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若让上辈子的宫灼回答,他估计会说是良心啦、胆识啦、坚持啦云云,毕竟最复杂善变的莫过于人心,最世事无常的莫过于命途。
至于钱财什么的,海庭宫氏的大公子宫灼表示: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吧,够用就行。
但若现在的话,他只会说:钱。
因为真的不够用啊!
那日离开乞巧镇的时候颇为匆忙,宫灼没有携带多少银两,很快便用光了。而距离最近的城为双华城,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大约四十里的路程。
放在往日宫灼必是御剑飞行,大不了骑个马,最不济也能坐牛车。但偏偏一分钱难倒英雄,如今两袖空空,只能徒步出行。
风餐露宿,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时刻留意附近,生怕被齐哲找到,真真是有些凄惨。
那日烈阳当空,黄犬在前方扭着圆圆的屁股,宫灼拂开眼前的树枝,长叹一声:终于是到了。
只见视野尽头有一城。
此城背靠青山,环绕绿水,山秀美而不险,水壮丽而不妖,坐得的是顶好的风水。沿路上马车络绎不绝,来往熙攘都是衣着各异的人,看起来很是热闹。
宫灼掏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对了点水,喂给黄犬,道:“这一路真是多亏有你了。”
黄犬是他在山间偶然遇见,颇有灵气,吃饱了后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路上蹭背。
临走前宫灼弯下腰,虚心请教:“你确定那处是双华城吧,你没带错路吧?”
黄犬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汪了声,又滚向另个方向,有点嫌弃的样子。
宫灼循着小路走到城门,果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
仔细一瞧,这些人胸前都夹着一束桃花,不仅如此,箭楼和垛口处也挂着花环,就连城楼上的写有“双华城”的牌匾都是粉红。
正当他驻足观赏之时,就听身后有人问:
“这位公子可是忘了佩花?”
宫灼回头一看。
是位满头白发的瘦削老人,唇边有一道疤,佝偻着腰,手里提着花篮,篮中装着满满的桃花。
老人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记性还没我这老爷子好,天天丢三落四的,参加百花祭都忘了带花,今天都是第几个了?也不怕仙人责怪……罢了罢了,在我这儿拿便是,不收你银两。”
宫灼疑惑道:“百花祭……那是什么祭?”
老人眼睛一瞪:“你没听过百花祭,那你这时候来干嘛?!”
他这一声喊,周围的人全都听到了,于是窃窃私语声渐起:
“这个人好像不知道百花祭……”
“怎么可能……”
“……你看他,身上也没有带花……”
宫灼心道什么祭搞得这么严肃,不知道就相当于大罪一条。
他接过桃花,往前襟一插,腆着脸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几日赶路赶得头晕目眩,一时之间没听清。啊,百花祭,是要佩花才对,我怎么就给忘了呢?罪过罪过。”
说完他就要溜,结果老人一声呵斥:“站住!”
宫灼道:“我真的知错了,仙人大人有大量,定不会责怪我的——嗯?”
老人从篮中掏出一饱满粉红的桃子、放到宫灼手心,厉声道:“我自然知道仙人不会怪你。是我看你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想必是赶路赶累了。我这儿也没带什么吃食,你就先拿桃子垫垫肚子吧。”
宫灼连声道谢,老人没多领情,摆摆手让他走开,继续在城门下监视谁没佩花,再把他狠狠骂一通。
城内挤挤挨挨全是人,多是寻常百姓,神态松弛,三五成群,街边的铺中卖的也是与花相关的东西,像鲜花饼或者花钗一类,玲琅满目,香气扑鼻。
老人给的桃子确实不错,入口脆甜,咬一口就一汪水,可以说是宫灼吃过第二好吃的桃子了。他边逛边吃,踮着脚四处张望,看到一酒楼前竖着块榜,榜旁聚满着人。
大部分人都面带怒容,对着榜文指指点点,其中还有一两个负剑的散修,也是面色不虞。
宫灼却是心中大喜,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给他找到了。
大都城往往有仙门世家驻守,斩妖除魔的事情自然是他们负责。而小城则是不同,若邪祟品级不高,本地官府会张贴告示,请求修士协助讨伐,事成之后再附上一笔报酬,这也是大部分散修的经济来源。
于是宫灼哒哒挤了进去,仔细一瞧,榜上写着:“非修仙之士,近日不可进入小桃山。”
宫灼顿感失落。
没想到只是封山,白来一趟。
“什么?封山?!”旁边有一汉子大叫,“为何不让我们上山,不上山我们怎么拜庙?!”
有人附和道:“是啊,不让我们老百姓上山,但是让修仙的上,这群人真的是连脸都不要了!”
“就是就是!这庙还是我们建的呢,说不让去就不让去,我偏不从,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去烧头香!”
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参加百花祭,就是为了烧香拜庙,现在突然不让人上山,也不给出理由,确实难以信服。眼见着议论声越来越大,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颇有愤愤不平之势。
店小二在那边倒是高兴。做生意最怕没人,他在那边左一个仙君又一个大人,迎了一波又一波客官进店,就看到一相貌灵秀的公子走了过来。
他身着素白的衣裳,眼下一点泪痣,唇边和眼角都带笑,形如秋水,明而不媚,好一派仙风道骨的皮囊,衬得周围都昏暗了几分。
店小二在这儿做了十年的生意,见过的仙君能坐满这春风如意楼,但从未看过如此人物,不由得屏气凝神,呆愣片刻后才磕巴道:“…这位仙君可是要上楼,我们这儿有上好的桃花酿,今年做得尤其好喝,保管你喝了一坛都不够!”
宫灼道:“酒就先算了,请问你们这儿可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
店小二面色微变:“你说什么?”
宫灼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时,店小二突然一拽旁边的细绳,大叫一声“就是他!”
砰砰几声巨响,店内不知什么角落里突然蹿出一彪形大汉,面露凶光,拽腿的拽腿,抓手的抓手,把宫灼捉小鸡似得套进麻袋里。
壮汉问:“你确定是他吗?”
店小二肯定道:“就是他,刚才问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一字不差!”
此麻袋内纹了符咒,相当结实,宫灼在里面蹬蹬踹踹半天也无济于事,听了这话心道:“究竟又是闹哪出,问有没有活都要被抓,这里的人日子还能过吗?”
壮汉连声道:“好,好,今天必要把这熊妖给我就地正法了!我这就把它带去给大家超度。”
说罢,他把麻袋一把扛在肩上,迈开大步就轰隆隆往楼上走。
宫灼在里面苦不堪言,这几日他本来就身体不适,此番颠簸之下,几欲想吐,只能捂着嘴勉强忍住。
就听壮汉叩了叩门,大声道:“各位,我把那东西带上来了。”
里面的人说:“好好好,李兄快请进。”
这位姓李的壮汉推开了门,将麻袋口一松,再用力抖抖,把宫灼给倒了出去。
宫灼趴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腕,抬眼一扫。
是个普通的房间,屋内不大,设有一万川归浪的屏风,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粼粼闪烁;屏风旁原本零零散散坐着几位修士,此刻正纷纷持剑抵住他的咽喉。
宫灼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诸位仙君,我——”
“住嘴!”李壮汉道,“你这妖怪别想着蛊惑人心,来个人给他贴弑妖符。”
弑妖符是一种特殊的符箓,因为可以立刻绞杀低等妖怪,所以在民间广受欢迎,唯一缺点是价格略高。宫灼看这几人的衣着打扮像是民间散修,深知他们赚钱不易,再道:“我真不——”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将一黄色的符咒贴在他身上。
“——是什么妖怪。”
不过须臾,符咒便燃起了火,随后化为灰烬,而宫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汗毛都没掉半根。
李壮汉震惊:“你居然不是妖怪?”
宫灼疑惑:“这位仁兄,分明是你二话不说将我套进捆妖袋中,又有何好惊讶的?”
这么说来也是,李壮汉顿时脸色黑了黑,粗粗地道了声歉,随后拉着宫灼坐在桌边,令店小二端上点饭菜赔罪。
此举甚得宫灼心意,他好久没吃热乎东西了,于是也没计较刚才的事情,问道:“所以你们这是抓什么呢?”
刚才听他说捆妖袋,几人便知他也是修仙人士,且看他临危不惧,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来。李壮汉挠了挠头,道:“不知仙君你是否看见过一张布告?”
宫灼道:“说禁止非修士上小桃山的那个?”
旁边一吊梢眼修士道:“不错,正是那张布告。近日小桃山上有熊阿童作乱,官府给了些佣金让我们把他捉住,在此之前严令禁止百姓上山。”
熊阿童是民间常见的熊妖。这种妖在做熊的时候常常深夜站在驿道边,立起身子频频向人招手,有些好心的车夫见状停下马车,便会中它的圈套被吞吃入腹,这也就是为何车夫间流传一句警示“夜深勿捎回头客”。
等到熊变成熊妖,便可以通人语,不仅长相上与人极其相似,还会模仿人的行为搭腔接话,普通修士还真难分辨出来真假。
可是熊阿童的修为并不高深,只是低等妖怪。白天那张布告张贴在半月之前,莫非这么多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把它抓住?
听到宫灼的询问,吊梢眼修士叹了口气,道:“此熊妖甚是狡猾,确实非比寻常。”
事情说来也简单,大概一个月前,百花祭刚刚开始筹办,有人清晨上山时见到一位男童坐在路边。男童看起来楚楚可怜,说自己在山中玩耍迷了路,脚又受伤,请他把自己牵下山来。
那人着急上香,便说自己先带男童到庙中,等烧完香后再带他下山。但男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坚持说不行,一刻也等不得。那人也是心善,便答应了,只觉得这小孩性格古怪,可真不讨喜。
下山的途中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男童的话不多,只问起双华城内是否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而快到山脚的时候,那人往旁边一看,男童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又接二连三有人称上山的时候遇到有人向自己求助,有时是老人阿婆,有时是妙龄少女,有时是黄发小儿,无一例外都是请求别人带自己下山,最后又突然消失不见。
宫灼啧啧称奇:“我见过的熊妖向来是无肉不欢,嗜血如命的。这熊阿童不仅不吃人,还问起怎么赚钱,真是奇也怪哉。”
李壮汉道:“所以封山之后,我们叮嘱百姓如果遇到人打听是否有赚钱的差使,就将他带到春风如意楼来。”
这方法真是……过于简单粗暴反倒让人无话可说,于是宫灼问:“所以你们抓到了几个人?”
李壮汉摸摸鼻子,尴尬道:“说来惭愧,就你一个。”
宫灼心说那我真是倒霉:“接下来呢?若仅仅是消失不见,官府恐怕不会花钱雇修士吧。”
吊梢眼一拍大腿,道:“没错!就在半月前,来参加百花祭的人变多,这回确实没有人遇见熊阿童,而是路经半山腰时大雾弥漫,根本辨识不清方向,有人再往前走,便隐约看到千具尸体倒挂在树林间,还在滴答流血,吓得赶紧回去了。”
李壮汉补充道:“依我们所见,应该是此熊阿童厌恶庙中的仙人,所以想方设法让人不要上山,想凭借此举断了他的香火。”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宫灼却反驳道:“我认为不对。”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寺庙里供奉的都是些大神仙,还有信徒的信愿加持,像熊阿童这样的小妖怎么敢在附近作乱?”
李壮汉皱眉道:“所以仙君你是觉得——”
“我只是觉得小桃山上供奉的神仙不太灵罢了,”宫灼不紧不慢道,“这种小妖都镇不住,还白白吃百姓的香火,干脆你们就实话实说,免得那么多人还等着上山烧香。”
此言一出,在座的修士个个面面相觑,正当李壮汉嗫嚅着想说什么时,屏风后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就见一人悠然起身,端着酒杯走了出来。
是位身着深蓝衣裳的少年,同齐佑差不多的年纪,高鼻阔额,五官俊朗深邃,自带清正端方之色。但他又偏偏生着双桃花眼,嘴角带笑,总给人一种时刻眉目传情的风流之意。
宫灼注意到,他是在座几位修士中唯一一个没有佩花之人。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少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少年摇着手里的桃花酿,浅酌了口后笑道:“这话说的在理,我先前怎么说的?庙不灵不要怨妖作怪。”
他话中嘲讽的意味太过明显,李壮汉明显不爽,一拍酒桌道:“那可是明烛庙,怎么可能不行?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听到这句话,宫灼大骇,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咳…咳咳咳,你再说一遍,那是谁的庙?”
这下所有人,包括那位蓝衣少年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他。
李壮汉满脸义正词严:“宫灼宫明烛的庙啊,这百花祭不就是为他办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