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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30


    生了一种想要管教的念头。


    攸宁看着眼前的贺承泽, 目瞪口呆地道:“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州?”


    “昨天回来办点事,听说我哥说,你现在住这里。”贺承泽眼角略弯。


    不过快一年时间未见,她却觉得他不一样了。


    与之前的少年朝气相比, 多了些沉稳持重, 像是换了一个人。


    攸宁敞开门迎人:“进来坐坐吧, 正好今天只有我在家。”


    她的确呆得有些发闷, 同人说说话总是开心的。


    贺承泽身材颀长,着了一身深棕飞行夹克与米色休闲裤, 神采奕奕:“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出去吃一顿怎么样?”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 胡同行人来来往往, 频频有人看向他们。


    贺承泽不疾不徐地等她回复, 攸宁则点了点头:“你稍等一下,我回去收拾一下。”


    其实她早就备好了一件碎花连衣裙, 是昨晚洗过熨烫放在床头的,洗漱、换衣、扎头不过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


    贺承泽正在看饭店,没料到她出来的这么快,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攸宁是素净的相貌, 花裙不显突兀, 反而相得益彰, 衬得人十分别致。


    他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想吃点什么?”


    ……


    最终贺承泽选了一家京菜馆, 因这儿夜景宜人,菜品亦是非遗仿膳。


    穿过旋转门后人满为患, 即便提前预约好, 也需要等上几位。


    他介绍着附近的地标建筑, 又说起楼下有一处商圈, 饭后可以去逛逛:“这儿每年跨年夜都有烟花秀,以后咱们可以一起来看。”


    攸宁抿嘴笑了笑,并未告诉他其实她来过这里。


    直到招待员上前接待,才告知今晚已没有了靠窗的座位。


    最终两人在大厅的一处散桌坐下。


    “今天人太多,这边视野不好,早知道就换一家了。”


    贺承泽掀开一张薄饼,卷入肉丝和葱丝,放到了她的盘子里。


    攸宁咀嚼时嘴巴一鼓一鼓的,除了吃饭和开心两个词,他听不大清说什么。


    偏偏他看得极为入神,直至她咽下后才听见:“读大学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平时作业很少,假期很多,还能和天南地北的朋友一起玩。”


    贺承泽读的是应用物理,平日不是泡图书馆就是混实验室,却也跟她讲了许多江市的美景美食。


    “不过就是离想见的人远了些。”


    起初攸宁以为他说的是家人:“节假日那么多,只要你回来总能见到他们的。”


    贺承泽摇了摇头:“但是今年春节没有。”


    —


    其实郭垚从前讲过,贺承泽喜欢的女生或许并不存在。


    起初攸宁听她解释的头头是道,信了三分,直到郭垚得出结论,说他喜欢的人可能是自己,才完全摒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连周望尘都承认,贺承泽的确有个暗恋对象,只不过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


    郭垚也确实打听到了这个人,不但长相出众,还是当年的市文科状元。


    攸宁察觉到他不愿再往下讲,便临时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她进入里侧的隔间,打开手机发现了几条信息,都是安淑敏发来的问候。


    逐一回复后,偶然点入草稿箱,看见了自己曾编辑的文字,安静地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攸宁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熄灭屏幕起身时,听见外面传来高跟鞋着地的声音。


    洗手台前,女人一边补妆,一边打电话:“您让爸放心吧,我俩的进展很顺利,等会儿还准备去看电影呢。”


    “奶奶您就别催我了,您都多少重孙重外孙了,还差我这一个啊。”


    攸宁透过镜子发觉女人有些眼熟,想了许久才想起,与她在杨峥的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名字很好听,叫陶之遥,讲话带一点津海口音。


    与在婚礼上的休闲松弛不同,她今日浓妆淡抹,一袭修身旗袍,更显明艳绰约。


    挂断电话后,陶之遥擦了擦手,踩着极细的高跟离开了洗手间。


    攸宁与她短暂同行,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她转身进入了包间。


    门缝虚掩,烛光平添幽秘,女人走向长桌,鞋跟似勾到了地毯。


    她同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道:“淮风,我不方便蹲下,你能帮我看看吗?”


    ……


    胥淮风用餐时便频频看表,胥澄明提点了几句未果,被陶之遥的俏皮话糊弄了过去。


    “表哥,我俩约好了要看电影呢,您和嫂子也去吗?”


    “我们老夫老妻的,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胥澄明与妻子貌合神离,一晚上连话都未说几句,若不是胥兆平的嘱托,或许这顿饭都吃不到一起。


    结完账后,服务生前来送客,等电梯时胥淮风拨了一个电话,但对面无人接听。


    他随在最后进了电梯,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兄长们的“教诲”。


    随即抵达饭店大门,有人突然道:“哎,那是贺家的老二吗?”


    “这小子行啊,上着学还跑回来见女朋友,快叫过来让咱们瞧瞧。”


    在周身的哄然大笑中,胥淮风抬眸闻声看去,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身去接贺承泽臂弯的挎包。


    纵使相隔甚远,别人无法看清,他却一眼就能识出。


    小姑娘穿着夏天他送的连衣裙,笑盈盈地同别的男人侃侃而谈。


    倒显得他今晚的内疚有些过分多余。


    陶之遥察觉到身旁的低气压,赶忙将嘴里没把门的亲朋好友纷纷送走。


    胥淮风接过刘秘递来的车钥匙:“你要想看电影,正好刘秘有空,结束了帮你把车开回去。”


    陶之遥耸了耸肩,倒也不气不恼,将手搭在刘秘的胳膊上,踩着恨天高离开了。


    街道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攸宁从包里拿出手机,在看清名字后掐断了电话。


    胥淮风眉头皱起,放弃了视而不见的想法,抬腿朝那边走去。


    他向来不是能令人忽视的存在,尚未靠近便被人瞧见,贺承泽主动上前问好。


    “小三叔,您也跟人来这儿吃饭……”


    胥淮风仅看向垂眸不语的攸宁:“和朋友出来过生日?”


    攸宁不顾贺承泽的疑惑,点了点头道:“嗯,正好承泽回了京州。”


    他睫毛颤了颤,目光移到她光裸的小腿上。


    “还没入夏就穿的这么薄。”


    贺承泽闻声脱下外套,但不及他的一句话:“车上暖和些,我送你回家。”


    —


    上车后,攸宁坐在了后排左手侧,一路无声。


    胥淮风中途点了一支烟,没有询问她是否介意。


    气氛古怪,一直到车子停下,攸宁才发觉窗外矗立的是白色洋楼。


    胥淮风下车后拉开车门,看她坐得端正一动不动:“安老师还在家等我呢。”


    “攸宁,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语气不大平和,没了先前的淡然:“下车,明天我送你去上学。”


    这是最后通牒,不容拒绝。


    攸宁下车随在胥淮风身后,脑中仍在浮想他半蹲的模样,脊背的弧度,衬衫的褶皱,腰裤的硬朗。


    直至她平时穿的粉色拖鞋被放至脚前,这幅画面变得具象化起来。


    胥淮风起身走入客厅,和衣坐进沙发,目光投来似在等她。


    攸宁换上拖鞋,走到他的面前,不大想作停留:“我有点困了,想要回屋休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回胥淮风单刀直入,没有了兜圈子的心思。


    “你说贺承泽吗?”攸宁扶膝而坐,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以为被叫家长的时候,彭老师已经告诉过你了。”


    后来郭垚说漏了嘴,胥淮风曾被彭老师叫到学校,约谈她是否与贺承泽关系过密,但他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


    “彭老师从来没叫过我,那一段时间你状态不好,是我主动去学校了解你的学习情况。”


    当时顾及到她的情绪,才未当面问话,如今则是不想让她再重蹈覆辙。


    攸宁苦涩一笑:“你觉得我状态不好,是因为我喜欢贺承泽?”


    这的确是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胥淮风皱了皱眉:“我不反对你交异性朋友,但要分清轻重缓急,尤其在临近高考的时候,早恋会影响心态。”


    “那要是已经被影响了呢。”


    胥淮风似乎未料到她这样作答,顿了许久才问道:“你们之间有多久了?到了什么程度?”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下。


    攸宁低头不再看他:“我以为你当初没有当面问我,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你把我带出岭南,给我新的生活,我就一心一意用成绩报答你。这是你亲口说的,高二上半学期,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里,我从来没把它当成耳旁风。”


    ……


    胥淮风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中途刘秘打过电话,说已把陶之遥安全送回家,又问还要不要去安老师家。


    “不用了,人已经在我这儿了。”


    今天的饭局难推,他是准备早些结束后,到安淑敏家给她过生日的。


    不想,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攸宁最近的成绩很稳定,即便真的在恋爱,似乎也没造成多大影响。


    反观他这段时间倒是心烦意乱,先是察觉姑娘对自己有意,下定决心暂时送她离开身边,却又在看见她笑意盈盈面对别的男人时,很可笑地,生了一种想要管教的念头。


    不分黑白地将人带了回来,自己先打破了自己画的界限。


    他轻呵了一声,觉得未免有些可笑。


    勉为其难地将其归结为一种占有欲,归根到底是他看了两年的姑娘,希望她能有个好前途。


    第32章 31


    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


    攸宁上楼以后, 发现她的房间毫无变化。


    没有少一件东西,也没有多一粒尘土。


    今夜的确有些凉,她打开衣柜想要换件衣服,原以为会维持着杂乱的模样, 却发现每一件都洗过后套袋挂了起来。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很少的行李, 企图用自己的物件占有它, 像是一只捍卫地盘的老虎。


    事实证明, 这是她独有的空间,像他说的那样。


    攸宁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原本是在关心自己,反而她说了许多顶撞的话。


    但她并不是有意的, 而是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从一开始, 婚事便是围绕着他永恒的话题, 只是这两年时间没有进展,她便理所当然地抛在了脑后。


    直到今晚看见他真的在相亲, 与津海陶家的陶之遥,年纪相仿、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每一个词都是这样的陌生,让她可望而不可及。


    人很容易对一个东西产生依赖,尤其是绝境中的那根稻草。


    当攸宁不知第几次翻身时,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声音:


    “家里没有酸枣仁了, 我放了一杯牛奶在门口, 如果你睡不着, 可以趁热喝了。”


    话音落下,她一动不动。


    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渐远, 才翻下床去找那杯牛奶, 但发现门外空空如也。


    胥淮风穿过一片阴翳, 递上重新热好的牛奶:“十八岁生日快乐。”


    “原本今晚想带你去挑个首饰,现在看来倒不如提前买好了。”


    她拢共就在他的身边呆了两年,却两度错过她的生日,总是弄巧成拙。


    攸宁摇摇头:“不用,你已经送过我很多东西了。”


    太多,多到她偿还不清。


    胥淮风有些戏谑:“这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


    “那你就没有想要的礼物?”


    他不希望她的十八岁以并不美好的心情开始,所幸小姑娘还算好哄:“有一个。”


    —


    早在四月中旬,学校便在准备成人礼的事宜,这是每年高三的传统礼仪。


    今年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是青年节,成人礼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这一天。


    前一日安淑敏得知,恐胥淮风抽不出时间,问攸宁是否需要陪同,但被她婉拒了。


    学校礼堂大门敞开,迎接着一届又一届风华正茂的青年。


    高三学生随班级列队入场,已有家长翘首以盼,不顾老师的约束,将花束送到自家孩子的手中。


    “请各位家长配合一下,在相应班级后有序坐好。”


    郭垚朝后排的父母招了招手,又顺带扫视了一周,并未看见攸宁那个相貌身材出挑的小舅。


    连她心里都有些失望,攸宁却在气定神闲地背书,依旧是那篇滚瓜烂熟的诗文。


    郭垚凑近了些,小声安慰道:“待会儿让我妈给你系丝带吧,她系的可好看了。”


    攸宁抿嘴笑笑,把书收回腋下站好。


    典礼正式开始,升国旗奏国歌,校领导老师依次讲话,皆是些乏善可陈的流程。


    半个小时下来已有些难熬,女生们交头接耳,男生们昏昏欲睡,都在等着宣誓散场。


    “那是学校来的新老师?”


    “不可能,咱学校要有这号人,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好像在校友墙上见过,是那个当初没走保送,考进京大商院的学长吗?”


    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熠熠生辉,甚至不需要特意寻找,总会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他们抬眸追随他的身影,直至他站在最光亮的地方。


    胥淮风穿了件翻驳领衬衣外套,本是正式庄重的打扮,但白色板鞋又添了些闲适活气。


    他接过话筒侃侃而谈,落落大方地分享自己的过往经验:“以上是我作为校友代表,对学弟学妹们的嘱托。”


    其实学校多次对胥淮风发出邀约,校庆、讲座、校友会,但总是差了一些时间和机会。


    谁都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为这一次的高三成人礼寄语。


    话音落下,掌声四起,可并未结束。


    “同时作为家长代表,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讲。”


    攸宁能感觉到,周身再度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胥淮风一字一句道:“愿诸位后生,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不止六月。”


    但愿一生平安喜乐。


    发言结束后,在郭垚的起哄配合下,攸宁的四周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抬头,望见月亮奔我而来。


    ……


    胥淮风从不食言,他答应的就一定会实现。


    攸宁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不曾怀疑:“系上这条蓝丝带,以后我就是大人了吗。”


    “这么想当大人吗?”


    “嗯,很想。”


    她隐隐期待被追问原因,但是他并没有。


    胥淮风接过蓝丝带,在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周,肌肤难免触碰,指间刮蹭有些痒意,最终系了一个平展的蝴蝶结。


    红毯自礼堂通向一道拱门,象征着感恩与蜕变。


    攸宁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与父母携手走过,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走吧,我和你一起。”


    她没有亲人,在京州的这两年,胥淮风是亦兄亦父的存在。


    他教会她辨是非、知善恶,也让她开情窦、明心意。


    攸宁将手臂收回身侧,在胥淮风的陪同下踏上红毯,在无数探究与好奇的目光中,一齐走过那道拱门。


    有学生带着相机迎上前:“家长、同学好,我们是校报记者,请问可以给二位拍张照吗?”


    攸宁下意识看向胥淮风,他当即应了下来:“可以,请便。”


    女学生十分认真,细心地调整画面布局。


    “二位能站得再近一些吗,最好露出手腕的蓝丝带。”


    攸宁以为是离相机近一些,向前迈出一小步,下一秒却被胥淮风勾了回来。


    宽大的手掌扣在她的肩头,将她拉至他的身边,举起了系着丝带的手腕。


    镜头聚焦,按下快门,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女孩有些讶异地抬眸,男人笑着收回手臂,蓝色丝带随之飘荡。


    结束后女学生鞠躬道谢,递上了一支马克笔,指了指不远处的签绘墙,说可以把高考目标志愿写在那儿。


    胥淮风低头问道:“你有想要考的学校吗?”


    这是他第一次过问,从前他不愿给她压力。


    “没有也好,未来有无限种可能……”


    攸宁突然道:“我想考京大,只想考京大。”


    她说得坚定,像是早就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胥淮风手中的马克笔被抓走,签绘墙的角落落下一行简短的字,与他的字迹已有几分相像。


    —


    整个五月都是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度过的。


    一切都在为高考让行,让人莫名生出一些恐惧,似乎六月的那声铃响,不只宣告着高中时代的结束,也会释放出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在学习之余一闪而过,很快就消逝在密密麻麻的书本与文字中。


    高三最后一次联考成绩出炉,攸宁的分数已经稳定在六百五十以上,但距离京大还是有些差距。


    班主任彭老师有二十年教龄,最懂考前如何稳定军心,叫来往届学生分享逆袭经历,不乏全国各地的名校学子。


    攸宁通常只是埋头做题,与宛若被打鸡血的同桌形成鲜明对比。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在收到准考证的同时,她也收到了那张照片。


    每个班级分发一份校报,几日在课间传来传去,最终被扔至教室一角。


    攸宁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用小刀将照片仔细裁下,抚平后夹入了零钱包里。


    轿车停在校门外最显眼的位置,胥淮风开门下车,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书箱。


    “感觉怎么样?需要做一做心理疏导吗?”


    虽然他参加高考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还依稀记得那时的紧张,偶尔也会梦到相似的场景。


    攸宁等他关上后备箱,一起回到了车里:“感觉挺好的,希望能超常发挥。”


    看小姑娘状态不错,胥淮风才扬了眉梢:“不错,保持这个心态。”


    “平时考试总归要难一些,我当年也有一段瓶颈期,上考场前紧张到发烧,结果拿到卷子全都好了。”


    攸宁不想他也有这样的时候:“为什么?”


    “太简单,不值得。”


    车内的气氛轻松了起来,胥淮风要来她的准考证,拍了一张照片。


    原想发给刘秘,将行程错后以便陪考,但却遭到了攸宁的拒绝:“如果你等我的话,我会紧张的。”


    胥淮风看了一眼考点地址:“你的考点在东城区,你自己来回不方便,我和安老师也不放心。”


    他在东城有处落脚地,今晚着人收拾出来,考试这几天正好用。


    攸宁把准考证放回了文件夹:“我和郭垚在一个考点,我俩打算在附近找家旅馆,还能一起复习。”


    无论怎么说,她就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去。


    万事考生为大。


    胥淮风只好退让,答应考完后再去接她。


    “你们考场让带手表吗?”


    “只能用机械表。”


    攸宁看他将贴身的手表摘下,把卡扣调紧了些,带到了她的手腕上。


    “让它替我陪你,行吗?”


    胥淮风很难概括这种行为的用意,直至高考正式开考的那一天,米阳抱着待签文件到办公室,问他昨夜是否没休息好。


    他留下了几份红头文件:“很明显吗?”


    米阳点了点头,在半个小时后的经管会前,给他带了一杯绿茶,说喝一些能缓解焦虑。


    第33章 32


    “你等一等我好吗?”


    每一场高考似乎都伴随着一场雨。


    一扫夏季的热气与焦灼, 为寒窗苦读十二载的学子吟唱自然的白噪音。


    提笔时仍有忐忑不安,笔尖落于纸上沙沙作响,合笔时已如愿以偿。


    当表盘秒针转至最后一圈,收卷铃声打响, 高三学生如同从笼中挣脱的鸟儿, 争先恐后地涌出考场。


    有人欢呼奔跑, 有人动容落泪, 无论结果如何,轻舟已过万重山。


    攸宁的考场离郭垚很远, 说好各自离场,准备明天到学校再碰面。


    她收拾好书包后离开教室, 正巧遇见了刚下楼的陈露露。


    自从她离开理科班后, 两人见面仅相视无言。


    然而这一次陈露露却主动走近, 和她说话:“攸宁,你考的应该不错吧?”


    攸宁一声不吭, 背上书包朝外走。


    看对方穷追不舍,她才道:“你能长话短说吗?”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周望尘的妹妹。”


    陈露露顿了一下:“现在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才能联系到他,我只想问一下, 今年暑假他还会回来吗?”


    攸宁也很久没和周望尘联系了, 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


    当然如果知道的话, 她也并不想告诉她, 不仅是为了郭垚。


    陈露露似乎有些遗憾,但仍对当年的事情道了歉。


    她既没接受也没拒绝, 不是因为原谅, 而是不想在无谓的人身上耽误时间。


    雨后天空晴朗, 阳光撕裂厚重的云, 整个世界似被洗濯抛光,散发出一种近似透明、万物吐纳的纯净。


    起初攸宁在队伍末尾,但不知不觉被挤进了人潮。


    有家长穿旗袍马褂,举横幅,捧葵花,她放弃在这些人里寻找,想要找个宽敞的地方打电话。


    正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时,被一只有力的手从人群中捞了出来:“在这里。”


    胥淮风站在路旁的梧桐树下,衣袖沾湿,略带潮意,一片碧叶落至肩上,色彩饱胀得几乎流淌。


    “以后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高考是唯一一条旁人无法搀扶的独木桥。


    攸宁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并不大认同这句话:“我不怕辛苦,能为自己的未来奋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她总觉得,他的帮助会将她越推越远,她永远无法站到和他平等的高度。


    “好,你说得对。”


    胥淮风扬起眉梢,将身旁的花束送至她怀中,淡黄花朵芳香扑鼻:“送给你的,它等了很久。”


    两个日夜,久到花都快谢了。


    攸宁仔细瞧了瞧,不太敢确认:“这是什么花?”


    “金桂。”蟾宫折桂的桂花。


    她宁把头埋进去闻了闻,果真是桂花的香气:“可桂花不是在秋天才开吗?”


    胥淮风说得一本正经:“为了你特意在夏天开了一次。”


    她自然是不信的,可又觉得这个答案很称心,又何必追问出一个科学道理。


    “我们回家吧。”是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


    次日上午返校开会清理物品,老师叮嘱琐事之余,宣布了后日毕业典礼的时间。


    级部连夜做出了高考.答案,但几乎被人当成了废纸,或者折了纸飞机放飞。


    用郭垚的话来说,人要及时行乐,能多开心几天是几天,何乐而不为。


    下午胥淮风陪她去胡同拿行李,安淑敏为表庆祝主动请客吃烧烤。


    当天的烧烤店座无虚席,多是家长带着高考完的孩子来放松的,一家几口其乐融融。


    “老板,来两瓶啤酒!”安淑敏招呼道。


    胥淮风适时提醒:“安老师,我还得开车,不能喝酒。”


    “谁说这酒是给你的了,”安淑敏起开瓶盖,“丫头,你想不想喝,给我句话。”


    攸宁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啤酒度数不大,而且她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


    胥淮风看两人一应一和,只好作罢:“可以少喝一点。”


    攸宁备考时吃的清淡,几串烧烤下来口齿生香,啤酒刚好解腻。


    “丫头,你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估过分?”安淑敏没忍住问道。


    她咽下口中的啤酒,看见胥淮风也投来了目光。


    从考完到现在,他从未问过她表现如何,可以说是没给过她任何压力。


    “感觉挺好的,只对了一下客观题的答案,基本不差上下。”


    但文科多主观题,判卷标准不同,分数会是天壤之别,具体怎样,她也不确定。


    胥淮风嘴角稍扬,安淑敏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说志愿还有点早,你有喜欢的城市和专业吗?”


    攸宁道:“专业还没大想好,但是我想留在京州。”


    能考上京大是得偿所愿,再不济京州的其他大学也好。


    胥淮风早已做好了准备:“我有朋友是做教育领域的,等分数下来以后,再带你去做学业规划也不迟。”


    攸宁轻轻点头,她对他社交圈的接触甚少,熟知的仅有杨峥和贺亭午二人。


    许是说到尽兴处,也许是酒精起劲,安淑敏生出了些感慨来。


    “好啊,留在京州我还能替华婉照应你,工作上淮风能帮你引荐,以后要是结婚生子,我和淮风就是你的娘家人了。”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发展,一个似儿子,一个似孙女,她也能享天伦之乐了。


    可攸宁却觉得啤酒在喉中不上不下,微微张嘴,止不住打起嗝来。


    胥淮风合时收起了她剩下的半瓶啤酒:“安老师,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


    攸宁的行李早在几天前就收拾好了。


    一个行李箱、两个背包,比来时带的东西多了不少。


    临走时安淑敏有些不舍,这些日子两人相处出了感情,倒像是对儿真正的母女。


    攸宁透过车窗挥了挥手,也莫名染上了点儿伤感。


    胥淮风将车开出狭小的胡同,驶上平坦的大道:“安老师年纪大了,再叨扰总归不便。”


    “嗯,我明白。”


    攸宁心神有些恍惚,脑中仍回荡着刚才安淑敏说的话。


    胥淮风所有察觉,主动搭话道:“难得有个这么长的假期,有考虑过去哪儿玩玩吗?”


    高考结束后的当晚,十八九岁的孩子大都陷入了狂欢,但她和同龄人不大一样,不形于色不言于表。


    “我没想过这些。”


    “可以先在国内玩玩,黑吉辽、云贵川、港澳台都蛮不错,国外的话你想去哪里跟我说,我可以提前帮你安排。”


    一同长大的发小遍布各地,顶多一句话的事儿,从接机到送机一条龙服务。


    攸宁摇了摇头:“还是等报完志愿再说吧。”


    她暂时不想离开京州,总有一种会瞬息万变的感觉。


    返程路上遇到堵车,走走停停有些晕车,酒劲儿似乎上来了,身上有一种热热的感觉。


    胥淮风敞开了些窗户,又从扶手箱中拿出一条绿茶味口香糖。


    “嚼一片能好受些。”


    ……


    傍晚回到家,胥淮风把她将行李搬进了卧室。


    行李箱里装的是贴身衣物,攸宁自己整理。


    两个背包一个装杂物,一个装书本纸笔,胥淮风陪她一同收拾。


    “我发现你现在不怎么叫我了。”


    攸宁将校服挂进衣柜,颈背忽然僵了一下:“有吗?”


    胥淮风将她的杂物一一归位:“好像自从岭南回来,你就没再叫过我小舅。”


    其实他早有发现,以为是这半年聚少离多,她对他有了生疏感。


    攸宁背对着他,鼻息有些加重:“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年纪差的不多,不想把你喊得那么大。”


    胥淮风挑了挑眉:“我比你大十二岁,今年三十了,你觉得怎么叫比较合适?”


    他倒是无所谓什么称呼,毕竟辈分不上不下,被人喊什么的都有。


    攸宁憋了许久给不出答案。


    “这是醉了?”胥淮风笑问。


    他打开另一个背包,发现除了学习用品,还有许多习作宣纸。


    备考之余,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解压方式。


    胥淮风随手翻了几张:“安老师有教你练字?”


    愈往后看,行笔与他的愈相似。


    攸宁微微咬唇,看着纤长手指掀至最后一张。


    这是她曾经画的兰花图,上面还有他题的诗句,平整到没有一点褶皱。


    “很久之前的了,你还留着它呢。”胥淮风抚过纸面,发现背面似乎有字,洇出了些痕迹。


    攸宁目光灼灼,耳尖骤然发烫,隐隐期待着他能发现背后的秘密。


    正要翻页之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胥淮风松手起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走出房间,接通电话:“什么事?”


    虽然声音很微小,但攸宁能听出来,打电话来的人是陶之遥,似乎在约他出去。


    “等一下吧,见面再跟你讲。”


    胥淮风走下楼梯,离她越来越远,像是一颗抓不住的、缥缈的星星。


    无论她怎样努力、怎样追逐,都赶不上他的步伐。


    攸宁忽然觉得很难耐,憋胀感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意志。


    她迈过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追逐,直到胥淮风转身看向她。


    这一刻时间好似静止,连空气都不再流淌。


    “你等一等我好吗?”


    攸宁走下台阶,停在了与他高度将近齐平的位置,这是他们相距最近的距离。


    她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气声,抓住他领口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柔软,鼻息交缠。


    【作者有话说】


    女儿很猛的[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33


    吻了自己的外甥女。


    这个吻全然在意料之外, 行为已超出了认知。


    茶香与酒精气味交缠,分不清彼此,仿佛织成了一张细密、柔软的网。


    当攸宁缓缓睁开眼,睫毛交触, 看到乌眸中轻微晃动的瞳仁。


    手机那边再度传出声响:“胥总, 西城建的财政报表下来了, 需要现在发给您吗?”


    现在声音很清晰, 是米阳在汇报工作,而刚才的一切似乎是她的幻听。


    攸宁两耳骤然轰鸣, 脚跟落地后,匆忙后退了几步。


    “您还在听吗, 胥总?”米阳觉得有些奇怪, 仅闻对面加重的呼吸声。


    阳台有腥风倒灌, 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崩云压抑低沉, 今夜滂沱大雨昭然若揭。


    胥淮风用指腹拂拭嘴唇,纹络沾上了些濡湿:“你先给其他股东过目吧。”


    现在这些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米阳说好,忆起高考已经结束:“您也可以放松一下了,外甥女应该考得很好吧?”


    “嗯,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要处理一下。”


    攸宁一时怔住, 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胥淮风将手机收回口袋, 颔首瞧向身子微微颤抖的姑娘,杏腮似染血般赤红, 猜想被进一步认证。


    这一回, 他喊了她的全名:“攸宁。”


    攸宁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喊, 是在误以为她与贺承泽早恋的时候。


    那天他们产生了隔阂, 不过很快就重归于好。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的秘密暴露无遗,没有挽回的余地。


    胥淮风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眉心不经意跳了跳,喉咙有些异样感,以至于声音似在责备。


    “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会不一样吗。”


    说这话时,她声音闷闷的,纤长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


    一个长辈资助人,一个晚辈受助者,一个荒唐的暗恋和猝然的吻。


    似乎无论怎样回答,他们都无法回到从前,至少那时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堂而皇之地接受他的好意。


    胥淮风犹豫了片刻,落地窗外闪电划过,闷雷轰隆作响。


    这个夏季,雨水太过丰沛。


    他短暂的分神,想应如何作答,然却与人擦肩而过,她近乎仓皇而逃。


    颈窝处仍有发丝撩拨的痒意,修长手指屈曲,揩出了些痕迹。


    攸宁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就像当年站在岭南的街道,无处能安身。


    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


    硕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每一滴都似是撞击地球的陨石。


    在还没被全然淋湿的时候,她选择给谢鸢打去了电话,问能不能暂时收留她。


    谢鸢毫不迟疑应了下来,说会让人接她去后海的餐馆。


    但她不愿在原地等候,冒雨拦下了一辆出租,并未注意紧随的车辆。


    “姑娘,这大下雨天的出来,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攸宁抿了抿嘴,没有答复。


    “像我们老夫老妻也会有矛盾,但事情摊开误会才能解决。”夜车司机见过很多这样的情侣,对此颇有经验。


    抵达后海餐馆时,谢鸢正在外面撑着伞等她。


    明明是最该放松欢喜的日子,平日笑呵呵的姑娘却愁眉不展,让她颇有些心疼:


    “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


    这餐馆地段与规模极佳,本应门庭若市,却没有顾客光临。


    谢鸢掏空家底投了一部电影,为此变卖了财产,她不愿意再做牌桌上的筹码,她要做推筹码的人。


    她们窝在同一张床上,听着窗外风吹雨打。


    谢鸢听她讲完那个荒谬的吻:“也就是说,他现在知道你喜欢他了?”


    “应该是吧。”


    她仍能回忆起胥淮风的面容,眉心凹陷,被阴翳笼罩着,是从未见过的表情。


    攸宁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我没有告白,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吻的意义在于爱,她是这样理解的。


    她尽力隐藏的、狭小晦暗的爱,已经满到溢了出来。


    谢鸢看她愈渐颓靡:“不,是不一样的,吻有很多种含义,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姑娘眉目舒展了一些,但仍有不解,到底还是经历浅薄。


    谢鸢朝外面望了眼,拉起窗前的百叶:“如果你把这个吻赋予感情,那么无外乎两个结果。”


    “第一,他接受你,你们从舅甥变成情侣。第二,他拒绝你,但很难维持曾经的关系。”


    答案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们一直以舅甥关系相处,被她用来隐藏自己的荒谬臆想,而他全然不知且良缘将近。


    攸宁突然有些懊悔,是自己太过冒失,没能守好那一方天地。


    “我没有想过这么多,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谢鸢嗅到了很淡的酒气:“如果这个吻只是误会,至少还能暂时保持现状,兴许有慢慢来的机会。”


    攸宁似懂非懂,头脑好似有些麻木。


    但并不是因酒精作祟,而是太过混乱,毫无头绪。


    谢鸢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后讲:“你不用着急,慢慢想也不迟。”


    她话音落地,手机震动了一下。


    “先安心休息吧,总要睡好了觉,才能有精力思考。”


    ……


    谢鸢从二楼客房下来时,看见男人已站在门口收伞。


    同浑身湿透的攸宁相比,胥淮风显得从容自若,仅有肩头沾上了点湿意。


    “胥总大晚上的,不在家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


    她语气算不上好听,直到他将干燥的雨伞和厚衣物放到桌上:“明天降温,劳烦你捎一下。”


    谢鸢见他无离开的意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最烦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谢鸢不信,他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会没有察觉,会由她爱意生长。


    胥淮风领口衣扣系到最上一颗,脖颈处喉结分明:“看来你和宁宁的关系很好。”


    不但会一起旅游,也会分享私事。


    谢鸢也没忘记,是他上次引来了贺亭午,有心糟践道:“胥淮风,你可真是好舅舅,吻了自己的外甥女。”


    现在是谁吻的谁都不重要了。


    似乎因风雨拍打,阁楼传出类似脚步的声响。


    胥淮风凛了凛神,佯装无恙:“久居同一屋檐下,是我平日疏于照料,或许有言语和行为让她产生了误解,且没能及时发现、引导。”


    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砌了一节能够回转的台阶。


    谢鸢知晓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攸宁的年纪还太小,尚未经事,接触到的人和物有限,混淆了亲情、友情与爱情也是正常的。”


    她并不知他善意的缘由,很容易赋予其情感含义。


    胥淮风的目光停滞到晃动的百叶窗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有权利选择留下或离开,可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带着裂痕结束。”


    他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活,所以亲自送给了她一个理由。


    —


    攸宁的眼睛肿了三天。


    谢鸢早中晚各煮一次鸡蛋,才在参加毕业典礼前消下去一些。


    她知道谢鸢马上进组,要去国外拍戏,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谢鸢把她送到学校后告了别。


    “阿妹,拍照要笑起来才好看哦。”


    攸宁勉强挤出了笑容,走进了语笑喧阗的人潮。


    高考结束仅一周,操场便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流光溢彩的耳钉。


    熬夜打游戏的男生个个肿眼泡,故而她的异样并不显得奇怪。


    毕业季即告白季,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勾起了郭垚伤心的回忆。


    其实攸宁一直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才得知,周望尘在她告白时遇见了同来看电影的陈露露,没有答复便追了出去。


    行为比言语更受打击,但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我爸妈暑假要去乡下支教,你来我家陪陪我嘛,假期这么长正好我们一起玩儿。”


    “好。”


    毕业典礼上,有人欢喜有人哭,这象征着动荡青春的结束,人生总要开启新篇章。


    隔壁班级有一位默默无闻的男生向郭垚告白,她当面扭捏说可以试试,背地里则撒起了欢:“他奶奶的,老娘也是有人追的!”


    这次攸宁是发自内心的笑,郭垚总有一种让人开心的力量。


    晚会结束散场时,她收到了贺承泽传来的信息,明说了暑假回京的日子,以及周望尘回国的打算。


    攸宁专心回复消息,并未注意靠车等候的男人。


    以至于郭垚提醒才看到胥淮风:“你小舅来接你了。”


    尚不容她讲话,好友便上前说了假日的计划。


    胥淮风颔首:“可以,但是总得准备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今晚不行。


    郭垚愉快地答应了下来,临走时高高兴兴把她送上了车。


    车内虽未开冷气,身体却有些僵木。


    攸宁坐在副驾驶上,只敢直视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带的雨伞和衣服。”


    “不用谢。”


    挡风玻璃折射出人影,他的样子与平常无异,似乎那晚的事对他没有影响,反观她眼周还有肿胀。


    他们不再说话,车子也一动不动。


    攸宁明白胥淮风在等她,甚至有一种会在这里坐一宿的错觉。


    他已经给了她标准答案,只要原封不动地念出来就好。


    “那天你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调整呼吸,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我知道,我吻了一个人,吻了一个很遥远,似乎像梦一样的人。”


    “其实我很后悔,我不应该在那一天喝酒,不应该对他满怀幻想,不应该忘乎所以,不应该……吻你。”


    说到这里,攸宁顿了一下:“即便一错再错,我最不应该的就是逃避,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害得你担心。”


    胥淮风听到她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那时站在我眼前的人不是小舅。”


    他眼睑颤了一下,她说她吻的人不是他。


    第35章 34


    “她吻你的时候,你推开了吗。”


    事情像是就此终结。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攸宁以为他们之间避免不了尴尬,但大人似乎就是大人,可以迅速地回归正轨。


    一切回到了原点,临睡前胥淮风将牛奶放到了门口:“我不经常在家, 你不一定非要去同学家, 如果要久住, 记得给我发信息。”


    既然她已经给出了理由, 他不希望她再躲着他,毕竟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抬头不见低头见, 总不能一直这样。


    “好,我知道了。”


    一门之隔的地方, 攸宁将那幅兰花图仔细折好, 压到了床垫下的最深处。


    她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理, 扔掉、撕掉还是烧掉,只好暂时决定先放到一边。


    或许是前几夜没有歇好的缘故, 这一晚她睡得很快、也很熟。


    以至于并未听见打火机频繁的按动声。


    次日清晨,攸宁简单拾了几件衣服,开门后发现对面的房门紧闭。


    胥淮风平时的生活很不规律,但无论几点回家, 次日从不晚起, 所以她推测大抵是一早出了门, 不过车子还停在车库里。


    昨夜谢鸢发来了信息询问情况, 但她睡得早并没有看见。


    同谢鸢报完平安后,攸宁联系好郭垚准备出发, 却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许久未见的阿姨。


    “丫头!”


    阿姨拎着几份早餐, 像是刚从早市回来, 简单聊了几句才得知, 她现在在这小区的另一户做住家保姆,刚干一月有余。


    但是这次的雇主不好伺候,佣金也比以往差得多,便更显得前雇主慷慨大方。


    说到这儿,阿姨还有些不舍:“你爱吃我蒸的包子,先前做了点想着送过去,但你家里总是没人。”


    似乎她不在的时候,胥淮风也很少归家。


    攸宁关心问道:“您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吗?”


    “什么事?”


    “您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辞职的吗?”


    阿姨眨了眨迷茫的眼:“是胥先生主动联系我,说你高三下半学期要住校,就不需要我住家了。”


    当初她被辞掉的时候,还觉得很可惜呢,觉得以后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家了。


    攸宁抿了抿嘴:“他是什么时候给您说的。”


    她有些混乱,记得胥淮风让她住校的原因之一,便是阿姨辞职后无人照料她。


    “大概是年后……初六吧。”阿姨回忆道。


    攸宁愣了一下,那是从岭南回来后,她开学的前一天。


    为了证明没有记错,阿姨还调出了通话记录,的的确确是那一天没有错。


    所以胥淮风送她离开,和她的成绩,他的忙碌都没有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是察觉到了她的蠢蠢欲动,还是不想给陶之遥误会的可能?


    她想不明白,他总像是被青烟环绕,让人看不透彻。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让她觉得若即若离。


    —


    在郭垚家住的这几天,让攸宁暂时忘却了种种思虑。


    两人在家吃吃喝喝、打打游戏、看看电影,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郭垚和预备役男友相处的不错,但还未正式约过会,处于互相试探的暧昧期。


    直至某晚煲完电话粥,她钻进了自己的衣柜:“阿宁,咱们明天去逛街吧?”


    “他约你出去了?”


    攸宁正在玩郭垚的游戏机,小人死了无数遍,终于消灭了最后的大boss,通关大结局。


    郭垚把手机屏幕调给她看:“他约我明天晚上去吃饭,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不要,我才不想去当电灯泡。”哪有带着人去约会的,又不是相亲。


    郭垚抱着她的大腿,不依不饶:“我第一次约会有点紧张,你就陪我一起去嘛,就在隔壁座等我,我还安心一些。”


    攸宁还记得她和周望尘单独相处的时候,哪里会有紧张这一说,巴不得能天天见面。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亏欠感:“这和逛街有什么关系?”


    “咱们之前天天穿校服,哪里有拿得出手的衣服。”


    其实郭垚的衣服并不少,毕竟有母亲在身边,样式和种类也比攸宁的多。


    因此直到第二日去了商场,她才明白郭垚所谓“拿得出手的衣服“是什么。


    低胸领、露背装、迷你裙。


    郭垚从试衣间出来时,攸宁几乎看傻了眼:“这个……适合我们穿吗?”


    “怎么不适合,现在我们是成年人了,有穿衣打扮的自由。”


    郭垚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售货员亦连连称赞,说店铺现在有优惠,买两件裙子正好可以打折。


    攸宁知道这是营销话术,专钓她们这样的学生,但郭垚频繁在旁怂恿:“阿宁,你身材这么好,不展示一下优势多可惜啊。”


    “小妹妹,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不信,姐给你挑一件试试。”


    ……


    最终,在二人的不懈劝说下,攸宁也买了一条裙子。


    但仍未做好穿出来的心理准备,暂时留在了购物袋里。


    陪郭垚在专柜蹭了个妆后,两人便一起出发去了约会地点。


    这是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厅,娱乐氛围较重,来往的皆是一些年轻人,与对面的茶楼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抵达餐厅门口时,郭垚的约会对象已经到了,对方似乎被惊艳,脸红许久才请她入座。


    攸宁在外面坐了会儿,准备过几分钟再进去。


    “攸宁?”


    她闻声抬头,见贺承泽迎面走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休假回国的周望尘。


    大抵是在国外吃的不好,人有些面黄肌瘦,全然没了之前的劲儿。


    攸宁调侃道:“西餐这么好吃,你在国外还没吃够啊?”


    “这餐厅是我们发小儿开的,喊我俩过来捧捧场子。”贺承泽道。


    周望尘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呢?和朋友出来吃饭?”


    攸宁想了想:“陪女朋友跟男朋友约会。”


    “你还有这种稀罕朋友?”


    “不稀罕,你也认识的。”


    周望尘嗤了一声:“差不多行了,就算你交了男朋友,我又不会往外说。”


    攸宁耸了耸肩:“我没有说谎。”


    她抬手指了指里面的餐桌,二人纷纷好奇看去,周望尘似乎怔了一下。


    贺承泽表情玩味地道:“走吧,我有点饿了。”


    “你吃去吧,我西餐吃够了。”


    —


    临窗的乌金木茶台上,茶烟混着水汽游荡。


    茶已泡了三旬,颜色淡了少许,胥淮风才姗姗来迟。


    贺亭午捧着茶盅,叫人重沏了一壶:“最近事情多?还从没见你迟到过。”


    他通常踩着点到,不让人自在,却也挑不出毛病。


    “自然比不得你,有个能出力的母亲。”胥淮风用碗盖刮了刮茶沫。


    贺亭午与贺承泽非一母同胞,当今的贺夫人当年也仅是个小秘。


    “你之前给我的境外账户已经查到了,你猜猜这些年的流水总共多少?”


    胥淮风抬眸一瞥,见他伸了一个手掌出来。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大义灭亲?”


    “按规章流程走。”


    胥淮风淡然自若,仿佛说的是旁人家事。


    贺亭午杵着下巴,像是随口一提:“当年的事你还没有告诉过她吧。”


    此刻有人敲门,询问是否需要茶点,但很快就被其他客人喊了过去。


    这个暂时的插曲给了胥淮风思考的时间:“等过一阵子安稳下来了吧。”


    “她刚来京州的时候,得等她适应下来,她被赶出家门,得等她平复心情,她读高三以后,得让她安心学习,现在学完了毕业了还得等安稳下来。”


    贺亭午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是对人家姑娘存了别的心思吧?”


    胥淮风神情未变,仅是抬了抬眼:“我觉得你与其在这儿跟我闲扯,倒不如和谢鸢聊聊,她现在的绯闻男友可不止一个。”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玩的多过火,以后就多做小伏低。


    贺亭午倒也不恼,毕竟他也算是过来人。


    只是临走前留下来了一句:“她吻你的时候,你推开了吗。”


    她一时糊涂,难道你不清醒吗。


    茶点上得太晚有些凉,领班连连道歉,问胥淮风是否需要替换。


    看他不置可否,又盯着窗外,主动解释道:“这对面的餐厅新开业,年轻人多有点吵,等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流水的网红店,最是不屑一顾的。


    胥淮风将目光收回,神色凛了些:“茶点不要了。”


    ……


    尽管攸宁吃过许多次西餐,还是用不惯刀叉。


    贺承泽直接帮她要了双筷子:“我陪你一起用。”


    虽然分数还没下来,但他似乎默认她有挑选学校的权利。


    “其实在江市读书蛮不错的,气候比京州更宜居,饮食也偏南方口味,经济文化、教育资源、生活娱乐方面也更加开放多元。”


    攸宁听得兴致盎然,记住的却不多。


    仅有一条让她心动:“南边的大学奖学金普遍要高,拿我们学校来说,如果你高考成绩十分优异,甚至可以在入学前就拿到一笔奖学金。”


    贺承泽把她抬得太高,让她有些惶恐:“还是等成绩下来再说吧。”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出分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没关系,关于报志愿的事,你可以随时咨询我。”


    攸宁颔首,看郭垚那边已将近尾声,于是加快了些速度。


    今天贺承泽吃的霸王餐,但攸宁非要请客还他一次,就让发小走了一个情侣套餐的优惠。


    发小忙里偷闲问道:“过些日子胥家要办寿宴,你寿礼准备好了吗?”


    贺承泽看了攸宁一眼,察觉她并不知晓。


    “下个月二号,是胥老爷子大寿,小三叔没有告诉你吗。”


    第36章 35


    差一点便丧失自我。


    胥淮风的烟龄并不长, 是祖父去世后才沾染的。


    那段时间他年轻气盛,会同胥澄明争上一二,后来饱经世故,才懂得藏锋敛锷。


    如今胥兆平要扶儿子上位, 又担心他狼子野心, 只是今时不如往日, 手段收敛了许多, 仅能用婚姻将他拴住。


    所以他想将妻子的侄女嫁过来,日后便是将自己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下午在书房内, 胥淮风看完了整整一沓书证,也吸完了一盒烟。


    喉咙有些干痒, 他起身去接水, 经过小姑娘的房间时, 驻足了片刻。


    其实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很少再回这里。


    谈不上想与不想的, 只是觉得没人气儿。


    话虽这样说,当敲门声响起时,胥淮风没有接水,而是先去开了门。


    但站在门外的并不是他等候的人。


    陶之遥摘掉墨镜, 摆了摆手:“方便进去聊聊吗?”


    胥淮风颔首, 让人进来了, 却没给她递拖鞋。


    “我刚才去公司找过你, 听刘秘说你下午不在,就讨了个地址, 没想到还真在家。”


    陶之遥倒也不见外, 四处逛了逛, 最终在要推开一扇门时被叫停。


    胥淮风打断道:“书房在这边, 坐下来聊吧。”


    下周是胥兆平的七十大寿,届时京津数家亲友皆会到访,大概会趁机同陶家的人商量婚事。


    “寿礼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父母下周二到京州,你最好派车接一下。”


    胥淮风收到时间地址,发给刘秘提前备车。


    陶之遥此行只为商量寿宴的事,她原本是想定居海外的,因奶奶身体不好才回了国。


    家里人一催二闹,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婚事定下来,又逢胥家主动提亲。


    她与胥淮风自幼相识,要有点什么早就有点什么了,自然是不会在一起的。


    现在只是做场戏,他们各取所需,拖延时间,届时一拍两散。


    “你可别让我等太久,Dylan还约我去拉普兰过圣诞节呢。”


    胥淮风轻呵了一声:“放心,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正当陶之遥想要仔细了解一下进展时,胥淮风的手机里进了条信息。


    他看得目不转睛,还以为是工作邮件,但偏偏眼含笑意。


    陶之遥看了眼手机日历,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回了家。


    六月二十五日,正是高考出分的日子。


    —


    攸宁主动联系胥淮风,是在查询到分数的那个晚上,伴随着郭垚尖锐鸣叫的背景音。


    她们的成绩都比预料之中的高,省市排名也遥遥领先,甚至攸宁两门单科的名次进了全市前三。


    郭垚连夜打电话给父母报喜,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垚垚你千万别心急,报志愿可是大事,得好好咨询你小姨。”


    攸宁听着热闹,心中也有一股暖流,算是完成了阿嬷的遗愿。


    胥淮风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祝贺,和今晚早点睡。


    她以为是他有失望,毕竟这个分数不上不下,读京大估计很困难。


    但第二天当郭垚还在呼呼大睡时,她起床拉开窗帘,却看见胥淮风的车正在楼下。


    不知他等了多久,可从未催促过她。


    攸宁赶忙洗漱了一下,开车门前拢了拢杂乱的头发。


    胥淮风单手扶方向盘:“考得不错,如愿以偿。”


    时隔许久,面对面同他讲话,还是有些难堪:“离你当年的成绩还差很多。”


    她并未达成自己的愿望。


    “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就不要再往前想了,从现在起只管往后。”


    近乎日常的对话氛围让她放松,自然而然坐得没那么板正。


    系上安全带时,攸宁才想起问:“我们要去哪儿?”


    “做志愿咨询。”


    ……


    胥淮风从前提过,他有朋友是做教育领域的,攸宁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是京大教授。


    车子开进校园畅通无阻,似乎是早已做过录入。


    这是攸宁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移步换景间,湖光芦苇、古建亭台、大道楼群尽收眼底,经行者三两成群,宛若一座城中城。


    胥淮风毕业近十年,仅偶尔回校办过事:“这些年的变化不少,建了一些新学院、博物馆、生态园,宿舍条件也比以前好,可以选择走读了。”


    “这些楼为什么感觉旧旧的?”攸宁指了指路边的矮楼。


    “这里有许多古建和遗址,不能拆建,只能修缮,以后你会见到的。”


    攸宁将头探出车窗,不敢想象能在这里读书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从前只是一味追寻他的脚步。


    最终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攸宁紧随其后,跟着胥淮风上了电梯。


    这大概是处行政楼,偶有学生经过说话静悄悄的,走至最里间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淮风到了,快进来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讲话的人被称为翟六,衣着讲究、相貌儒雅,说话时温言细语。


    胥淮风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我家孩子高考成绩不错,想让你参谋帮她规划一下志愿。”


    翟六比胥淮风大上几岁,出身清门静户、诗礼传家,作为幺子不涉商政。


    “妹妹,把你的成绩单给我吧。”


    攸宁道了一句老师好,将调出成绩后,将手机递了过去:“我原本是想考京大的,但查询了一下往年的成绩和名次……”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归根到底还是被数学拉了后腿。


    翟六扫视了一眼道:“这成绩读京大有点浪费,不知道你挑不挑专业,考古、哲学、小语种之类的,还算是稳妥的。”


    胥淮风主动道:“她比较喜欢一些主观性强的东西,动手能力不错,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也很快。”


    翟六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京大不济的话,京州其他高校尚可。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专业学的什么都无所谓,只是孩子开心高兴便好。


    翟六从电脑里调出页面:“你的分数基本不用担心学校,国内一流985大门敞开,主要是选择专业的问题。”


    他让攸宁坐在电脑前做了一套题,最终结合生成了一张志愿表格。


    是很专业、很客观的排序,甚至计算了滑档风险。


    她抬头越过电脑,看见胥淮风正同翟六讲话,说得皆是股票期货,不涉家事。


    翟六发现小姑娘频频看来:“带孩子在学校逛逛吧,做家长的只能引导,主要还是看她的选择。”


    ……


    湖畔竹林小径过滤喧嚣,塔影碎成万千银鳞,古槐树根盘虬错节,偶有石碑古建让人恍如隔世。


    胥淮风走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一次不需要追逐,可她却不大敢靠近了。


    攸宁愈行愈缓,自然而然落开了一些距离。


    “在看什么?”


    胥淮风驻足回首,发觉她没有跟上来,再度折返,看她停在一处目不转睛。


    攸宁此时还不知道这叫学士服:“为什么他们的领子有不同的颜色?”


    他抬眸瞧了一眼,是一群正在拍毕业照的学生。


    “不同衣领代表不同学位,前面的估计是医学院的毕业生。”


    男女参半,均是白领。


    攸宁又有些好奇:“那你毕业时穿的是什么领?”


    “灰粉色。”


    “可以有两种颜色?”


    “因为我辅修了法学。”


    当时完全是兴趣使然,没有别的目的。


    胥淮风手中也有一份志愿表格,是他刚才向翟六讨要的,排在前列的均是京州的大学,专业给了不少建议。


    他知道她这几天接触了什么人:“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不要被别人的想法左右你的决定,有任何想法及时与我沟通。”


    他不会限制她,也不想让旁人限制她。


    —


    早在成绩查询的两日后,本科批的志愿填报便开放了。


    郭垚在家与父母电话打到爆,学校成了家长进进出出的咨询所,甚至在路边都有志愿填报的书籍和广告。


    谁都想分尽其用,用固有的成绩捡个漏。


    攸宁去听过几个机构的讲座,张牙舞爪的名师讲的天花乱坠,愈显得翟六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她也去探望过安淑敏,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建议:“您觉得学考古怎么样?”


    安淑敏又有了些新毛线:“京大虽然很好,但你是因为喜欢考古,才想读的吗。”


    攸宁顿了一下,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叫考古。


    他已经给她铺好路,是她在作茧自缚。


    “你要不跟淮风商量一下,我刚才打电话他还在家。”安淑敏建议道。


    攸宁连忙摇头:“不用了。”


    明日是胥兆平的寿宴,京津交好的几家都会赴宴,胥淮风大抵要忙到不可开交。


    她不想打扰他,也能隐隐察觉他对此事的隐瞒。


    或许是因她与周家的关系尴尬,恐她去了遇见胥怜月下不来台,在老人家生日上闹出尴尬。


    再者她对胥兆平没有好感,甚至还有点恐惧,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但当公交车行驶到熟悉的站台时,攸宁还是不由自主地下了车。


    只是想一起填报志愿而已,她边走边这样解释,只是想得到他的支持,想一起点击提交的按钮而已。


    她从未这样渴求过什么,想着想着竟然跑了起来,仅要他的一句话,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做出选择,考古、哲学什么都好。


    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只觉几近疯狂,差一点便丧失自我。


    攸宁喉中有些腥甜,被台阶绊了一跤,蹭掉了一层皮,但仍不管不顾直到抵达白色洋楼。


    她解开门锁,没有换鞋便冲了进去:“胥淮风!”


    “如果你支持我报考古的话……”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回应,近似回应。


    许久以后,两年、五年、十年,攸宁总会梦到这幅场景,她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身体好像被极度压缩,成为再渺小不过的一粒尘土。


    这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自卑感,要花许多年时间才能淡化,将改变不了的底色化成谦逊的模样。


    攸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又被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光唤醒,一切变得明亮起来。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见郭垚的信息,问她昨晚怎么没有回去。


    得知郭垚已经填报完志愿,她也提交了志愿系统,暂时落定尘埃。


    昨天不小心跌了一跤,伤口刚好在膝盖打弯处,走路时隐隐作痛。


    攸宁记得上一次,她在运动会上受伤,用过的药品和纱布还有存余。


    她走进储物室找医药箱,但翻来覆去仅找到一些过期的碘伏。


    当听见玄关的开门声时,攸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起身跑下楼梯:“我听说你今天要去参加寿宴……”


    这样明晃晃地说出口,是有几分小心思,期待他能将自己带在身边的。


    然而站在门口的人,不是胥淮风,而是米阳:“是胥总让我来取东西的,应当是在书房里,有一份打包好的礼盒。”


    现在这个时间,特意派助理来找东西,那大抵是要送给胥兆平的寿礼了。


    攸宁看她有些拘束,便一起帮忙寻找,最终在书房茶几一角发现了细细长长的礼盒。


    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听声音似会滚动。


    她抱着礼盒关上房门时,听见米阳在打电话,声音很是急促:“妈你冷静一点儿,先打120陪爸去医院,我这边的工作很快处理完。”


    庭院车子鸣笛催促,米阳心神不宁,有些手忙脚乱。


    “要不然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吧。”


    即便没有收到邀请,她也想要去一趟。


    因为她也准备了寿礼,是一副菊花图,昨日已在安淑敏那儿装裱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文案就要来了哈[菜狗]


    第37章 36


    “不过是替人赎罪而已。”


    同去年屈家老先生的八十寿宴比, 胥家这次的寿宴应当算是简宴了。


    毕竟是事多之秋,前有贺家夫人出事,后有杨家变卖家产,谁都不想太出风头。


    一怕枪打出头鸟, 二怕不知谁手有真枪。


    今日的流程是胥老夫人亲手安排的, 迎宾待客、拜寿送礼、开宴看戏, 满打满算一日的功夫。


    胥淮风来的稍微晚了些, 因路上绕道接了趟翟六。


    翟六打小家教严,与同龄人交情浅淡, 也就能和他聊上几句。


    “你家里的小姑娘怎么没来?”


    “鱼龙混杂,怕带坏了她。”


    这别墅是在原先老宅的地基上推倒重建的, 房屋布局公私分隔, 会客厅直通庭院, 里间宴会厅已做好分区。


    胥兆平与胥澄明招待男客,胥夫人与胥怜月接待女客, 安排的倒是无微不至、井井有条。


    但当他敲门进去时,气氛似乎骤变,连同客人都有所察觉。


    杨峥转身瞥了一眼,赶紧带着媳妇离场, 只剩贺亭午无佳人作伴, 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热闹。


    胥夫人抿了一口茶:“淮风来的晚了一些。”


    “我还以为被你那小外甥女儿勾搭住了呢。”胥澄明挑拨道。


    这两年并不是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就算是隔着年龄辈分, 久居同一屋檐下,出席宴会成双入对, 也难免遭人异议。


    只是没人敢搬到明面儿上讲, 更何况今日要谈的事还与此相关。


    胥怜月立即拉住大哥的胳膊, 让他去隔壁的起居室接客。


    “路上有事耽搁了些时间, ”胥淮风自行坐了下来,“大伯应当不会介意吧?”


    胥兆平面色如故,但仍记得他缺席家宴之事:“你父母不在身边,祖父逝世时记挂你,把你托与我教养。”


    明说自己教养无妨,暗言他不守孝道。


    胥淮风未接话茬,提前将寿礼奉上,是钧窑青花香炉,价值不菲。


    “一点薄礼,不知是否合大伯心意。”


    胥兆平虽然迷信,香炉送礼福泽易碎,但知这是难得的好玩意儿。


    正当他犹豫是否收下时,庭院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姑父不要错怪淮风,是我有个东西落下,让他帮我拿才来迟了些。”


    ……


    抵达胥家宅院时,将近午时。


    攸宁腿脚略慢,管家领路有些不耐烦,索性随便一指,等她自己摸索到会客厅时,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这宅院让人走的心发慌,比周家的大了一倍不止,像极了半夜会闹鬼的地方。


    “请问您是哪家的客人?”


    攸宁被吓了一下,回头才见是位佣人:“我是来帮人送礼物的。”


    她很难讲自己是哪家人,甚至还算不得客人。


    女佣的年纪同她差不多大,讲话却十分成熟老道:“那劳烦您把寿礼给我吧,等开宴我会一齐送过去。”


    攸宁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我能打个电话问一下吗?”


    她没被邀请突然到访,也应当打个电话同他讲一声。


    不过尚未等她拿出手机:“攸宁?”


    攸宁还记得他,是那个开音乐餐厅的发小:“果子哥。”


    女佣一看二人相识,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果子哥:“走走走,跟我一起去二楼打牌。”


    这别墅里专门建了个棋牌室,供人娱乐消遣,攸宁跟随进来时,发现多是同龄人,趁着开餐前的功夫来打发时间。


    她认识的仅有周望尘、贺承泽、杨欣然这几个。


    “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贺承泽笑道。


    说罢便被周望尘拉进了牌桌:“快把翟六舅的位子顶上。”


    刚才翟六在这大杀四方,现在去了宴会厅候席,刚好还差一个人。


    周望尘与杨欣然是上下手,偶尔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大致是关于陶家这次来京的事。


    杨欣然问道:“我听说这是他们今年第二次来了?”


    周望尘甩了张牌:“过年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我小舅没来,他们吃完饭第二天就回去了。”


    “那你小舅去哪儿了?”有人问道。


    关于胥淮风的话题,总能成为一时的焦点。


    “我不知道,只听说不在京州,没说在哪儿。”


    那时他们估计在岭南,他在去海边找她后返程的路上,那是一段只有她拥有的记忆。


    —


    最终不负周望尘所望,攸宁让大家赢得盆满钵满。


    洗牌重开时,她偷偷潜了出去,又忘记有东西还没拿,转身便撞到了贺承泽。


    “你是要找小三叔吗?”


    攸宁点了点头,她得在开宴前把东西送过去。


    贺承泽指向楼上:“他估计不在宴会厅,刚才和人一起上楼谈事了,你现在去应该还在。”


    “谢谢你了。”


    贺承泽笑笑不语,只觉如果她知道自己所想,就不一定会是感谢了。


    这别墅的一二层楼可对外接待,但三四层楼便完全是私宅私用了。


    攸宁顺着楼梯上行,绕了几圈险些迷路,直到听见角落处门响,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许是快到开宴时间,胥怜月须提前下楼,协助兄长款待宾客。


    她放慢了些步子,等人离开后,才走近那屋子。


    窗户微启,木帘半卷,正好能看见金丝楠木交椅上翘腿而坐的胥淮风。


    他今日着了件月白料的衬衫,手肘抵在月牙扶手上,眸底神色被长睫阴翳所遮,只余下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


    攸宁怔了一下,一手托住礼盒,一手想要敲门。


    “之遥与你的婚事也应当提上日程了吧?”陶母主动询问。


    胥夫人道:“这俩孩子自幼相识,淮风这些年一片冰心,自是记挂之遥的,只是不善言辞表达,不过这也是好处,日后之遥定不会受委屈。”


    八字尚未一撇,便谈到日后相处,甚至要订良辰吉日。


    看胥淮风站了起来,攸宁连忙后退两步,却发现他仅是拿茶壶添水。


    婚事似乎对他无关紧要,袖口下摆微有起伏,如同静水边缘不易察觉的涟漪。


    陶父是满意这桩婚事的,不过心里仍有芥蒂:“不过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哥,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事讲不得?”胥夫人与其一母同胞。


    攸宁自知不好再听,想要暂时离开,等会儿再送礼。


    然正转身之时却听见:“我听闻淮风家里还养着一个姑娘,今年已经成人了,再相处下去怕是不合适。”


    见胥淮风神色一凛,胥夫人赶忙解释道:“那姑娘是周家的,自幼没了爹娘,怜月无暇多顾,淮风也是看着可怜,才照顾一二的。”


    攸宁屏住气息,从卷帘一角窥见他的清孓,分明的喉结滚了滚,唇色偏淡,看不出什么神色。


    “不过是替人赎罪而已。”


    ……


    他们又说了什么,攸宁已经听不清楚了。


    孝心、赎罪,是他从未提及过的词汇,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所以正如同她从前所想,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人家凭什么供你吃穿用度,而你得寸进尺,最后一颗心还想要人家的。


    不过是她所不知的往昔情分,是长辈对晚辈的救济罢了。


    “小姐,您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是初到京州,她便就走错路了吧。


    —


    帘起,门开。


    谈笑间一行人下楼入宴,胥淮风殿后,眉宇隐约有些疲态。


    候在旁侧的佣人迎了上来:“这是刚才一位小姐送来的,说是您要从家中取的。”


    他前脚接了东西,后脚便收到米阳的信息,批了她的假回去照顾老人。


    胥淮风先去卫生间吸了根烟,停歇了许久才联系陶之遥,到庭院里拿东西。


    “一起进去吗?”陶之遥应付长辈很有一套。


    他有些厌烦:“不了,我透口气。”


    陶之遥临走时挑了挑眉:“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嘛,不会是在躲着你家小姑娘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胥淮风也未往心里去,掐灭烟后入席,敬酒拜寿。


    打完官腔正要入座,无意间朝后瞥了一眼。


    小辈们在后席躲清静,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今夜去哪儿玩,愈显得坐在其中的攸宁安静腼腆。


    她穿着平日的运动T恤,裤腿微微挽起,低头喝着果汁不讲话。


    “贺二,赶紧把你看上的女孩叫出来,兄弟们给你打辅助。”


    贺承泽笑了笑:“她不大喜欢那种场合。”


    果子拍了拍周望尘的肩膀:“那天他和你妹吃的就是情侣餐,你这当哥的就不觉得有猫腻吗?”


    “你俩就招了吧,别吊我们胃口了。”


    一时起哄声此起彼伏,杨欣然咳了几声无果,眼见就要惊扰前面的长辈。


    周望尘忽然站了起来:“小舅。”


    攸宁没有回头,便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


    这群人态度转变极快,瞬间压低了声音。


    “三舅,我们小点声儿,绝对不会再扰着客人的。”


    胥淮风是胥家的人,虽然非胥兆平直亲,维护秩序也是常理之中。


    然而他却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来:“继续说,无妨。”


    这话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站是坐,反而安静了不少。


    攸宁默默拢了拢自己的餐具,挪出一些位子,避免与他产生刮蹭碰撞。


    不过在胥淮风眼里,她这举动更像是远离他,靠近了别人。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攸宁顿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是来送东西的。


    “是我先前告诉她的,路上碰见就一起来了。”贺承泽主动道。


    胥淮风见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小排到她盘中,算是不动声色拉近了些距离。


    他似乎在解释:“去年过年,我以为你不想过来。”


    攸宁还记得去年,她故意睡过了时间,就是为了不和他去年宴。


    贺承泽:“其实攸宁蛮喜欢热闹的,但也不是跟谁都能热闹起来。”


    见胥淮风没有离开的意思,有小辈陆续换位,也有杨峥、贺亭午这样的加了个座儿来看戏。


    然而回了许多话,笑了许多次,却没有真心话,没有开怀笑。


    攸宁每夹菜之时,瞥见他的那一眼,耳中总回荡那句平淡如水的话,这便是所谓托举的理由吧。


    忽然,胥淮风侧颈询问道:“腿是怎么伤的?”


    “不小心跌了一下。”


    攸宁如实回答,便没了下声儿。


    不知她靠在椅边的画,怎么被误传到了隔壁桌客人的手里,苦练许久也算得到了欣赏。


    “这菊花的意境不错,笔触和构图也能见功夫,应是哪位准备的寿礼。”


    攸宁回眸想要去认领,却听见主桌传来祝寿声,胥澄明随之招手将胥淮风叫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那细长的礼盒被陶之遥握在手中,他起身循循前行,终握住画轴一端缓缓展开,是一副松鹤延年图。


    墨松苍劲、白鹤优雅,是她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一下[抱抱]


    第38章 37


    他出现之前,他出现之后。


    最终攸宁将那幅画扔进了垃圾桶里, 于夜中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


    贺承泽陪她一同拱手祝寿,吟了首长寿诗,倒也被夸了句好孩子。


    趁着众人欣赏松鹤延年图时,攸宁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 并未发现欲要跟随的贺承泽被贺亭午挡回。


    这顿饭她吃得囫囵吞枣, 明明有许多山珍海味, 进了嘴里却如同嚼蜡。


    来时绕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路, 走时仅一条直来直去的阳关道。


    她想给郭垚打个电话,问一问家里还有没有泡面, 但却一直在占线中,估计是正在煲电话粥。


    庭院檐廊并不长, 格窗攀援了绿枝, 走路时有风, 被叶缘蹭到时皮肤发痒。


    离开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微光照亮的羊肠小道更让人舒适。


    可似乎不仅她一人这样觉得。


    在路尽头胥淮风背倚车旁, 手中烟支燃了一半,从指缝悠悠腾起,同他一样向来不急不缓。


    攸宁沉沉吸了口气,终抬腿走了过去, 站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 我要来的话, 应当提前跟你说一声的。”


    她还是不肯叫他小舅, 却与之前的不肯不尽相同。


    胥淮风颔首询问:“那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一次寿宴未叫她参加,他不喜她与胥家的人见面是一说, 对那群不着调的小辈厌烦是另一说。


    这回算是攸宁理亏, 不经意间垂下了头, 听见他道:“志愿填报好了吗?”


    “已经提交了。”


    胥淮风含了口烟, 缓缓吐出:“按照翟六的建议填的?”


    看小姑娘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道:“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算是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住了,自从那一夜后。


    然而攸宁不为所动:“郭垚还在等我回去呢。”


    又是相似的理由,只不过上次是拿安淑敏当做借口。


    那回他能以学习为由降住她,这回她是自由身,也就没有理由能留下她了。


    “你稍等一下。”


    胥淮风从车中拿出一包纸袋,里面盛着碘伏和创可贴,是他让刘秘刚从附近药店买的。


    伤口不深,恐也留疤。


    可尚未等他打开碘伏,攸宁便撕开一张创可贴,俯身贴在了半干的伤口上。


    她来时怀中沉甸甸的,离开时两手空空:“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胥淮风望着她远去,形单影只,背影愈渐模糊,迟迟未将烟掐灭。


    不由得想起贺亭午的那句话。


    那一晚她抓住他胸襟,嘴唇娇嫩似水,轻覆嵌合的那刻,是他没有阻拦的想法。


    —


    志愿填报结束后,高中阶段算是正式结束了。


    郭垚看见攸宁总是发呆,以为是狂欢之后的空虚,便拉着她去自己的小学、初中同学聚会,交交朋友,解解闷儿。


    这些人都是自来熟,话儿多、活儿多、哏儿多,像是郭垚的翻板。


    但攸宁始终无法融入,对他们口中那个变化多端的时代毫无感知,诸如手机由按键变成触屏、电视一点点变薄、消失在街头的网吧。


    她的生活仅有一场巨变,是在他出现之前,及他出现之后。


    一切都像是加速运转般,从迟钝模糊变得敏捷清晰,眩晕感来得后知后觉。


    因此攸宁仅在话题边缘游走,在无数段单口喜剧中,适时送上微笑和掌声。


    “哥们我去年干了件大事儿!”


    “说来听听?”


    “我趁着最后一天偷偷把志愿改了。”


    说话的男生叫阿雷,是郭垚幼儿园的同学,长得细皮嫩肉,讲话口若悬河。


    有人问,然后呢,那当然是好事成双,开学连军训都免了。


    郭垚看攸宁没笑,以为是没听懂:“被他爸打的拄了三个月拐。”


    离近才发现她是看手机入神,一张照片快被看出了个窟窿。


    好巧不巧阿雷也凑了过来:“你画的?这也忒牛了吧!”


    “不是,我没这么厉害,只懂一点皮毛。”攸宁如实道。


    没见过这样死板诚实的孩子,场面有些尴尬,阿雷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话题。


    其实郭垚好几次问攸宁是不是有心事,但都被她以各种缘由搪塞了过去,这才带她来外面散心,转移注意力。


    那边阿雷伙同提议:“要不咱们蹦迪去吧?”


    都是些爱玩的,几乎一呼百应。


    发觉攸宁仍在看手机,郭垚主动劝解道:“阿宁,我们也去吧。”


    其实郭垚也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觉得换个新的环境,体验一下不同的事物,说不定会更轻松愉悦一些。”


    当时她走不出失恋的情绪,又被困在学校的围墙里,攸宁便陪她谈天说地,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抱歉阿垚,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又是去学画画吗?”


    攸宁点了点头,这些天她总去安淑敏家,已经学到了紫藤花,算是写意花鸟的最后一课。


    但她天赋不佳,再努力也是照葫芦画瓢,缺少神韵。


    安淑敏看得出她毛手毛脚,建议她调整心态:“你心思不纯,又急功近利,休息一段时间再练吧。”


    偏偏攸宁风雨无阻,一日不差地来画室报道,有时候能从早呆到晚。


    郭垚以为她是对画画痴迷,但其实安淑敏说的没错,她的确别有用心。


    松鹤延年图的笔触太过熟悉,同堂屋墙上所挂的如出一辙。


    直至陶之遥的出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之遥来得正好,帮我点拨点拨这丫头,离开窍总是差一点。”


    陶之遥一身鹅黄色长裙,明眸皓齿:“您不是说退休了嘛,怎么又开始带学生了。”


    师生谈笑了许久,安淑敏才想起介绍。


    攸宁放下羊毫笔,用衣服蹭了蹭手,还未开口便听到:“我认得你,叫攸宁对吧,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


    她曾预想过,她或许会认识自己,却没料到是因杨峥婚礼上的那首歌。


    —


    紫云垂露,春风拂槛,墨色氤氲。


    毛笔在陶之遥手中似是有了生命,而攸宁将最后一罐曙红用到底,都未模仿出半点神韵。


    安淑敏表面心平气和,安慰她不要着急,心里却不信邪,当即去买新颜料,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


    最终如攸宁所愿,获得了与陶之遥独处的时间。


    可她的心思也早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要找我?”


    陶之遥正在裁新的宣纸,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做什么:“胥淮风、安淑敏、贺亭午很多人都能解答你的疑惑,为什么你会选择来找我。”


    愿意相信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攸宁未画紫藤,着了些墨色:“因为你的姑姑是胥兆平的妻子,因为你和胥淮风自幼相识,因为你知道周华婉是谁。”


    她是当下能找到的,与这件事交织最为密切的人。


    陶之遥笑了笑,大抵是觉得幼稚:“就因为这个?那胥澄明和胥怜月应当比我更清楚。”


    “可是你会成为胥淮风的未婚妻。”


    攸宁落笔画下枝叶和藤蔓:“所以你不会骗我。”


    陶家知晓并介意她的存在,陶之遥若如实告诉她真相,便相当于掐断了她的妄想。


    陶之遥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没想到胥淮风真的为了一己私欲而隐瞒她。


    “你是周华婉的女儿对吗?”


    “对,虽然我姓攸,但我是周华婉的女儿。”


    此时此刻,攸宁无比确认自己的身份,她渴望成为独立的个体,获得追寻自由的勇气。


    陶之遥懂得,这也是她向往过的东西:“你知道胥怜月嫁给周仕东的那年多大吗。”


    “是十七岁。”


    ……


    胥兆平虽为长子,但非正妻所生,无法触碰家族生意,直到与陶家结缘后,一路青云直上。


    当时胥家看重三子胥延平,也就是胥淮风的父亲,家族半数生意均由他经手打理。


    可终究是一家人,两边少不了接触,也就面子上过得去,胥兆平在底下不知干了多少腌臜事。


    胥延平心慈,将几个效益不错的产业让了出来,也算是顾及手足之情,但胥兆平是喂不饱的,因他想要的却是整个胥家。


    和周家联姻则是各取所需,一个想要干脏活的手套,一个想要保家业的票子,两家长辈便私定下了婚约。


    但那胥澄明是个花花公子哥,早就大名远扬,周华婉亦情有所属,为与心上人在一起,不惜断绝了父女关系。


    所以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十七岁的胥怜月完成这场联姻。


    致使周华婉身亡的车祸的确是一场意外,周家为顾及胥家的面子和胥怜月的情绪,将女儿的遗腹子送到远方寄养。


    再后来胥兆平终于爬上高位,将自己做的龌龊事诬陷于胥延平,自己落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手足兄弟却受迫害自尽,后来胥延平的妻子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父母去世后,胥淮风被接到胥老爷子膝下,待若亲子,抚养教导。


    老人家吃斋念佛,听信因果报应,便在寺庙中供奉了周华婉夫妇的牌位,盼逝者早入轮回,得以洗清家门罪孽,直至临终日日烧香念佛诵经。


    ……


    “丫头,曙红买回来了。”


    安淑敏回来时,画室只剩下了攸宁一人,宣纸上藤蔓枝叶皆备,独空出紫藤花的位置。


    她洗清毛笔上的余墨:“师姐有事先走了。”


    安淑敏出一匙曙红,混以粉白、三青调制淡紫:“之遥的脾气和你还相投吧?”


    攸宁沾了一些颜料,正要下笔之时听见:


    “她从前是华婉的跟屁虫,看着是个性子独的,却粘华婉粘的不得了呢。”


    往日场景好似重现,小小一间画室热闹非凡。


    笔锋落下处,花朵四五一簇,疏密有致,再以藤黄点写花蕊,垂悬朦胧自有妙境。


    安淑敏感慨不已,这浓淡之间,非止紫藤。


    攸宁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这一年来的指导。”


    第39章 38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


    陶父陶母在京留宿了几日, 返津的这天自家女儿却没出现,仅有胥淮风一人来送行。


    “真是麻烦淮风了,工作这样忙,还特意送我们一趟。”


    “不打紧, 都是应当的。”


    临行时陶母还不忘找补:“之遥在国外这么多年, 玩儿心难免重一些, 要是有什么怠慢的, 还希望你多担待担待。”


    胥淮风办完手续后,将行李交给地服, 只讲了一些恭维客套的话,并未道明事情真相。


    他昨晚收到了陶之遥的信息, 说是Dylan从法国追到了国内, 一见面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现在还在哄着呢。


    胥淮风向来不喜欢欠着什么,上一次她帮忙应付了胥澄明一行人, 这一次他理当还回去。


    如今胥兆平携妻去云南避暑,只待上头验收西城的工程,撕开一道口子,便将一切证据送检。


    他工作上的应酬不少, 烟吸得亦凶许多, 夜里常有失眠, 靠吃药已经不管用了。


    他原本没有什么家的概念, 这半年在公司和酒店落脚,同过往的日日夜夜一样。


    直至前些天, 钟点工去小区屋子清扫, 他顺道回去了一趟。


    不知不觉在她的床上入眠, 没有烟酒、没有药物, 甚至还做了一场梦。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刘秘的电话打进来时,停车场已夜幕降临,车内烟火猩红晃动。


    胥淮风鲜少临时推掉应酬,因迟迟等不到该来的信息。


    他似乎完全被人忘到了脑后。


    —


    今天是高考录取查询的日子。


    攸宁对自己的录取结果并不意外,但郭垚却迎来了人生的噩耗,被用来保底的京师大录取,逃离计划算是彻底失败。


    她安慰了一整天,但郭垚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听不进半点话。


    终还是靠着发小老黄的一通电话破解:“丫的这点出息,来夜店蹦哒一晚,明天就嘛事没有了。”


    于是在一双渴望的眼神下,两人捯饬了一番,赶在天黑前出了门。


    攸宁第一次穿那天买的裙子,走在路上总觉得格格不入。


    直到抵达灯红酒绿处,看见凉飕飕的衣服与白花花的大腿,倒显得她们呆头呆脑了许多。


    郭垚走到门口有些胆怯:“阿宁,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有过,来接了一次人。”


    攸宁正被追着问是谁,阿雷便叼着烟出现在门口:“是男朋友吗?”


    她实话实说:“我没有男朋友。”


    第一次因周望尘来这种地方时,攸宁只觉得局促聒噪,摇滚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忽明忽暗,台上台下似是疯魔。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许是她年长了两岁,来得理直气壮。


    老黄斥巨资开了个卡座,喊的都是熟人,阿雷又很是老道,仅靠一张嘴就能热了场子。


    攸宁窝在沙发里吃水果,郭垚去舞池里蹦跶了圈儿,回来后容光焕发:“我想喝酒!”


    “要不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大家一致赞同,有人要牌,有人点酒,很快就围成一桌。


    牌面五花八门,惩罚只有喝酒,攸宁很是幸运苟了几轮,郭垚和一对情侣则是重灾区,一个喝得眼冒金星,一个差点闹了分手。


    中途阿雷分散了火力:“邀请一个有好感的女生跳舞。”


    攸宁原以为还能继续苟下去,却不料阿雷对她发出了邀请,理由也很得体:“他们都有对象了,我总不好棒打鸳鸯。”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倒显得小气了。


    攸宁搭住阿雷的手,起身离开卡座,走向舞池时觉得身后目光灼灼,不过很快就被摩肩擦踵的不适感代替。


    阿雷似脱缰野马很快融入狂欢的氛围,她却被香水、汗液、酒精、烟草混合的气味熏得找不到北,没等结束就回了座位。


    游戏还在继续,桌上又多了几瓶酒,是之前没见过的种类。


    郭垚再度中招,趴在老黄的怀里:“我真的玩不起了,别光逮着我一个人的毛薅了。”


    “那你找个人替你吧。”


    大家环视一周,齐刷刷地看向攸宁,对一直以来存在感不高的她产生了好奇心理。


    不得不承认,郭垚的手气真的很差,上来便抽到几个真心话,喜欢猫还是狗、讲一件最丢脸的事、有没有看过小电影。


    问题太过无聊,没人细听回答,很快便开启了新一轮游戏。


    这一次,酒瓶口转到了攸宁面前,她抽到的是一张大冒险:“给你的暗恋对象打电话表白。”


    其实她一直在避免喝酒,但这把在劫难逃,她不想撒谎应付,也不想敷衍了事。


    几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在她拿起酒杯时熄灭了光,不过下一秒就被老黄的惊呼声点亮:“卧槽卧槽卧槽!”


    服务生递来了账单,老黄双手发颤:“这他妈是谁点的酒?!”


    郭垚瞥了一眼账单上的天文数字,醉意上头直接昏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承认,游戏被迫终止。


    正当攸宁放下酒杯时,一位身穿西服马甲的酒保从二楼走了下来。


    “楼上的胥先生已经帮你们结了账。”


    —


    包厢内酒桌上仅有只烟灰缸,胥淮风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两点逐渐重合,却迟迟听不见敲门声。


    当初他设置紧急联络人时,并未想过会有用到定位的一天。


    屋外迟迟没有动静,胥淮风拨了电话,铃声响起,门才被推开,姑娘慢腾腾地踱了进来。


    “酒水钱我们会凑齐的。”这话说得很是没底气。


    胥淮风掀开打火机,看攸宁低着头,两手攥住裙角。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他续了一根烟,不疾不徐地斗法:“多少钱来着?”


    “一万两千零一十。”


    “准备怎么还?”


    “分期行不行。”


    胥淮风落了落烟灰:“好啊,但我是要利息的。”


    本是随口说了一个数,攸宁却算得很认真,他这才再度打量起她的衣服。


    一件轻薄的小黑裙,斜领露出半个肩头,铆钉腰带承上启下,露出白皙的大腿根儿。


    胥淮风看不惯她这种装扮:“不是说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从前以为她胆子小,还特意给她台阶下,哪想一颗心比他还大,前脚亲完自己,后脚去跟贺二吃情侣餐,现在又跑来和别的男人跳舞。


    一个月不回家,哪儿乱往哪儿跑,一杯倒还想喝。


    攸宁垂眸没有看他:“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一次还清。”


    她转身就要走,酒保及时将人拦住:“小姐,您朋友那桌刚刚散了。”


    他们再有钱也是学生,有人帮忙擦屁股,当然溜之大吉。


    “那个叫阿雷的是个酒托,已经在夜场干了很久,刚才的酒水钱有四分之一能进他的口袋。”


    胥淮风徐徐吐出一口烟:“贺二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我不建议你蹚这趟浑水,但如果你非要玩一玩,注意社交尺度,做好保护措施。”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但出口却带了些训导的口吻。


    至于钱,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就没想过算清账,从前是,现在更是。


    房间昏暗静谧,冷气开得很足,楼下乐声劲爆,一排火辣的女模进了对门的包厢。


    “攸宁?”


    胥淮风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瞧见削薄的背影似微微颤动。


    他皱了下眉,将烟在桌面捻灭,随即起身走去,绕到她面前。


    小姑娘死死咬住嘴唇,眼里满是雾气,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却仍倔强地不肯出声。


    ……


    最终攸宁跟胥淮风回了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已经认不出里面的人。


    两道灰黑色的泪痕有些滑稽,嘴巴红得像是吃了小孩,脸和脖子的颜色像在两个图层。


    她也讲不清刚才为什么会哭,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的情绪突然爆发,在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时溃然决堤。


    化妆品牢牢地扒在脸上,洗了数次仍然痕迹明显。


    直至她没了耐心,皮肤被搓得泛红,抬头在镜子里看见了人。


    胥淮风把她放在家后,又出了一趟门:“过来坐,我帮你卸。”


    攸宁犹豫了一下,抵不住皮肤的不适感,同他面对面坐下。


    上一次这样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拿着她不入眼的成绩单,和她商量要不要住校。


    所以她下意识对这个场景产生抗拒。


    “可能会有点凉,疼的话跟我讲。”


    胥淮风拿出刚买的卸妆水,拧开瓶盖散发出青瓜香,将卸妆棉打湿后别在指间。


    动作不算娴熟,但很标准。


    她的下巴被人抬起,指腹触感微凉,沁润的液体一点点溶去脸上的假面,逐渐变得可以喘息。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他用话语拉进距离:


    “郭垚已经到家了,她的小姨正在陪她。”


    “嗯。”


    “今天晚上不要走了,留在家里住吧。”


    “嗯。”


    “可以睁开眼了,脸上有没有舒服些。”


    “嗯。”


    攸宁尝试着眨了眨眼,发现没有了遮挡视线的苍蝇腿,胥淮风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骨乃至极浅的胡青。


    他唇形偏薄,说话时嘴周纹路若隐若现:“你的录取结果怎么样,被哪个志愿录取了?”


    攸宁收了收神:“第二志愿。”


    胥淮风点头称好,他记得很清楚,她的第二志愿是燕大管理学,是翟六计算过后给她排的顺次。


    攸宁去卫生间再次洗了把脸,准备回屋熄灯睡觉,经过客厅发现胥淮风仍未动。


    “你有想好假期去哪儿玩吗?”


    当初高考完他便问过这个问题,哪料中间出了这么多事,一直耽搁到现在,才再度提起。


    攸宁驻足停留许久:“胥淮风,你会游泳吗?”


    第40章 39


    她趁机拥抱住他。


    杨峥得知胥淮风要来自己这儿时, 只觉得一阵稀罕。


    他现在虽远离斗争漩涡,却也知晓京州动向,并未想到他会有这闲情雅致来这海水浴场。


    直到看见同行的小姑娘才恍然大悟,合着这是来哄孩子了, 便立刻更改了原本的安排, 叫上了自己老婆来作陪。


    当晚在景点附近的饭店吃海鲜宴, 攸宁第二次见杨峥的妻子乔慧, 发觉她是个娴静端秀的人,但让人容易产生距离感。


    “这饭店的招牌是生食, 现捕急冻的海鱼,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


    高二的时候, 攸宁陪郭垚吃过一次生鱼片, 回家就闹了肚子, 到现在还有些阴影。


    那晚胥淮风出差在外,仅有阿姨拿热水给她捂肚子。


    杨峥开了瓶白葡萄酒, 砰的一声像是礼炮,指了指颔首回复工作消息的胥淮风:“他小时候是在港岛读的书,那边能拿生食当饭吃。”


    攸宁没听说过,她还以为胥淮风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


    “别说游泳了, 他冲浪、帆板、潜水都不在话下, 要不是回了京州家里规矩多、管得严, 估计能拿个一金半银的为国争光。”


    攸宁不可置信:“是真的吗?”


    “认识多久了, 你还信他?”


    胥淮风解开贝母袖扣,露出半截小臂, 敲了敲桌结束了杨峥邪乎的吹捧, 对乔慧道:“多谢推荐了, 但我最近胃不大好, 不宜吃生食。”


    攸宁微微侧目瞧他,想起前几日应酬,他去的是生食日料店。


    窗子半敞,外面灯火通明,门店排起了长队,多是清凉打扮的游客。


    攸宁也换了件轻薄的裙子,胥淮风穿的仍是偏商务的衬衫长裤。


    他们一早从京州出发,中午到达了目的地,入住了酒店海景房后,胥淮风便开始电话会议,直到吃饭前才结束。


    乔慧用餐时十分斯文,基本没有说几句话,偶尔被杨峥的喋喋不休逗笑。


    攸宁忽然明白谢鸢说的那句话,爱一个人可以从眼睛看出来。


    “对了,你海市那边的项目怎么样了?”杨峥问道。


    胥家的产业涉及的领域盘根错节,胥老爷子去世后,胥淮风仅得到了文旅建投的控制权。


    可以说屈家的园林、贺家的剧院、杨家的浴场,都在不同程度上与其有合作关系。


    胥淮风:“年初批了一书两证,已经开始施工了,工期大概三年左右。”


    杨峥有些眼馋,想问问还有没有项目能入伙,却被乔慧按住了酒杯:“爸妈说了,让你少碰酒。”


    “正好下面有棵能许愿的结香树,你领咱妹去看看吧。”


    就连攸宁都看得出来杨峥在支人,乔慧却没有察觉,真的带小姑娘下楼去看树了。


    胥淮风掂起一只贝隆,银勺柄细薄,舀起蚝肉:“看来你婚后过的不错。”


    “别说了,这玩意儿我都吃吐了。”杨峥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上头着急要孩子,我那小本生意都被收了,一门心思备孕,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而且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这位乔小姐实在相貌平平又羞涩保守。


    胥淮风不予置评,蚝肉入口,软嫩滑进喉咙,略腥带咸。


    ……


    果真有一种叫结香的树,枝条柔韧,可以绕弯生长。


    据说在结香树上打结,愿望就会实现,不过自从成为一个网红景点后,就被管理了起来,不能随意打结,但可以系丝带。


    乔慧拿来了两条丝带,一条给了攸宁:“可以把愿望写在上面。”


    树干缠绕而生,枝头红丝带飘摇,有一种震撼之感,像是神仙下凡。


    攸宁接过笔,趴到拥挤的小木桌,在红丝带上写下一行字。


    低处枝干已经系满,她们摸不到高处,只能让保安大哥代劳。


    攸宁无意瞥了一眼乔慧的愿望,是:愿真心待真心。


    轮到她的丝带系上去时,大哥笑了一声:“你这愿望怎么和别人反着来啊。”


    有好奇的人凑上去瞧,倒也不是不能被念的愿望:“我想一夜长大十二岁。”


    别人想返老还童,她却不想留在十八岁。


    “小姑娘三十岁的人烦恼可太多啦,娶妻结婚生子,上有老下有小,哪有你现在潇洒自在。”


    乔慧拿了个板凳站上去,将她们的丝带往里系了些。


    结香花盛开在春季,夏季枝叶繁茂,不能如愿藏些心事也好。


    —


    这时节海水浴场的游客应当很多,但杨峥提前做了准备,清了一半的场。


    毕竟今时不如往日,挣钱实在不容易,留些人气儿也更好玩。


    早起用过餐后,他们开沙滩车入场,在男女换衣间分开。


    攸宁的泳装是和谢鸢一起买的,款式很基础,藏青色的低开叉泳衣小平角。


    乔慧涂防晒霜多花了些时间,出来时胥淮风和杨峥已经在沙滩上待了好一会儿,有女人主动上前搭讪,问要不要搭伙玩沙排。


    见乔慧走来神色不悦,杨峥连忙摆手解释:“姑奶奶,实在冤枉啊,人家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并非杨峥说谎,他旁边这位实在显眼,方方面面。


    攸宁很少见胥淮风赤膊,应当说他在家极有分寸,即便在同一屋檐下,也丝毫没有不便感。


    阳光将肌肤照成蜜色,他肩膀很宽,胸肌结实,腰身逐渐收窄。


    腹肌轮廓清晰可见,但不过分突兀,泳裤边缘腹线若隐若现。


    沙粒细密从脚趾缝溢出,踩的她心尖发痒:“现在下水吗。”


    攸宁“嗯”了一声,她上一次来海边是冬天,再加上天气不好,只是踩了踩水。


    “但是杨峥把泳圈落车上了。”胥淮风注意到了她发红的耳朵:“我陪你先在浅水区游游?”


    攸宁转头看了一眼在沙滩晒日光浴的杨峥夫妇:“这已经足够了。”


    深水区暗流涌动,是她无法踏足的领域。


    夏天的海是澄澈的,赤足踩入的一刹那,沁凉漫过了全身。


    细沙在脚下流动,她摸索着前行,始终先他一步。


    胥淮风知道她从前仅用淋浴:“我还记得你怕水。”


    “总不能一直害怕。”水没过脚踝,触及小腿:“我学了一点游泳,但只限于不会淹死。”


    攸宁故作轻松地穿梭在在绰绰人影中,水渐渐深及腰身,阻力明显增强。


    偶有波浪推来,周身欢呼雀跃,愈显得身后声音飘渺:“谢鸢教的你?”


    “其实我更希望教我的人是你。”


    她终于走到与天际交融处,再回眸觉得微微炫目,大海呼吸吞吐洪流,掀起一层骤浪,脊背似被推了一把,她踉跄于晃动的湛蓝之中,如同飘摇小船。


    胥淮风比想象中离得要近,咫尺之隔仅保持着不贴身的距离。


    精壮的手臂环过腰身,着力于胯部将人上提,距离被迫拉近于无,攸宁侧头被束至坚硬的身体前。


    泳衣布料湿滑,海水形成冰凉的薄膜,但肌肤交叠处炽热,温度、力度、硬度让她瞬间失神。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小船短暂迷航,她趁机拥抱住他。


    —


    后来他们又去打沙排,堆沙堡,捡贝壳,迎着夕阳去赶海,三陪一玩得不亦乐乎。


    夜里有场篝火晚会,是全天最热闹的游玩项目。


    但攸宁玩久了觉得有些累,杨峥主动说要送她回去休息。


    乔慧没有随丈夫一程,而是邀请了胥淮风留下:“三叔,你能帮我挑个椰子吗。”


    篝火连天烧,人们载歌载舞,而他们远离喧嚣。


    “有话要单独对我讲?”胥淮风背风点了根烟,语气稀松平常:“关于杨峥的初恋?”


    乔慧与胥淮风不熟,亦觉得他不是一个好接触的人,原以为要寒暄许久,没想到直入正题。


    她吸了一口椰汁,浓郁清甜:“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是打听不到是谁。”


    乔家与杨家是商业联姻,她和杨峥是被捆绑到一起的。


    这场婚姻仅有利益与责任,但她渐渐有了感情,奢望的也越来越多,不止于他表面的善待。


    公婆急着要孩子,她与丈夫那事不算合拍,其实是她不能自洽,在一次他喊错名字后,就私下用药避着。


    “我只是想看一眼,他爱的人是什么样,不会去找麻烦的。”


    乔慧之所以朝胥淮风打听,是因为公婆小姑对此只字不提,她初到京州人脉关系有限。


    胥淮风:“你见过她,不止一次。”


    “最近有过吗?”她追问后才觉不妥。


    他是杨峥的发小、好友,连公婆都在隐瞒的事,他更没必要透露,说到此已应感恩。


    胥淮风披衣起身:“上个月。”


    这篝火还要燃好一会儿,已无心再待了。


    乔慧连忙道谢,二人乘车到度假庄园,两套海景房有些距离,胥淮风先行下车。


    “请等一下。”乔慧忽然想到什么,“冒昧过问,三叔今年是三十岁吗?”


    胥淮风颔首,问道:“怎么了?”


    “没事,您看起来很年轻。”


    ……


    这海景房是独立的平层,三卧两厅,露台直通海港。


    胥淮风回来的时候,最里的卧室房门已闭,攸宁洗漱后早早入睡,估计是疲惫不堪。


    他先回房处理了一些公事,等夜深了才起身去冲澡,发现攸宁忘记晾搭在洗手台的泳衣,唯恐弄湿,便帮她拧了一把晾了起来。


    小巧的泳衣在掌中攥紧,胸垫处海绵积水,随着拧动淅沥落下,沿腰线对折搭在晾衣杆上,褶皱同思绪一起缓缓散开。


    从前他一向与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这件泳衣他曾见过一次,那时她在水下,他站岸边,仅瞧一眼便转身离开。


    然而今天他不舍离眼,不敢纵她独自下水。


    藏蓝色衬得她皮肤发粉,连体式泳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腰肢收得极细,更显饱满与圆润。


    胥淮风眼眸低垂,渐渐变得晦暗,他进淋浴间时上了门锁。


    然水愈冷,身体愈热,似乎再次被柔软笼罩。


    他眉心一紧,忍不住念出她的名字:


    “宁宁——”【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