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0
何德何能受你的恩惠。
次日, 攸宁醒的很早,从床上爬起,肌肉有一些酸痛,应当是因昨天沙排玩的太过投入。
卧室有扇落地窗, 拉开窗帘便是海, 天将亮未亮。
攸宁很少对什么东西产生执念,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 她向往跃出水面后大口呼吸的快感。
海平线泛起鱼肚白,藕荷色一点一点晕开, 天与地逐渐分离,日光所照之处如化冻一般复苏。
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一程百感交集但无人分享。
海风乍然入怀, 她忽地想起那件被自己遗落的泳衣, 原要去洗手台寻找,却在经过阳台时停了下来, 看见她的泳衣和他的泳裤一同搭晾整齐。
“昨晚看见帮你拧了一把。”
她闻声回头,见胥淮风正倚坐在藤椅上,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她看了同一场日出:“还没到早餐时间,你可以再多睡会儿。”
攸宁觉得这话应当由她说才对, 因为他眼下有极为浅淡的乌青, 像是昨夜没有歇好。
她摇了摇头道:“假期这么短, 我不想一直在梦里。”
其实她看得出他分身乏术, 这趟旅程已在意料之外,故而格外珍惜。
距离开餐还有半个小时, 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去餐厅, 虽是并排同行但保持着一定距离。
胥淮风今日的穿着轻简闲适, 古巴领棉麻衫配宽松直筒短裤, 是十分清爽的度假风。
途中经过一处大坝,海面飞过几只海鸥,落在栏杆上探头探脑。
一老一小正在坝上喂鸟,老人头发斑白,孙儿捧着面包渣,把手举得很高很高。
“爷爷,为什么今年的海鸥变少了呢。”
老人一手拄拐,一手牵着孙儿:“因为它们是候鸟,可能迁徙的时候,遇见更喜欢的地方了吧。”
攸宁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站着看得出神,分不清是海鸟先散去,还是胥淮风先出声。
“等回去有空了,去选个喜欢的车吧。”
攸宁没反应过来:“车?自行车吗?”
她又不会开汽车。
“考个驾照不会很久,燕大离市区远一些,开车代步还能方便点儿。”
胥淮风的另一层意思是,希望她能经常回家,不要像迁徙的海鸥。
攸宁似是没听出来,又像是故意调侃:“可是京州的汽车要比自行车走得慢多了。”
……
按照杨峥原先的计划,今天要去远海船钓,但因天气的缘故,不得不取消了行程。
时间空闲下来,早饭也就延长了,颇有一种岁月悠长的错觉。
杨峥一口焦圈儿一口嘎巴菜,突然感慨时光飞逝,说起他从前陪贺亭午和谢鸢来海钓的时候,难得捕了许多的海鲈鱼,结果回程时谢鸢说了句可怜,贺亭午便把一船的鱼全放生了,可把他心疼得紧。
“我听说这俩已经彻底断了,这么多年分分合合,还以为真能修得正果呢。”杨峥仅是听人传闻,并不确定真假,问胥淮风道:“你俩不是发小儿吗,就不知道点儿什么内幕?”
“最近见得少,我不太清楚。”
攸宁咬了一口枫糖华夫饼,睨眸看到胥淮风放下咖啡杯,骨节分明的手指环绕杯耳。
前些日子家庭聚会,乔慧听她那混娱乐圈的表姨提过一嘴:“谢鸢好像出国了,去非洲拍什么公路片。”
见胥淮风不动声色,更印证了杨峥的猜测:“估计是贺亭午玩儿厌了吧,要不怎么舍得她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段露水情缘最合理的结局。
只有攸宁知道,其实早在半年前,谢鸢便做好了离开的打算,试镜剧本上尽是她不认识的地名。
乔慧下午约了技师做SPA,杨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胥淮风道:“你这儿有游泳池吗?”
“有是有,但得现蓄水。”
毕竟靠着海边,谁会想去四四方方的游泳池。
可大海不是学游泳的好地方,海水苦咸、暗流涌动、人潮熙攘,泳池没有风浪,一亩三分地尽收眼底。
攸宁猜到了胥淮风要教她游泳,等泳池蓄水的时间,看了许多的教学视频,可都不如他的亲身示范。
泳池是露天的,今天天气不算热,但胥淮风要的是凉水。
攸宁换上泳衣下水,即便有先前打下的基础,依旧无法完全克服畏惧。
胥淮风一直站在隔壁的泳道,见她喝了几次水,鼻子被呛得通红,还依旧不肯放弃。
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缺乏引导。
坚强与勇气无法画等号,就像苦难与挑战并不相同。
胥淮风压下浮漂,跨过泳道,用手撑起攸宁时沉时浮的身体,像托着一片轻盈的小帆,让她能将换气的注意力分散到划水上。
一整个下午,他们在这条泳道来回,不知疲惫。
直到胥淮风得以松手,她如同轻盈的鱼儿一样游远,在天海一线处跃出水面,藏蓝色的泳衣似要消融在这湛蓝之间。
—
回到京州已是八月,各高校的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到学生手中。
某日周望尘主动联系了攸宁,说在家里找到了她之前没有带走的东西,让她回老宅看一下要不要拿。
她问是什么东西,他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攸宁知道,她这个哥哥和她一样,最不擅长说谎。
时隔许久再回老宅,明明布局和物件几乎未变,却觉得冷清了不少。
一汪池水已干涸见底,小厨房里没了药香,花瓶里仅有几只绿萝,从前锁在廊亭的摩托也不见了踪影。
惟有胥怜月仍在堂屋沏茶,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素净旗袍、头发低挽。
“攸宁来了,快坐下吧,和妗子叙叙旧。”
胥怜月亲手为她倒茶,问她考得如何、过得怎样、日后什么打算,尽是看似关切的话题。
攸宁并无隐瞒,一五一十作答,全然没有初到京州时的胆怯。
客套了许久,若是被旁人听见,还以为真有些情谊:“这么多年,你澄明舅膝下无一儿半女,不如投靠到他户下,未来也算有个依靠,共享天伦之乐。”
这是胥兆平的意思,也是姚家人的意思,为了避免她节外生枝。
毕竟孤男寡女相处两年,不知有怎样的情分。
胥怜月以为这事简单,毕竟能入胥家的户籍,日后得到的好处只多不少。
但攸宁拒绝得很干脆:“我有生我的父母,养我的阿嬷,实在做不到和别人享天伦之乐。”
她难压愤慨的情绪,不顾胥怜月的挽留便起身离开,最终在抬腿迈出门槛时,被追来的周望尘叫住。
“攸宁,等一下!”
攸宁只定了定,没有停下脚步:“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我实话实说,我是因为姥姥才再回老宅看一眼的。”
她哪有要拿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回忆罢了。
“我月底就走了,再回来要到明年,所以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周望尘跑了几步,将她拦了下来:“你能告诉我,郭垚考上了哪所大学吗?”
—
人人都想用最后的时间弥补遗憾,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赶上末班车,有的还没出发就错过,有的途中天降大雨,还有的仅差最后一百米的距离。
攸宁自觉是幸运的那个,坐着周望尘停在车库的摩托车,赶上了回去的末班车。
接到邮政来电的时候,她还差最后一站下车:“你家里没人吗,亲友可以凭证件代收。”
攸宁说她的家人不在,能不能再等五分钟。
挂断电话后,隔壁婆婆拽了拽她的胳膊,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说是她接电话时从口袋掉出的。
她接过纸条道谢,发现上面有一串数字,兜里不知何时多了张银行卡。
应当是胥怜月让周望尘偷偷塞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要她收了这笔钱,两家就能安心了。
攸宁原想折断卡片,但下车后却变了念头,揣回兜里,加快脚步。
小区保安认得她,说有邮递员来送录取通知书:“您考了这么好的大学,胥先生一定很高兴吧。”
前几日孙家儿子考了个二本,家里都挂了条幅、敲锣打鼓,要是能考上海大这样的顶级学府,那不得飞上天了不成。
攸宁未过多寒暄,绕了条近道,行至门庭,却没见邮递员的身影。
刚想要打电话询问,发现门锁未关,虚掩着一条缝隙。
她推门缓行,有风袭来,带着点早秋的凉意,飘摇纱帘将人遮掩,像是水中捞月,更似雾里探花。
胥淮风站在露台,手执信件,回眸看向她,蹙颦问询:“你修改了志愿,为什么不跟我讲。”
这么大的事,她从未与他商量。
……
“你也有许多事没跟我讲,不是吗?”
似乎初见便定下了基调,从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起,日后她注定要仰望他。
但攸宁不想这样了,这一次换作她主动走向胥淮风,直到能正好平视的距离停下。
“其实从岭南回来后,你就猜忌我的心意了,所以才辞退了阿姨,无论是去学校住宿,还是在安老师家借住,都是为了把我从你的身边推开。”
对他而言,她永远是个孩子,可以自作主张做。
未拆封的信件被按在桌角,打火机的分量刚好能够压住。
胥淮风喉结波动,许久才道:“如果我要推开你,现在就不必站在这里跟你讲话。”
他大可以弃之不顾,何必又花钱又费力,就快捧出一颗心。
攸宁以为自己足够镇静,可发现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是的,我们非亲非故,我何德何能受你的恩惠。”
细细想来早有端倪,他亲自将她接回京州,为她前后打点,替她左右逢源,却不讲求任何回报。
“你之所以带我回来,是为了帮别人赎罪吗。”
胥淮风关掉了频繁振动的手机,大致明白她听到了什么:“我从未想过要帮害我家破人亡的人赎罪。”
有些场合,身不由已,这才是他不想带她去胥家的真正原因。
但攸宁已不再看他,垂眸盯着地板上狭长的倒影:“我记得初到京州,姥姥让我去祭祖,误打误撞进了一处佛堂,看到你在焚香,问我想不想点灯。”
他是她的恩人,她应当感激他才对,但感性已经超越了理性,此刻占了上风。
攸宁曾以为那是一场偶遇:“其实那佛堂设在周家祠堂后,是你爷爷为我父母所置,烛灯供有十六盏,是因为我父母走了十六年。”
这一次胥淮风不置可否,是她做下了断定。
“你说你不信佛,却几乎日日焚香,其实是在给爷爷尽孝心……对我好,也是替他补偿我。”
京州的风太大了,甚至能吹动沉甸甸的打火机,信件像片枯叶似的飘落在地。
攸宁径直从胥淮风身边走过,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将它捧起,像是捧起一条小鱼。
大概是此时,房门被敲响,像惊雷一样在屋内回荡。
刘秘发现门未上锁,直接闯了进来:“先生,借一步说话。”
她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鲜少见刘秘慌张的模样。
攸宁站在阳台向外望,看见庭院来了几辆车。
车均是白牌黑字,灯光划破宁静的夜。
胥淮风敛了敛目,为她停留了片刻:“攸宁,平心而论,你觉得上一辈的人情足够我待你到今天吗?”
随即微微侧身,进入暮色之中。
第42章 41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自这一天起, 胥淮风便未归家,却派了人日日照看她。
攸宁感冒发烧的两天,贺承泽曾来探望过,透露是西城出了些事, 但消息封锁得紧, 具体如何并不知晓。
曾几何时, 她听到夜里的开门声才能安心睡下, 现在却莫名庆幸他不在身边,让她有独立思考的时间。
贺承泽看她状态不好, 并未多言,只是说他以后或许会跟导师去海市做科研。
攸宁淡淡笑了笑, 祝他科研顺利, 学业有成。
大约八月中旬, 各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已下发到学生手中,沉寂已久的班级群又活跃起来。
班长带头晒出照片, 说要印制一本相册,给大家当毕业纪念品,顺带用剩余的班费请大家吃个饭。
攸宁原本是不愿去的,但她是班级状元, 郭垚又频频打来电话催促。
好在她在约定的日期前退了烧, 如约抵达了饭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
老板娘还记得她, 得知是学生聚餐后, 特意打了个对折。
这顿饭吃的很是热闹,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大抵是许多人的最后一面。
有男生酒后吐真言, 说自己暗恋了英语老师两年, 等毕业想要告白,她却发了婚纱照。
“等人家孩子会走了,估计你大学还没毕业呢。”
众人把这当笑话,只有攸宁敬了他一杯。
饭后散伙,郭垚塞了个红包到她手里:“上次阿雷的事真是对不起,这是我们凑的,你看能不能补上些。”
这钱攸宁自然没有要,只是说让她以后离阿雷远一些。
郭垚的准男友升级为了现男友,攸宁陪她一起在饭店门口等人。
两人闲聊起往事,郭垚的声音变得哽咽:“阿宁,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哦。”
“要是我一穷二白呢?”
“那我负责驻守阵地,等你来投奔我。”
在这场青春的尾声中,她们紧紧相拥,不曾想命运多舛,日后会走上完全相反的路途。
攸宁目送年轻的情侣离开,一个人行走在路上,途径一家破败的商场。
她抬头看了眼顶楼电影院的大屏幕,歪歪扭扭、一片漆黑。
谢鸢现在在哪里,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攸宁无法获知,但清楚地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笑起来才好看。
可是她已经多久没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呢。
—
西城事发突然,局势暂时控制下来后,胥淮风便有了脱身的时间。
当即往家打了电话,问小姑娘状况如何,得知最近没出门,一直呆在房间里。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误会和争执,大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法子很多,也都很有效。
故而这次亦然,他约了一处山庄,准备带小姑娘去散心,等情绪稳定下来,再好好谈谈,届时再亲自送她去海市安顿、报道。
京州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雨,终于在今天放晴,是出行的好时机。
攸宁将一切物品整理好后,听见了楼下久违的开门声,于是放下了手机,开门时正好撞见胥淮风上楼。
是十分熟悉的视角,应当有美好的记忆,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初吻,仓惶而又狼狈。
胥淮风仍是西装革履,未显操劳数日的疲态,他走近后站了许久,看姑娘神色自若,才抬手摸了摸她又黑又长的头发。
“海大很好,只是离京州太远了。”
攸宁摇了摇头:“但是我喜欢。”
她读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专业,海大是学界翘楚,这一方面甚至不如京大。
胥淮风尊重她的选择,听说她发过几天烧,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的一切询问,她都说好,让他觉得似乎一切恢复了原状:“坨山那边的菊花开了,我记得你去年说想要看。”
唯独在谈及明日的行程时,攸宁选择了拒绝,说自己已经订好了今天的机票。
她难得主动提出需求,却是要他送她离开。
“这么早就要走?”胥淮风蹙了蹙眉,他曾托人问过海大的开学日期:“不是下个星期才报道吗。”
攸宁回到房间,拖出来两个行李箱,硕大到像是要把东西搬空。
“要去陌生的城市生活,总得早点适应一下。”
她说这话时,恬淡又决绝,让胥淮风微微愣神。
……
这太像第一次同乘,只不过从前走的是岭南蜿蜒曲折的小路,现在行的是京州宽敞平坦的大道。
那时她胆子很小,不敢正眼瞧他,便从车窗的反光中描摹他的模样。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再没有选择匆忙的挪开。
他们并排而坐,依旧咫尺之隔,氛围不大融洽,或许是攸宁单方面这样认为。
“一眨眼攸宁都到了离家的年纪了。”
刘秘打趣儿了几句,说胥淮风那晚是要带她去升学宴的,不料事出突然耽误了:“先生昨夜才撤控,今天一早就……”
话尚未说完,便被胥淮风打断,让等会儿直接把车开走。
攸宁顿了一下,侧眸看向他,发觉狭长的眼角多了些纹路,他已三十有一了。
一路通行顺畅,很快到了机场。
胥淮风同攸宁一起下车,陪她去办登机手续。
因有他在旁,即便人潮再拥挤,一切也与她无关。
攸宁要乘的航空飞机是全经济舱,胥淮风让刘秘先去托运行李,问还有没有同行的机票。
地勤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询问是否要换晚一点的头等舱航班。
“不用了,就这样吧。”
胥淮风低头看她,攸宁穿着件衬衫裙,站在他身旁不像个孩子,但抬手拉他衣角的动作还似从前。
他以为她还在闹脾气,随她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攸宁,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别意气用事。”
“我一直在努力靠近你,但可能不太聪明,学的一点儿都不像。”
攸宁含了些笑意,讲了许多感谢的话:“第一次知道托举这个词,是从你口中听见,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惶恐。”
胥淮风记得,当时他说会托举她,作为报答,她要考一个好大学。
攸宁道:“你刚才说海大很好,我也这么觉得,我想在那里开始我想要的生活。”
“你不再需要我了?”他有些后悔当时那么讲。
时间过得很快,广播正在放送候机指引。
攸宁不再需要了,他令她疼痛:“吻你的那个晚上,其实我没有喝醉,站在我眼前的人也的确不是小舅。”
“是胥淮风。”
这才是她不喊他小舅的真正原因。
胥淮风虚晃了晃,却听见攸宁道:“但是我现在不想喜欢你了,因为你说得没错,我不经世事,接触的人和物都很少,我年纪太轻了。”
这样盲目的追随,已经让她变得愈来愈失真。
“所以就送到这里吧,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也祝您新生活一帆风顺。”
广播放送登机提醒,攸宁捏着登机牌转身离开。
花花绿绿的老年旅游团涌入登机口,她依稀在人群中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宁宁——”
今天阳光很好,攸宁一直向前走,不回头。
某一瞬间忽然明白,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真相如何。
那一天,她在他面前流下的泪,不是因为羞耻、窘迫,而是因为她被困在这段畸形关系里,她的身体在成长,心却在幼化。
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无法自洽的、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自己。
—
刘秘回到车上时,发现胥淮风正在吸烟,袖口微翻,吞云吐雾、烟熏火燎。
以为是登机不能携火种,他回来放打火机,顺带抽一支解瘾。
“您放心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半个月前,西城的工程在验收前出了事故,胥淮风首当其冲,配合有关部门协助调查,一连数日不得出行。
胥淮风咽了一口烟,咳了两声:“往回开吧。”
他神色不大好看,刘秘不敢多问,一路静默,气氛有些压抑。
回程遇到晚高峰,车子堵了许久,胥淮风几日未眠敛目小憩,脑海却频频闪过她的背影。
她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喊她宁宁,说他哪里会有什么新生活。
他看见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视野之中。
途径岔路时,刘秘询问胥淮风要去哪里,是否回家。
“直接去公司。”
不知为何,胥淮风总觉得,海市能有多远,她总要回来的,但这样的京州配不上她。
似乎从这一天起,车子再未经行过那个小区。
西城的事故草草结案,律师问是否还要跟进调查,被他拒绝了。
胥淮风知道,胥兆平大抵对他有所警觉,想用案子牵扯住他,便直接将一切证据送检。
九月,胥家父子被立案调查。
十月长假,攸宁没有回家,他曾打过一通电话,但无人接听。
十一月和十二月,他被大大小小的官司缠身,离不得京州半步。
次年元旦,贺亭午约他吃饭,说等过了年要去一趟非洲。
那晚他再次给她打电话,却发现那号码已经空了。
这一年的新年着实冷清,他烧的一把火燃遍了京州,各家人人自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翟家独树一帜,翟六请他喝酒,说起那小姑娘最近如何。
他笑了笑说是白眼儿狼,难得喝醉在了酒桌上。
胥淮风醒来已经是在家中,大抵是翟六把他送来的,俩人关系不远不近,知道他的住址,但不知道他的故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说,她年纪太轻。
窗外火树银花,屋内冷清孑然,唯有电视机里的声音添了点儿喜庆。
胥淮风吞了片止疼药,上楼时经过攸宁的房间,在门外立了许久。
推开房门的那刻,他似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不过很快意识到这是幻觉,因为房间太过空荡,没有生活的痕迹。
但也并非荡然无存,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老屋的钥匙,一部他送的手机,还有两张银行卡……
这是把他送的东西全留下了。
胥淮风拿了起来,才发现垫在这些东西下的是一张宣纸。
他坐在床边展开这幅兰花图,笔触稚嫩但细腻,上面还有他题的字,是《短歌行》中的几句。
胥淮风回想起,她伸出手臂念诗的模样,极细微地笑了一声。
他翻过纸面,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似在努力模仿,只不过并不是《短歌行》中的诗,而是《诗经》中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然我不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胥淮风在纤尘不染的房间坐了一整宿,直到清晨起风,他才知道,那日她是想要拥抱他。
但他同时清醒,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最后教会了她游泳,亲手送了这艘小船远航。
【作者有话说】
女儿需要成长,只有迈过这关胥总才能追到媳妇~
至此上半卷完,我需要两天时间捋捋大纲,下半卷见~
那我们算不算相拥
第43章 42
左手中指的戒指十分显眼。
海培大厦的小型阶梯教室内, 青涩稚嫩的面孔们目不转睛,时而眉头微皱,时而舒展开来,最终带上豁然开朗的表情。
这是机构高三衔接班的夏季试听课, 今日的座无虚席全凭去年的辉煌战绩, 毕竟哪个家长不期望孩子成为逆袭的黑马。
讲台上黑板前, 年轻的老师手执粉笔, 写了一手干净漂亮的板书。
女人一身简约的针织半身裙,长而卷的黑发梳成马尾, 画了极为浅淡的妆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一个小时的试听课结束后, 她将话筒递给助教, 下台端起杯子喝水, 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脸颊略带红意。
助教先是总结了一通, 又将话头转移到她上:“攸老师就读于海大新传学院,高考省市排名前十,曾是语文、英语双科状元,并连获一等奖学金、校三好学生……”
攸宁听着听着差点喷了出来, 这么多头衔同时挂自己头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已经过了九点, 打了声招呼便从后面溜了出去。
正逢电梯快要关门,老胡眼疾手快挡了一下, 她立即钻了进去。
“小攸, 我捎你去地铁站吧。”
“多谢胡主任!”
攸宁是在便利店打工时认识的老胡, 那时她刚到海市两手空空, 半工半读很是拮据,借机递了简历做助教,从代课到主讲一直干到了现在。
虽然工资算不上多,但加上奖学金足够生活。
老胡的小电驴骑得飞快,路上还不忘劝她多带个班:“你去年带的成绩这么好,今年好多人都是冲你来的。”
攸宁摘下头盔,摆了摆手:“可是我就快大三了,真的没有多余时间。”
她学的是广电专业,又兼修了一门外语,课业着实繁重。
攸宁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不甘于做一名临时的补习老师,因为她从未放弃过创梦的理想。
电影是一种造梦的艺术,当她懂得的越多就越这样觉得。
……
海大位于海市的高校区,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乘地铁再倒公交,回到大学城刚好十点出头。
几大高校的交汇路口有一处夜市,途径时香飘四溢,但价格贵得离谱,不过压马路的情侣和朋友不差这点钱。
学校食堂早就关了门,攸宁饥肠辘辘,咬咬牙买了一个肉夹馍,准备带回宿舍当晚饭。
“攸宁,你今天的课这么晚?”
她接过肉夹馍转身,看见班长兼舍友的黄岑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对过儿饭店的打包盒。
攸宁说机构临时多加了节试听课,又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宿舍。
“没什么,就出来吃个饭。”黄岑说得模棱两可。
攸宁瞥了一眼站在饭店门口的男人:“那你还要回学校吗?”
她记得黄岑有个老家的男友,从前听过他们用方言打电话,但黄岑从未当面提起过他。
黄岑搭上她的手臂:“当然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说起新区的商圈明年就要建好了,等有时间一定要去逛逛。
其实她们是在大一下半学期才熟络起来的,上半学期攸宁忙着打工,待在宿舍的时间很少,直到寒假她留宿学校,黄岑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两人搭伙过年后关系便更密切了些。
不过攸宁始终和她保持着一些距离,因去年贫困生补助的事情,黄岑曾与隔壁班同学闹到了校办公室去。
最近学校换了一批领导,日常管理严了些,校外人员出入需报备,社会车辆均禁止通行。
攸宁进了学校才看见校门外的孙笑笑:“我们要不等一下笑笑吧。”
“不用,她今晚不会回来的。”
黄岑大一时与孙笑笑玩得很好:“马路对面停了辆宾利,那是来接她的。”
攸宁打眼儿瞧了过去,见一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下来,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
“这肥头大耳的叫声舅舅都年轻了,真搞不懂她怎么吃得下,为了点儿钱连脸都不要了,真脏。”
一路直到宿舍,黄岑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但晚点名时还是给孙笑笑签上了名。
宿舍是四人寝,房间略显拥挤,熄灯后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唯有攸宁辗转反侧,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下床沏了杯酸枣仁,喝掉才起了睡意。
习惯总是不知不觉间养成的。
—
大二的下半年平淡无奇,攸宁在校园与城市的缝隙中穿梭,渐渐适应了这样忙碌而充实的生活。
其实初到海市时有很多不适,人们热情却也排外,冬天很冷但没有暖气,物价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但她不给自己留回头路,斩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也尽量避开有关京州的消息。
可总有一些事情,是当她快要忘却时,回忆频频脱了线头。
譬如一通所属京州的陌生来电,一辆京A牌相似的车,甚至是一阵凉风拂过,都会让她有片刻恍惚,而后拼命压住某种荒诞的想法。
攸宁真正地直面过去,是从贺承泽的出现开始。
那天她上完辅修课离开教学楼,发现外面雨下的很紧,准备顶着书包跑回去。
“你要去哪儿,没有带伞吗?”
贺承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撑了一把蓝色的伞,眉眼同从前一样温润。
攸宁睁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伸出胳膊笑道:“那你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
贺承泽刚到海市一个星期,是和导师来做科研项目的,课题与半导体芯片相关,研究院紧邻海大。
攸宁原本就对物理一窍不通,现在听着更是头大,两人撑着一把伞经过食堂,她尽地主之谊请他吃饭。
“对了,你要在海市待多久?”
“一个月或者更长。”贺承泽半开玩笑道:“你希望呢?”
攸宁喝了一口紫菜汤:“难道我希望你待多久就能多久吗。”
“说不定吧。”
海大无论哪里都很出挑,只是食堂的饭中规中矩,甚至不如高中的伙食。
两人吃着吃着聊起往事,贺承泽问道:“我这两年过年都没有见到你。”
她没有回京州,亦失去了联系,就像是大海捞针。
攸宁不大愿提及这个话题,问起他和暗恋的女生有何进展,贺承泽看着她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放下了。”
他说的是自己,又像在劝诫她,不要再驻足念念不忘了。
攸宁大口吃完饭菜,散开沾湿的头发:“这段时间……大家过得怎么样?”
贺承泽有些欣慰,面对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和原来一样,但也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个龙盘虎踞的京州,只不过重新洗牌后,站在顶峰的人不尽相同了。
有的花开蝶满枝,有的树倒猢狲散,还有的稳坐钓鱼台。
前者以屈家为首,中间是胥家父子,后者惟胥淮风独大。
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平步青云坐上高位,无人能望其项背。
用完餐后雨已经停了,攸宁将贺承泽送到校门口,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
“你这周末有空吗?”
“我周六日要兼职,只有周三下午有空闲时间。”
“地主带我去附近逛逛怎么样。”
将贺承泽送走后,攸宁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回去的路上闲来无事,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发现最近一条是六月端午节聚会的照片。
圆桌上有些面孔陌生,有些面孔熟悉,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坐中位的男人身上。
他相貌堂堂、衣冠楚楚,姿势有些闲散,唯独那双眸子未变,甚至比先前更深了些。
他左手持烟,中指的戒指十分显眼。
—
贺承泽在海市待了三个月,一直到攸宁大三开学才离开。
一开始他们仅是偶尔见一面,后来暑假期间贺承泽常去地铁站接她下班,一来二去就成了饭搭子。
“好久没见你那哥哥了,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攸宁回到宿舍时,黄岑正在敷面膜,款式有些眼熟。
她瞥了一眼孙笑笑空荡荡的床铺:“他上个月就回去了。”
“岭南吗?”她只说自己是岭南人。
“不是,是江市。”
黄岑顿了一下:“他在江市工作?”
“他还没毕业呢,在江大读大四。”
贺承泽正在一家科技企业实习,平时学校公司两头跑,应当是很忙的,隔三差五便来海市出差。
黄岑没再说话,拉上了窗帘,自顾自地打起游戏。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大二时有位本地女生退了宿,现在只有她们两人常住。
攸宁正在水房洗衣服时,接到了一通电话:“喂,阿垚?”
她在海市赚到钱后第一笔大开销就是买手机,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与郭垚取得了联系。
最开始的时候她们彼此分享生活,像是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但人与人的关系会随着时间与距离发生改变,有时遗忘反而是最好的讯息。
“阿宁呜呜呜呜呜……”
郭垚的哭泣声连绵不断,让她一下子慌了神:“你别急,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攸宁了解郭垚,虽然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
“我男朋友劈腿了呜呜呜。”
攸宁尝试着或询问或安慰,但没有任何效果:“你在京州吗,我现在去找你。”
许是信号不好,电话忽然挂断,她没有任何犹豫离开了学校,拦下一辆出租去机场,途中打了无数个电话,均无人接听。
这辆黑出租榨干净她最后一点存款,抵达机场后已经凑不出一张机票钱来。
攸宁赶忙给老胡发信息,预支了一些工资,咬咬牙买下了最近一班航班最后一个商务舱空位。
她捏着登机牌坐在候机大厅,再次接到郭垚的电话,距离起飞仅剩一个半小时。
郭垚的状态已显平复:“宁宁,你别来了,实在太麻烦了。”
“不麻烦的,我见不到你实在不放心。”
这是郭垚的第一段恋爱,攸宁知道在这段感情中她投入了多少。
“好像是我误会了,他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郭垚吸了吸鼻子:“等改天有时间了,我去海市找你玩吧。”
面对郭垚的推辞,攸宁只能作罢,去柜台退掉了机票,收取了百分之五十的手续费。
这是两年多来她离京州最近的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航站楼,蓦地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意识到她待在海市的时间已比京州还要长。
她将手机塞回零钱包,抬头在嘈杂的人群中看到一个身影。
那着实太像他,萧萧肃肃,亭亭如盖,一眼便失去心神。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阶段~
后期职业相关剧情皆为道听途说与个人捏造,无映射、无原型、不专业~
第44章 43
“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但这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在人潮遮掩过后就消失了踪影。
攸宁很快便平复下来,离开了机场,她返程时原想坐大巴,但发现大学城那站已停运, 只好去候车区打出租。
她询问了一圈, 没有一个师傅肯打表, 均是一口价, 坑得明明白白。
“同学,你也要打车回海大吗?”
女人穿着一身波西米亚长裙, 像是刚从海南度假回来,拉着行李箱走到她身边。
攸宁点了点头:“要一起拼车吗?”
其实两人认得彼此, 她们同学院但不同专业, 不知晓对方姓名。
上车后一左一右坐下, 都没有说话,专心做自己的事。
攸宁今天有节晚课, 原本是想请假的,但事出有变,还是决定回去上课。
她看了眼时间觉得有些紧张,便给黄岑去了电话, 几次都无人接听, 只好转而联系了孙笑笑。
“笑笑, 今天晚课点名时你能帮我签个到吗?”
孙笑笑一口答应了下来, 其实她与班里同学的关系都不错:“你还过来吗,黄岑已经到教室了, 我帮你占个位子吧。”
攸宁连忙道谢, 电话挂断后陷入了迷惘。
因她总觉得黄岑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却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通电话转移:“客户把五版方案全pass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太保守、太激进、没核心、没亮点、超预算?”
李沐雨眉头紧蹙, 她的工作室刚刚运营,人丁稀少,力量匮乏,接几个小单尚可,稍微大点的客户便招架不住了。
这家餐饮公司已经折磨了她数月有余:“你不用管了,我给他们打电话,这单我们不接了。”
李沐雨觉得气不过,先是问候了一遍祖宗,又觉得跑了这单有点可惜,其实对方要的只是一个两三分钟的广告片。
“用食材来做演员怎么样?”
“什么?”
李沐雨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很安静的人忽然出声:“不好意思,我刚刚听到你在打电话了。”
“没关系,你继续说吧。”
攸宁曾参加过大广赛,成绩还不错,拿了一等奖:“餐饮广告的核心是勾起食欲和情感共鸣,既然他们要求创意鲜活,又没有更高预算,不如以食材本身来演绎故事,可以用微观摄影展示食材的原始美,小麦在风中起伏的韵律感,面团在烤箱中膨胀的生命力……”
车厢微微颠簸,一人讲得洋洋洒洒,一人听得孜孜不倦,不知不觉已驶过大学城的梧桐大道。
下车时攸宁要给司机付钱,却被李沐雨拦了下来,自掏腰包付了全款。
“同学,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攸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看见她伸出手:“我叫李沐雨,是数媒二班的。”
“我叫攸宁,广电一班。”
……
真正的朋友似乎不需特意结交,就像雨水汇入溪流般自然。
这条由攸宁提出的广告创意,在第一次提案时就被客户拍板通过,不久片子意外在社交媒体上走红,给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引来了不少客流。
后来李沐雨单独约她吃饭,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攸宁推了回去,开玩笑道:“这可没法打发我哦。”
“要不你跟我一起干吧?”
李沐雨是海市本地人,父母皆是高薪阶层,给了她笔启动资金创业,便是这家工作室的由来。
其实攸宁手头很紧张,尽管平时很拮据,却挨不住高昂的生活成本。
但她要兼顾学业和工作,很难再挤出大块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沐雨也了解她的生活节奏:“不需要你全程参与,只是按项目合作,时间你可以自主安排。”
信封再次被推了回来,这次下面多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
原来她们都是有备而来。
—
整个大三的上半学期,攸宁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虽说她负责的只有创意与文案工作,但也会挤出时间去现场打杂。
工作室成员大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人傻劲儿大又缺钱的年纪,不怕苦不怕累,干什么都乐呵呵的。
攸宁很喜欢这种氛围,渐渐地融入了进来,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业内,拍了不少广告片、宣传片、微电影甚至还有迷你剧。
这段时间他们在给文创品牌拍定格动画,预计要到年前才能收工,为了能按时回家过年,几人轮番熬通宵。
小马钻进摄影棚,指了指在外面发咖啡的贺承泽:“学姐,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不管攸宁怎么澄清,他们就是不肯改口。
自从放了寒假,贺承泽便来了海市,时常到工作室帮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
面对朋友的调侃,她不是没有多想,只是一直心有踌躇。
“你不用来接我的,这里离学校很近。”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干,你这里人还多些。”
其实贺承泽看起来安静,但喜欢热闹,这一点和她很像。
有时攸宁觉得,他就是另一个自己。
他们一同走在霜降的街道,小心翼翼地搀扶,像是彼此的拐棍。
“你下半年有什么打算吗?”攸宁听说他有望获得直博资格。
贺承泽脱口而出:“忙完学校的事就来海市找工作。”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贺承泽,如果他此刻回视,会见到一双愕然的眼睛,但是他并没有。
他将凉风挡在她身前:“今年过年你要回京州吗?”
“我准备回岭南。”
贺承泽颔了颔首,说他下周就要回京州了,攸宁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外,她道别后转身,却被人拉住:“攸宁,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贺承泽不明说,攸宁也知晓,这个“他”是谁。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贺承泽继而道:“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各个方面都很适合做情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攸宁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词隐隐激发了她的胜负欲。
她站了许久许久,就当贺承泽快要松手时。
“我们试一试吧。”
……
他们达成了一个约定,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尝试着进一步相处。
攸宁去机场送别时,第一次拥抱了另一个异性,叫他承泽,不再是哥哥。
尽管有诸多改变,她都在努力适应着,每日一通电话、分享彼此的日常、同时看同一部电影、游戏结为情侣……
直到攸宁离开学校,手机流量告急,他们才转变为图文交流。
她回岭南过年的决定并不突然,是在这个学期的期中就决定了的。
那时工作室接了一个产品宣传片的项目,攸宁陪李沐雨对接客户,正巧对方的项目经理是美娜。
合作愉快,叙旧更愉快,她们一拍即合,约好一起回去过年。
美娜有辆小汽车,攸宁又学了驾照,两人一路自驾游,不紧不慢刚好赶在除夕抵达岭南。
“阿妹,等过完年你得自己回海市哦!”
攸宁坐在副驾驶,下高速后便一直盯导航:“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啦,我已经辞职了,事多钱少离家远的活谁爱干谁干吧。”
美娜起初也向往大城市的生活,但慢慢觉得过好小日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她已经找到了一份心满意足的工作。
“咱们县已经被文旅局划进了开发区,好多大城市的公司都入驻了,正好我学的旅游管理,专业对口,相当于饭碗直接送上了门。”
美娜给一家京州来的公司投了简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被录用了。
从市区到县城的一路发生了巨变,宽阔的柏油路取代了颠簸的乡道,街道两旁楼房平地起,像雨后的春笋,一夜之间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模样。
攸宁自然是高兴的,但莫名有一些沮丧,好像什么东西随着老城一起消失殆尽。
然而当车子向更深处行驶,她却发现本应拆除的村落,以一种全新的面貌留存了下来。
仍是层层叠叠的灰瓦与白墙,却不再是记忆中破败的模样:“不是说要拆迁吗?怎么这一片还翻修了?”
“意外吧。”美娜将车开进巷子,直至第二棵槐树左拐,一路行进自家院落:“这是上头的新政策,说咱这儿要搞’活态保护’,不光不拆,还要帮着传承呢。”
青石板路蜿蜒其间,阿婆已挑灯等候多时,像牵自家孙女一样牵着攸宁的手,在炉火旁嘘寒问暖了许久。
期间阿公来叫了好几次吃饭,这一回的饭桌比三年前还要热闹,因美娜的父母也回来了,酒过三巡当众催婚。
美娜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阿妹你瞧见没,这是回家唯一不好的地方。”
阿婆敲了敲美娜的脑袋,让她收拾刷洗碗筷,又叫住了想要帮忙的攸宁。
“姑娘你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攸宁听见美娜抱怨偏心,忍不住笑了笑,跟阿婆一同进了屋,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子,拿出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郑重其事地交付到自己手中。
攸宁摸着这偏硬的、小巧的物件,一层一层掀开柔软的帕子,曾被她放在床头的钥匙,再度回到了她的手里。
窗外传来烟花升空的呼啸声,随即炸开一片绚烂。
阿婆挑着灯笼,陪她一起打开老屋的门锁:“那位先生去年过年时来过一次,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临走时把钥匙给了我,说如果见到你,就转交给你。”
攸宁独自走进这片熟悉的陌生地,发现近似危楼的老屋已被精心修缮,墙垣加固得结实,木雕窗棂上新装了玻璃,甚至那棵葚子树仍欣欣向荣。
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却没留下一点他的痕迹。
她很难自圆其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出场哈[害羞]
第45章 44
像缥缈的烟、零落的雪。
攸宁并未在岭南待太久, 不过初三便回了海市,像是落荒而逃。
寒假的剩余时间是在工作室度过的,因李沐雨看到了一则青年影展的投稿须知,和攸宁商量一起做一个微电影。
她原本就擅长写作, 又有一个构思许久的剧本, 洋洋洒洒写完初稿, 直到开学才回到宿舍。
大三下半学期的课程少了许多, 考公考研都提上了日程,也有人早早开始实习, 都在为今后的前程做打算。
黄岑的老家在新疆,是班里最晚返校的那个, 攸宁从机构回来时, 她正给孙笑笑分从家带来的特产。
“放心吧, 实习的事好讲。”孙笑笑全盘收下,捻了粒牛肉干放进嘴里:“等有机会我带你出去, 你嘴甜点儿,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讲的大概是悄悄话,攸宁推门进来后,对话便戛然而止。
孙笑笑洗手后拆了个包裹, 是一整套香奈儿香水, 随手分了她们两瓶, 随即蹬上高跟离开了宿舍。
黄岑的脸色不大好看, 却也没像从前一样吐槽,说她既能显摆自己又会收买人心。
转而将一袋奶疙瘩塞到她的手中:“攸宁, 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带给你的。”
攸宁没什么东西还礼, 将两张槐树叶书签放到了桌子上。
“哇, 真好看啊!这是从哪里买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
攸宁咬了一口奶疙瘩, 酸得她快要掉眼泪,但在黄岑的注视下,还是吃完了整整一颗。
她仍然不善于拒绝别人,也曾想要做出改变,洗去所谓的精神烙印,可时间久了发现这就是她的本色,不能把一切罪责归咎于旁人。
最近她在学校、机构、工作室三地跑,精力不济得厉害,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了。
似睡非睡时,听见黄岑问道:“你上个学期的成绩怎么样呀?”
攸宁含含糊糊地回答,却没再听到黄岑的声音。
眼皮着实抬不起来,索性当成了幻听,沉沉地睡了过去。
—
贺承泽再次来海市,是在四月初,攸宁生日的那一天。
学校刚好没有课,两人吃饭后去看了场电影,饰演男主角的演员曾演过《西北以北》的男主,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一线明星。
电影散场后他们就近找了个咖啡馆,隔壁桌是刚才坐在前排的情侣,聊起了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以及她背后的桃色绯闻。
有些事情好像是上辈子经历的,有些人好像是交叠后越走越远的交叉线,只留下了一层稀薄的痕迹。
攸宁在手机屏幕后抬眸,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又默默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贺承泽夹了块方糖到她的杯中:“怎么出来约会还要工作?”
“我们想参加一档影展,现在到了筹拍阶段,要是再不赶一赶,恐怕就来不及了。”
既然要参赛便是冲着名次去的,工作室有许多临近毕业的学生,也都想趁这次机会破圈入行。
所以这个作品承担的不止是一个人的梦想。
贺承泽问道:“那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攸宁摇了摇头,说一切顺利。
但其实不然,几人拼拼凑凑勉强够启动资金,光是前期工作就险些超预算,拍摄到一半不得不停摆,而这些她并不愿与贺承泽讲。
从咖啡馆出来时,攸宁收到了李沐雨的信息,让她有空尽快去趟工作室。
贺承泽陪她走了一路,直至送她到办公楼下:“我刚才查了一下你说的影展,刚好八月份在江市开幕,我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安排衣食住行。”
攸宁正想道谢,脸颊却被温热的手掌轻抚,她下意识偏头,错开了一个吻。
“吓着你了?”贺承泽的手顿了顿。
她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贺承泽想是自己操之过急,缓缓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我倒是蛮期待你什么时候能把我转正。”
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京A牌轿车从路口驶过,缓缓汇入车流。
……
攸宁抵达工作室时,李沐雨正在荡秋千,据说人在失重状态下能激发灵感,最适合他们搞创作的人。
但事实证明,这方法效果不佳,只是徒增了一个伤心地罢了。
“是需要我继续改剧本吗?”她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他们黔驴技穷,能去的场合去了、能见的人见了,只是都不愿把钱投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
如果资金不够,只能削减预算,修设定改剧情是唯一的办法。
李沐雨耷拉着眼皮,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攸宁没有换鞋就走了过去,原想了许多话安慰她,却没想到被人腾的一下抱在了怀里,险些喘不过气。
“阿宁,你知道吗,我们可能有救了!!!”
李沐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话都有些逻辑颠倒,攸宁拼凑了一下才明白,是她掘地三尺搞了两张晚宴的入场券,说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商界名流到场。
攸宁怕她上当受骗:“什么性质的晚宴,要在哪里举办?”
“你放心吧,那是正经的开业宴,海市不是有个商圈建了很多年吗,下周就要剪彩营业了,圈里圈外很多人都会去道喜。”
这的确是个为工作室做宣传、拉赞助的好时机。
攸宁点了点头:“可是就两张入场券,咱们这么多人,你想要带谁去。”
“当然是你了啊!”李沐雨握住她的肩膀:“你可是这本子的亲妈,要陪我一起抚养它长大成人的。”
这话说得轻巧俏皮,二人相视一笑。
但其实都明白,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她们不想让更多人失望。
—
晚宴的那天是一个周五,攸宁给老胡打电话,第一次推掉了机构的工作。
昨天她和李沐雨去租借礼服,在众多欧式洋服中选了两件旗袍,一艳一素倒是各有千秋。
攸宁在宿舍换好衣服,挽了一个低发髻,画了一个浅淡的妆,唯独缺了口红没有涂。
她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最后趴在地上掀床底,但口红没有找到,却摸到了一片树叶。
那槐树叶书签沾满了油渍和灰尘,不知在这角落里沉睡了多久。
攸宁用手擦了擦书签,夹到了自己的书中,拎包离开宿舍时,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月白色软缎勾勒出纤细腰肢,领口盘扣系得严谨,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发髻松散地垂下几缕黑丝,自然的唇色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李沐雨和她相约在学校门口会面,各自把准备好的剧本和工作室名片拿了出来,临时装订成宣传物料,打车去往市中心的商圈。
暮色初降,华灯骤亮,人流如织。
这里的建筑是中西结合的风格,既有欧式华丽的浮雕穹顶,又不乏东方的物品摆件,会所旋转门外车辆络绎不绝,门童将一位又一位声名显赫的客人迎进。
作为海市本地人,李沐雨解释道:“这商圈算是近五年海市最大的工程,虽然是政企合办的项目,但合作的并不是海市企业,而是京州那边的资本。”
因此才有许多人前来贺喜,毕竟谁不想攀一攀京州的权贵。
再具体的信息无从而知,只是走进这琼楼玉宇,便足以感知这背后有多大的力量做支撑。
大理石墙壁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中庭下垂,将无拼接的羊毛地毯映出柔和的光。
攸宁随着李沐雨穿过长廊,不时与衣香鬓影擦肩而过,却总觉得有股弥弥檀香,若隐若现的感觉让她莫名心慌。
“阿宁,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李沐雨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了下来。
攸宁尽量均匀呼吸,稍稍平复了状态:“还好,我们要一起行动吗?”
这场晚宴的规模不小,一共有两层,每层都一望无际,与其捆绑在一起,倒不如分头行动。
只是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茶歇台旁,孙笑笑带着黄岑正与人相谈甚欢。
不免想起那片沾满污渍的书签,以及黄岑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淡,哪怕住在同一屋檐下,除了课业任务很少交谈。
李沐雨也看到了那边,误以为她不想相遇:“那我就在一楼,你直接去二楼吧,等结束后我们在外面的喷泉碰面。”
这样倒也好,避免了许多是非。
攸宁点头应了下来,彼此加油打气了一番,便各自奔赴战场。
她穿的低开叉旗袍,走路时小腿有些拘束,连接二层的楼梯是胡桃木质的,踩在台阶上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心急嫌慢,干脆绕道前行,托着一盏香槟,像是去要敬哪位人物。
攸宁抓住了栏杆,加快了些脚步,行至楼梯口的转弯处仰头,见那人端着杯朝一屏风处走去。
坐在席间的男人被簇拥着,指间猩红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若青灯古佛前的烛光,吹不熄,亦掐不灭。
一些琐碎的、具象的记忆再现,从镜花水月的蜃影变为触手可及的青纱帐。
在旁人的眼中,男人似得时间厚待,惟她知晓他与从前的不尽相同,身形消瘦些许后,骨相更显得凌厉。
攸宁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在亲眼见到胥淮风的这一刻,心中的某种秩序好似突然崩塌。
他未接任何一杯酒,一言一行均疏缓从容,在抬眸应酬之时,视线似不经意穿过空隙,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耳畔有轰鸣回荡,她的脚踝止不住一颤,终究没跨过最后一节台阶。
身体失衡的瞬间松开了手,提包里的纸张倾斜而出,像是缥缈的烟,也像是零落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至地面。
第46章 45
“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攸宁及时抓住了栏杆, 以至并未跌倒,随即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册子,将身子湮没在人潮之中。
洁白纸面被踩在鞋底,她一点点挪动、捡起:“抱歉, 您能抬一下脚吗?”
衣冠济济的人们举杯闲谈, 或有意或无意, 将她的声音过滤在谈笑风生之外。
因此当精致的男士皮鞋停留在眼前时, 她屏住了呼吸,直至一只手将纸张拾起。
“你这打扮倒真像是从这小说里走出来的。”
攸宁闻声抬眸, 见这声音的主人,一身浅色西服系着彩色领结, 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缓缓起身, 再看那屏风处, 已是空无一人,像是凭空消失的幻象。
“谢谢先生谬赞, 但这不是小说,是剧本。”
“那是我见识少没文化了。”男人笑出了声,言罢便要将这册子还给她,露出手腕价值不菲的名表。
攸宁迅速收拾好心绪, 知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实您很有眼力的, 一眼就看出了这本子的底色。”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什么底色?”
“年年今夜, 月华如练, 长是人千里。”说这话时,她眉睫低垂, 但哀而不伤:“是素绡的月白色, 看似柔弱, 实则坚韧。”
攸宁揪了揪自己月白色的旗袍, 正巧有人来敬酒,一声“屈先生”便盖过了她的话。
屈亦白一边翻着剧本,一边和人谈着买卖:“贾老板,您找错人了,这商圈的生意我是做不了主的。”
贾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人,做的是传统字画生意,近些年行业不大景气:“可我人微言轻,哪里能和主家搭得上话。”
屈亦白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看完手中剧本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一旁的小姑娘道:“贾老板,我对字画略有了解,明白您的难处,现在的文化生意不好做。”
贾老板连连叹气,说线下线上各种法子都试过,只是现在的人没了情怀。
“其实不是情怀卖不动,而是卖情怀的方式该换了。”
她见过许多浮躁刻意的宣传,近似于一种道德谴责,反倒令人觉得不适:“无论是硬广还是软广都应该是有温度的,人和故事是赋予其温度的最佳选择。”
屈亦白挑了挑眉,将本子递给了贾老板:“你倒是挺会见缝插针,在哪个学校读书?”
“我叫攸宁,在海大新传读书,很快就要大四了。”
攸宁就坡下驴,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和剧本的概况:“它改编自一位女画家的人生,从五岁启蒙开始,到二十五岁封笔。这俯仰二十年间的经历,无关于天赋异禀,而是用画笔抗衡命运。所以与其把它比作小说,倒不如说是人生传记。”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潮逐渐向她簇拥,名片和剧本纷纷递出。
在这衣香鬓影的浮华场,她像株悄然绽放的玉兰,一身月白色旗袍泛着润泽的光,在斑驳陆离之下自成清辉。
突然有人问道:“那这位女画家为什么二十五岁封笔?”
“因为她走在二十五岁那年。”
攸宁睫毛轻颤了颤,不过一瞬便掩住了情绪,亦没人再讲这故事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苦尽甘来、绝处逢生的戏码。
场子有一刹那间失音,不过很快就因一句话而哗然。
“胥先生请诸位一同品鉴,乐花酒庄慕西尼特级园干红。”
一排侍应生自人潮外走来,均手举托盘,启开一瓶瓶陈年佳酿,酒杯觥筹交错之际,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隙。
攸宁拎包逆向退了出来,走向楼梯时经过一处露台,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半倚栏杆,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过来。
他一句话未讲,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
晚风吹拂,纱帘将纷扰的人群挡至飘窗外。
这露台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脚下是木林葱郁,远处是火树银花,若是换成一对情侣,应当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胥淮风穿了件轻薄的戗驳领开衫,蓝灰色碎褶亚麻衫打底,是十分松弛闲适的打扮。
“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会再长高了。”
攸宁拎起裙角,露出一双小坡跟,想要伸出来给他看。
但当对上胥淮风闲散的眸子时,她又察觉不妥,缓缓收了回去。
她凭栏远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是来海市出差的吗?”
“差不多算是。”他声音依旧淡薄。
攸宁轻声寒暄道:“那是蛮巧的,能在这里碰见。”
其实这话应当由他讲才对,毕竟这种场合像是他的主场。
胥淮风捻了支烟含入口中,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种场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一个人生活的还好吗?”
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烟雾与月光昏昧了他的眉眼,让攸宁莫名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开始一段想要的生活。
她力证自己不再需要他:“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成绩不错,老师对我很青睐,和同学的关系也很好,交了许多全国各地的朋友,也在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工作……”
胥淮风听完缓缓吐出一口烟:“所以你过得好不好?”
他不在的这三年,她一切还顺利吗。
攸宁怔了一下,仅此一句话便让她解甲:“我挺好的,您呢,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州?”
“不会太久。”胥淮风垂眸看她身段宛若扶柳,褪去青涩后愈加绰约多姿:“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如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不会有比京州更好的地方。
但攸宁没法把那里当作家:“我已经回过家了,今年在岭南过年的时候,阿婆把老屋的钥匙给了我,说是您给她的。”
胥淮风沉了沉声道:“其实那些东西你没有必要还给我。”
她走得干净又利落,唯独留下了与他相关的物件,像是处理什么瘟物般避之不及。
“因为我想断绝关于您的一切念想。”
攸宁自知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但如今再看那时的自己,倒真有几分意气用事。
胥淮风眸色渐凛,指间烟灰飘落几粒:“现在一口一个您,是连我叫什么都忘掉了?”
攸宁摇了摇头,说她怎么会忘:“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不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讲了许多无妄之言。其实不管是因为我承了胥爷爷的恩,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命运相似,你对我的关照都是真真切切的。我应当感激你的托举,可我也相信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能走到这里,只是远远不会那么早、那么容易。”
她将曾在无数个日夜编排的话语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尽管与想象中的从容不迫相差甚远,倒也算是不卑不亢。
胥淮风倚着栏杆静静听着,好整以暇地等她讲完所有的话:“宁宁。”
大概太久没被人这么叫过,攸宁眼前忽现一层薄雾,在意识到眼睑变得冰凉时,背过了身。
“我承认最初待你好,的确有种种原因,但最终留你在身边,只因为你是攸宁。”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复杂,超出了她预设的对话范畴。
直至李沐雨的电话适时将她从茫然中拽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同学还在等我,就先走一步了。”
攸宁拎着包往外走,掀开那层轻薄的纱帘时,忽然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稍稍作哑。
“你们工作室的宣传册,能给我一份吗?”
胥淮风指腹摩挲,将烟掐灭,看着曾经愈行愈远的小姑娘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转过了身,却对他笑得礼貌而疏远:“抱歉,胥先生,我已经全都发完了。”
她拉开拉链翻给他看,包里果真空空如也,一份也没为他留。
—
攸宁离开了高朋满座的宴会厅,胸腔中的憋闷感被阵阵凉风驱散,平白无故地纾解了不少。
其实她不止一次想过重逢的场景,无不是她风华正茂、事业有成,就算很难与他平起平坐,至少也要落落大方。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样理智。
她太急切地想要证明,就算没有别人的托举,她依然能过得很好。反倒是他的平淡如常,衬得她有几分幼稚。
不过这样的相遇,大抵不会有第二次了。
攸宁最后一次回眸,目光掠过扇形露台,男人依旧立在月色下,面对着的是另一抹倩影,举杯似在邀酒。
她仅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向正在喷泉处打电话的李沐雨:“您就稍等十五分钟,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今天一定把衣服还回去。”
这两身旗袍是从服装店借来的,多一夜便多一天租借费,现下工作室资金短缺,能省一点自然算一点。
夜里商圈附近的路段拥挤,打车怕会耽误时间,她们干脆骑了辆自行车,在服装店闭店前还了衣服,赶上了回程的最后一班地铁。
两人均是筋疲力尽,瘫坐在无人的车厢,这才有空聊起今晚的战果。
“我真没想到你口才这么好,早知道制片就给你来当了。”
李沐雨手中的宣传册仅发了一半,原以为攸宁会逊色些,毕竟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很难和外放一词沾边。
攸宁摆摆手,讲起了那位屈先生:“也算是歪打正着,撞上了合适的机会。”
“阿宁你就是太谦虚了,不然去年的市级奖学金就该你拿了。”
李沐雨之前和黄岑在一个社团,对她的品行略知一二,但碍于攸宁曾和她关系不错,一直没有提过这事。
临下车时,李沐雨犹豫再三才道:“黄岑这个人不简单,你以后多注意她一些。”
攸宁半听半就点了点头,过度用脑后有些木讷发涩。
海大十一点关校门,十一点半闭寝,阿姨检查过学生证才放行,睡眼惺忪嘟囔着大三的学生不好管。
新传的寝室在五楼,爬到最累时一抬头便是,走廊光线昏暗,楼梯间有三两人抽烟赶稿。
攸宁点头问好,却被招呼了过去:“黄岑怎么了吗?是不是失恋了?”
她不明就里地走向宿舍,隔着门听见了哭声,转动门把手时,屋内响起孙笑笑的声音。
“你也太心急了,他可是这商圈的主家,哪里是咱们能搭话的,更何况人家戴着戒指,指定是有未婚妻的。”
孙笑笑对京圈略有了解,都知道这位胥先生,年纪轻轻却铁石心肠,踩着自家的人坐上了高位。
这样淡薄寡情的人,最是难以接触的。
【作者有话说】
胥总已布下天罗地网[菜狗]
第47章 46
不想再当她的小舅。
五月下旬临近高考, 各大教育机构的工作量显著提升,在攸宁的默允下,老胡自作主张给她加了不少课。
“小攸,最近学校的事忙完了?”茶水间里, 老胡冲了两袋咖啡, 分了一杯给她。
攸宁接过温热的纸杯, 妆容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意:“说实话, 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张。”
老胡和她相识近三年,知道姑娘家家的在海市漂泊不容易:“要是你们那片子没着落, 要不我帮你贴点钱吧。”
攸宁摇摇头,也明白单亲妈妈的难处:“不用了, 我们已经在改剧本了, 凑一凑差不多够用。”
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以为在那场宴会上风光无限,实则接到的咨询电话寥寥无几, 不久后就彻底石沉大海。
老胡拍了拍她的肩膀:“六月份有不少试听课,我多给你安排几节,下个季度赶紧回回血。”
“胡主任威武!”攸宁举起咖啡杯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上了讲台。
高考前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饱经摧残的学生蓬头垢面, 眼睛里没有半点儿生气, 像是一台台过度运转的机器。
前一个半小时讲评模考试卷, 后半个小时背写作文模板。
攸宁在座位之间穿梭,不知不觉想起自己的高三岁月, 似乎因一个人的存在而没有那么难熬。
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 只要站在他身边, 就是离他最近的人, 所以无比期待高考结束后,能回到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子。
“老师,你的手机响了。”
有学生将她从回忆中叫醒,指了指讲台上频繁震动的手机。
攸宁承认有一刹那她生了幻想,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屏幕中工作室群聊被顶到了最上方。
李沐雨发了一条群公告:今晚七点半到工作室接头!有要事商讨!!
后面跟了无数条回复:大当家,收到!
李沐雨点了一遍人数:二当家@攸宁。
攸宁忍笑发了个表情,随即把手机静了音。
……
待下课后回到大学城已经将近八点了。
攸宁以为自己来得太晚,却不料一推门人头攒动,会议还没有开始,长桌旁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她半开玩笑道:“你们不会是在等我吧?”
“学姐你快坐吧,就差你一个了。”小马扛了把老板椅过来。
在座的人都多多少少参与了创作,出人力、出设备、出技术,知道这片子命运多舛。
此刻大家虽然说说笑笑,却难掩阴郁的底色。
攸宁紧邻着金金坐下,这是个摄影系的女生,和她关系处得不错:“攸宁,你剧本改的怎么样了?”
她明白大家的担忧:“放心吧,已经在收尾了。”
其实剧情并不难改,主要是氛围感的营造,有一段情节的背景设置于中式庭院,他们联系了许多景区或住宅,都是不肯对外租借的。
这样沉闷的气氛最终被李沐雨终止:“阿宁,剧本不用再改了,拍摄场地已经搞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至李沐雨把一沓古色古香的勘景照片拍在桌上。
“昨天有一位屈先生联系了我,说对攸宁的本子很感兴趣,愿意出租私人园林给我们。”
话音落地,气氛轻松了不少,制片仍眉头紧锁:“那资金怎么办?”
李沐雨耸了耸肩:“巧了,今天有三家公司打来了电话。”
进展从未如此顺利过,当资方信息摆在面前时,在场的人都看花了眼,这才是大家被叫来商量的事。
金金有些头痛:“钱哪有愁多的,咱都要行不行。”
微电影没有那么多商业价值,更何况还是这种文艺题材,只能期待在网络传播中获得流量加成。
“我觉得贾记画廊比较合适。”
攸宁斟酌后提议道:“我们短片的题材本就和画相关,软性植入不会突兀,后期还可以去画廊采景,说不定能相得益彰。”
经现场举手表决,贾记画廊被全票一致通过。
散会后,李沐雨叫住了她:“阿宁,这次你去现场帮我导导戏吧。”
“下周六日高考,我调休有几天假,行吗?”
—
拍摄地点离市区有段距离,贾老板赞助了辆小客车,连人带物运了小半天才到齐。
攸宁在车上昏昏欲睡,连日的疲惫让她睁不开眼,直到车子停下,她迷迷糊糊地下车,被眼前的景致瞬间唤醒。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粉墙黛瓦沾着湿意,鸳鸯亭外的残荷存香,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
屈亦白撑着伞候在院门外,先是领他们四处转转,才吩咐人带着大家去客房落脚安顿。
攸宁和李沐雨住一间房,房间布置得古雅别致,窗外是一片翠竹。
经过隔壁房间时,她听见演员正在闲聊:“这人可真够阔绰的,连住宿餐饮都给包了。”
“你以为他姓的是哪个屈,这点钱洒洒水而已。”
“不会是京州那个屈家吧?”
攸宁微微顿了一下,记起京州有个屈家,她虽从未打过交道,却听贺承泽讲起过,如今在圈内正当红。
李沐雨收拾完东西补了个妆,看见攸宁神思恍惚地坐在床上,便拉着她下楼一起去找屈亦白道谢。
假山石旁有间茶室,竹帘半卷半落,屈亦白开窗招了招手:“我新得了些春尖普洱,二位要来尝尝吗。”
瞥见茶台上的茶盅有两只,攸宁及时拦住李沐雨:“您要招待朋友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可是我这朋友对你们的片子还挺感兴趣的呢。”屈亦白故意拖长声调。
李沐雨性格爽快,略许恭维便开了花,掀开门帘钻进了茶室,攸宁只好跟了进去。
茶室不算大,布局疏朗,留白得当。
紫檀木桌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紫砂小壶,注水、出汤、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李沐雨上前躬身问好,又拽了拽身后一动不动的攸宁。
她迅速收敛诧异,行若无事地道:“您好,我叫攸宁。”
胥淮风置若罔闻,倒完茶水,才抬眸道:“免贵姓胥。”
“淮风,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学生剧组。”屈亦白拉开了两把椅子,李沐雨坐在了他身旁。
攸宁迟了片刻,最终紧邻胥淮风坐下,清雅的茶香与他身上的木质檀香交融,让人有刹那的失神恍惚。
她不记得胥家与屈家交好,也没见过胥淮风与屈家子女往来,不过屈亦白似乎也不知晓她的身份,想来是胥淮风从未提起过她吧。
屈亦白问道:“对了,你们的片子要拍多久?”
李沐雨回答:“三天两晚,要是进度快的话,说不定还能提前半天。”
攸宁仅是静静地听着,坐得严谨拘束,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她能感觉到他的眸子偶尔扫过她,那目光很轻,却让她如坐针毡。
胥淮风托起茶盅,落至她面前的杯垫上:“我看了攸小姐的剧本,不大像外行人写的,应当是精通国画吧?”
他声量不大,但开口时无人讲话。
“胥先生谬赞了,我仅懂一点儿皮毛。”攸宁垂眸看碧汤中翻飞的嫩芽,像是一个溺水的小人儿。
胥淮风唇角微颤:“那倒是我冒犯了,只是觉得攸小姐有些眼熟,还以为是师出同门。”
既然她装作不相识,那他亦陪她做戏。
屈亦白听得意兴阑珊,主动挑起了话题:“我一直有个疑惑,做编剧的要想把感情戏写好,应当得多谈几段恋爱吧?”
李沐雨见攸宁不语,以为是她脸皮薄,连忙接过话头道:“宁宁写作主要靠天赋,至于恋爱……”
话尚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动物的鸣叫。
屈亦白起身敞开后窗,李沐雨凑上前去瞧,见几匹散养的马正在林中散步,颇有些古道西风瘦马的意境。
只不过这马一点都不瘦,皮毛油光水滑,举手投足悠闲自得。
攸宁小口品着茶,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而此刻,男人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脖子上有块红痕。"
桌上再无旁人,攸宁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距离太过亲密,她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
她摸了摸脖子,的确有些发痒:“可能是被蚊子咬了。”
胥淮风颔首,不再看她,只是吩咐人关窗。
—
这些年京州翻天覆地,物是人非,真正的平定下来已到了今年年初。
胥兆平在世的时候,胥家与屈家的关系的确算不上好,这才给了胥淮风招兵买马的机会。
如今他收拾完烂摊子,彻底洗干净手才来海市,兜兜转转接触小姑娘,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屈亦白在中间搭了不少桥梁。
攸宁很聪明机警,若来的人是杨峥,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屈亦白感慨道:“我原来还好奇,你戴戒指做什么,不想是心里有佳人。”
如今在京州,以他的相貌与地位,若说没有婚约在身,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胥淮风倚着廊柱,点了根烟:“谢了,等回去请你喝酒。”
不远处的八角亭下,剧组正在拍学画的戏份,女演员始终演不出效果,最终换了攸宁做特写手替。
她挽袖悬腕执笔,笔锋倾侧画藤干,狼毫点墨勾游丝,绿叶浓淡有别,紫藤串串垂挂、花团锦簇。
人人皆知胥淮风养过个姑娘,都道她生了非分之想,被他嫌弃才被送离了京州。
屈亦白从前也信这传闻,这一次才确定,那都是以讹传讹:“我可经不起您的谢,我是真觉得这片子不错,保不准儿能拿个大奖,给我这园子宣传宣传。”
一场戏份拍完,攸宁收拾画笔,经由长廊去往盥洗室。
屈亦白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既然你和她这么熟,怎么还装作不认识。”
胥淮风吞云吐雾,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
“因为我不想再当她的小舅了。”
第48章 47
“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拍完一天的戏份, 天空又降起濛濛细雨,气温骤降,空气里掺着潮湿的寒意。
剧组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器材,一溜烟地钻进餐厅避雨, 刚推门, 一股暖融融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叫人有了些暖意。
小马钻进厨房, 看见桌面上有几个小铜锅,兴冲冲地问道:“师傅, 这锅是什么汤底的?”
海市饮食浓油赤酱,多偏腻偏甜。
“胥先生的口味清淡, 所以只准备了清汤, 不过调料可以自选。”
小马出来时, 大家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攸宁和金金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直到汤底开了锅, 小马仍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知道那个胥先生是什么来头吗?”
金金推了推小马道:“嘘,你小声一点儿。”
粉墙之隔的雅间内,雕花漏窗处可窥见一角,胥淮风身旁坐着的几人西装革履, 均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却甘于做小伏低前来拜望。
攸宁想起屈亦白说过, 他们今晚就要回京州, 那这些人大抵就是来送行的了。
雨天确实适合吃涮锅。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驱散了寒气与湿意。听着窗外淅沥雨声, 边吃边聊, 颇有几分“寒夜客来茶当酒”的闲适。
“对了攸宁, 我听说你是从京州考来的, 你觉得那个地方怎么样啊。”金金捧着碗问道。
工作室里除了小马读大二外,其余人多是大三大四的学生,都在竭尽可能地给自己的未来铺路。
攸宁咬了一口鸡枞菇,鲜香味溢满口腔:“你是在准备考京大吗?”
她不答反问,是听李沐雨讲过,金金在准备考研。
金金点了点头:“嗯,我不想只做平面摄影,但影视圈又排斥女摄影师,所以我想往上读读看,就算没有机会也能开开眼界。”
小马还没到操心这个时候,在旁边纯看热闹:“攸宁学姐呢,有什么打算吗?”
攸宁一时没接话,隔壁的交谈声略渐清晰,似乎在谈什么金额不菲的大项目。
“我没想过考公考研,打算尽快找份工作,能对口的话自然是好的。”
但以她现在的经济条件,比起找份对口的工作,糊口倒是更重要的。
金金道:“不过你的成绩这么好,应该能拿到保研名额,不考虑一下吗?”
攸宁的综测分数自大一起便名列前茅,也在不少的活动和比赛上获得了奖项。
“顺其自然吧。”如果能有机会,她倒也不排斥继续往上读。
小马忽然插进话来:“那你男朋友呢,他就快要毕业了吧,以后准备在哪个城市发展?”
攸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想起年前贺承泽曾提过一嘴,说要推掉直博名额在海市找工作,但是后来再也没跟她讲过这事。
骤然一声清脆经由雕花漏窗传出,是银筷落在瓷盘上发出的声响。
一墙之隔的雅间内,恭维谄媚的人们纷纷对视:“胥先生,如果您对项目有什么建议,但讲无妨,都是可以商量的。”
胥淮风抽出纸巾,沾了沾嘴角,撤椅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出去抽根烟,几位请慢用。”
直至这清汤锅快要烧干,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究竟自己哪里冒犯了这位祖宗。
只好归结于,能坐到这位置上的人,大抵都是阴晴不定的吧。
—
昨天女演员淋雨着了凉,夜里体温直飙三十九度,还没等天亮就送去了医院。
在这园子里仅剩下最后一场戏份,男女主经过朝夕相处后私订终身,原本是安排了场告白的对手戏,但拍摄只能被迫终止。
最着急的人自然是制片小郑,男演员明天还要赶其他通告,经纪人打电话过来催促,语气不大好听。
“李导,那边不好商量,咱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小郑搓着手,额上急出了细汗。
李沐雨也束手无策,女演员不在还怎么拍戏,总不能中途给女主换张脸吧。
金金正在拷贝前两天的视频,准备发送给后期同步剪辑,攸宁抱着剧本坐在旁边,忽然听见背景音有阵阵马蹄声。
“要不然用隐喻蒙太奇,拍一段意识流的内容?”
众人呆若木鸡,攸宁继续,思路逐渐清晰:“这园子里不是养了几匹马吗,我们能不能借来用一用,就算骑不了,牵着走一走也可以。”
只需要找个替身和男演员搭戏,拍一拍远景或特写镜头,后期再加上旁白,或许能表达出悸动的感觉。
“我和女演员的身形相差不大,如果需要替身,我可以试试。”
李沐雨听后点了点头,尽管不大放心,却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这园子里的马皆是散养的,平日活得比人还自由,连马工都寻了许久,才在一片水草肥沃的绿地上找到一匹黑色温血马。
成年马匹个高体壮,身高几乎与男演员的肩膀平齐:“我可不敢骑这畜生,明天我还得进组呢。”
马工装好鞍后拍了拍马背:“您就放心吧,这马老实得很,平时都不带跑的。”
男演员撇了撇嘴,说这不是剧本上的戏份,要是想拍得加价。
“那我来骑马,你牵缰绳怎么样?”攸宁主动道。
在李沐雨的搀扶下,她踩好脚蹬,翻上马背。
马工牵着缰绳,带着她和马在原地适应了好一会儿,确认马匹状态稳定,才小心翼翼地把缰绳递到一脸不情愿的男演员手中。
攸宁提前查过这马的品种,荷兰温血马,性格沉稳温顺,是最受欢迎的骑乘用马。
但她却没有细看后面的内容,它是专门为马术竞赛培育而出的品种,运动性能极强,速度与耐力惊人。
就在这时,马匹似乎听见或看见了什么,突然脱缰而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仅剩男演员站在原地惊呼。
攸宁觉得天与地都在剧烈摇晃,身体下意识贴近马背,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风尖锐地刮过耳畔,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这种机制的感官刺激着记忆,粗暴地撬开了记忆的封条,让她想起多年前在寺庙中,小僧弥带着她狂奔,说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你家人走得急,怕是把你落下了。
她的确是害怕的,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呼啸的风声灌满双耳,划过耳畔变成尖锐的哨音。
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还是在恐惧下产生的幻听,她听见了那句念念不忘的话。
——慢点走,别着急。
马匹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由奔跑转变为疾走,最终缓行到一处翻翘的琉璃飞檐下。
她趴在马背上,微微睁眼,看见清拔的身影被廊柱遮挡成明暗交错的片段,像是无数个夜晚重复做过的那场梦。
他立在风清月白之下,朝她招了招手,说宁宁过来,我带你回家。
……
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反应回笼时,她已经坐在了庭下的石凳上,质料考究、尺寸宽大的男性外套垫在她冰凉的双腿下,残留着温热熨帖的体温。
旁侧的圆桌上有一盘残局,屈亦白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听着胥淮风询问马工事情的起因。
马工心有余悸,一五一十地交代:“是他们剧组拍戏要用马,幸好男演员没有一起骑,要不然真得闹出个好歹来。”
缰绳脱手后,那男演员非但没有追,反而撒丫子往回跑,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胥淮风单着一件衬衣站在勾栏旁,听到这瞥了攸宁一眼,李沐雨正偎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抚。
攸宁俯身捏着发麻的小腿,说话声音有些发闷,像是惊魂未定。
“不是说这马很老实吗,怎么突然脱缰跑了起来。”李沐雨觉得有些蹊跷。
马工也不知所以,再牵缰绳时这马一动不动,全然没有了平时的稳重。
这时制片小郑匆忙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他奶奶个腿的,那男演员说什么也不肯拍了,直接罢演跑路了,电话也打不通。”
现在男女主角双双退场,这戏算是没法往下拍了。
李沐雨叹了声气,已经是疲惫无奈至极,说要不然跳过这一场,直接去贾老板的画廊补几个空镜头。
“我不想掐掉这段戏,”攸宁扶着桌沿起身,“马涛,你能和我搭一下吗?”
小马身高虽然矮一些,但远景不会太明显,只是这马刚出了事故,叫人有些发怵,连摸一摸都要犹豫。
“我跟你搭怎么样?”一道平静的男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攸宁看见胥淮风从勾栏旁起身,全然暴露在日光下,周身被斜阳镀上了层浅金。
她忽然想起一个成语,叫“马失前蹄”:“不必了,要是您出意外,我怕担待不起。”
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胥淮风置若罔闻,不疾不徐地道:“我养过它两年,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其实这马并非是受惊脱缰,而是有情有义,多年未见仍然奔赴。
当年胥家的资产被全部查封,连老爷子留下的马场都遭法拍,胥淮风几经周转仅找回这一匹马,精心照料了两年却日渐消瘦,最终放手送到了屈家园林将养。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屈亦白终于开口:“它刚到我这儿绝食了三天呢,每天一到点儿就朝着北边叫唤,比人还重情意呢。”
温血马十分配合,仰头长嘶一声,前蹄轻踏石板。
攸宁犹豫了一下,想要伸手摸它:“这匹马有名字吗?”
“Echo,”胥淮风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响。”
他话音落下,它似是听懂一般,主动低下头,用温暖而柔软的鼻头,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有一些发痒。
第49章 48
“现在我对您别无他想。”
虽然攸宁口头上信誓旦旦, 说有信心拍好这段戏,但真的上了马却有些后悔。
她前怕狼后怕虎,既不敢坐的太靠前,又不敢离身后的人太近。
双手紧扒住鞍头, 身体直杵杵地立着, 像是块钢板一样, 硬生生地挨着马匹的颠簸。
结实臂膀绕过纤细腰腹, 堪勒住缰绳,仍像从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攸宁太熟悉这种分寸感, 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这足够让她隐藏自己的心意。
但此时这似有若无的接触, 却像一进一退的探戈舞步, 让她没抓没挠的, 更加局促难捱。
“阿宁能不能放松一些,你这哪里像是恋爱, 倒像是表白被拒绝的样子。”
攸宁私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一个镜头不知NG了多少次,李沐雨决定放弃录制同期声,撤掉了夹在衣服上的麦克风:“阿宁,你可以说说话, 不要那么紧张, 表现得自然一些。”
这回反而更不如之前, 攸宁被马背颠的有些腹痛, 也没讲出一句话。
胥淮风:“以前骑过马吗?”
攸宁:“这是第一次。”
“你倒是和以前一样,胆子还是不小。”
不戴泳圈往海水深处走, 一天内为学游泳呛了无数次水, 身无分文就敢往其他城市跑。
攸宁没有说话, 她不太愿回忆往事, 直至听见胥淮风道:“这次换你握缰怎么样?”
“可是我不会骑马。”刚才马匹失控给她留下些心理阴影。
胥淮风松手将缰绳递过来时,攸宁才注意到他原本有戒圈的指节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缰绳易手后距离拉近了些:“两圈半慢行,一圈快行,左转拉左绳夹左腿,右转拉右绳夹右腿。”
这一次攸宁真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结实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脊,硬邦邦的腰胯和大腿肌肉像是炙热的铁。
不知怎么她迅速松软了下来,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小腹也没有那么阵痛了。
“大学生活忙不忙,读书、工作、谈恋爱,时间怕是不够用吧。”胥淮风骤然道。
攸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好。”
“既然还好,怎么每次我都见不到你。”
攸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之时缰绳略松,马匹的速度快了些,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一颗外置的心脏。
胥淮风声量不大:“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
攸宁顿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曾提过这事,也从未称呼过贺承泽为男朋友。
见她闭口不言,他侧眸继续问道:“这是第几个了,上学还是上班,家庭条件怎么样。”
淡薄的语气撬动了回忆,让攸宁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也是这样询问自己。
攸宁绷直唇线,尽量让自己不落下风:“您已经不再是我小舅了,我没有必要把个人隐私告诉您。”
然而胥淮风一声哂笑:“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防备,不管你谈一个还是十个,对我来讲都是无所谓的。”
这话说的不温不火,却往她心里扎了一下,不甘于被他压下一头。
“过去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现在我对您别无他想。”
攸宁把这当做一场博弈,想要争出一个高低,但这似乎并不是胥淮风意图。
他略微俯身至她耳侧,鼻息温热、均匀:“我觉得现在你应该想一想怎么让马停下来。”
攸宁抬眸看见不远处横亘的溪流,发现不管怎样收紧缰绳,马匹都像撒欢儿一样不听指令。
“您能帮帮我吗?”
“嗯?”
“您能帮我让它停下来吗?”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道:“抱歉,我听不大清楚。”
这样近的距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他却说听不见她讲话。
攸宁蹙了蹙眉心,终于在即将涉水时喊道:“胥淮风,你赶紧让马停下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大,甚至能感觉到胸腔在震颤。
缰绳收紧上提的瞬间马首昂扬,纵身一跃时发出一声嘶鸣。
攸宁因惯性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胥淮风的怀里,他紧实的手臂稳固在腰间,掌心紧贴她的小腹,热度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颤栗感让她片刻失神,仿佛将她拉回了三年前的海水浴场。
他托扶的手掌克制而又灼人,那一晚她失眠了整宿,在幻想之中涉足秘密之境。
第一次知道泪水不止能从眼睛里流出。
—
时隔四个月,短片终于杀青。
屈亦白原想留下他们吃顿饭庆祝,但被李沐雨以时间紧任务重为由拒绝了。
“等结束后您要还在海市,我们做东请您吃饭。”
剧组兵分两路,一行人去画廊补镜头,一行人回学校赶后期。
贾老板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屈亦白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学校:“正好我们今晚有个局,离你们学校不远,可以顺路捎你们一趟。”
拍完戏后,胥淮风回了房间换衣服,眼见屈亦白要打电话,攸宁转身坐上了贾老板的车。
李沐雨回头道:“阿宁,你今天太累了,还是回学校休息吧。”
“没关系,我在车上睡一会儿就好。”
贾老板:“那人齐了,我们就出发喽?”
面包车缓缓起步,离开了水木清华的园林,众人皆有些依依不舍。
金金在一旁整理拍摄的镜头,不由得感慨道:“攸宁,幸好你坚持要拍这一镜,要不然完全达不到故事的意境。”
说罢金金将摄影机递了过来:暮色四合,马匹腾跃溪流,剪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女人微微后仰,腰腹被束在男人怀中,水花四溅,宛如碎金。
攸宁看了许久未做评价,仅笑笑说了一句:“还是你的拍摄技术好。”
“阿宁,我手机快没电了,你能借我用用吗?”李沐雨正在给制片小郑打电话,合计这几日下来的支出开销。
攸宁应了一声低头翻包,却找不到自己平时用来装手机的零钱袋。
她稍微回忆片刻:“我好像把手机落在房间的桌子上了。”
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一,虽然贾老板说可以掉头,但恐怕会耽误正事,正逢迎面驶来一辆出租车,攸宁便一个人乘车返回了园林。
“师傅,您能等我一下吗,我很快就出来。”
这回已是轻车熟路,不用旁人引路,很快就回到了客房。
人多的时候尚未察觉,独行时才发现,这地方偏僻幽静至极,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攸宁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向住过的房间,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屋内已被整理如初,床铺整洁、窗明几净,似有若无的木质香飘动。
被磨秃角的零钱袋躺在咖啡桌上,旁侧的男人翘腿而坐,手中捻着一张旧照片。
—
胥淮风仍记得这张合影,摄于三年前他去参加她的高三成人礼,小姑娘举着手腕的蓝丝带,信誓旦旦地说想要考京大。
如今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们勉强维持舅甥关系时最近的距离。
他起身将东西物归原主,抬眸瞧着眼前的女人,皮相贴合骨相,轻熟得像个饱满鲜嫩的蜜桃,正经历着人生最好的年华。
“怎么过来的?”
攸宁迅速将零钱袋塞进包里:“打车过来的,师傅还在下面等我。”
尚未等他说话,她便转身离开,匆匆忙忙下了楼。
胥淮风不紧不慢地随在后面,一直到园外的主干道上,看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出租车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回攸宁无法拒绝,因为这地方实在不好打车,否则恐怕睡在这荒郊野岭。
车牌依旧是京A打头,但轿车换成了商务车,座椅左中右三排,像是个独立的包厢。
胥淮风在左边的位子坐下,攸宁自然不会坐中位,于是坐到了右边的位子。
车厢隔间挡板上升,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安谧。
他半倚着背垫,静默无声,垂眸定格在她搅弄的手指。
“这零钱包是我阿嫲做的,照片是很久之前放进去的了,一直没有丢是因为……”
胥淮风适时打断:“你知道你撒谎时鼻子会红吗?”
他实在是太了解她,哪怕仅凭细微的动作和神态,都能看得出她内心的想法。
攸宁拿起手机自拍,发现鼻梁上果真有些绯红,抿嘴放弃了辩解的意图。
胥淮风无声笑了笑,氛围似乎融洽了一些:“你要是觉得和我相处尴尬,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倒不如帮我解答个疑惑。”
这一程的路途不短,不讲点什么实在难捱。
攸宁应了下来:“你说吧。”
胥淮风道:“其实关于周家和胥家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只是觉得你那时乾坤未定,不想让你有除学业以外的压力。”
他的确在这件事上迟疑过,怕她会因此而与他疏远,但已打算好将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当时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攸宁不想说谎:“你的未婚妻也是安老师的学生不是吗。”
这三个字出口让胥淮风滞了片刻:“你是在胥兆平的寿宴上认识的陶之遥?”
但她却摇了摇头:“不是的,其实早在杨峥的婚礼上我就见过她了,后来在京州大厦吃饭的时候,偶遇了你们两家在谈婚事。”
胥淮风还记得那一日,他看见她在夜里和异性侃侃而谈,不由分说把人带回家里管教,甚至顾不得她那时临近高考。
“你怎么不告诉我,问一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胥淮风以为自己将事情料理得很好,他知道她内心细腻敏感,所以把她送去安淑敏家,让她避开一切影响心境的可能。
其实只要她问自己,他一定会无所隐瞒。
攸宁垂眸颤了颤眼帘:“那我应该怎么问你,难不成让你不要和别人结婚吗。”
言至于此,话终到尽头。
车子行进大学城,他们也兜兜转转又走到了那面被世俗视为禁忌的高墙。
然而他们没有就此停下,校门识别车牌自动放行。
司机像是熟识通往宿舍楼的路,却又极有分寸地停在了相隔一栋的道路旁。
在车门开锁之前,胥淮风最后道:“陶之遥是杨峥的前女友,我们之间只是利益关系,我从来没有未婚妻。”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攸宁起身道谢这一程相送:“我知道,之遥姐跟我讲过这些。”
陶之遥早在全盘托出往事后,就道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并不是她疏远他的理由。
胥淮风隔窗静默着望攸宁愈行愈远,忽然觉得看不大明白她了。
第50章 49
“你还要拆散人家不成。”
六月中旬进入期末周, 攸宁泡在了图书馆,几乎日日不得闲。
一是要写论文、剪作业、啃教材,二是要准备评比市级奖学金的材料。
她上半学期的综合成绩排名第一,若不出意外这次十拿九稳。
杂七杂八的事情纷至沓来, 自然就没有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那日模棱两可的感受也就渐渐淡去, 像是退去的潮水, 即便来时汹涌。
虽然日子过得枯燥乏味, 却也不是全无惊喜,譬如月底接到了展方的邮件——他们的短片入围了决赛, 拿到了参展的名额。
李沐雨半场开香槟,连着开了几天party, 把工作室变成了KTV。
倒也怪不得她浮躁, 这影展在行业内有一定含金量, 就算最后拿不到名次,也能结识不少人脉。
贺承泽打来电话时, 攸宁正在跟李沐雨合唱,话筒漏音外放,说这周末要来海市看她。
众人一顿起哄,惹得两人都有些尴尬, 最终是贺承泽主动说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哪有让外人请客的道理, 这点钱我还是掏得起的。”李沐雨微醺, 拍了拍胸脯道。
前段时间他们把成片投到了网上, 原只想提前试试水,不料小爆了一把, 给贾老板的画廊引了不少流, 工作室账号也接了几单广告。
小马忽然问道:“对了, 咱们用不用请屈老板他们来?”
他们在人家园子里住了三天, 不但吃穿用度一分钱没花,最后连场地租金都给免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唯独攸宁一语不发,甚至忘记了正在通话的手机。
直至听见贺承泽叫她的名字:“攸宁,我这边还有点事,你们选好了餐厅记得发给我。”
她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正逢金金唱完一首撕心裂肺的情歌。
“还是算了吧,他们贵人多事,估计早就回京州了。”
经众人投票决议,聚餐定在了周六的晚上,是一家烤肉自助餐厅。
但攸宁临时接到了老胡的消息,那天给她加了两节公开试听课,估计会耽误一点聚餐的时间。
不过那餐厅离机构还算近,走上一段距离就能到。
贺承泽原说要等她一起去,但攸宁觉得不大合适,最终妥协为下班后来接她过去。
攸宁教的是高三英语课,今年高考分数下来后,许多学生的成绩突飞猛进,算是成了机构的活招牌。
公开课当天教室内座无虚席,中间下课时被家长围得水泄不通,还是老胡把她捞了出来,带回了办公室休息。
走廊边两个面试助教的正在等结果,看到她后主动打招呼:“学姐你好,我们也是海大的学生,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攸宁抿嘴笑了笑,主动递了两条咖啡,准备去屋里备一会儿课。
然而被过身后却听见了窃窃私语:“她就是贴子里被爆料的那个人吧?”
“看着不像会脚踏两条船呀。”
“你不懂,这种文文静静的城府都很深的。”
—
屈亦白是个闲散的,胥淮风在海市忙了半个月,他就吃喝玩乐了多半个月。
原本他什么时候回京州都无所谓,只是想看看这淡薄寡情的人会怎么追女人,还是个小他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姑娘。
偏偏皇帝不急太监急,屈亦白看着他砸钱给人家的视频投流,私下给人家的账号联络广告商,却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电话都没打过。
于是这厮终于憋不住了:“不是我说,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胥淮风正在处理公务,有许多红头文件待签,多是岭南上层部门的开发协议。
私人会所安静昏暗,电脑屏幕的光将人照映得疏离:“上过学吗,期末很忙。”
况且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三十天。
屈亦白早年在国外读的野鸡大学,对现在国内高校的教育确实不了解,但这也不影响他做个着急的太监:“我可听说你那小姑娘是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胥淮风指尖微顿,但不足以令人察觉。
屈亦白好奇问道:“那你就没有什么打算?”
“没有。”胥淮风若无其事,“她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
多经历一些总归是好的,就能分得清爱情与怜惜的区别。
这也是他这些年不涉足她生活的原因。
大学时期的恋爱多是没有结果的,毕业后南来北往、各奔前程,就算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的户口依旧在京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呆着。
屈亦白煽风点火:“那如果小情侣情比金坚,非要在一起不可,你还要拆散人家不成。”
他倒是稀罕胥淮风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在一个姑娘身上栽跟头。
然而,胥淮风自始至终未抬过眼:“你的航班快到点儿了。”
前几日屈亦白实在闲得无聊,订了今天返京的机票,准备回去玩玩杨峥刚出生的儿子。
“您公务繁忙,那我就先撤了,去瞅瞅你那干儿子。”
胥淮风比同龄人都大一辈,照例说应该算是干孙子,但杨峥非不同意,觉得这么叫太难听,倒显得自己成了儿子。
临走时,屈亦白捎上了胥淮风的红包,一路上还觉得遗憾,白白来了一趟,却没能看到一场好戏。
直至他登机后刚刚坐稳,在起飞之前打开手机看了看,见本地朋友发来几张截图,问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他。
“这招可够阴的,那姑娘怕是跟人结仇了吧。”
图片里是海大的校内论坛,一条帖子被顶到最热:新传学院某大三女生出轨京圈已婚政商大佬。
照片中人影模糊,却在文字的有意编排下,瞧出了几分暧昧感。
屈亦白啧了两声,遗憾地拍了拍大腿,怎么就没买晚一天的机票。
—
攸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出现在热帖中。
奢华晚宴的露台上,孤男寡女相对而立,错位拍摄似在相拥;黑色商务车停在校园街道,车窗半落露出男人的轮廓,在女人下车后许久车子才缓缓驶离。
其实帖子并未出现她的名字,却被评论刻意地引导,并编造了一段莫须有的“外遇”故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人将它转载到了社交平台,那些恶意的猜测和不堪入目的字眼让人作呕。
在机构工作的两年里,她鲜少缺勤请假,老胡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却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攸宁这次没有坐地铁,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学校,下车时看见孙笑笑正在校外等车。
她径直上前问道:“你知道黄岑在哪儿吗?”
孙笑笑稍显犹豫:“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宿舍学习。”
攸宁颔了颔首转身,却被人一把拽住:“攸宁,我当初只是带了她去晚宴,后面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我知道。”
当帖子刚刚爆出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孙笑笑,没人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一路攸宁都没想明白,她究竟哪里得罪了黄岑,先是被冷漠疏远,再是被编排构陷。
直至她推门而入的瞬间,听见黄岑未落的话音:“我不会跟你回老家的,我肯定会被保研升学的……”
昨晚在宿舍,攸宁跟贺承泽通过电话,说她今天会上一整天的课。
因此将黄岑打了个始料未及,立即掐断了男友的视频:“你……你怎么回来了。”
“宿舍里有脏东西,我回来清理一下。”
攸宁睨了一眼桌面的纸张,是黄岑临时准备的评奖资料。
大概是辅导员让她替补了名额,今天是最后的截止时间。
毕竟不会有人会把奖项颁给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学生。
黄岑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你可别乱冤枉人,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你这是要对号入座吗?”
她还什么都没有讲,就有人默认自己是脏东西。
黄岑的脸色发白:“就算你怀疑我也是要讲证据的,那天的晚宴孙笑笑也在场,学校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自己的行为不检点,就不要怕被别人拍到。”
“你不觉得身为同性,说出来这种话令人恶心吗?”
攸宁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控过,哪怕她的人生曾有十六年被贴上煞星的标签。
她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也不想去挽回腐朽的友谊:“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有什么矛盾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讲,没有必要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
黄岑早已将原贴删除,追问至此也无所畏惧:“因为我觉得你很虚伪。”
“我做班长的时候你跟我要好,李沐雨有钱你就跟她交朋友,你既想要工作又想要保研,男朋友条件那么优秀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吗?”
肆无忌惮的宣泄声引来了围观,走廊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攸宁蹙了蹙眉:“你实在太自卑了。”
传闻的真真假假不会有人在乎,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像在这种场合,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和他从前教她的不一样,不必自证也会掉入陷阱,而且是暗无天日的四面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的人群被宿管驱散,辅导员姗姗来迟。
“书记让你们去趟办公室。”【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