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我做修真界顶流的那些年 > 11、多情为我独系归舟(二)
    “这是水生胎的咒。”


    刚把酸水给吐出来,还未吹上会儿江风,宫灼便被齐哲带去舱内一处药堂。药堂挂着匾额,上书“清白堂”,进门就是一股苦涩草木之气。只见一身形高大,穿着棕褐长袍的九头蛇妖正在药柜前忙碌,一头煎药,一头研粉,一头调秤。宫灼刚踏进门,剩下六头倏然绕到他身后,盯着后颈看了须臾,下此结论。


    三条腿的蛤蟆常有,九只头的蛇倒是第一次见。宫灼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确认不是自己酒醉头晕的幻觉。


    齐哲沉声道:“有多严重?”


    宫灼好奇道:“先生贵姓,年庚几许?”


    那蛇妖有只头似乎瞪了他一眼,道:“相桕,相柳之孙,一千有五。”


    宫灼惊讶地挑起眉:“相柳?”


    相柳乃上古时期的九头水妖,身若巨蟒,行必成泽,据说不仅吞江饮河,还能以血毒地,是极为凶恶的大妖。


    宫灼小时候三天两头潜到海里玩,他的师哥裴鸢嫌找他麻烦,特意编出“相柳其实就在咱们家海底,你再扎几个猛子就能看到它,它特别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的故事吓他,所以对这巨妖的印象极为深刻,绝不可能记错。


    这倒让宫灼对齐哲这些十五年间干了什么愈发感到好奇——该不会是船行到哪,他杀到哪,输了的妖怪要么死要么投降上船吧?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相桕严厉道:“你为何会遇到水生胎,那东西可不常见。”


    宫灼便将那晚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完之后,相桕沉思片刻,道:“真是奇怪,这我还是头一次见。”


    宫灼道:“怎么个奇怪之处?”


    相桕道:“水生胎我也见过几只,都是些刚出生的奶娃娃,满脑子只想着吃人。而你遇到的那只不仅会说话,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呢,它现在在哪?”


    宫灼指了指齐哲:“他杀了。”


    相桕道:“……尸体呢?”


    宫灼道:“我烧了。”


    相桕道:“…………骨灰呢?”


    宫灼道:“撒江里了。”


    相桕深深吸了一口气,齐哲的脸冷得像结了霜。


    两个人十只头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宫灼。


    宫灼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了件很严重又很蠢的事,怂怂地自我辩护:“《玄阴广记》不是说了么,邪魔尸体不可留于世,需火化后抛去水中……”


    相桕气得九个头都变得赤红,刷刷冲过来对着他嘶吼:“齐肃写什么你学什么是吧,这么相信他的话你怎么不找他来找我?都说了不要随便乱烧!烧了我没法解咒!!你小子以为会天火就了不起啊?!!!”


    被九张嘴同时破口大骂,宫灼只觉得脑子都快爆开,不知该对着哪颗头说话,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它会咒人——”


    这时,齐哲终于开口:“此咒何解?”


    相桕冷静下来,从缸中舀出一瓢水,倒进药锅中,不疾不徐道:“解不了,是死咒。”


    齐哲皱起眉头。


    相桕絮絮叨叨道:“你看着我也没用,他颈后那个六瓣花,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掉一瓣,等到全掉完,人就死了,”他着重强调了一下,“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的那种。”


    一时间只听到锅中咕嘟咕嘟的药液煮沸之声,几个气泡缓缓升上,又缓缓炸开,草药的涩气愈发浓重沉厚,密密匝匝,仿佛要将人淹没。


    过了会儿,相桕用调羹敲了敲瓷碗,咂了一下舌,道:“不过嘛,虽是死咒,但也没有死的那么彻底,还是有办法可以处理的。”


    “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不用我过多解释,就是找二十个刚出生的——”


    宫灼打断他,面容难得严肃起来:“不行。”


    他又重复一遍:“绝对不行。”


    死咒之所以是死咒,是因为无可解之法,中者即死。


    但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有人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用纯净之血换中咒者全身血液,便可将其身上的死咒消去。


    何为纯净之血?灵魂和肉/体皆为纯净之人的血。


    在这世界上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也就是说,寻得二十个刚出生的婴儿,用他们的血来换中咒者的血,用他们的命来换中咒者的命。


    宫灼率先打破沉寂,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多活了六个月,仔细想想也挺赚的——”


    “你闭嘴,”相桕瞪着眼睛呵斥道,看向他旁边一言不发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齐哲面容阴沉,冷硬道:“我会想办法的。”


    平心而论,宫灼对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情还算接受良好。他本就是死了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何况这还有半年之久,怎样看都是稳赚不赔。


    他正欲解释,就见齐哲推开药堂的门,寒着张脸,一句话不说。


    走了。


    竟然走了?!


    药堂内就剩相桕和宫灼二人,呆滞地看着哗啦摔上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相桕倒出一碗药汤,用头推到宫灼面前,发话:“别管他,他那是生气了。”


    生气什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宫灼觉得齐哲的脾气越发摸不透了,之前还好好的来着,现在说翻脸就翻脸。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于是他也懒得管,接过那药碗,大灌一口,苦得他全身发颤,差点没晕过去。


    ·


    三日后。


    齐哲推门而入的时候,宫灼正趴在塌上翘着脚看话本。


    他从来是不会好好穿衣服的,领口敞开了点,露出平而深陷的锁骨,皮肤在暖光下像块羊脂玉,几缕墨发蜷在颈侧,发尾还带着湿气,似是刚沐浴归来。


    齐哲的卧房才给他住了三日,便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只见檀木桌上摆满了各类补品,人参、灵芝、阿胶……堆成小山,摇摇欲坠,应当是船上邪祟听说宫灼身体抱恙之后送来的。


    只不过邪祟们为了显得正式,特意用齐哲放在书架上的宣纸给包了包,包了不够,还用毛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把那几只上品紫毫笔写得毛都炸开了。


    满地都是杂乱的书,翻开的合上的,让人寸步难行。齐哲捡起一本,书皮上写着《皇室秘闻——历代帝王隐居之所》。


    还没等他翻开,就被撞了一下。


    “仙君!我这里有鹿茸,你吃了后一定会大补的——啊!”


    宫灼在塌上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往书桌一指,道:“谢谢你,放在那里就行。”


    鹿妖道:“好嘞!”


    就在这时,宫灼终于意识到房门还有另外一个人。抬眼一看,就见张冷冰冰的脸:“齐哲?”


    鹿妖回头一看,惊到连鹿茸都端不稳,上下牙齿直打架:“齐齐齐齐齐齐公子?”


    齐哲:“……”


    见他来了,宫灼眼眸中闪过一缕惊讶之色,随即将话本一合,啪得盖在那根本没喝一口的药碗上。


    鹿妖见状不对,放下鹿茸,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走了。


    房间内静默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我有办法救你——”


    “我不用你帮忙——


    “我先说吧,”宫灼语气干脆,“换血之术与杀人无异,我这条命还没有那么贵重——退一万步,就算贵重,我也不愿,无论如何都不愿,死都不愿。”


    齐哲道:“我知道了。”


    宫灼舒了口气,招招手让他过来,兴致冲冲摊开地图,拉着人认真分析:“你说我是去江南,还是塞北,或者干脆在东瀛住半年?这三个地方优点是我都没怎么去过,缺点是一个物价高,一个老打仗,一个语言不通……”


    齐哲随他看了会儿,又听他叽叽咕咕了阵,打断道:“宫灼,我有其他办法。”


    宫灼侧头看他:“什么办法?”


    齐哲道:“我们去找苦无城。”


    宫灼愣了一下,道:“你知道它在哪?”


    齐哲道:“不知。”


    宫灼道:“那——”


    齐哲静静地看着他,道:“可以去找。”


    宫灼一骨碌从塌上爬起来,盘起双腿,托着腮道:“苦无城,传说中的永恒之城,城中有一巨大的凤凰木,只要在此树前许愿,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你不会是想用这个办法解咒吧?”


    齐哲道:“是。”


    若是其他人对宫灼说这话,他定会觉得对方脑子晕得不清。


    苦无城的传说人尽皆知,连三岁小儿都能倒背如流。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继寻找那棵据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凤凰木,甚至不惜散尽家财,妻离子散,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无一例外都是找了个空,别说许愿了,连城影子都没看见。


    但这话是齐哲说的。


    宫灼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齐哲点头。不知为何,宫灼觉得他有些疲倦,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些许。


    这时门缝处传来相桕一声:“当然有了,齐公子把书房找了个底朝天,就差把我爷爷的魂招来问问,没有也得有呐!”


    齐哲皱了一下眉,伸手轻轻一指,门砰得关上。


    他宛如无事般淡淡道:“他说得太过夸张,我原先就有印象,只不过需要确认罢了。”


    相桕在门外阴阳怪气:“齐公子真是好记性呐,三万卷书都过目不忘,怎么没抽空去考个状元?”


    齐哲又挥了一下手,就听到相桕嗷得一声惨叫。


    门外没声了。


    宫灼惊讶道:“这几日没见你,原来是在书房吗?”


    “你到底要不要听线索?”齐哲冷着脸打断。


    “听听听听听,你说你说,齐公子请讲。”


    齐哲瞟了他一眼,道:“百鬼东渡的起点,就是苦无城。”


    宫灼睁大了眼睛。


    传闻海上有一座门,亡魂穿过门便可转世。古往今来洪灾、旱灾、瘟疫等大灾害降临之后,凡人和修士大量死亡,土地上会积攒非常多的亡魂,这些亡魂聚集在一起,宛如商量好一般,顺着条向东的路行进,直至入海消失无踪。


    这种现象被修仙界称为百鬼东渡,民间则是将其称之为百鬼夜行。


    说起来,宫灼在和光山上学的时候,同百鬼东渡中的某只鬼还颇有渊源,算是有个前尘往事。乍一听这个词,心中真的还有些亲切。


    但为何百鬼东渡会和苦无城有关?


    宫灼百思不得其解,盯着天花板想了许久,再一翻身,就见齐哲将书籍整理码好,在地上铺了褥子和枕头。


    宫灼道:“你要在这里睡?”


    齐哲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他:“不行?”


    “你睡地上干嘛,”宫灼觉得他真是当苦行僧上瘾,拍拍旁边,“你来床上睡就是了,之前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墨蓝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晦暗不明。半晌齐哲答:“不了,你睡相太难看。”


    “哎你这就是纯粹胡扯八道——”


    宫灼话没说完,火烛就被熄了,房间里霎时间漆黑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宫灼道:“齐哲。”


    床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宫灼翻了个身,拄着手肘问道。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齐哲的侧脸,同往日没什么变化,依旧凌厉沉静,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安定感。


    但宫灼还是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些。


    至于变了什么,说不上来。


    齐哲闭着眼睛道:“还好。”


    宫灼在床上打了个滚。大约是这几日大忧大喜,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燥得人怎么也睡不着觉。


    过了许久,宫灼又喊了声:“你睡了吗?”


    齐哲睁开眼睛,静静道:“没有。”


    宫灼的声音有点模糊:“谢谢你。”


    齐哲没有说话。


    宫灼以为他没听到,爬起来大声道:“齐哲?齐哲?我说谢谢你——唔?”


    床下的被褥动了动,里面伸出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上了他的嘴唇。


    “你不用对我说这个,”齐哲道,随后那双手上移,轻轻盖住宫灼的眼睛,“睡吧,好梦。”


    熟悉的清甜香气袭来,宫灼很快进入沉睡。浑浑噩噩中他想,命运还真是奇妙无比,十七年前他同齐哲成为挚交,就是因为一场百鬼东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