声:“嘿,我疼你原来也会疼啊。”
“白痴。”萧璟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应相怜也不恼, 站起身,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手搭在萧璟肩头:“怎么说话呢?骂我不就是骂你?”
话音未落, 趁萧璟不注意,应相怜伸出手悄悄往下一探, 拧了一下萧璟的腰。
下一瞬,自己率先惊呼出声:“我去, 疼疼疼!”
眼泪花直直往出冒。
萧璟伸手推开他,脸色发黑, 揉揉自己的腰侧:“你疼,我不疼?”
应相怜捂着腰, 龇牙咧嘴地蹲下身, 嘴上还嘟嘟囔囔道:“这不以前不知道吗?他们说双生子生来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情绪和疼痛,未曾想,咱俩也是。”
重新躺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遮住耀眼的太阳勾起唇:“不过也是,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他长长地感慨道:“真好啊,天气好,瓜果也好吃。我疼你也疼。”
风吹过,如果能忽略耳边不停地铁锹声,应相怜真觉得一切都轻松地过分。
“主子,你来看。”铁锹下挖到重物时,方清沐停下动作冲谢珩喊道。
谢珩和萧璟走了过去,蹲在地上,朝下看向深坑。
土层被翻开,深坑中挖出几具骸骨,但看上去下面应当还埋着些。
而已经挖出来的几具骸骨,骨架上还用铁钩拴着木牌。木牌上刻着些字迹,方清沐将其中一个取下递给谢珩:“这些木牌怕是在人死后,铁钩穿过骨架拴上的。”
“嗯。”谢珩微微颔首,用帕子将木牌上的土和污渍擦去。那些刻痕渐渐露了出来,上面记载着一些出生的时辰。
他目光微微一沉。
其他几个牌子,方清沐一一对照也是同样的。
“输血,同样的时辰不顶用。或许是用来做巫事的。”萧璟道。
“为何换血不能按时辰,那要按什么?”谢珩抬眸疑惑道。
“嗤~”不远处,应相怜不屑地笑了一声,而后咬了口果子,边嚼边道:“血不能随便换,要同类,还需验过后的。”
谢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萧璟和应相怜口中那个世界好多东西都要比他的世界更完善、更好些。
应相怜咽下口中的果子,又补充道:“这些大抵真是萧长宁这些年乱用秘术,做巫事用的。”
坑边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铁锹翻动沙土的声音。
“喂,不是我说,那些人都死了。还挖什么?”应相怜掏了掏不堪其忧的耳朵,忽然又问。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直接好好让人家入土为安不好吗?”
“张阁老的爱子,我答应了带回去。”谢珩看向那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墟,黑灰尚未散尽。
“那你怎么确定,他就在鬼城里?”
谢珩站起身:“张阁老的爱子与萧长宁在遇到天女之前就是很好的旧友。曾一同结伴,来到这里时一起遇见了天女,或者说柔嘉。张阁老曾说,他的爱子年轻时同萧长宁也算是过了命的,若是在其他处找不见,就在萧长宁常待的地方替他找找。”
“柔嘉?”萧璟侧头问。
“嗯。”谢珩顿了顿,“天女的名字,柔嘉。”
这个名字落下时,空气像是轻轻晃了晃。
应相怜一愣,心中有些复杂,垂眸掩住眸中黯然。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看着地面:“原来她叫柔嘉啊。我从到这里,他们唤她便是疯女人,妖女,连天女都很少唤。”
萧璟扫过应相怜,那种所谓的共感在慢慢加强,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如今不止是受伤或者情绪激昂,凡是应相怜情绪变化时,他都能感觉得到。
“我在藏书阁中翻书时看到的,里面关于她离开胡疆后成为天女,入宫的事大都早就被烧了。查胡疆的事时,里面提到了一个女子,柔嘉。我又翻了其他有关胡疆的书籍,对着生平,想来应当就是。”谢珩耐心解释道。
“柔嘉,柔嘉,真好听。”
“查吧查吧,赶紧查。”翻了翻身,应相怜躺在椅子里背对着萧璟和谢珩,闭上了眼睛。
萧璟收回视线,冲着谢珩摇了摇头,谢珩也笑了笑。
“继续挖吧。”
铁锹再次落下,土一层层翻开。坑越来越深,骸骨一具具从中显露出来。比纪河殿下的,多得多。风一吹过时,人心中止不住的凉意。
*
他们找见那具骸骨时,其实不在那处深坑下。而是在原本暗室的位置,暗室早就已经毁坏了,但地面被翻开后,下面却仍旧完整。
那具骸骨被人规规矩矩地埋在地下,不像是弃尸,倒像是有细心安葬。
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珩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片被翻开的土上,神色有些沉。
很难说清,萧长宁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将这具尸骸也一同搬到了这处鬼城。还埋在自己常待的暗室底下,或许夜夜醉酒时,总想着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爱人、朋友。
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只是臆测。
“抬出来吧。”谢珩开口,声音很轻。
众人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抬出,用干净的衣衫一层层裹好,安置进新备的棺木中。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才像是尘土落定。
鬼城未散尽的烟火气,又一点点被人声填满。谢珩和萧璟带来的那些人分成好几批,一批挖坑埋尸,一批陪着鬼城中的百姓要么重建房屋,要么护送去最近的都城。
人来人往间,像是要将这处鬼城,一点点拽回人间。
一连半个月,行程都耽搁在这处被毁的差不多的鬼城里。
“走走走,这边我记得有好东西。”应相怜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了宝物的消息,兴致勃勃地拽着萧璟往街巷而去。
萧璟无奈地被他拉着走,语气不耐,却未甩开他:“你消停些。这些地方烧成这样了,还能剩下什么?”
“那可不一定。”应相怜笑得神秘,“越乱,越容易藏好东西。”
“即便找到,你也得还与百姓。”
“我的陛下,我不找了还不行吗?”
“找!好好找!”
两人拉扯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另一边,谢珩蹲在废墟间,眼前散落着被烧毁的机关兽和木鸟,木质焦黑。
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片残骸,露出内部尚未完全损毁的结构。目光渐渐专注下来,拿着笔和纸不停记在上面。
直至傍晚,太阳即将要落下时。一片影子盖住了他手中的书卷时,谢珩才恍然回神。
合上书卷,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微微锤了锤发麻的腿。
抬眸时已然带了笑看向眼前的萧璟:“寻宝结束了?饿了吗?吃些东西,我们明日走。”
萧璟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静地有些让人不安。
谢珩眉梢微挑,看向他身后没有看到应相怜:“走了?”
“嗯。他说,趁剩下的时间他到处转转,呼吸呼吸新鲜、无污染的空气,看看大好河山。”
又是那些陌生的词汇,生疏得突兀,谢珩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一时间,四周有些安静。
“你答应了他什么?”萧璟忽然问。
“没什么,和这里的百姓一样,那些药他也吃的太多了,送了份药方给他。”谢珩拍了拍身上的土回答道。
听着谢珩的回答,良久,萧璟摇了摇头:“他最重要的是回家,你答应帮他回家是吗?你如何帮?”
“嗯,总能找到办法的。”谢珩没有否认,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谢珩朝萧璟伸出手,萧璟视线从那只手上扫过,修长、干净。他看了很就,然后退后一步。
谢珩的手愣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向前。只是一瞬,他觉得两条腿又酸麻了起来。他抿着唇,垂着眸,指尖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
“他要是回去,我也得回去,是吗?”萧璟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们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我想应当是这样的。”谢珩点了点头。
风吹过,带着点灰烬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是看了一本书才来到这里的,书中,你是人人得儿诛之的奸臣,我是被你废黜而死的路人皇帝。”萧璟看着谢珩忽然道。
“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顿了顿,谢珩轻笑了声:“如果是一本书的话,那书中的剧情总有写完的时候,写完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
“那你呢?你打算按书中剧情走吗?”
“嗯。”谢珩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过了一样。
听到他的答案,萧璟张了张口,喉间有些涩然。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说不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珩再次朝他走近,伸出手:“回去吧。”
萧璟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退后。他伸手握住,用力拉向自己,然后紧紧抱住:“我暂时不跟你回去了。”
谢珩一愣。
“你带来的那些人是跟尉迟彻借的是吗?一看便是军中的人。”
“嗯。”
低头,萧璟蹭了蹭谢珩的脖颈:“我想去北境看看,京城先交给你了。”
*
应相怜坐在寄居在驿站的那辆马车上,远远地望着他来时的路,鬼城的方向。
风将车帘吹得一下一下晃着,他抬手将缰绳在掌心绕着一圈,又慢慢松开。
“阿璟,我能抱抱你吗?”
“你知道的,我最爱你了。这世上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爱你,永远永远。我祝你长安乐、多欢喜。”
“阿璟代我向元临道别,还有方清沐、谢玖、影四、影五还有南山书院所有人,都道个别。”
“阿璟,我走了。”
“记得,回家。”
明明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为什么心口始终觉得有哪处空落落地、很难受。
是因为萧璟在难受,还是他忘了同谁道别?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摇了摇头,应相怜皱眉,将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
缰绳一抖,不再细想,他驱赶马车离开,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打算预收收藏够就五月底开,低就全文存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