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这就是那位明烛仙君么,长得真好看啊,怪不得齐公子爱得死去活来。这脸嫩的,啧啧啧啧,真想咬一口!”
好吵。
“老胡你别嚷这么大声,没听齐公子说么,他受伤了,需要静养,静养!”
“…….我声音也不大啊。喂!你这无耻狗妖,你偷偷剪他头发干嘛!”
这是在哪儿啊,什么人在说话,怎么这么吵?
“别推我,留个纪念嘛。我看了十年话本子才见到真人,我多不容易啊。”
“鬼扯什么,你连小小梦龙的话本《宫明烛怒跳诛仙台》都没看过,你就是跟风罢了!”
“我怎么没看过,我还带上船了呢!”
“我才不信,你去拿啊!”
门关上了。
……
宫灼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又慢吞吞地扫了一圈。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清雅明亮的卧房。房间虽大,陈设却极其简单,只放着一几书案,一面书架,一张硬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炉,没有屏风,没有挂扇,冰冰冷冷,宛如苦行僧的修行室。
虽然如此,宫灼还是从空气中嗅闻到一股清甜的风雪之气,因而断定,这必是齐哲的房间。
他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只见江水粼粼,宛如碧玉,楼船破浪而行,行在山水之间,一副恬静安宁、悠然自得的画中之景。
那几日赶路虽然匆匆忙忙,宫灼还是百忙之中对十五年间发生的事情做了点了解。上元游仙宴后,齐哲重伤,这些年始终不知所踪。有传言他是在闭关修炼,也有说他已经死了,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所以这些年,齐哲居然都在船上吗?
宫灼难以想象,再环顾这个房间,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之意。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推开,有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身材高大的男子举着一册话本道:“喏,《宫明烛怒跳诛仙台》,上面还有小小梦龙的印章。诚心可鉴,这本我花二十两银子加上十斤生肉才换来的呢。”
旁边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不爽道:“那又如何,上次我问你明烛仙君第三世成为公主的时候,喜欢的究竟是天君齐哲还是皇子齐哲,你这狗妖压根答不上来。”
“嘿我说老胡,你这就是不讲理了,”狗妖明显急了,脸涨得通红,“皇子齐哲和天君齐哲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狐妖怒而跺脚:“怎会是同一个人呢?皇子齐哲飞升之后才会成为天君齐哲,所以他没有天君齐哲的记忆却爱上了宫灼公主,这就是天君齐哲杀了他的理由。”
窗边悠然飘过一个声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天君齐哲把皇子齐哲杀了,岂不是无法飞升,就没有天君齐哲了吗?”
狗妖赞同地点头:“你看看,你看看,正是此理,所以这两个都是同一个人啊!”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明烛公主只爱皇子齐哲呢?”狐妖愤怒地转过了头,“你这就是胡言……”
狐妖的表情凝滞了。
狗妖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也凝滞了。
宫灼贴心地补充:“……乱语。”
他缓步走到两妖面前,笑得春风和煦,春光艳艳,问道:“能麻烦二位跟我详细说说《宫明烛怒跳诛仙台》的故事吗?”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狐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了宫灼一眼,随后迅速垂下。
宫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过了许久才道:“也就是说,在我死了之后,民间多了许多关于我和齐哲的话本?”
“是。”狗妖唯唯诺诺道。
“所有话本的内容都类似,”宫灼指着案几上摊开的《宫明烛跳诛仙台》,实在说不出口,“……这本作品吗?”
“那也不是,也有甜蜜婚后——”狗妖说到一半,挨了狐妖一巴掌,慌忙改口道,“不是的!也有话本讲述了您二位如何斩杀尸龙,如何清剿魔修,如何守护苍生的故事!特别特别正直!”
宫灼看着手中那本《宫明烛跳诛仙台》,随便翻开一页,里面写着:
上衡天君见爱人气息将绝,心中大恸,竟拔剑自胸前划过。霎时光华涌动,一颗琉璃心脏跃然掌中。
他将心捧予那人,低声道:“阿灼,我这一点性命,与你便是。”
说罢,光华入体,明烛公主气息渐回,而上衡天君身形却随风飘散,只留一声轻叹,远远落在碧霄殿内。
……
啪得一声,话本合上,两妖一抖。
宫灼忍无可忍,无可再忍,问道:“齐哲人在哪?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狐妖嗫嚅开口:“齐公子他——”
话音未落,木门再次被推开,就见齐哲站在那里,依旧是面若冰霜,没穿那日的玄衣,而是换上一身绣有蓝莲的雪白长袍,银发玉冠,仙气凌然。
齐哲扫视一圈,问道:“怎么了?”
见到本人,宫灼反倒说不出口,心中还有些莫名的恼火,索性摆了摆手,让两个妖怪离开。
两只妖怪如获大赦,满脸欣喜,低头向宫灼行了个礼,又朝齐哲行了个礼,匆匆忙忙跑了出去,还用自以为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道:“宫灼仙君生气的时候也好好看哦。”
“……”
齐哲应该也是听见了,不过他素来四平八稳,没有丝毫反应,坐到塌边问:“你感觉如何?”
宫灼动了动手腕,道:“还行,没有那么疼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有点晕沉,可能是睡久的缘故。”
齐哲点头。
随后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都相对无言,唯听窗外浪潮翻滚,更鼓咚咚隆隆之声。眼见着他一言不发就要走,宫灼在心中啧了一声,道:“齐哲。”
齐哲看着他。
“这是你的船?”宫灼指了指窗外。
“是。”
“什么时候买的?”
“十五年前造的。”
“我死之后?”
齐哲顿了一下,道:“上元游仙宴后。”
“你自己造的?”
“嗯。”
“不是都说你当时身受重伤嘛,居然还能造船,”宫灼由衷地感到敬佩,翻身下塌,走到齐哲身边,“那齐公子尽点地主之谊,带我到处看看吧。”
出了房间,他才发现这座楼船比想象中要大。
他所在之处位于楼船的顶部,向下张望,一眼不到尽头,整座船有如悬浮在江上的巨蛟,吐息之间掀起磅礴浪涛,真真是鬼斧神工。
船上的邪祟告诉他,这座船名叫长明舫。龙骨用的是万年蜃的脊骨,船舷为雪山凤凰木,帆乃旱魃的衣摆,共有十八层楼阁,每层又有一百零八间房,供船上的妖魔鬼怪居住。
因楼船通体赤金,常于夜间航行,时常能听见人声却未能见到人影,百姓通常叫它——“偿命舫”。
实际上,除了齐哲,这座船上的邪祟都没有杀过或者伤过人。但因为这个俗名实在是霸气外露、无比吓人,所以他们非常开心、特别欣喜地接受了。
宫灼甫一走到甲板,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妖魔鬼怪见到他两眼放光——这并不新奇,他八字全阴,长得可爱,自小就招邪祟喜欢;但一群牛头马面叠声喊“仙君仙君,我心悦你很久了”“明烛仙君,跳诛仙台疼不疼,我给您吹吹”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邪祟盛情邀请:“明烛仙君,我们正在拼酒,你也来嘛~”
宫灼刚犹豫着是否要去,就听酒缸里传来哗啦水声,一身着青衫的蛇妖探出头来,满脸期待地看过来。
他顿时脸色一僵,道:“那什么,你们先喝,我还有事,下次再说。”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七嘴八舌:
“仙君莫要客气,今日正是为你办的宴席,来来来,满上满上!”
“是啊,来都来了,肯定要尝尝我们偿命舫的招牌——‘辨你爹妈雌雄酒’!”
“你别看这酒看着好看,喝起来更是好喝!小青专门洗了澡为你准备的,原汁原味!”
叫小青的男蛇妖向宫灼抛了个媚眼,细声细气道:“仙君好俊哦,奴家心都化了。”
宫灼看着蛊中绿油油的酒液,心道:“好一个原汁原味,这喝完莫不是直接可以投胎了。”
他咳嗽一声,匆匆转移话题:“哎,你们齐公子呢,他怎么不来陪我喝?”
话音刚落,就对上不远处那双沉静的墨蓝眼瞳。
齐哲只身一人坐在那里,白衣若雪,神色平淡地喝茶,似是与嘈杂声隔绝。自上学时候便是如此,有他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是冷冷清清,天寒地冻。这些邪祟也未能有不同,个个都避着走,竟是在这拥挤无比的甲板围出个空圈来。
宫灼侧头问道:“他平日里也是这样吗?”
邪祟好像都有些怕齐哲,小声答道:“仙君你指的是什么样?”
“就一个人待着?”
“齐公子平时不怎么下来,都在他的房间或者占星台待着,”邪祟们道,眨巴眼睛,“我们这几年都没见到过他。”
他们又陆续同宫灼说了些关于长明舫的事情。
十五年前,此船建成之时,仙门百家不是没有组织修士讨伐清剿,但是发觉寻常武器根本无法穿透船身,想要御剑飞行,却被周围喷出的气浪吹翻,实在是无可奈何,加之船上的邪祟并未害过人,便就此作罢,这些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齐哲虽为长明舫的主人,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我们听说齐公子和你曾是同窗,还是挚交好友,”有邪祟说道,“能不能跟我们讲讲齐公子的事情?”
宫灼想了想,没忍住看了齐哲一眼,又收到一道冷冷的视线,于是扑哧一笑,道:“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不爱说话,不喊他他就不出门,特别无聊的一个人。”
“还有呢还有呢?”
周围刷啦又围过来一群邪祟。
“还有就是,哦对了,他这个人喜欢吃年糕小豆汤。有次我说给他捎一份,结果被宫清给吃光了。结果他就生气了,半个月没理我——”
宫灼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手把酒蛊从自己手中拿走,一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我并非喜欢吃年糕小豆汤,你喝多了。”
“我怎么喝多了,”宫灼疑惑,口齿不清,“我就嘴唇碰了碰,根本没有喝。”
他一看酒杯,发现那绿油油的酒液已经见底,刹那间酒全都醒了。
齐哲见他脸色一变,把他提溜到甲板某处栏杆边,道:“想吐就吐吧。”
宫灼逆反之心起了,道:“不吐!”
齐哲道:“你确定?”
宫灼嘴硬道:“这是小青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怎能辜负一片心意?”
齐哲微微眯起眼睛,墨蓝的瞳孔在灯火下彷若琉璃。
就听他道:“你知道蛇酒里面得是死蛇的,对吧。”
宫灼原先只凭借一腔信念忍着,听到此话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极没有形象可言地趴在栏杆上干呕了起来。
齐哲在一旁帮他挽着头发。
突然,他看到宫灼颈后有什么东西,顿时目光一凌——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枚小巧玲珑的花状咒痕。共有六瓣,叶面卷曲,皆是漆黑,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明显。【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