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仙门百家的子弟都会前往和光山求学。
仙门对外的说法是,由于不久之后他们便会迎来修士大考,所以更需专心致志、勤加修炼,不得懈怠。而真正的原因相当无奈——夏季邪祟暴起,各门各派都因属地多发灾厄而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工夫管自家猫狗都嫌的小孩,于是统统打包送到和光山进行教养。
海庭宫氏的情况则更为特殊。
宫灼八字全阴,出生起就极易招各种邪祟。而和光山归丹阳韩氏管辖,百年来无数修士在此清修,故仙气重阴气轻,加之有无数符箓阵法护山,可以说是极好的风水宝地,绝对不会再撞邪祟了。
宫灼本人并不领情:“如果非要在去和光山上学和夜夜被鬼压床中二选一,我还是选鬼压床吧。”
倒不是他夸张,而是和光山确实是个除了山清水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刚开始还挺新鲜,但时间久了着实无聊,加之学堂规矩颇多,功课也多,待两个星期倒还行,每年都住三个月真让人想要发狂。
十五岁那年初夏,宫灼和宫清从海庭出发,再次前往和光山。
宫灼一看这绿水青山黑瓦红墙就想叹气,恨不得晕过去再也不醒,刚踏入学堂,还没找着寝室,他便开始问了:“今年的宵禁是几时,何处设了屏障,又有多少人夜巡?”
宫清翻了个白眼。
一身材高大,身着金枫赭红衣衫的公子愤愤道:“你就别提了,今年我爹掌教,下令戌时便不可下山,巡防的人数更是加倍。”
说话的是丹阳韩氏的二公子,韩梦龙。此人性格粗犷,豪放不羁,打小便和宫灼认识。按照宫清的话说,属于非常典型的“相见恨晚,臭味相投”。
宫灼道:“莫不是我俩经常逃课之事被你爹知道了?”
“整个和光山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吗?那我倒是有点意外了。”宫清凉凉道。
“应当不是,”韩梦龙道,“我爹才懒得管我的事呢,十有八九是因为我哥终于要从西域回来,心疼宝贝大儿子,特意加强了守卫。”
韩梦龙的哥哥韩生骁在西域追踪一只大旱魃,几日前刚将它斩杀。韩宗主听闻此事后,大喜过望,险些锣鼓喧天敲到塞外给自己这位年少有为的大儿子接风洗尘,看天天上房揭瓦的韩梦龙那是越发不顺眼了。
宫灼一把搂过他肩膀,晃了晃:“没事儿,大不了你去我家住着,正好睡我和宫清的房间。”
“我才不管他呢,他爱说什么说什么,”韩梦龙对此不以为意,挥着手道,“我这儿有个更重大的消息要讲,你们绝对猜不到,今年来和光山上学的人里面有谁。”
宫清不屑道:“能有谁?不都从小都认识,还能变出个人来?”
韩梦龙嘿了一声,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道:“你说得没错,还真是变出了个人。”
两人面露不解。
宫灼锤了韩梦龙一拳,道:“快说快说,在这里卖什么关子。”
韩梦龙双手抱胸,发出哼哼之声:“你们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哎小爷我还真不惯着了,不——说——!”
话音刚落,宫清冷笑一声,三人顿时扭打一团,就听韩梦龙大喊:“不公平,你们这是二对一,我靠我也要叫我哥来,你俩给我等着!”
“你懂什么,这是组合技,”宫灼笑嘻嘻地说,和宫清一人压着一只手肘,俯身问,“还认不认输?”
“行行行,我说就是了,”韩梦龙哎哟哎哟地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天水齐氏的二公子来了。”
“……”
两人静默了片刻。
宫清锐评:“没头没尾的。”
宫灼补充:“哪儿来的二公子,天水齐氏这代不是只有齐元白一个独子吗?”
天水齐氏乃是仙家豪门之一,位于天水的天枢阁。第一任宗主齐肃为修真界的开山祖师爷,以三足金乌为家纹,实力相当雄厚。
这代宗主齐雍是当今的仙首,他有一独子,名为齐晟,字元白,长宫灼他们几岁,是众所周知的世家楷模,不仅在修士大考中夺过头筹,今年更是猎杀了南海作乱的兽蛟,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韩梦龙道:“现在不是了,齐宗主现在有两儿子了。”
宫灼:“哇。”
韩梦龙道:“而且另一个还不是齐夫人所生。”
宫灼:“哇!”
宫清道:“此话当真?”
有私生子在仙门百家中不算稀奇。但若是天水齐氏的私生子,那就是相当稀奇之事了。
世人都说齐雍和齐夫人一位谦谦君子,一位大家闺秀,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是修真界难得的模范夫妻。这种事闹出来,虽说不算丑闻,但也足够大家看戏了。
韩梦龙道:“这消息还是我偷听我爹的谈话才知道的,怎样,你们求不求?”
宫灼忙道:“是我目光短浅了,韩二公子请讲。”
宫清也附和地点头。
韩梦龙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两个月前齐宗主在天枢阁给齐晟办了场‘鸣弦会’,这事儿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宫灼茫然摇头。宫清不紧不慢道:“齐晟在南海猎杀的兽蛟有灵,能通人语,离化龙半步之遥,据说临死前咒他‘虽有好命,不得好死’,所以天水齐氏请来仙门百家,令万弓鸣弦而不发矢,以祛晦气。”
空弓弹弦极其损弓,一场鸣弦会办下来少说也得有个万金。宫灼不禁咂舌,天水齐氏自诩两袖清风,出尘出世,看来也是该雅的时候雅,该俗的时候俗。
只听韩梦龙道:“没错,齐宗主为了给齐晟做排场,不仅请来了你家我家,仙门百家,还邀一群百姓来同乐。当时有一环节是让所有人射箭来讨个彩头,场上共设五个靶,每个靶相隔百步,齐晟先射了一箭,正中了五里外的妄语靶。”
宫灼道:“天水齐氏擅长射术人尽皆知,此事有何特别之处?”
宫清冷冷道:“特别在当时有位头戴兜帽的少年,和你我差不多的年纪,一箭射中了七里外的杀生靶。”
宫灼侧头惊道:“嗯?你又是如何得知?”
宫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母亲和师哥回来之后就把这事同我们说了,是你听了就忘。”
宫灼仔细一想,隐约记得好像有这回事。自己当时夜夜梦到男鬼,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于是他道:“这人就是齐二公子?”
韩梦龙哼哼道:“没错!好像是当年齐宗主的风流债,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自小被车夫养大。结果车夫也死了,这才找上门来。”
宫清皱眉不解,问道:“十几年过去,如何证明他就是齐宗主的儿子?”
韩梦龙道:“简单,凭长相。”
宫灼道:“就这?”
韩梦龙点头,道:“就这,据说因为他长得特别像齐晟。”
宫清问:“光从长相就能断定是齐宗主的儿子,那该有多像?”
韩梦龙道:“我哥说啊,当时这位齐二公子把兜帽一掀,哎哟喂,齐夫人的脸色瞬间跟黑炭似的,两眼一翻就要晕,立刻就有人给她喂救心丸。那张脸,啧啧,简直和齐晟一个模子——”
三人说着话,正走过一处安静的寝室,窗棂开着,案上摆着寒兰,兰边端坐着一人。
似是听到几人的谈话声,那人略微侧脸。
只见他墨发玉冠,肤白若雪,眼瞳是极为幽冷的深蓝,身着天水齐氏的白色校服,肩上三足金乌璨璨生辉,虽看着不过十五的年纪,气质却凌厉出尘,俨然是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宫灼心道:“怪不得齐雍这么快就将人认祖归宗,也怪不得齐夫人晕过去,这齐二公子长得确实同齐晟无比相像,任谁看都会觉得是兄弟。”
就在这时,他的腰被韩梦龙狠狠一肘,后者指了指寝室门上挂的木牌。
就见“天水齐氏齐哲”这行字下方赫然便是“丹阳韩氏韩梦龙”和“海庭宫氏宫灼”。
宫灼瞪大眼睛,随即扭头,小声质问韩梦龙:“怎么回事,不是说都交给你安排,让我们仨一间寝室吗?”
韩梦龙也咬着牙嘶嘶说道:“我靠,我也不知道,十有八九是我爹从中做梗,这老头说绝不让我好过来着。”
他扭头问道:“宫清你去哪个寝?”
一旁宫清脸色极差,原来是被分到同乐柳虞氏和越嵩刘氏的人一间房。
乐柳虞氏还好说,族中都是药修,虽现在实力衰微,但好歹是四大仙门之一。越嵩刘氏则不一般,他们居西南腹地,不与其他仙门往来,也有传言说其宗主刘裘山暗修魔道,再加上属地常有修士失踪或者横死一事,风评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宫灼内心窃喜不是自己和越嵩刘氏那位老鼠成精的三公子同寝,表面上还是很悲痛,安慰已经面容凝固的宫清:“哎,这个哥哥也帮不了你,多交交新朋友也是好事,对吧弟弟。”
宫清缓缓地转过头,脸如寒霜,轻轻吐出一句“滚”,随后径直跨入寝室,当着宫灼的面砰得将门摔上。
宫灼哈哈大笑,溜哒回自己的寝室,就见韩梦龙已经同这位齐二公子搭上话了。
只听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听闻你先前在民间长大,只零星学过一点术法,不适应和光山的课业再正常不过,你别有压力。”
齐哲:“……”
韩梦龙继续滔滔不绝:“嗨呀,谁垫底不是垫呢,你看小爷我,在乎这个吗?不在乎!就当是行善积德了,一个班总要有人垫底的,所谓阴阳合一,道法自然。”
齐哲:“……”
韩梦龙说着说着大腿一拍,问道:“不过我还真蛮好奇,那日你是如何射中杀生靶的?”
这回齐哲终于开口了,目光冷冷,淡然道:“拉弓,瞄准,放箭。”
韩梦龙:“……”
见他不再唠叨,齐哲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宫灼,停在书卷上的手一顿,随即又低下了头。
韩梦龙蹭到宫灼旁边,小声嘀咕道:“这人性格比他哥差远了,冷冰冰的,我说三句他回一句,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小爷我最烦这种人了。”
宫灼心道你上来就说人家是垫底,能给你好脸色才怪:“还好吧,没准就是害羞了点。别管他了,今晚下不下山?”
韩梦龙忙道:“下下下,我们等到亥时就分头出发,你往东我往西,老地方见。”
宫灼道:“不是说你爹加强了巡逻吗?你确定没问题?”
韩梦龙道:“当然没问题,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别像去年那样招只鬼出来。”
“招鬼又不是我想招的,”宫灼很冤枉,抱怨道,“你不知我梦到的那只鬼有多烦人。”
韩梦龙也为他忧心:“这都十年了吧,隔三差五就出现,怎么那鬼还是没去投胎?”
宫灼叹气:“我也这么同他说的,结果人家压根不理我,还叫我不要偷懒,在和光山也要好好练剑。”
韩梦龙咂舌:“这鬼真是不一般,你可算是给自己招了个爹。”
他着重强调:“活爹。”
……
齐哲静静地看着宫灼的背影,直至屋外更钟敲响一下,那两人顿时闭嘴,乖乖爬上了床。
之后万籁俱寂,只听见幽幽蝉鸣和平稳的呼吸。过了许久,旁边床铺传来窸窸窣窣之声,门吱呀推开,泄了一地月光,又吱呀一声,屋内再归为昏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