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今生我们共白头……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拍打着玻璃。
窗内,床单褶皱,发丝凌乱,呼吸交织,温度攀升。
没人想到,此刻在远离爸妈的公寓里,墨霖正独自享用着刘栋刚刚给它留下的,一整块去了芯、稍稍加热过的菠萝。
大概是怕它不好咬,刘栋处理得很贴心,现在只剩一个中空的圆柱体。
墨霖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被掏空的部分,还有些烫,然后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菠萝汁水丰沛,甜甜黏黏地滴下来,弄湿了它嘴边的毛发。
它全然不顾,吃得又快又急,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最后,它翻滚着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躺在地板上,发出心满意足的、低低的哼声。
别墅内。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笼着相拥的人影。空气潮热,混着未散的喘息。
郜樾撑在上方,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眉骨。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薛以柠……”他吻她的颈侧,唇又移到耳边,字字滚烫,“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眼睫颤动,想回应,却被他骤然加重的力道撞散了思绪。他紧紧按着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
“石暐桓……”他咬着牙,呼吸粗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永远都不许见他。听见没有?”
她张了张口,嗓子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只能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偏执情绪,和平常的沉静克制大为不同。
“薛以柠,”他再次唤她,额头抵住她的,鼻尖相触,呼吸彻底缠在一起,“明天……我有事想和你说。”
话音落下,他却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吻重重落下来,吞掉她所有可能的回应。
那吻带着狠劲,像确认,又像占有。她无力招架,思绪彻底碎成烟花。耳畔只剩他断断续续的低语,混着灼热的气音,反复烙印:“薛以柠……只能是我的……”
他这般,好像有那种过完今天,明天就不过了的疯狂意味。
薛以柠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眼前光影涣散,意识沉沉下坠。
最后,他将全身发软的她抱起来,走进了浴室
二人清洗完后,他又将她抱回已经换了干净床单的床上。
身下触感干爽,郜樾拉过薄被盖住她和自己,手臂仍牢牢环着她,将她按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听着他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很轻地碰了碰,再没了声音。薛以柠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也阖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
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薛以柠撑着身子坐起,每动一下,酸软的腰腿都像在抗议着昨夜的疯狂。
郜樾不在旁边,她侧耳细听,听到楼下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牛奶面包的香气。
她幸福地弯了弯唇,本想下床去找他,可却完全动弹不得。
甚至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石暐桓的名字连着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她点开,一连几张截图瞬间占满视野,全是热搜新闻的页面。“昔日师徒反目成仇”、“智栖集团创始人吞并恩师产业”……这些黑体加粗的标题猛地刺进眼睛。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面色猛然僵硬。
点开其中一个视频,冰冷的机械解说音立刻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突兀刺耳:“……业内皆知,智栖集团创始人Nora,早年曾师从知名家居设计师傅橼庭。后为取得傅老团队研发的儿童疗愈家居设计专利,Nora总采取多方施压、恶意竞价等手段,最终导致恩师工作室资金链断裂,被迫接受收购……”
薛以柠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抵进掌心。
她知道,外公曾经营着一家家居设计工作室,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就关了门,等她发现询问的时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想开了。那时她还小,外公事业上的事情从不让她插手操心。
等等,恩师?!她好像昨天听过这个字眼。
视频还在继续:“……获得专利后,Nora总却因个人感情因素,将核心专利技术转让其时任男友石荣斌。石荣斌借此壮大荣斌家居集团,专注儿童疗愈家居领域,并迅速占领市场……”
就在这时,石暐桓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还不知道吧?智栖集团的Nora总,就是郜樾的妈,郜枝。”
薛以柠瞳孔骤缩,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忽然想起昨夜,郜樾在耳边断续的呢喃。那些滚烫的、近乎失控的语句,此刻像冰锥一样扎回心里。
退出聊天框,薛以柠打开搜索页,快速输入“荣斌集团”。页面刷新,大量产品图片和宣传文案弹出来——儿童床、安抚椅、学习桌……那些流畅的线条,那些柔和的配色,那些疗愈系的设计概念……
确实是外公的风格!
大一下学期,她才得知外公的工作室没了。她记得放暑假时,外公书房里堆积如山的草图,记得他戴着老花镜趴在台灯下修改方案的背影,记得那时为了支付她的学费,他只能接一些零零散散的活。
那时的她看外公辛苦,主动提出不去英国读书了,再参加高考上一个国内的大学也挺好的。
可外公却严厉批评了她,让她别操心,说他没问题的。
之后,她真的没操心,直到外公倒下去
后来她才知晓,外公当时接的家居设计的工作中,有几个用的是劣质人造板材,这也是他最后会得肺癌的原因。
若是外公的工作室没有出事,他就用不着给其他人干活,也不会那般劳累,不会吸入过量有害物,更不会早早离她而去
就在这时,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薛以柠抬起眼睛。郜樾端着牛奶走进来,杯口冒着细微的热气。他穿着家居服,表情是惯有的温和。
“醒了?”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把杯子递过来,“先喝点东西。”
薛以柠没有动。
郜樾察觉到异样,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新闻标题清晰可见。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一僵。
“这是真的吗?”她问,声音颤抖着绷紧。
“你一直没告诉我小菠萝的事,一直没告诉我你妈妈和我外公的渊源,没告诉我智栖的Nora总就是你妈妈,都是因为这个,对么?”
看到石暐桓消息的那一秒,薛以柠一下便想通了所有事,莫梨是Nora总,也就是郜枝的助理,她前夜给他送保健品,想来也是郜枝的吩咐,可郜樾宁愿被薛以柠误会,也三缄其口,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郜樾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消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连带着眼神也暗沉下来。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确实如此。其实他从五年前,在伦敦再遇薛以柠前便知晓了此事,当时他对远在国内的母亲只有怨恨,这种怨恨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郜枝将他丢在英国,丢给他父亲,才导致他们母子二人关系恶劣的,可没曾想过,其实是因为傅橼庭的这件事。
“我……”郜樾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嗡鸣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起,即刻按了挂断。
不到三秒,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刘栋”两个字执着地闪烁。
薛以柠垂下眼睛,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声音很淡:“接吧。”
郜樾盯着她,下颌线条紧绷,再次挂断。
手机第三次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时,他猛地划开接听键,声音压着怒意:“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音。郜樾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郜樾手机声音不小,薛以柠听到了零星的只言片语,好像是郜枝心梗住了院,因为热搜新闻的事。
“地址发我。”他声音冷硬,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郜樾转回身看向薛以柠,刚才紧绷的神色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慌乱、焦灼,还有急于解释的迫切。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碰她的手臂,“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近期有在调查一些当年的——”
“别说了。”薛以柠打断他,同时把手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清晰的疏离。“你先去医院吧。有什么话,等你回来再说。”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只留给他一个侧影。“走吧。”
郜樾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咬牙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床上,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肩膀单薄,整个人浸在晨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卧室彻底安静下来。
薛以柠慢慢松开攥着被单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指甲印。她看着窗外刺眼的天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将自己从床上拔起,穿上衣服,打了个车直奔公寓。
公寓里光线昏暗,窗帘还拉着。薛以柠按亮客厅灯,而后冲到储物间,拖出一个积着薄灰的纸箱。她跪在地板上,急切翻找着里面那些外公留下的旧笔记本和手稿。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还急促地重复了两遍。
她动作一顿,皱了皱眉,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石暐桓。
她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来,只是看着他:“什么事?”
石暐桓站在门外,他眯着那双桃花眼,嘴角勾着一抹笑,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我送你的礼物怎么样啊,阿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薛以柠打量着他,声音是掩不住的冰冷:“热搜的事,是你做的?”
石暐桓挑了挑眉,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随后推着她进了屋。而后,他像在自家一样反手关上了门。
看着他熟稔的样子,薛以柠心中没来由的烦躁,她拨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她顿了一下,“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石暐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很快又恢复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面对她。“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他慢悠悠地说,眼神紧盯着她,“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拿回你外公的专利?”
薛以柠抿紧嘴唇看着他,不知为何,她好像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石暐桓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引诱的意味:“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薛以柠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石暐桓朝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点,我告诉你。”
薛以柠迟疑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石暐桓立刻凑近,嘴巴几乎要贴到她耳边,他身上香水味和呼出的热气让她头皮一紧。
她猛地向后退开一大步,后背撞到鞋柜,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干什么?!”
石暐桓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笑容淡了些。
薛以柠胸口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石暐桓,我说过很多次,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注意你的言行,别一次次越界。”她停顿,加重语气,“我有男朋友。”
石暐桓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眼神阴沉下来。“为什么?你都看到真相了,为什么还要向着他?”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薛以柠别开脸,语气冷漠,“如果没别的事,请你离开。”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箱子旁,准备继续翻找。
脚步声猛地从身后逼近,下一刻,她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握住,整个人被强行转了过来,正对上他发红的眼睛。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石暐桓咬着牙,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外人?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我对你的感情吗?!”
薛以柠被他捏得肩膀生疼,但脸上表情依旧冰冷。“他不是外人。”她平静地陈述,对他的后半句质问置之不理,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石暐桓紧紧盯着她,僵持几秒后,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非要你和我在一起呢?”
薛以柠蹙眉,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却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她脸上:“只要你跟我结婚,我就能帮你拿回专利,怎么样?”
“石暐桓!”薛以柠忍无可忍,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够了!出去!现在就走!”
石暐桓非但没退,反而再次逼近,将她堵在储物间的门框边,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如果我说,我是石荣斌唯一的儿子呢?”
薛以柠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缩。
“他的公司,将来都是我的。”石暐桓紧盯着她惊愕的脸,语气带着蛊惑,“只要你跟我结婚,别说专利,他的整个公司将来都可以是你的!”
“你……你说什么?”薛以柠声音发紧,她刚刚才查过,所以记得很清楚。搜索资料显示石荣斌只有一个结婚八年的前妻,和后来的女友郜枝。
石暐桓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自嘲:“你们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不过是个小三生的,见不得光的杂种罢了哈哈哈哈!”
他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可笑的是,我也是五年前才知道!石樱以前一直骗我,说我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在国外忙保密事业……见不到他很正常,我他妈从来就没想过,我这个不要脸的爹一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以柠怔住,脑海里瞬间串联起许多细节——石樱从不工作却生活优渥,石暐桓五年前性格突变,忽然开始发愤图强
石暐桓的情绪越发失控,他猛地抓住薛以柠的手臂,声音带着癫狂的热切:“所以,阿柠,跟我在一起!我能给你一切,帮你拿回所有你失去的东西!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个人好!以前那些女人,我都是做给你看的,我就是想让你在意,想让你嫉妒,其实,我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你!”
“放开我!”薛以柠被他抓得生疼,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别碰我!”
薛以柠厉声喝道,奋力挣扎,推搡间,她颈间松垮的围巾滑脱,露出脖颈上昨夜的暧昧痕迹。
石暐桓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里,脸色阴鸷:“这是什么?”
“你,怎么会?你,为什么?!”他低吼着,像是被那痕迹刺伤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就要凑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一道迅疾的身影从侧面切入,拳头挟着风声重重砸在石暐桓脸上。
石暐桓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撞上墙壁,嘴角渗出血丝。
薛以柠还没看清来人,手臂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离原地,扣在她肩上的手松开了。
郜樾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背脊绷得笔直。
还没等石暐桓有所反应,郜樾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拖拽起来,几步走到门口,直接掼了出去:“滚!”
而后,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薛以柠缓缓抬起眼。
郜樾站在门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微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来得匆忙。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情绪翻腾——未消的怒意,焦灼,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你怎么……回这儿了?”
薛以柠没说话。他能这么快找来,想必是去了医院,确认他母亲无碍后,立刻折返别墅,发现她不在,又一路找到了这里。
见她沉默,郜樾也不敢贸然上前,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她。半晌,许是实在想靠近,他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最后又停了下来。
薛以柠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方才的混乱让储物间门口那个纸箱彻底倾翻,里面的旧笔记本、文件夹和手稿散落一地。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杂物,忽然定住了。
见她移开视线,郜樾嘴唇微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嘘。”
薛以柠忽然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几步走到那堆散落的东西旁,蹲下身,手指急切地拨开表面的纸张,从下面抽出了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她快速翻开,目光扫过泛黄的纸页。
几秒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找到了!”
郜樾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下意识问:“什么……找到了?”
薛以柠快步走到他面前,将本子递到他眼前,指着其中一页:“你看!外公的专利!真正的核心部分!”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和草图旁,有一行清晰的备注,和一个被圈出的地址与电话。
郜樾看着那行字,又看向她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以柠看出他的困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郜樾身体一僵。他低头,看着薛以柠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里那抹沉重冰冷的阴霾渐渐消融。
他们没有耽搁,很快按照地址来到城郊一家特殊儿童福利院。这里的孩子大多患有自闭症或有一定的心理障碍。
院长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爷爷,见到薛以柠,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路过孩子们的住宿区时,郜樾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摆放的家具,生长刻度尺,拥抱椅,充满安全感的床……设计风格鲜明,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傅橼庭的手笔。
参观途中,院长拉着薛以柠的手,语气充满感激:“这些年,多亏了老傅当年的捐赠,孩子们的情绪和行为改善都非常明显,他真是个有大爱的人。”
随后,院长将薛以柠单独请进一间办公室,郜樾则等在门外。
几分钟后,薛以柠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的木盒。
“这是什么?”郜樾问。
薛以柠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木盒:“外公的专利,真正的、完整的核心技术。”
郜樾震惊地看着她:“怎么回事?当初的收购案……”
“这里的院长是外公的至交好友。”薛以柠解释道,“你赶去医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整理旧物,偶然翻到外公的笔记,上面提到有些重要的东西存放在老朋友那里,还留了地址电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沓设计图、实验数据和一个硬盘。“当年的恶意收购,外公留了后手。他将专利拆分为‘核心’与‘非核心’两部分。被夺走的只是非核心部分,包括基础设计、外观专利和一些价值有限的初期算法数据。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关键结构设计图纸以及核心算法模型,他一直以‘未完成研究项目’的名义独立保存,不列入工作室资产,自然就没被夺去。”
郜樾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郜枝是傅橼庭的亲传弟子,对工作室的技术和资产了如指掌,如此大的漏洞,她怎么会毫无察觉?
薛以柠看着他眼中明显的困惑,笑道:“所以,我们或许该换个角度思考这件事。”
郜樾凝视着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压低:“你的意思是……”
薛以柠看着他逐渐了然的神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郜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依然是刘栋打来的。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刘栋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郜老师!郜总醒了,精神还不错,刚还在问您。”
郜樾:“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薛以柠。
薛以柠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走吧,”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跟你一起去。”
*
郜樾带着薛以柠推开了病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靠坐在病床上的女人。利落的短发,肤色白皙,即使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周身气场仍旧不容忽视。
她就是郜枝,业内都叫她Nora总,智栖集团的创始人。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听到动静立刻转了回来,当看见跟在郜樾身后进来的薛以柠时,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郜枝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就要下床。
一旁的刘栋和石予橙连忙上前准备搀扶。
郜枝却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她双脚落地,站直身体,步伐平稳地走到薛以柠面前。
“你就是薛以柠。”她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伸出手,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薛以柠的手:“来,这边坐。”她引着薛以柠走向病房内的会客沙发,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安置好薛以柠,郜枝才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刘栋和石予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出去吧。”
刘栋和石予橙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三人。郜樾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神情复杂。
郜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平静:“你也出去。”
郜樾身体微微一僵。
薛以柠转过头,对上他担忧而紧绷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踌躇片刻,郜樾才转身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郜枝向后靠进沙发里,即使单薄的身体依旧透着些虚弱,这个姿势却仍有一种习惯性的优雅和掌控感。她重新看向薛以柠,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来,我这儿子,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薛以柠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郜枝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今天早上的热搜闹得沸沸扬扬,但你看起来对我没什么敌意,”她缓缓道,“看来,是知道些什么了?”
“接到特殊儿童福利院院长的电话,猜到了大概。”薛以柠回答,语气坦然。
郜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你比我那傻儿子强多了。”提到“儿子”二字时,她眼底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
薛以柠对上了郜枝的目光:“所以,我这次过来也是想和您了解一下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郜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当年,你外公傅橼庭老师,在针对特殊儿童的疗愈家居设计领域,是开拓者,声望很高。他的设计,是真的能帮助到那些孩子。”说到此处,郜枝的眼神沉了沉,“可惜,这些技术太耀眼,马上就被豺狼盯上了。”
“石荣斌,那时候是我的恋人,也是另一家家居公司的老板。他看上了你外公的专利和背后的市场。”郜枝叙述的语气很客观,几乎听不出情绪。
“他手段很多。先是派人伪装客户,摸清了工作室因为专注研发而资金紧张的状况。然后,收买内部的会计,做假账,制造财务危机。接着,是联合供应商断供,在网上散布负面消息,抢客户,游说银行收紧贷款……一套组合拳下来,老师的工作室很快就摇摇欲坠。”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时候,我因为怀着小橙,正在休假。知道这件事后,我立刻去找了老师,也和石荣斌彻底断了关系,想和老师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但石荣斌前期铺垫得太久,工作室的窟窿已经太大了。更让人心寒的是,很多老员工一看形势不对,要么跑了,要么……干脆被石荣斌挖了过去。”郜枝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老师那段时间,压力非常大。”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师找我深谈了一次。”郜枝抬起眼,看向薛以柠,“他说,工作室保不住了,但他不能让真正的心血落到仇人手里。同时,因为那时我和石荣斌是恋人关系,他总是劝我帮他游说老师,促成这次恶意收购。”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和老师商量了一个办法——我假意投诚石荣斌,帮他去‘说服’老师,完成收购谈判。可我和老师真正的目的,是将专利技术拆分成核心和非核心两部分,并秘密隐藏核心部分。最后石荣斌拿到的,只是一些基础设计、外观专利和经过处理的不完整的数据。”
薛以柠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随身带来的那个木盒。
郜枝继续道:“这些年,我创立智栖和其他的一些家居公司。一方面是为了赚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市场上挤压荣斌集团的空间。现在,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郜枝继续道,“而且,当年他使的那些手段,并非毫无痕迹。那个被收买的会计,已经被我抓住了些把柄;一些被威胁断供的供应商,私下里保留了证据;还有当时网络水军的交易记录……零零散散,我搜集了不少。现在,只差最关键的一环。”
她的目光落在薛以柠手边的木盒上。“就是你带来的,真正的核心专利。只要向专利局提起无效宣告,证明石荣斌手里那些所谓的专利根本达不到宣称的‘疗愈’效果,再加上其他证据,足以让他付出代价。”
郜枝拍了拍薛以柠的手,温柔道:“可以说,小樾将你找回来的时机真的太恰到好处了”
薛以柠看着她,真诚地说:“谢谢您。”
郜枝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到你和小樾能走到一起,我真的……很高兴。”
“当年老师的病情,我并不知情。如果知道的话,我……”
薛以柠:“都过去了,您不必自责。”
郜枝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是弟子还是母亲,我好像都没做好。”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小樾一直是因为收购的这件事怨我,疏远我。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也不肯说,我一直不知道他在英国还和你有过那么一段”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小时候,我把他一个人留在英国,留给他父亲照顾,才怨恨的我。”
郜枝的语速慢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当年,我和他父亲感情破裂,回国发展。我想着,那边的教育环境或许更轻松,就把他留下了。临走前,我反复跟他父亲说,如果觉得照顾孩子吃力,或者不想照顾了,随时送回来给我。”
“我回国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创业初期千头万绪,每天忙得昏天暗地,对他那边的关心……确实不够。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我寄回去的钱越来越多,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那个混蛋,居然一分钱都没用到儿子身上!他不让我跟儿子多联系,我寄回去的钱,全被他拿去挥霍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郜枝低沉的声音在缓缓流淌。
“这些年,我好像总是在忙,忙公司,忙着对付石荣斌,忙着证明自己……连坐下来,好好跟两个孩子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隔阂,就这么越来越深。”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有难以掩饰的倦色和一丝水光,“但我心里……始终是记挂着他们的。”
其实二人刚刚坐下时,薛以柠就看到了,病房门开着一道缝,而那个高大身影就一直就站在门缝后。
她清楚地看到,在听到郜枝说“那个混蛋,居然一分钱都没用到儿子身上”时,郜樾猛然一僵。在听到最后那句低哑的“始终记挂着他们”时,他的身影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薛以柠唇角微扬,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清晰而温和地说:“既然都听到了,那就进来吧。”
郜枝一怔,倏然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郜樾站在那里,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他僵硬的身体,和垂在身侧、微微握起的拳头。
薛以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进去和妈好好聊聊吧。”
话一出口,薛以柠自己先愣了一下,郜枝和郜樾几乎同时看向她,目光都带着明显的惊讶。
薛以柠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郜枝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叫我什么?”
薛以柠红着耳朵沉默片刻,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重复了一遍:“妈”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郜枝清晰又愉悦的回应:“诶——”
*
医院楼下的凉亭格外安静,薛以柠独自坐在长椅上,望着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一阵冷风钻进亭子,带来一股潮湿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寒冬的味道。
她抬起头。
细小的白色颗粒,零星地从空中飘落。很快,这些颗粒变得清晰,成了片状的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簌簌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中倾泻下来。
不过片刻,地面、不远处的冬青丛、凉亭的檐角,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洁净的白色。
薛以柠仰着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雪,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睛里映着飞舞的雪光。
忽然,身后的风声被隔绝,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从背后拢了过来。郜樾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他展开自己的长大衣,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薛以柠笑着侧过头,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和妈妈谈完了?”
郜樾没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灰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了她几秒,眼神深邃温柔:“你现在这声‘妈’,叫得倒是顺口。”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薛以柠眨眨眼,故意反问:“怎么,你不想听啊?”
郜樾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暖意瞬间驱散了四周的寒气:“想。”
薛以柠没有答话,而是望着前方沉默了下来。
郜樾温和开口:“在想什么?”
薛以柠:“在想我是不是得着手学习一下家居设计了,为了让外公的专利更好地发挥作用。”
闻声,郜樾一顿,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薛以柠,你什么时候能想我多过于想工作。”
薛以柠没好气道:“你真的是,怎么还跟工作吃上醋了,你都在这儿了,还想让我怎么想你?”
郜樾的目光从她带笑的眼睛,缓缓下移,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这么想。”
几乎是同时,薛以柠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那个身体,温度明显升高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想。”
薛以柠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连耳根都开始发烫。她用手肘轻轻向后顶了他一下,趁他力道稍松,灵活地从他怀里钻了出去,快步走到凉亭边缘,回头瞪他:“你想什么想!就这几天,我都快……快散架了!求求你,让我歇歇行不行?”
郜樾两步就追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他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薛以柠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郜樾用自己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交缠:“那就休息一小时。”
薛以柠被他抱着,又羞又恼,捶了下他的肩膀:“回家路程就一小时?你想得美!”
“半小时?”他抱着她朝停车场方向走,步子很稳。
“不行!”她斩钉截铁。
“五分钟?”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薛以柠脸更红了,用力推他:“去你的五分钟!”
郜樾低笑出声,他稳稳地抱着她,迎着飞舞的雪花,声音喑哑:“我今天开的那辆劳斯莱斯,后排空间足够……”
五年前的那一场暴雨,乘着飞往北京的航班,将伦敦的阴云酿成彻骨的想念。
可现在,乌云消散,雪落新年。
窗内泛起薄雾,围巾缠上菠萝,在潮热中缱绻纠缠,再也不会分离……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必定共白头——
全文完——【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