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还真不知道。
他一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毕竟他当年救过不少人,杀过不少妖,是铲除魔修的大功臣不假,但也不过是行分内之事,自认为远远不及让人办祭造庙的程度。
二不知为何这里的人要用桃花来纪念他——诚然他之前是被几位女修撒花示爱啦,飞鸽传书啦,非他不嫁啦,但绝不是什么浪荡公子,顶多是女人缘好了点。
而且据他所知,那几位说非他不嫁的女修,最后都嫁了人,还嫁得非常开心,敲了他一大笔贺礼。
可既然庙里供的是自己,打听了一下,酬金又相当丰厚,宫灼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当机立断打算上山。他让店小二找来一截桃木枝,用小刀简单削了几下,做成了一只造型简单的木剑。
蓝衣少年很有兴趣地看了半天,好奇道:“木剑?拿木剑如何除妖?”
宫灼将小刀还给他,迎着光检查了一下,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对自己的手艺甚是满意:“木剑也是剑,既然是剑,便能伤人。”
其余人都神色疑惑,唯有那位少年笑道:“这话说的不错。”
宫灼身体仍有不适,想着多个人多个帮手,于是询问在座几位有谁同自己一起上山。但估计是看他修为不高,手边没有符箓不说,还拿着一把木剑,几位修士都连连推脱,称自己有伤在身。
而蓝衣少年倚在窗边,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始终用那双桃花眼打量着宫灼,唇角还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宫灼见状也不意外,只放下一句“等我的好消息”,便利落地起身离开了。
见他走了,其余修士都低声议论起来,唯有蓝衣少年仍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眼眸深沉,若有所思。
这些修士此前结伴上过山,都在大雾中迷失了方向,而百花祭就在这几日,官府那边勒令要抓到熊阿童,于是都十分焦虑。李壮汉愤愤道:“百花祭来了这么多人,为何没来些仙家豪门,他们若是出手,什么妖怪抓不住?”
旁边有一修士道:“李兄你这就是有所不知了,往年仙家豪门,除天水齐氏外,都没有人来参加百花祭的。”
“连海庭宫氏也不来?这百花祭祭的可是他宫清宫鲤伴的亲哥哥!”
“可不是嘛,”吊梢眼嗤笑道,“所以都说宫清这人着实无情,唯利是图,讲句冷血也不为过。当年不也是么,宫灼可是当着他的面被齐哲杀的,结果他什么都没做,第二年还找了个女的生了孩子,啧啧……”
“不过嘛,亏他有些本事,海庭宫氏这几年越发阔绰了,哼,全族死完后发财,还真是——!”
吊梢眼话音未落,一通体乌黑的鹰飞进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嘴。只见他尖叫一声,鲜血顿时从嘴上一指长的裂口处汩汩涌出!
“哪里来的鸟?!”
“不知道啊,根本没看见。”
“该死的,把这鸟给我杀了!”
旁边的修士刷刷抄起剑劈向那只黑鹰。
但这黑鹰着实吊诡,不仅不怕,还用利爪在他们见辗转腾挪,将每个人身上都抠出几个深深的血窟窿。
几位修士竟然难敌只鹰,个个抱头鼠窜,赶紧从酒楼里跑了出去,吊梢眼一边跑还一边咒骂道:
“若让我知道是谁的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蓝衣少年从酒楼旁的深巷中慢慢走出,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只听一声呼哨,黑鹰收起翅膀,乖顺地落在了他肩上。
·
那边宫灼已经溜溜哒哒到了山脚。
小桃山果然异常,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八月天,却无端生出了许多白雾,娉娉袅袅笼在林间,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那日受的伤还未好全,宫灼寻得一处溪边,掀开衣袖查看,手臂上缠着的方巾已经渗血。
宫灼拿出最后一罐药粉倒了上去,就听皮肉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血是止住了,但被疼得发了一身冷汗。
做完这些后,宫灼累得像是被鬼追了十条街般。他暗自规划着以后必要找个坐骑,若是这样仅凭两条腿走路,没准哪天就一命呜呼,暴尸荒野。
清风徐徐,阳光和煦,云脚低垂。宫灼躺在草地上休息了好一阵子,正要起身之时,水面又映出另一张脸来。
“哟,”他对宫灼打招呼,语气轻佻,“好巧啊。”
宫灼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回头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蓝衣少年笑眯眯地说:“我在小桃山附近到处瞎逛,没想到正好遇到了你,不如我们一同上山?”
他隐匿气息跟踪了宫灼一路,还在这里装偶遇。这份演技和厚脸皮,宫灼真是感到后生可畏。
宫灼笑道:“在下梅镜华,散修一位。请问公子贵姓,又属哪家氏族?”
蓝衣少年随他一同往山上走,语气坦然毫无纰漏:“朗玉山,也是散修,正巧年末修士大考,想来这里试试运气。”
宫灼:“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1],倒是个好名字。”
朗玉山双手捧心赞叹道:“哇,梅兄的学识真是渊博,”说罢,他又弯着笑眼看向宫灼,“你真的是散修吗?梅兄莫不是骗我的吧?”
宫灼:“……”
这少年身着的蓝衣乃是上好的云锦织成,一匹布便抵千金,而绣着浪花的银线更是价值连城——如果宫灼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千年兽蛟的筋脉。这种东西别说是散修,就算是仙家豪门也没有几个有财力能得来。
他的真实身份定不一般,恐怕朗玉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宫灼倒是无所谓。反正只是同行,大不了把人捏晕就是,还怕他不成?
两人行至半山腰,雾气越发浓郁,三步之外已经不可见物,朗玉山燃了一张火符,火焰刚刚窜起豆粒大,顷刻之间便灭了。
宫灼查看四周,只见山下还夭夭盛开的桃树在这里已经枯萎了大半,地上满是残枝断叶,分明是盛夏时节,却已似晚秋的景象。
朗玉山随着他的目光看,道:“两天前我来的时候,这儿的桃树还是开着的,如今竟然全都衰败了,莫非也是那熊阿童所为?”
宫灼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木,略一用力,它便化为灰色的粉末,刷刷从指缝泄下。
“这桃树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灵气,”宫灼道,“熊阿童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朗玉山夸了句“仙君真是厉害”,随后又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下山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还是继续往山上走?”
听到有比熊阿童更厉害的邪祟出没,他心情越发好了起来,望了望远处,道:“如果我没记错,沿着这条路再走一会儿,应该就到明烛庙了。”
宫灼道:“来都来了,总得见到作祟的是什么再说。”
于是两人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雾气已经浓厚到伸手不见五指,宫灼感觉自己像是裹在一大团云中,耳畔还时不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好似有人正贴着他的背喘气。
就在这时,旁边的朗玉山冷不丁开口道:“你说这里的庙不灵,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宫灼咳嗽一声后,正色道:“我先前还是唐突了点,这件事也许另有隐情。”
那边朗玉山短促地笑了一声,懒洋洋道:“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的隐情,不过是一群愚人自欺欺人罢了。明烛庙就在这小桃山里,官府为了他宫明烛的名声哪怕封山也不愿道出真相,那群修士也是如此,到底是真心敬佩宫明烛呢,还是顾及他那救世主的名号不敢多言呢?”
宫灼疑惑道:“看你也不过十六的年纪,宫明烛死的时候你还小吧,为何这么讨厌他?”
朗玉山笑笑:“倒也谈不上讨厌,我只是不理解,”他讥讽地翘起一边嘴角,“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为何人人还念着他的好?”
宫灼:“……是不是很多人说你性格有问题?”
朗玉山眨眨眼:“只有我爹和我发小说过。”
宫灼道:“他们真是慧眼如炬,改日介绍给我认识——等等。”
他伸手拦住朗玉山,拉着他后退一步。就听面前的桃树传来窸窣之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活动,且近且远,宫灼抽出木剑,一层层拨开枝叶,直到触碰到某个坚硬之物。
那是一具倒挂在桃花树上的血尸,全身的皮肤都被剥开,剩下鲜红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呼——”
两股冰冷的寒气从血尸的鼻腔中涌出,这血尸居然还是活的!
就在这时,周围的浓雾消散了些,视野逐渐清晰,宫灼和长宴两人站在青石板上,两侧盛开的桃花树鲜亮灿烂——
那根本不是桃花,而是一个个血尸!
足足有上千具之多,个个倒吊在桃树上,甚至都还在呼吸,发出哼哧的响声,如密密颤动的花束。
朗玉山顿时按住剑鞘,拇指微动,就听峥然一声,金光大现,一光华流转的白刃刚弹出半寸,就被宫灼制止:“等等。”
他抽出自己那把粗糙简陋的桃木剑,道:“我来吧。”
若是常人被满山血尸扑了脸,想必早就惊慌失措,可惜宫灼上辈子被扑过太多,已经被扑出习惯,早已心如止水。
他上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排排倒悬的血尸,一边观察一边对身后的朗玉山道:“你别上来就想着动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的。”
朗玉山道:“那是如何?”
宫灼看了一会儿,终于站定在一具血尸之前。这具血尸的身形相较其他几具更为娇小,好似是个半大孩童,正垂着血淋淋的双瞳看着他。
宫灼道:“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抱下来?”
朗玉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具血尸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瞬就见狂风大作,山林呼啸,再睁开眼时,哪有什么血尸倒挂。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粉衫公子站在枯树下,神态温和,眉间略带忧郁之色。
朗玉山道:“幻术。”
宫灼道:“没错。”
朗玉山问:“你怎么知道的?”
宫灼道:“气味。所有幻术中,气味是最难模仿的。若真有这么多血尸,气味会非常浓郁。”
就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两位仙君,你们下山好不好?”
宫灼摇摇手指:“不好。”
少年盯着他:“如果我给你们钱呢?”
宫灼道:“我不缺钱,这个不行。”
少年皱起细眉:“你……你们不能上去,我不许你们上去!下山,快下山!”
朗玉山在一旁听着,觉得有意思,侧头对宫灼道:“寻常熊阿童讲话可没这么顺溜,这邪祟到底是什么?”
宫灼看着少年的眼睛,非常诚恳道:“要不这样,你呢,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山,要是理由足够的话,我们就不去,怎么样?”
粉衫少年咬着嘴唇,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张口吐出个字:“庙里——”
突然,他侧头看向远处,身形缓缓隐没在浓雾之中。
就见一道澄澈的蓝光划来,宛如冰雪,却又凌厉几分,刹那间便将雾气逐散。
一清清冷冷的声音斥道:“这种雕虫小技的幻术都中,宫长宴,你这几年学什么去了?”
宫灼心中骤然一惊,半晌后才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青石长阶尽头有一庙,庙门大开,两个修长身影立在门前,面容皆是无比眼熟。
白色衣裳的便是齐佑,眉宇间依旧带点桀骜,正不爽地瞪着宫灼旁边的那人。
旁边那位修士一袭浅蓝的长袍,广袖飘飘,万川归浪纹银辉闪闪,手持一把通体雪白的链剑,剑身如鱼骨般一截一截串成,两侧尖锐无比,散发着微微寒光。
这把链剑名叫“无渡”,与它的主人一样有名。
那人五官精致,皮肤瓷白,眼眸是极为浅淡的灰色,似有烟雾氤氲,生得一副惊艳的美人皮囊。但他神色冷傲,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光是站在那里,就无形中透着股让人不可侵犯的威压来。
这张脸宫灼再熟悉不过了——是他上辈子从小见到大的脸。
宫长宴低下头,乖巧地喊了声:“爹。”
宫清收起链剑,目光冷厉:“才出去几日,规矩全忘了?都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喊宗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