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修真界的祖师爷齐肃曾著有一书,名叫《玄阴广记》。
此书分为妖魔鬼怪四卷,详细记录了它们的成因、习性和活动范围,不仅标注了常见的品类,连亚种都记录在册,属于修真界的三经之一。
另外两经则是《玄阴广记·别记》——如何辨别长生种以及长生种背叛的历史;《玄阴广记·后记》——由齐肃的后人编写,补充了后续出现的新的邪祟。
这三经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万字,可以说是宫灼在和光山上学时的噩梦。
不愧为祖师爷的开山之作,又乱又长,偏僻字还多,真是读了下页忘了上页。刚记得有种东西叫尸人,又冒出来个尸鬼,再多了一个尸妖,最后告诉你这三种早已随着长生种灭绝,属于现在压根见不到的邪祟了。
但偏偏三经逢考必默,也亏得如此,宫灼死了一次还零星记得些句子。
桃妖这类树妖,由草木所化,若是身形受损,会寻得同根同源的植株汲取灵气。
这漫山遍野的桃树,寻得一棵有灵气的本应不是难事。但宫灼背着桃妖找了半天,发现这小桃山的桃树看着虽多,但在之前就被抽去了灵气,只剩下薄薄的空架,心里不由地一惊。
就在这时,他后背微微颤动,桃妖咳嗽了起来。
宫灼道:“快快快,你化形的那棵在哪?”
大部分树妖都会选自己化形的那棵树汲取灵气。原因也很简单,能够化形的树木必是万里挑一,灵气充沛的存在。
桃妖小口喘着气:“我的原身……就是庙里的那棵桃树。”
那棵桃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宫灼只恨自己对《玄阴广记》背了就忘,问道:“别的树行不行,苹果树行不行,树不行的话草呢?”
桃妖道:“你把我放下吧,随便找个地方。”
宫灼急道:“把你放下,然后我就该念往生咒了。”
他的状态其实也并不好——颈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左臂缠着的方巾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俨然是强弩之末。桃妖睁着眼睛,看着宫灼的侧脸,半晌才攒出力气喊了声:“明烛仙君……”
宫灼应了声。
大朵大朵的桃花,在两人讲话的功夫簌簌落下,清甜的香气在夜空中徐徐弥漫。桃妖安慰道:“没用的,放下来吧,好不容易见到面,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宫灼的心中一叹,停下脚步,寻得一处安静地方。那里有棵桃树,一半开着,一半枯了,枝上的灿若云霞,地上的白如飞雪。
当宫灼把桃妖从背上放下的时候,发觉他已经轻得如一片羽毛,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量。
桃妖的面色比之前好了些,但这不过是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他的灵力正在逐渐流逝,哪怕最厉害的医修在场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宫灼蹲下来直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桃妖靠在树干上喘气,乌黑的眼瞳映照出宫灼的脸,第一句竟然是:“你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见到宫灼迷茫的神色,他又笑了,很俏皮的样子,问道:“供桌上的桃子,你觉得好吃吗?”
“其实我应该给你准备好的贡品才对,对不起,我只剩下桃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不过他们都说今年的桃子很好吃,所以我觉得也挺合适的……”
有什么记忆瞬息之间席卷了宫灼的脑海。他的心脏骤停,睁大了眼睛:“你是——”
桃妖笑道:“是我呀。”
“你想起来了。”
·
我是一只桃妖。
小桃山形成约三百一十二年,总共有八百四十一棵桃树,只孕育出我这一只妖。
没有同伴或者家人,所以我不需要名字,只是作为桃妖生活并且守护这座山,以及山上的八百四十一棵桃树。
偶然有些时候,即使是妖怪也会感到寂寞。所以我会变成人的模样,尝试与过路的人搭话。
但他们见到我后,都会瞪大眼睛,尖叫一声“妖怪!”,还未等我辩解,就纷纷落荒而逃。人会举着火把上山,到处寻找我的踪迹,用剑划伤我,并且同家里的孩子说这是座“妖山”,山上有只吓人为乐的妖怪,长得丑陋无比,千万不能靠近。
我的妖力并不强,受损的桃树想愈合至少要一个春天,久而久之,我也不再与他们搭话了。
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无法忍受和其他八百四十棵树自言自语的日子时,我会默默许愿,虔诚祷告,要是有个人能来和我讲话就好了。
大概是神明的目光不会垂怜妖怪,我的愿望始终无法实现。
在记忆里最寒冷的某个冬天,小桃山满是皑皑白雪,寒风呼啸凛冽,我正躺在温暖的山洞里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孩童交谈之声吵醒。
我隐匿身形,凑近去听。
这两个小孩是一对兄弟,长得粉雕玉琢,似乎出自仙门世家。他们趁着师哥酒醉之际偷溜上山,想要摘桃子吃。
冬天哪里来的桃子?人的小孩真是笨拙。
我顿时觉得很没意思,等他们发现桃树上没有桃子就会离开了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两个小孩虽然有点失落,但很快找到新的乐子。他们抱住桃树拼命摇晃,看着雪哗啦落下,玩了一遍又一遍,玩到了晚上。
我因被他们吵醒,无法入睡,只好在旁边陪到了晚上。
结果不出所料,哥哥似乎染了风寒,开始不停地咳嗽。
而且他们似乎还找不到下山的路了,急得团团转。于是弟弟做了一个决定——烧火点树,让山下的师哥知道他们在哪。他吩咐哥哥去找点干燥的桃木,自己则是打算钻木取火。
这当然不可能。下雪的时候树枝怎么可能点燃呢?
而且有我在,绝对不允许别人伤害这些桃树。
所以我打算按兵不动,等他们俩双双累趴之后,把他们带到山洞里。
结果这个哥哥——估计是对他的弟弟无比信任——居然真的晕乎乎地在附近找树枝。找了一会儿,他脚下一滑,踩中了根断木,再向前一扑,咕噜噜滚了下去。
受伤倒是没受伤,毕竟有我用妖力垫着在。但孩子还是吓得不清,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喊他弟弟,喊了几声嗓子就哑了,最后只能小声地哼唧着。
实在是太笨又太可怜了,我真的受不了,就变成人的样子,从桃树上跳了下来。
这孩子那时大概已经烧得神智不清,把我看成了附近的村民,眼巴巴地喊了声大哥哥。
被喊了大哥哥,我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于是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灼,宫廷的宫,灼灼其华的灼。”他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我,“大哥哥,你呢?”
“什么?”
“你的名字呀,妖怪不是也有名字吗?”
“我没有——”话说了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
“因为你太香了,”他道,“你身上有股很浓很好闻的桃花味道。”
原来是这样,做人还真是困难。
他告诉我,他的弟弟叫做宫清,他们俩都来自海庭宫氏,离这里很远,是因为听说山上的桃子很好吃,才会跑到我这里。
说到弟弟,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说要赶紧找到他,请求我帮忙。
山上八百四十一棵桃树都是我的眷属,我自然很快帮他找到了。那个叫宫清的小孩似乎也染上了风寒,晕倒在了雪地中,脸蛋红扑扑的。
于是我把他们俩都抱到了山洞里,生上了火,告诉宫灼很快就有人来找他们了,我已经听到山下传来脚步声。
宫灼对我说:“谢谢你。”
我被他说得赧然,想自己大抵也染上了风寒,否则面颊怎么也会发烫?
他继续道:“你能不能告诉你的名字,这样下次我来这里,就能喊你了。”
名字,这确实是个难题。
我想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想好,正当我想说让他给我起一个时,发现他抱着自己的弟弟,两个小孩凑着脑袋,正缩在我身旁呼呼大睡。
山洞外的雪停了,一抹曦光透了进来。
离开之前,我从袖中掏出两个桃子。是那年小桃山结出的最好的桃子,足足有两个拳头大,粉得发红,饱满圆润,我放到他们枕边。
之后又是漫长的冬天,宫灼没有再到山上,我也没有想出我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温暖的春天,我再次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
这次来山上的并不是两个孩子,而是一大帮人。
他们说,宫灼仙君在一次宴会中提起,小桃山上的桃子比其他地方要好吃百倍。所以这些人都慕名前来,想要尝尝看让宫灼都赞不绝口的桃子。
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小桃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宫灼在这些年救了那么多的人,干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
在又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捎来了一个好消息——宫灼在上元游仙宴上说,明年春天会和朋友一起来小桃山。
我激动万分。
我想好了我的名字。
我准备亲自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但等到春天结束,夏天结束,秋天结束。
宫灼没有来。
有一天,许多人开始在我的原身的那棵桃树周围建庙。
他们说宫灼死了,死在上元游仙宴的第二日。
那年冬天,庙建好了,被宫灼救过的人在山下定居。现在那里不叫小桃镇,而是改名双华城。
小桃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盛夏时节,山下会办百花祭,有很多人来宫灼的庙里。我坐在树上看他们三叩九拜、焚香默祷,看他们将愿望挂在我的枝干上,一排排,一列列。
香灰苦涩,青烟袅袅,有时熏得我怅然,有时熏得我欢喜。
大概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遗憾的东西吧。
·
物是人非,万般无奈。
宫灼笑道:“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桃妖也笑了,乌黑的瞳孔颤动着,流光溢彩:“是啊,好多年了。他们说了好多好多你的事情,我才知道你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他酒窝深深,看着宫灼:“不过我也很厉害吧,你说的。”
宫灼握住他冰凉的手,问道:“为什么?”
桃妖不解地看着他。
宫灼又道:“明明你可以不管这件事情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让那个画中仙出来——”
“可是,”桃妖打断他,用理应如此的语气答道,“这儿也是我的山呀,我应该守护好这里的。”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小桃山,像是烂漫盛开的花朵,只见大批百姓举着火把上山,正往明烛庙的方向走。为首的是白天城门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而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所有人都别着一束桃花。
“你不要这幅表情,”桃妖温声细语哄他,喃喃道,“其实我很开心,这里变得好热闹哦。”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我原本想攒钱给你准备份好的贡礼,但那些都太贵了。”
宫灼摇头。
桃妖微微侧身,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用眼神示意宫灼去拿,触感有些粗糙,原来是一束桃木发簪。
“送你啦,”桃妖笑道,气若游丝,“谢谢你来小桃山。”
“不,”宫灼郑重地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桃妖看着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的人,眼睛露出打趣般的笑意,用口型对宫灼道:“他来了。”
宫灼并未听清,还欲询问。下一瞬,桃妖便消失在他面前。
霎时间三千桃花夭夭而散,仿佛人间又增一场新雪。
宫灼静默了许久。
他用剑拢起沙土,做了个简陋的冢,不知桃妖的姓名,于是刻下“小桃”二字,恭恭敬敬地插上,再在心底默默道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响起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小桃山这么大,我们上哪去找人啊?”
“……宗主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就找吧,没有消息也得禀报,他在山下等着呢。”
“哎,咱们宗主也是,你说这都到山上了,居然还能不烧柱香就走,毕竟是他亲哥哥的庙啊。”
“嘘!你小声点,被宗主听到就完了!”
……
声音渐行渐远,两人似是往另个方向找人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宫灼散开发带,拿起那根桃木簪,想戴到头上。
但他的手臂着实酸软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怎么都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越过,轻轻擒住他的手腕,接过簪子,帮他戴好。
宫灼神色微变,先感到一股熟悉的风雪之气,猛然扭头,正正迎上一双墨蓝的眼瞳。
《玄阴广记·别记》曾有云:长生种,此族以寿命长而得名,有人相和魔相两相,皆极其俊美,如明珠生辉,白玉莹光,自带清贵之气,与常人似而不同。族中携有异瞳之人,不仅容貌为其中翘楚,修为也高深至极。
分明是无星之夜,来人却有如月华满照,令人呼吸一滞。
只见他五官深邃锋利,蓝瞳湛亮,银发如雪,是颇具倾略性的长相,俊美到近乎有种非人之感。一袭黑衣,一只黑弓,一把黑剑。剑比寻常的剑要长上几寸,虽未出鞘,但已有极强的肃杀之意。
这把黑剑通体一色,份量极沉,绝大部分修士连拿着都很困难。剑有一名,叫做“息灾”,在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齐哲就是手持息灾,于上元游仙宴公然叛道,斩杀三百修士之后杀了宫灼。
宫灼牵起嘴角笑了笑:“好久不见呐。”
墨蓝眼瞳死死盯着他,齐哲轻声道:“……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沉默。
“那什么,”宫灼错开眼神,“你没碰到宫清吧。”
听到这个名字,齐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后又道:“没有。”
“哦对了,你的箭被齐佑捡走了。”
“我知道。”
“他才知道是你的箭,可能正在生气。”
“嗯。”
“……”
“……”
介于上辈子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是齐哲干脆利落地把他给杀了,所以此情此景饶是宫灼这种厚脸皮也觉得尴尬——为自己尴尬,也为齐哲尴尬。
正当他绞尽脑汁再想出点寒暄的话时,就见齐哲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臂,查看方巾上的血迹,道:“这个伤口很严重。”
宫灼想要挣脱,但对方手如铁钳,丝毫不动,只好道:“小伤而已,被抓了一下。”
默然片刻,齐哲道:“宫清正在整座城找你。”
这倒像是他那位弟弟会干出来的事情。
“那怎么办?”
“你和我走。”
“还有别的选择吗?比如说你假装没见到我,然后我偷偷溜走。之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宫灼。”
齐哲仰头看他。
打是打不过,说也说不动。宫灼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道:“行吧,听你的,走便是了。齐哲,十五年不见,你性格还是这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那股刺痛袭来,宫灼腿脚一软,往旁边一倒,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齐哲的怀里。
鼻腔顿时充斥着一股凛冽干净的清香,朦胧间看到齐哲脸色微变,迅速拆下他手臂裹着的方巾,露出里面的创口——
被水生胎抓过的那块皮肤已经溃烂,流出汩汩乌黑的血来。
在下一次疼痛袭来,意识陷入昏迷前的一瞬,宫灼模模糊糊地想:
“怎么还真给齐哲这乌鸦嘴说中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