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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 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 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 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 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 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 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 她这样为你, 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 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 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 我从未对公主发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 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 阿娘才会早逝, 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 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


    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首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发,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


    我一愣,尝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她眼中漆黑,不盛情绪,我却深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全身,我不由深笑:“那我再请五日,陪公主看梅花罢。”


    她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只往被中缩了缩,不带情绪地轻轻道:“嗯。”


    但最终,我请了半月的假,因为公主夜里踢被,又着了凉,而病时的她显得太过脆弱,令我无法放心,便只好日夜守在她的阁中,我并不与她同眠,只是在外间榻上守候着她,那时汀兰还笑话我,说我抢了她们的活。


    我笑一笑,并不解释,夜里偶尔会听见公主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倒一杯水,然后问我:“范评,梅花今夜如何了?”


    我便会去阁台旁望一眼,回去告诉她:“雪停了,梅花正好。”


    她轻轻哦一声,或许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


    五更天时,我自梦中再度醒来,还未彻底睁开眼,便发觉屋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桃桃,我抬眼悄悄看过去,却见公主坐在那儿。


    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够令我分清她的身影,却无法知晓她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来看我,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么,我这样想着,却又一瞬按下那种悸动,恐怕自己再度深陷。


    我的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一直到公主离开,我掐过自己的手臂时,才悲伤而又有愉悦地发觉,那不是梦,是公主在看我。


    此后数日,我养成了在五更天时醒来的习惯,一是因为疼痛伴随让我无法深眠,二是我在判断,那究竟是公主一时兴起,还是她仍旧会在这样的时刻来看我。


    等我睁开眼,晦暗室内果然仍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僵坐,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随后离去。


    等公主走后,我轻轻伸手抹去眼角润湿,心头一阵悲戚。


    自那以后,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让自己的呼吸声始终如一,仿佛仍旧在深眠之中,而公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夜,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隔着被褥,我几乎被她的体温灼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也不敢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


    当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时,我忍不住翻身,压住了她的裙角,就像当初在驸马别院,她亦是这样压住我的裙角,那时公主是醉了,而如今的我,却无比清醒。


    公主顿了顿,又坐了许久,才轻轻抽出裙角离去。


    我捏紧双拳,陷入长久的孤寂之中。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倘若我没有承认自己身份,或许还可以以那样的距离拉扯亲近,可当我承认之后,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关系。


    重蹈覆辙是何等可悲的事情,我不敢让公主看见我的真心,不愿自己的真心再次被她所践踏,只以这样的手段,舒缓自己心中对她的留恋。


    阿娘常说感情这东西不值钱,可是阿娘,请容我再沉溺片刻,片刻就好。


    第32章 选择


    数日之后, 我伤势略有好转,得以下地,唯有呼吸时仍觉肋骨生痛, 想来还需一段时日才可恢复,江医女唉声叹气, 指责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要令她遭难, 我无法, 只承诺日后必遵医嘱,她叹了口气, 道:“一个两个都这样, 真是令人头疼。”


    我不知道她话中何指,却也没有追究, 只是想起数夜来如梦一般的场景, 依旧有些恍惚, 以为那是错觉, 却从桃桃闪躲的眼中察觉, 一切并非幻觉。


    知公主来看望我,已是对我莫大的宽慰, 这令我对于此前发怒有些许的愧疚,深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 却又难免为自己的生死不由我而觉得委屈。


    是日天晴,江医女嘱咐,可多晒一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桃桃便搬了摇椅在院中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 有细碎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掌中,令我深感温暖。


    桃桃颇为得闲,叽叽喳喳与我说起近日来府中的趣事,连蚂蚁搬了窝这样的事也能说上几刻钟。


    她希望我伤势好得快一些,也看出我心中的难过,却并不明说,但我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她公主的去向。


    桃桃一瞬滞怔,复又挂上笑容:“大长公主入宫去了,这些时日都忙得很。”


    我问她:“忙的什么?”


    桃桃默了默,摇着我的椅子,轻声道:“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把你劫走的那个混蛋的事,大长公主坚持要严惩,连他爹,那位户部员外郎也要好好惩治一番,可是大理寺那头不知怎么的,迟迟不肯下定论,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那些失女的苦主,也都不敢去告,大长公主愁死了。”


    我不由凝眉,犯事之人是员外郎之子,远不到牵扯他父亲的地步,公主是想连那位员外郎一起拉下水么,可是为什么?


    许是见我沉默,桃桃略有不安,问我:“萍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若是需要人证,我可以去作证,如今我才是张萍儿不是么?”


    桃桃颌首表示赞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伤还没有好,我听说大理寺的人都可凶了,还会严刑逼供呢,你哪里受得了呀。”


    我不由失笑,刚想说并非如此,桃桃却说:“不过你是范驸马,大长公主定然不可能让你受刑的。”


    笑容一瞬滞住,肋骨处又传来疼痛,令我忍不住伸手捂住,桃桃顿时慌乱起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又疼了吗,我去找江医女来。”


    她说着要走,我想说无事,却猛咳了一声,无法说话,她越显焦急,已然跑开,我缓下呼吸,侧身去叫她,却见不远处灵遇道长缓步而来,她依旧一身蓝灰色道袍,手中秃毛拂尘一挥,拦住了桃桃的去路。


    “居士安好?”灵遇扬眉望我,笑容和煦。


    桃桃欲拨开她,灵遇却不让,我忙道:“桃桃,我没事,你若是去找了江医女,恐怕我又得挨骂。”


    桃桃转首望我,眉间有愁色,见我坚持,终于放弃去寻找江医女的心思,她转身欲往我身边来,却又被灵遇拦住。


    “道长这是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拦着我?”桃桃皱眉略有不满。


    灵遇舒眉浅笑,指了指我:“贫道有些话要和居士说,但空说无趣,正好我房中还有大长公主赠送的茶饼,不如劳烦替我取来煮了,可好?”


    桃桃望一望我,见我颌首,不甘愿地去了。


    灵遇垂眉,像是十分满意,她走到我身前,拂尘在石地上虚虚扫了两下,便盘腿坐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都不晓得让条椅子出来的么?”说话的是灵遇,语气却并不如先前那般温和,想来是那位附在她身上的魂魄,正如当初张萍儿与我同在一身一般。


    我轻笑:“道长见谅,我终究是个病人,倘若不嫌弃,可以坐我这条。”话虽这样说,我却并无要起身的意思。


    她将我细细打量了几番,啧啧两声,道:“原来驸马范评是这个性子,倒不如你做张萍儿时来得喜人。”


    我垂目不答,这位道长来历神秘,当初赠我木牌,是知晓我会遭难,却不肯明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


    灵遇双目清明,见我沉默,亦微微侧首盯着我,令我有些无言,不由笑道:“道长今日来,又想要卖我木牌么?”


    灵遇摇首:“贫道的木牌只卖一次。”


    我哦一声,道:“那看来我今日与道长无缘了。”


    灵遇轻笑:“今日我来卖生死之论,你听不听?”


    我一怔,忍不住蹙眉望她,她眼中并无笑意,若是仔细看,却有几分悲悯,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并未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我回头望去,见是桃桃捧了茶具来,灵遇登时从地上跳起,兴奋接过,就地生了炭火煮水,桃桃不明所以,看了看我,灵遇始终沉默,似乎此刻没有比煮茶还要重要的事情。


    我略作沉吟,开口让桃桃先行离开,桃桃纠结片刻,终究拗不过我,离去了。


    壶中水未热,灵遇扔了拂尘,执一把蒲扇摇着,炭火微红,她额上有薄汗,天光也照不出她苍白脸上的红晕,乍看之下,只像一具尸体。


    我再等不下去,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请道长直言。”我隐约觉得,那些有关公主,有关于我的事情,她是最为清楚之人。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炽热,灵遇终于抬首,她望着我,轻叹一声:“ 其实贫道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汀兰居士来求我,让我劝一劝你,听闻你因气恼谢居士将你拉回人世,气得病更重了。”


    我朝国姓为谢,她说的是公主,而她话中表明,我的复生,果然是公主安排。


    我忍不住捏紧手掌,自摇椅上坐起,向她追寻真相:“道长知道我为何能够借尸还魂,还请告知。”


    心头激荡令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可她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不由怔愣,对她这神神叨叨的姿态生出几分厌烦。


    壶中水渐渐沸腾,冒出几串鱼泡,灵遇抬眉似有愉悦,随即抓过一旁茶饼,掰下半掌大的一块,在手中随意捏了捏,便扔进了壶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生生忍下,茶事向来是雅事,被她这样一弄,全无风雅可言,犹豫间,她又取过一根银筷,在壶中搅了搅,这样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汤。


    我默了默,询问她:“为何不能说,难道说了有灾不成?”


    灵遇一顿,笑道:“你脑子倒是很灵光嘛!范评阿范评,你说你平时脑子灵光得很,却为何总是不开窍呢?”


    我知这语气是她体内另外一人,不想与她争论,只道:“还请道长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灾难,我都受得起。”


    灵遇拨弄壶中茶叶,并不回答,只缓声问道:“居士不想复生么?”


    我默然无言,良久,在沸水声中回答:“ 我不知道。”


    灵遇回首,轻笑看我:“为何不知,世间还有诸多好风景,居士看厌了么,还是觉得生于世间,已无可求?”


    她目光沉静,不见悲喜,也似决心不肯回答我的话,我垂眉轻叹:“大概因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对于死而复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为公主不顾我的选择,操弄我的生死,对她动了气。”


    “真是蠢人,”灵遇骂道,“活着有什么不好的,我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这样和道长说话,我才是要疯了。”


    灵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对身体之中另一缕魂魄的斥责,此后对话之中,果然再听不见那稍显吵闹的声音。


    她静静看我,问道:“一个人愿意付出心力来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居士为何要觉得谢居士是在操纵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无言,深知那是我的迁怒,并无任何道理可言,只闭目深吸气,缓缓道:“大概因为我的命运从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够解脱的死亡权利,也被剥夺吧。”


    #


    那年家乡蝗灾,我与阿娘入京寻找父亲,她执意要多等几天,并将封在我内衫之中的绢帛取出,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力求整齐洁净,不叫人看低。


    有数日时光,我与阿娘等在范府门前,看车马往来,高门仕宦拱手谈笑,阿娘只是拉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扶住主母的手,将她送进马车,又抱起一个华衣锦服的幼儿,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谦,叫阿爷,阿——爷。”


    那个叫做“阿谦”的孩子咬着手指,将手中的拨浪鼓咚咚作响,含糊不清地喊“阿爷”,片刻又哭闹起来,对着车厢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着:“阿娘,阿娘,抱。”


    那时我与阿娘隐于人群之后,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首去看她,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颤抖的双肩,我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问她:“阿娘,你怎么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拽着我仓皇逃离至数条街外,两日后,她为我换上男童的衣裳,带着我去了范府的后门。


    那时她面上慌乱而紧张,通报的仆从对她冷眼以待,却终究还是入府禀报,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双肩,带着祈求与渴望,与我说:“骘奴,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记住。”


    我茫然皱眉:“为什么,我不要做男孩子,我只做我自己不行么?”


    阿娘满目哀伤,她不住说:“骘奴,就当帮阿娘一个忙,好不好,就当帮帮阿娘。”


    我心中顿觉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她的神情越发不安,望着门内,焦急而悲惶。


    其实她当时也不信能够挽回他的心了吧。


    但我不敢拒绝她,怕她因此彻底陷入绝望,于是仰首,含笑向她做了保证:“嗯!骘奴以后就是男孩子,阿娘,你不要哭。”


    阿娘摸一摸我的头,任眼角泪水肆意,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红。


    那一瞬我清晰地意识到,她也只是一叶浮萍,而我没有选择。


    #


    “居士不是已然做了选择么?”


    灵遇缓缓道,着手取了两只茶盏,提壶倒至半杯满,递过来,我微有怔愣,伸手接过,盏中茶水无任何品相可言,饮一口,味涩苦甚,难以下咽。


    我望向灵遇,见她全无反应,喝茶便如喝淡水一般,不由深感疑惑。


    灵遇饮罢,搁下茶盏,见我捧杯只饮了几口,轻笑了笑,道:“我是个俗人,你们喝茶,连煮茶之水,之火,都有讲究,以为这样煮出的茶才是天下名品,可我喝茶,兴起之时随意抓一把丢进去,或苦或涩,或浓或淡,变幻莫测,这便是我的茶道,难道因为不合心意,便不算选择了么?”


    我默不作声,只闭目紧眉将茶饮尽,口中满是涩苦之味。


    灵遇微微垂眉,道:“居士现在是自己选择饮尽这茶的,贫道可没有说,居士一定要饮尽。”


    我以指尖抚摸茶盏杯沿,似被她的话打动,微觉有些快意。


    灵遇又道:“居士从前活得便像这重重步骤之后的茶水,虽味有差别,却殊途同归,但像贫道这般,肆意而为之后的结果,才是人生常态,居士饮下的那杯茶,不正是这人生无常的结果么。”


    “道长不是来和我论生死的,”我默了默,怅然而笑,“道长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又像知晓一切。”


    灵遇道:“因为居士执着的不是生死。”


    我微微怔愣,追问她那是什么,她的话似一柄利剑,狠狠穿入我的心脏。


    她道:“居士执着的,是求而不得的心。”


    我默然无言,良久,闭目轻叹:“道长是来劝我放下么?”


    灵遇摇首,拾起拂尘轻扫:“贫道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切都是居士自己的决定。”


    喉中似被堵住,我沉默半晌,艰难开口:“倘若我放不下呢?”


    “既然如此,就当作这是新生,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也不必背负过去的因,你也好,谢居士也罢,都该学着抛开过往,倘若从前有不愉快之处,便从今日开始,重新活过,居士说自己没有选择,眼下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灵遇淡声道,似乎对我的回答早已明了。


    我轻轻闭目,忽觉颊边一片温热,灵遇轻叹气:“或许对你们而言,重新再相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33章 入V一更


    未几, 灵遇起身告辞,我未做挽留,只深靠摇椅, 在天光洒落中兀自惆怅。


    我求而不得的,又何止是公主的心呢。


    不多时, 听得后面有脚步声,我转身望去, 是桃桃, 她上前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摇首表示不愿回答, 她没有深究。


    顿了顿, 我问她:“公主回来了么?”


    桃桃颌首,却又扒住摇椅扶手:“你不会还要同大主吵架吧?”


    她面上担忧, 不知是为了我, 还是为了公主, 我轻笑了笑, 道:“没有, 我想跟她道个歉。”


    “这才对嘛!”桃桃拍一拍胸膛,安下心来, 并说公主此刻在厅中会见翰林学士陈鑫,我想了想, 猜测是有关于刘氏之事,便决定去看一看,我总该为张萍儿做些事才好。


    桃桃略有犹疑,想要陪我同去, 我却摆手, 请她不必事事关照, 我毕竟不是什么三岁幼儿,她轻叹气,任我离去。


    及至我到时,公主仍在与陈学士相谈,汀兰在屋外,见我来时,蹙眉略有不满,却道:“娘子的伤好了么,这样到处走动?”


    我知她是关心我,也为此前我对公主的质问而不悦,便只赔罪笑了笑:“不妨事,江医女医术高明,也说我该出来走一走,有益伤势。”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表态,又道:“贵主正在议事,娘子要进去么?”


    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与她一起等候在廊下,天光朗朗,两侧红柱倒影倾斜,将朱门覆住,汀兰默默看我,片刻,她踌躇着问了一句:“道长可去找过你了?”


    我回神望她,为她的关切而略觉快慰,道:“找过了。”


    汀兰目色晶亮,满怀期待:“道长的话有用么?”


    我轻笑:“很有用。”


    “那就好。”她轻轻舒气,眉间顿时染上更多喜悦,想来她是很关心公主的,这令我感受到些许满足,即使没有我,公主一样是深受爱戴之人,而我此前对于公主的担忧,更多的对她困在假凤虚凰婚姻之中的愧疚,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我们不再说话,静默良久,屋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人,他向汀兰微微颌首,表示退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令我有些怔愣。


    原来这位陈学士,正是当初太学门口与其母亲一起给我送活鸡的那位陈学生,能做到翰林学士之位,想来很是不易,他如今看来颇为沉稳,不似当初傲然有些难以相处的样子。


    想不到兜兜转转,他会成为公主的近臣。


    他很快离去,略有匆忙,片刻,公主自房中而出,眉间略有愁容,看见我时微微怔愣,又很快散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盯住我。


    我亦回望住她,并未像从前那般,同她行尊卑之礼。


    公主站了站,移开目光,与我擦身而过,缓步往长廊一侧走去,她看起来应当还在为此前我的质问而生气,汀兰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追上去。


    我顿了顿,垂目跟上公主的步伐,这个方向,公主应当是要去书房,她的步子极缓,我得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影子在我与她的身上缓慢划过,院中树叶摇曳,风声飒飒,她的衣摆轻轻摇动,我的心亦跟随着她的步伐缓慢有序地跳动着。


    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公主身前,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最初是因为公主怕热,而我状似无意去为她挡住了烈日灼灼,再后来,我怕她回头,会看见我渴慕的目光。


    我那时想,或许我可以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让倾斜的影子能够将她遮住,予她一片阴凉。


    但有一次,我想起一些事要问她,回过头时,便望见她正捏着裙角,踩在我的影子里,像是孩童嬉戏一般,轻轻跳了跳。


    我一瞬怔愣,她似有所觉,抬首与我对视,漆黑的双眸染有仓惶,却又很快藏起,那时她的耳根双颊都被烈日晒出微微红晕。


    或许是窘迫此刻孩童般的行径,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并命令我:“范评,你不许回头。”


    我无意取笑她,向她拱手说是,回身继续往前走下去,却忘了究竟要跟公主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一只风筝,而我的影子是她手中的牵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渴望像这样与她紧密相连。


    公主当时看着我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走至一处时,我忽觉脚下一滑,似乎是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要往一侧倒去,与此同时,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令我得以站稳,我顺着那只洁白的手往上看去,便望进了公主的眼里。


    手腕上的温热令我有些震颤,我轻轻蹙眉,注视着公主,她那张曾经备显娇俏可爱的面庞,如今已成熟许多,那些年月里,她缓慢变化着,而我与她相处太久,不曾发觉这样的变化。


    在我死去的四年之中,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当初我所追随的公主。


    风在此刻停驻,她微微垂目,欲收回手,我一顿,一瞬间捉住她的衣袖,轻轻握在掌心,只觉心中似万柄无锋刀刃切割,一寸一寸的痛。


    “公主。”我唤她,如此前千百个日夜一般,怀着激动与怯然。


    她停下收手的动作,抬眼望我,目中漆黑被天光染上些许暖意,我看见她眉间愁绪散去,却依旧淡声有些冷漠地问我:“范评,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想起那几个夜晚,她独坐在我的屋中,而我为此辗转反侧,苦涩而欣喜,我轻笑回答:“已大好了,让公主忧心了。”


    公主轻轻嗯一声,任我抓住她的衣袖,这本属僭越的动作,让我与她显得有几分亲近。


    我忍不住更用力地抓紧,她的衣袖被我抓出几处深皱,心中情绪翻涌起伏,话至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我轻轻吸气,使自己尽量显得平静,询问她:“公主是与陈学士商讨刘员外郎之事么?”


    公主默了默,淡声道:“嗯。”


    我缓缓松开公主的衣袖,华贵衣物似利刃一般,在我心上划过,带来滞后的刺疼:“可否说给我听?”


    公主不置可否,目光自衣袖扫过我的面颊,随即她转身而走,我怔在原地,无法动弹,数步之后,她又回身望我,道:“你不是要听么?”


    我顿了顿,只觉些许欣喜自心口涌上,忙快步上前,随后,我与她缓步穿过长廊。


    在一段不短的距离之中,我渴望再次亲近她,但终究只是在沉默之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收回了想要再去触摸她的手。


    #


    公主与我至书房中,她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宣纸,并令我研墨,我没有拒绝,她静静看我动作,并不做声。


    良久,我搁下墨条,询问她:“公主要写什么?”


    “写状书,”她目光静静望来,“为你。”


    我心头微有颤动,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写,我恰好知晓一些内情。”


    公主没有拒绝,起身让我坐下,却自笔架上取了一支鼠须笔递来,我微觉恍然,其实公主所常用笔墨,与我差不多,大约是我忝做了她那样久的老师,故而连笔墨习惯也在耳濡目染下,让她学去了。


    鼠须笔为宣州名笔,有前人王氏以此笔写翰墨,为旷世名作,后世书画爱好者们便争先恐后地效仿,我也曾极爱翰墨,每当握笔时,只觉似话本当中的豪侠儿女,江湖仗剑行,好不快意。


    只是那已然是一段极为久远的时光,我默默接过公主递来的笔,镇纸抚平案上纸张,在落下第一个字时,却发觉手指有些发抖,那个字扭做一团,无比丑陋。


    此前做张萍儿时,公主曾令我习字,我其实并未注意,只想胡乱写一通,去糊弄公主,但此刻以我的心力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是恐惧的。


    公主默不作声,轻轻取走纸张,另外为我铺陈,我抬首望她,却见她同样也在望着我,她说:“范评,现在没有范谦踩着你的手。”


    我一瞬怔愣,想起当初的那个令人窘迫的笑话,却猜不透此刻她这话的含义,但却令我想起,这并非范评的身躯,自然也不是范评的双手。


    我低首看向张萍儿的双手,满布老茧,但张合之间,却极为有力,我再度执笔在半空之中试了几次,才发觉,张萍儿的手是极稳的。


    心头忽然被一种悲怆与欣喜占据,此前不肯承认身份,未曾在意过,其实这双手很好。


    再度运腕落笔时,已是十分畅快,尽管我已多年未曾涉足于此,笔迹甚至比不过少年时在实地上的随意勾陈,举目望去,像是一个初学者执笔,既无章法,也难谈结构笔法。


    但那一瞬间,我却无比的快乐,或许这才是灵遇口中所谓的新生。


    我略有兴奋,抬首去望公主,却见她同样静默地看着我,像是调侃一般,问道:“范评,你是在习字,还是在写状书?”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公主取走那张状纸,细看了看,淡声道:“写得不错。”


    “什么?”我微愣。


    公主瞥我一眼:“状书,写得不错。”


    我顿觉窘然,这份状书,既是为了张萍儿,也是附身在张萍儿身上的我讨个公道,其一状告刘氏猖狂,折磨良民,其二泣诉她父兄待她如此狠心,将她送去虎口,我并不清楚张萍儿是否希望我这样做,但我无法忍受她父兄如此行径。


    沉默片刻,我又问:“为什么要连坐刘员外郎?”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问起政事相关,此前我虽察觉她对权力追逐,却从未过问,刘氏虽有错,但若是牵连其父,恐怕说不过去。


    公主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说得认真,我却失笑:“公主在诳我么?”


    公主将手中状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是想自其中看出什么,我望着她,或许是被我的坚持打败,她道:“他与楚王有往来。”


    果然,是党争。


    第34章 入V二更


    我记得楚王, 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 也向来风流,京中多传闻他与诸多已婚妇人有所往来, 令诸多仕宦面上惨绿,也有诸多年轻娘子为他神魂颠倒, 茶饭不思。


    而他在太子谋逆一案之中为其求情, 哭诉兄弟手足之情,并绝食数日以求先皇宽容, 令世人都盛赞他为重情轻利之人。


    当年太子有宴时, 因内外眷之分,我与楚王恰好在同一席, 席间另有诸多年轻男子, 大约是太子有意让他们熟识, 酒过三巡之后, 众人皆有醉意, 开始吹捧楚王风流之姿,尝过诸多女子滋味, 实在羡煞旁人。


    世间往往多对女子苛刻,评头论足, 以作谈资,我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向此处,不由沉眉,颇觉厌恶, 楚王却说:“女子而已。”


    随后他向我望来, 道:“范驸马喜欢怎样的女子, 虽说你我是姻亲,但你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嘴上说一说,也没什么。”


    我摇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忽觉有些悲戚,缘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只将女子当作一件新鲜器物一般评赏。


    楚王又笑了笑,道:“这样也套不出你的话,看来我们范驸马,果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阿。”


    众人开始起哄,说我被公主管得太严,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们,只觉那股悲戚化作气愤,于是怫然起身,在他们惊诧目光之中甩袖离去,此后再未与他们,与楚王同席。


    当夜公主亲来我院中,询问我发生何事,那时我在青云亭中独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希望公主能够被珍重,被好好对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说那句话,只觉得无论怎样说,都是对她的侮辱。


    公主静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道:“范评,这样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撑着下颌,望着朗朗明月,道:“能常见青云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头不快被一扫而净,却又与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样的么,难道青云亭里的月亮长了耳朵,更可爱些?”


    她侧目望来,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辉,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范评,你真无趣。”


    #


    自公主口中,我得知如今楚王在朝中任重职,深受今上器重,而此前户部出了事,安远侯与王侍郎被逐出京,户部之位便有了空缺,陈学士提议由茗州出身的尚刺史接任,可令户部另换气象,但今上则属意直接由刘员外郎升任,朝中争论不休,一拖再拖。


    公主道:“刘员外郎之女,被赐给楚王为继妃,半年前方才完婚,皇帝要保他,无可厚非。”


    我不由沉默,从古至今,君臣也好,百官也罢,都不免陷入党争之中,被卷入权力的漩涡,有些人成功了,成为搅弄风云的铁棍,有的,则被卷落成白骨,下场凄凉。


    她的大长公主之位,想必走得亦是步步艰难,即使我期盼她平安快乐,却终究无法再为她做些什么。


    “公主与今上不和么?”我自她的话中得出一些猜测,忍不住问道。


    公主望一望我,淡淡道:“他年纪小,朝中老臣诸多,难免会觉得我这个姑母有越俎代庖,藐视圣恩之嫌。”


    今上其实也才十三岁而已,最是冲动不可一世的年纪。


    朝局讲求制衡,我想起当日公主宴饮,薛觚携太后赠礼而来,令安远侯之妻林娘子颜面扫地,这样看来,或许公主与太后交好,却又为何与今上不和呢?


    我沉吟片刻,问出心中所思。


    公主却未回答,只是轻轻挑眉,唇角似有细小上扬弧度,道:“范评,你在担心我么?”


    我一怔,微微动唇,却发现自己似乎又陷入她所设陷阱,哑然无言,顿觉有些懊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了想,只道:“是,我为公主而担心。”


    公主微愣,指尖轻轻捏紧那张被她翻来覆去观摩的状纸,双眸睁了睁,跳入几抹天光明媚,片刻,她微微侧首,将手中状纸轻甩,拂在我的面上,她袖上冷梅香与纸上徽州墨香交缠,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轻轻震颤。


    我的视线被墨迹白纸阻拦,看不见公主神情,却恐怕状纸被吹走,慌乱接下压住,再抬首时,她又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方才的明媚只是我的错觉。


    #


    又过两日,大理寺遣司直来报,说前日刚入狱的张氏父子叫嚣着要见我,称我为晋阳大长公主近侍,说只要他的女儿向大长公主说情,他们便能够出去,到时候必饶不了刑狱众人。


    狱丞不敢怠慢,所以上报,才有司直来府上询问是否有此事。


    我深觉无言,张氏父子将我打晕送给刘氏时怎么没有想起我是大长公主的近侍,但我仍决定去见一见他们。


    他们的事,原本该交托京兆尹,但牵扯了刘氏,所以一并归拢到了大理寺。


    我略作整理,随司直自后门而出,那里停着一辆老旧马车,将要上车时,却见一辆华盖车舆疾奔而来,挡住了去路,看制式,是为公主出行所用,停在后门,其实不合礼制。


    司直亦发觉,上前向车中人行礼,片刻,车帘被揭开,汀兰自其中而出,呼唤我:“娘子请上车舆。”


    司直向我望来,眼中惊讶,我不知公主用意,但这样招摇的场面,并非我所求,因此只是向汀兰回了礼,便跳上了司直所备的马车。


    自车窗外望去,司直似乎又跟公主说了些什么,随后回到此间,对我道:“娘子坐好。”


    他的语气颇为恭敬,与先前将信将疑的模样大为不同,我甚至在想,倘若我真的求情,他们即使惩处张氏父子,也会从轻发落,以讨好晋阳大长公主。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稗益,而我曾深受其苦。


    #


    午后时,我与司直赶到大理寺,我钻出车厢,回首望见公主的车舆停在不远处,想必她应当明白了我的推拒,此刻不该出面。


    随后,司直引我入刑狱,我曾两次踏入此种地方,一次为了薛觚,一次因为自己,而如今以张萍儿的模样去见她的父兄,令我又回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


    张氏父兄被分别关押,却恰好能够与对方相识,及至我来时,张父奄奄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烂,满面污垢,张氏比他好一些,见到我,激动跳起,抓住两侧栅栏,一张脸挤在空隙处,双目睁圆,几乎迸出。


    他向对面不断挥手,口中喊道:“阿爷!阿爷!是萍儿,萍儿来救我们了!”


    张父目色茫然,四下搜索,才抬首望见我,怔愣之后即刻扑了上了,如张氏一般伸手要来抓我:“萍儿!你得救我们,你一定得救我们啊!”


    我垂目不答,只侧首请司直暂且离开,或许慑于公主身份,他略作犹疑,便留我在此地。


    张父见司直离开,双目几乎放出光来:“萍儿,阿爷就知道你有出息,你果然在大长公主身旁受宠是不是?!快!快救救我跟你哥哥,这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听!”他一指刑狱深处,“那里头闹鬼,呜呜呀呀的,一直往我耳根里钻,阿爷害怕呀,你救救阿爷吧,还有你哥哥,他哪里吃得住这种苦……萍儿……萍儿阿……”


    他一边说,一边呜咽,形容凄惨,而身后张氏亦哭泣起来:“萍儿,你要有法子,便救救我们罢,你望了,哥哥小时候还让你骑小马,给你买糖葫芦,你不要恨我们,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以这样声泪俱下地可怜状来求饶,倘若是张萍儿,或许又会心软放过他们。


    可我不是张萍儿,我抬首,以冷然目光凝视张父,他一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即刻上前,神色更加悲惶:“萍儿,阿爷知道错了,你救我们出去,阿爷以后再也不赌了,不赌了,好不好?咱们就好好的过,你要是想在大长公主府,那就一直待着,阿爷再不让你嫁人了,你看看你哥哥,到如今还是光棍一个,你行行好,莫让我们张家绝了后,萍儿阿,你就行行好救我们出去吧!”


    身后张氏亦激烈应和:“萍儿,好妹妹,阿娘死的时候就让你我互相扶持,照顾好阿爷,如今正是实现诺言的时候阿,你不想九泉之下见到阿娘,令她失望吧!”


    他口中的阿娘令我颇为恍惚,这一瞬间,我的命运与张萍儿似乎重合在一起,我的阿娘,也是这样,担忧着一切,对我父亲亦是真心以待,可是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呢?


    我微闭目,深深吸气,向张氏父子道:“我并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妹妹,张萍儿已经死了,而即使在她死后,你们也不肯放过她,你们深知,这世间除了你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身份与处境,也断不会有人去救她,她会被折磨,在绝望与痛苦之中再死一次,倘若你们口中的父女、兄妹,便是这样的东西,那干脆彻底断绝了关系,也好过被你们噬骨吸血,一生痛苦。”


    张氏父子愕然,张氏动了动唇,再次好言相求:“萍儿,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说的这些,我跟阿爷都知道错了,只要你救我们出去,我们今后都改,都改,好不好?”


    张父即刻颌首,他的双眼深陷,透出猩红的血光,宛如一只恶鬼,却哀泣不已,向我求饶。


    我却无法对他们生出半分同情,只觉得无尽恨意,似乎是张萍儿的身躯亦有所感应,也许在此前的岁月中,她以为此感到愤怒,却不敢拒绝,这是来自父亲的桎梏。


    “我不会救你们,”我缓声道,并坚定告诉他们,“不仅如此,我会请求他们严刑以待,你们这样的人,不值得张萍儿付出一切,她讨不回的公道,我来替她讨。”


    “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父怒极,“你以为你装着不认识我们,就能逃过老天吗?!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我张家的血!你会下地狱,你弑父杀兄,你会被无常折磨,被阎王殿的恶鬼啃噬,他们会告诉你,你是怎样可恶可恨的人,畜生!畜生!竟然敢害自己的父兄,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话钻入我的而中,令我极为熟悉,我想起当年也是这样,在天牢之中,我被父亲辱骂——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知感恩的畜生来,范评,你非要我们都死了才高兴吗?!”


    隔着破旧栅栏,父亲站在对面牢房中,指着我,竖眉震怒,那是他与范谦受审归来时,而我带来的血书,与答应齐王作证的消息已然被他们知晓。


    我沉默不语,与父亲一墙之隔的,是范谦,他叹气:“阿兄为何要做这种事?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


    我无力回答,失神间,只觉额上一阵疼痛,抬眼看去,才发现是父亲向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我的额角,渗出血来。


    他还不解气,从牢房中搜寻一切可以摔砸的事物,或是扔向我,或是踹着墙面,他向来是高傲的,会有这样市井流氓一般的行径,令我觉得可笑,却又深觉快意,像是此刻他的伪装终于被撕破,露出本来的面目。


    吏部尚书范泽民,本就是个抛妻弃女,另攀高枝的贪婪之辈,只是披着一个文人皮囊,便一心想要假作高尚。


    或许那时是我的表情太过嘲讽,他即刻又怒骂我:“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敢笑,你阿娘竟生了你这么东西,何其不幸!”


    我心口一阵激荡,怒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她,她才是你的妻子,可你又做了什么,我是怎样的处境,阿娘是怎样的处境,难道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他一怔,范谦凝眉,在剑拔弩张之中劝道:“阿兄别再说了……”


    “范谦!”我同样怒视他,缓缓竖起双手,他一怔,侧目闭口不言,我又望向范泽民,苦笑道:“父亲忘记了,我也只是想要求个公道而已,可是父亲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做个平凡的人,可是父亲不许,那时候我没有顾全大局,没有顾及范氏一族么?你要我忍,我忍了,你要我尚公主,我也认命,可是你身居高位,为何还要跟着太子做那种事?”


    父亲呵一声:“身在范氏,岂有平凡之言,宏图大业,又岂是你这等小儿能够懂的?!”


    我道:“那父亲又懂得什么叫做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吗?”


    他不作声,他从未吃过那种苦,他读书时,有祖父母供养,有阿娘替他打理一切,他只需要做个奋发读书的男子,将来考取功名,再娶个高贵的妻子,便可平步青云,世人还要盛赞他,为文人刻苦之表率。


    我哀然望他:“父亲可知我在襄州看见了什么,我亲眼见一双母女被莫须有的罪名活活烧死,亲眼见府衙赈灾之况下,无数百姓饿死,亦深刻体会过,岁饥人相食的惨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可到死,那位齐娘子却说信我,信我能够为她鸣冤,父亲知道那是怎样的痛悔吗?”


    父亲沉默不语,却依旧无法散去眉间怒气。


    我苦笑一声:“我并不是要做什么大义灭亲之人,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一瞬怒意涌上,“襄州死伤之人何其多,为了区区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子,为了你的不忍心,就可以将生父亲弟送入牢狱,就可以罔顾你母亲的养育之恩,将一族之荣誉悉数葬送吗!?”


    我怔了怔,想起他口中所说的母亲,是他的妻子,范府主母,从头到尾,他都不认可阿娘的存在,对他而言,我与阿娘,都只是他的污点而已。


    我望一眼范谦,缓缓道:“她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父亲一怔,想要再度指责我,却被我打断:“那也不是不知底细的女子,她名为齐思,她有顾念襄州百姓之苦的心,无论是我,或者是父亲,或许都比不过这一个区区女子。”


    他面上变幻莫测,良久,凝眉道:“国之利害,总有取舍,若以彼小民之死换大国之利,岂有不为的道理?”


    我愕然看他,不可置信:“父亲是官啊,官为民之天,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来,天下黎民万万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死去,父亲算得清吗?”


    他被我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我忽觉一阵快意,起身拂去身上泥土,道:“父亲知道么,在成为范家长子之前,我也是那微不足道的天下万姓之一,是我足够幸运,忝活这些时日,父亲在高位,便可视他们为蝼蚁,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眼前,便就只是上呈奏折上的冰冷数字,是你提笔勾划间呈报的政绩。”


    他一阵冷笑:“说的好听,倘若你阿娘还在世,你还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我垂目轻笑,不为所动,倘若阿娘还在,我会毫不犹豫地撕毁那封血书,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从来不是君子,”我缓缓道,“我自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愕然无言,此后长夜漫漫,再无人声。


    张父的说辞,与父亲何其相似。


    我漠然看向张氏父子,对他们的辱骂毫无起伏,只道:“我来,并不是听你们指责,只是想要以张萍儿的面目亲口告诉你们,即使是一家之事,也该讨个公道,我的心眼小,不忍见你们这样伤害她。”


    随后,我略过他们惊愕恐慌地神情,缓步离去,身后张氏父子辱骂声阵阵,却悉数被锁紧沉重牢门,不见天光。


    及至走出刑狱,才觉心口沉痛憋闷散去些许,我抬首望向天际,已入夜时,疏星明月,是个清朗的夜晚,不远处的华盖车舆上点起了宫灯,车帘微动,公主俯身而出,一双眼浸润辰星,与我遥遥相望。


    第35章 入V三更


    我在刑狱大门前站了站, 快步走至车舆旁,闯入公主眼中,往事与现时交织, 令我深感痛苦窒息。


    公主微微蹙眉,俯身看我:“范评, 他们令你不快么?”


    我摇首,再度以这样仰望的姿势看她:“没有, 我只是为张萍儿不值, 遇见那样的父兄。”


    公主默了默,道:“他们自会受到严惩, 范评, 不是你的错。”


    我微微怔愣,不知此话含义, 却见她伸出手, 引至我身前, 垂下那华贵布料所织、沾满梅花香气的衣袖, 这样的举动, 几乎像是在邀请我去捉住,我心口起伏, 脑中一片空白,她的面上依旧是淡然表情:“回去罢。”


    然而此时此刻, 我无力再深陷于她为我编织的情网,于是退后半步,将这个此举视为安慰,错过了那阵梅香, 俯首向她行礼:“公主先回去罢, 我想独自走一走。”


    我没有抬头, 良久,听见车舆吱呀声,马蹄踢踏,再抬首时,那驾挂着宫灯的车舆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一直以来,我将公主的位置摆得太高,忘记了其实我是可以拒绝的,在诸多大局之下,忘记了我其实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没有勇气,一昧隐忍,因此被压弯了脊背,丧失了骨气,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才活成了这个样子。


    月影照出前方一汪浅镜,我独自站了站,亦踏入长夜。


    我朝不设宵禁,出大理寺后,转过两条长街,便可见夜市,我其实并无心于此,只是往事带来的沉重感无法消散,而令我不得不在人声鼎沸之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在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喜欢与阿娘穿梭在这样的夜市里,因我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但我并不要买什么,我的经历让我无法像寻常孩童一样去讨要什么。


    我最想要的,是阿娘高兴,那时阿娘会牵着我的手,摸一摸我的头,指着一盏花灯,一副面具,又或者只是一个小糖人,问我:“骘奴,你喜欢么?”


    我摇首:“不喜欢。”


    阿娘微有错愕,旋即笑着问我:“那骘奴喜欢什么?”


    “我喜欢热闹,”我张开双臂,将嘈杂人声都化作绝妙音符拢于怀中,对阿娘道,“我喜欢跟阿娘一起,在热闹的地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阿娘的身影被灯火照成微黄,似一盏灯,她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却只是温和地笑。


    “骘奴。”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见阿娘这样喊我,回首望去,却见公主遥遥站在我身后,同样被灯火照得微黄,如我心上明灯一盏,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


    那声骘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公主所喊,我分不清,我只看见公主缓步而来,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还在生气么?”


    我一瞬怔在原地,她似认真询问,我在生什么气,想了片刻,记得此前质问她的事情,公主记到了现在么?


    “没有,”我轻笑道,“无论公主为何让我复生,想必都是为我好,此前向公主发怒,是我不对,死是我的选择,是我为向齐思表示歉意,让她白白丧命,这都是我的错,其实当时没有那杯毒酒,我恐怕也无法活下去,仔细想想,正如灵遇道长所言,我应当感激公主给我这样的机会,此后我不必做范评,做张萍儿也很好。”


    她沉默不答。


    顿了顿,我又道:“骗了公主,对不起,但我希望公主能够平安,能够快乐,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


    公主的双眸在这样灿烂的灯火之中,显得越加漆黑晦暗,她轻轻捏紧垂下的衣袖,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向我解释:“范评,我不会做那种事,毒酒是假,我也没有操纵你的生死。”


    我的心脏似被攥住,窒息感缠绕至喉间,神思一片恍然,我不明白此刻她为何要向我解释,但却为此感到喜悦与委屈,原来向她寻求真相,并不是难事。


    此时此刻,我终于自那场生死之中解脱。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又问我:“范评,你有渴求的东西么?”


    我望住她的双目,我从未那样大胆与她对视,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令她恐惧。


    但在她的询问之下,我亦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如若公主可以把房契银钱还给我,便是我所求。”


    #


    我阿娘总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是感情,可是阿娘偏偏被这不值钱的东西困了一生。


    她衣着整齐去见范泽民,并不是要他难堪,委身做妾,不争不抢,是因为一个人付出了那样的真心,怎么能够放得下。


    在那段范府生存的长久岁月之中,我从未听阿娘提及有关于父亲的一切,直到死前,阿娘落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泛黄的纸张,她说:“他其实也是这样阿姊阿姊地叫过我,说今后会待我好的,骘奴,我很感谢上苍将你赐给了我,就像是我的心……。”


    我哭泣不止,捏碎了那张纸,她藏了一辈子的,是那年七夕,范泽民写下的:“愿为阿姊良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阿娘到死也没有说出她的情,或许最后她看见的,是他在灯火微恍中向她展露深情笑意:“阿姊,这是你的名字。”


    她在期盼他回头,可是他忘了。


    世间薄情之人何其多,可谁没有妄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和乐美满呢?


    那些道理,那些放下,谁又不是心知肚明,但人心啊,才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不能够去指责她,因她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辱骂她执迷不悟,我不能,我的指责与蔑视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长大之后,我希望能够带她远离父亲,他早已经不是她的良人。


    可我却被困在驸马的身份之下,直到她死去,都未能带她远离令她痛苦遗憾的漩涡。


    时至今日,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或许对阿娘来说,从我身上看见的,是她那颗也曾想要被好好对待的心,而她担忧恐惧的,是我会像她一样。


    亲口对公主表示自己想要离去的心思,令我深感痛苦,但我和公主一开始就错了,抛去驸马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我的遗恨在于,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在那桩世俗所规定的婚姻之中,妄想与公主长相厮守,尽管我自恃对她照拂关心,却始终未能走进她的心中。


    情之一事,若不能够剖心以待,只是纠缠的乱麻而已,而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法看清我与公主的关系。


    我想要试着……远望公主,我与她,不再是公主与驸马,而只是“我”与“她”。


    我想要可以选择的机会,也希望公主能够快乐,只是那不再是驸马范评的期望与渴求,而是我,一名女子,一个平凡之人对她的祝愿。


    长夜之下,我头一次自公主眼中望见名为哀戚的神色,她说:“范评,你的承诺都是假话,你又在骗我。”


    我只觉万箭穿心,痛苦不已。


    第36章 代价


    她的质问令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她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但我看不透她,正如阿娘无法看透父亲, 情字太难,选择太难。


    如若在那个冬夜, 我说的话是承诺, 是否可以说明,公主其实也为此欣喜感动。


    那么是否我的远望, 能够令公主看见我, 我微垂首,道:“范评不敢欺瞒公主, 只是那些话, 谈不上承诺, 只是范评的感同身受。”


    说出这些话, 几乎令我心脏骤停, 要收敛起对一个人的爱意,就像是徒手握住一柄双刃剑,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用力,都疼得鲜血淋漓。


    公主身形微晃, 灯火摇曳,人影杂乱,她似乎对我失望,语中恍然:“范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首更深, 双手紧紧交握, 微微发抖:“人总是会变的,况且,公主何以认为,我就该是从前那样的呢?”


    公主沉眉,眼中微光跳动,抿唇不言,片刻,她拂袖转身,似乎比以往更显怒意,我顿了顿,快步跟上去,却没有说话。


    纷乱人影步步退去,灯火一重一重,千光万彩,我望着公主的背影,像是走过这七年的时光,我的痛苦与委屈,清晰可怖,令我走向孑然一身的结局,而公主不会是我溺水时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是辰星,朗月,是悬于我心上的明镜,照出我的过往,我唯有打碎它,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转过长街,那驾华盖车舆还在等候,汀兰执宫灯等在一旁,上前请公主上车,但公主却只是漠然擦肩而去,不发一言。


    汀兰一怔,面色难看,望着我疑惑而不安,我摇首示意无妨,让她们跟在身后,便又追上公主,与她一起行走在这长夜之中。


    明月落于山涧,我们便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她始终没有回头,但临别时,我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没有给我看清她面容神情的机会,我想今夜的话,实在伤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却又生生忍下,顿了顿,询问她:“公主,可否赐我常往驸马别院的权力?”


    她身躯微僵,在夜色下站了站,片刻,冷声道:“随你。”旋即她转首不再理会我,径直往屋中去。


    朱门阖上的瞬间,我似乎望见公主背对着我,打碎了一只灯盏。


    #


    是日天晴,我往驸马别院中去,这是借尸还魂后,我第三次踏入此间书房,陈设一如既往,不染灰尘,即使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公主仍旧令人每日打扫,这令我颇为感动。


    我并不是怀念范府的时光,而只是喜欢那间书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走进其中,那令我回想起我理想被打碎的痛苦过往。


    但之后,公主的出现令我开始喜欢待在书房的时日,在休沐假期之中教她经文,看她习字,揶揄她的画,都令我很快乐。


    公主如若看书疲惫了,就会躺在我的摇椅里,摇动着团扇,静静看我:“范评,你念给我听。”


    她眉间总是有不少的愁绪,我听闻她常常无法入眠,枯坐长夜,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以最轻浅的声音为她朗读着书册上的文字,让她得以在睡梦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自柜中取出墨条,在砚中滴水,拢袖静静研磨,风静树止,墨色浓郁,我沉然铺陈白纸,取下笔架上悬挂的鼠须笔,在天光缓慢倾斜之中开始临摹。


    或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写过字,即使努力想要找回年少时的轻狂快意,落于纸上的,也只是如初学者一般的难看字迹,但这仍旧令我感到满足,能够在落笔时不因抖动而毁字,已经令我无比快慰。


    我将纸张捏起,悬挂在一旁,静静观望,此后每一次的习字,都被我珍视悬挂在房中,但这令打扫的侍女甚为惶恐,将我的习作悉数扯下扔了,我哭笑不得,直到公主下令书房只需扫尘便可,这才做罢。


    江医女对于我的伤势好转颇为惊奇,表示这比先前好得快上许多,询问近来我做了什么,我只说多晒太阳,多练了会儿字。


    她摸一摸唇:“没听说过练字能够养伤的。”


    我笑一笑,不做回答,并不是练字能够养伤,只是练字能够令我心情愉悦,而我已然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


    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来似乎也为刘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开身,这令我略感轻松,不必时刻去面对她。


    数日之后,我又从桃桃口中听闻,公主似有不快,将汀兰罚俸半年,又下令将灵遇道长院中的合欢木一把火都给烧了个干净,并命灵遇少在府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灵遇道长长叹气,有人听见她将驸马范评骂了一顿,但不知真假。


    #


    又过不久,刘氏一案终于迎来转机。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门,有数十人跪伏于大长公主府前哭诉:“请大长公主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声凄厉,痛苦无比,引得无数京中之人围观,事态颇大。


    因求告百姓衣着褴褛,浑身污泥,且形容激动,侍卫将其拦住,恐怕他们冲撞玉驾,但公主却出声制止,俯身走出车舆,在围观百姓惊讶之中走进那些求告人之中,并亲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询问他:“你有何冤屈,这是天子脚下,无论是怎样的罪,都有圣上为你做主。”


    求告人一脸惊惶,却又委屈至极,逼出满面的泪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长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农户,只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却被人夺去强作他们的祖坟,并扬言若是我们上告,要将我们的腿都打断,有同乡人不忿,吵了几句,便当真被他们毒打,隔了两日就死了,我们听闻大长公主仁心,爱护百姓,这才相携入京求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泣诉:“求大长公主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亦痛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 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 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 京中人人盛赞,大有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 而公主越发忙碌, 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 这样的行径, 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 却不知该怎样去说, 踌躇数日, 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 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 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 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圣上无三公辅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


    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


    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发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首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发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发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 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这画太过贵重,而以我如今的书画水平,远够不上拥有此画的资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着我:“范评,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双钩竹图》评语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 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 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 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 没有人来送我, 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 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 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 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垂眉望我, 不问我为什么, 也并不阻拦我, 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 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 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 似乎在沉思, 又像是告别, 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书香门第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


    卓山长呵呵笑几声:“李娘子不是很大胆么,我可没有说,娘子的学问够得上教授学生。”


    我哑口无言,脸颊一烫,彻底陷入无地自容境地,但卓山长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目色慈祥地望着我:“我希望将来娘子能有所成,不局限于教授童子。”


    心中忽涌上无限委屈与感动,我起身重重向她拜礼,道:“山长之恩,骘奴没齿难忘,还请允我一段准备时日,绝不叫山长失望。”


    卓山长轻笑看我,与我做了约定:“那我便在此等候李娘子。”


    但等我回到京中,想接阿娘一起前往洛州时,却被圣旨赐婚困得动弹不得,再没机会去见卓山长。


    #


    公主目光向我望来,我恍惚竟从她的目色之中略见几分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心头激荡,半晌无言,而她并不逼迫,似乎是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良久,我叹一声,向她行礼,缓缓道:“我想要的,此前已经同公主说过,我想要被公主取走的房契银钱,或者更多一些,希望公主能够赐还我的卖身契。”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那些房契银钱,其实都是阿娘为我存下来的,从我初入范府时,她就在为我的离开作打算。


    我阿娘也算通透之人,只是可惜,拖着我这样的累赘,又为情字所伤。


    那时阿娘与我在屋里喝着鸡汤,她说,婚姻不过讨口饭吃,范泽民好面子,可她不要面子,都是要饭,在哪里要饭都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多少男人在悄悄卖屁股沟子,史书上不敢写,要脸,那野史可多了去了,我断然想不到我娘没念过书,却懂得这样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或许我娘当真希望我是一个男子,将来可做依托,可若我是男子,难保我不会成为范泽民那样的人,阿娘或许在那时候就看透了,她所能够做的不多,倘若天下女子都是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结局惨淡,倒不如欺世盗名地活着,也算潇洒。


    我曾问过阿娘,倘若我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铁了心要跟着他,吃什么苦也无所谓,那她这一生经营岂不是都毁了。


    我娘哧一声,十分不屑:“你五岁时就晓得摘花送给小娘子,夜里做梦都叫着人家的名字,你阿娘吃了恁多饭,难道瞧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原来我幼时便有这样的癖好,却偏偏记不起来,那些事,只有阿娘记得,只有阿娘挂在心上。


    她当初也是去求过范泽民的,请他不要让我尚公主,可是范泽民不同意,太子不同意,主母也不同意,后来我不敢告诉我娘,我对公主生出了那种心思,但阿娘是谁,人精,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可惜了,可惜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她可惜什么,却无法安慰她,那些房契银钱,都是她为我铺就的后路,让我在世间即使孑孓一人,也能有安身之所,可我与阿娘都没有那样的机会,再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无法选择的困顿之下,阿娘也只能说:“世道如此,骘奴别怕,阿娘在这里。”


    #


    长久的静寂之后,公主的目色变得晦暗漆黑,她缓缓开口,冷淡而带着指责:“范评,你现在说话,很是令人生厌。”


    我微有怔愣,未曾料到自己的话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忽觉被一柄利剑刺穿心脏,痛得肝肠寸断。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有些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公主向我望来,凝眉看我:“你就这么想要离开么?”


    我一时间无法答话,沉默片刻,我向她说道:“对于公主而言,这大长公主府很好,京中人无不赞颂公主,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对于范评而言,却是困住我的牢笼。”


    她面上隐有不快,我压下心中起伏,缓缓开口:“公主忘了么,我是女子,做驸马本就非我所愿,在尚公主之前,我最想要的是在洛州做一个教习,和阿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一生。”


    她沉默不答,侧目避开与我对视,双手紧握衣袖,不知是何情绪。


    我怅然掩去心头酸涩,继续道:“我所求的东西很少,公主不能给我的,我不该强求,但是若有机会,让我做一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便是我所求……”


    话音未落,公主陡然起身,整个身躯微微发僵,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她动唇,冷漠而怀着怒意问我:“倘若我不放呢?”


    我一怔,鼻尖一酸,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目光逼视我,一字一句道:“范评,我不会答应,我救你,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


    我懵然看着她,心似被一寸一寸绞动,在她眼中,我的渴求,只是肆意妄为么,忽觉有些自己实在有些可笑,在那些久远的岁月之中,其实无论她叫我做什么,刀山火海,我亦会毫不犹豫,可我的心不该被如此对待。


    我闭目缓下心中情绪,微微俯身,同她拜礼:“公主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范评的心,不会选择落在此地。”


    灵遇没有说错,我是重重步骤之后煮出的茶水,供世人品鉴,由他们来判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决定该怎样度过一生,但世间更多的,是如被灵遇捏碎的茶饼一般的人生,难以预料,却又充满期盼。


    我不必等待公主赐我结局,而只是在余下的岁月中,随心而为,已经足够。


    公主站在小榻前,沉眉怒视,呼吸急促起来,我为此而感到难过,却深知一旦开口应下她的要求,必然又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因此只是沉默着,垂首不去望她。


    良久,我窥见她衣摆轻动,步伐沉重往里屋而去,隔着屏风与帷幔,我听见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范评,你让我想一想……”


    我心口一空,几乎要为她此刻陡然的温软态度而落下泪来,她从未如此,为我退让。


    我紧握双掌,在外间站了站,掩去心头激动,缓声道:“多谢公主体谅,范评告辞。”


    快步出屋之后,我不由长舒一口气,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身影,与她对视时微有怔愣,那是汀兰,而她目中所示,显然十分厌弃我。


    第39章


    我想汀兰或许想要指责我, 但我无力与她周旋,于是向她颌首,打算离去, 她却快步追上来,伸手拦在我身前, 怒眉道:“娘子请随我来。”


    我不解看她,询问她有何事, 她却并不多言, 只是说:“倘若娘子要一直这样伤贵主的心,不如就随我一起去看看, 究竟何为真相。”


    她语气郑重严肃, 我略有犹豫,终究还是被她所谓的真相所吸引, 于是随她穿过长廊。


    汀兰一路不言, 脊背僵硬, 我知她为公主身边近侍, 想必知道许多事, 但却不知,她所知晓的事情与我期盼的是否一样。


    约一刻钟后, 她令我在一处屋子前站定,高门贵族府邸多有地室, 用以深藏金器财物,她在屋前站了站,询问我:“娘子以为,贵主为何要救你?”


    我沉默不答, 我设想过许多公主想要救我的心思, 却始终无法猜透公主的心意, 汀兰将我上下扫视,轻哼一声,打开屋门,屋中一切皆为石壁,并无一物,只隐隐散发寒气。


    汀兰入内,转动石壁上的机关,随即一面石门被打开,幽深不见底的石阶令我心头起伏不停,一种莫名的吸引迫使我往石门去,却不知是为何。


    我转首望向汀兰,见她取过一旁灯盏点亮,随即在石门前站住,似乎在等待我入内。


    她的表情实在凝重,隐隐带着对我的怒意,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处,她见我没有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娘子怕了么?怕知道真相,怕自己当真伤了贵主的心而觉得愧疚,怕自己无以为报,而只是这样步步退却?”


    我忽觉心头一阵起伏不定,莫名的委屈油然而生,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她们眼中,我才是那个伤害公主之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迫我,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自由,难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心的,在她们的设想中,我就该对公主感恩戴德,将过往一些悉数埋葬,做一个事事听从公主的傀儡么?


    我捏紧双掌,强压下心中怒气,真相又如何,死去的是我,被冷待的是我,处处退让的还是我。


    屋中寒气更甚,汀兰手中的灯火渺然如豆,轻轻摇曳,在她面上阴明不定,她目中所带的,是对我的指责,是对我过往委屈痛苦的视而不见。


    “我不想知道。”良久,我缓下心头苦涩,紧盯住汀兰的双眼,“凭什么我就得处处忍让,凭什么汀兰娘子说上一句话,我就该忘却一切,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汀兰怒极:“娘子当真是没有心的!你可知道这下面是什么,是驸马范评之身,是公主极力保全日日关切的驸马尸体,在娘子眼中,贵主的伤情不重要,贵主对娘子的好意不重要,娘子不肯承认身份,不肯与贵主亲近,及至今日,还要满口离开,就没有想过贵主也会为此伤心吗?”


    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我从未如此盛怒过,一直以来,我几乎都要忘记愤怒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有半分歉意,她不知我要什么,如今只是派一个近侍说这上这一些话。


    “你!”汀兰面颊通红,似乎还想要再责骂我。


    我拂袖转身,略过她的一切表情,只冷声道:“我从未亏欠公主什么,倘若我当真对不起她,那么我的死亡,对她而言难道不该是解脱,是释然么,倘若她真的有话要说,就该亲自告诉我,而不是让你,让这府上众人,都将我困在此地!”


    言罢,我再经受不住此刻愤然,快步而出,身后汀兰唤声不止,随即似有动作,追上来继续拦我,但未等她开口,便见赵娘子匆匆而来,神色焦急对我道:“娘子,桃桃出事了!”


    我一惊,顾不得汀兰,扬手请赵娘子带路,奔赴桃桃之处。


    路上听闻,桃桃与灵遇道长说了几句话,未曾关注到公主的鹦鹉,竟让其中一只飞走了,公主大怒,叱令将桃桃杖责,并将其逐出府。


    及至我赶到时,桃桃跪在院中,脊背渗出血来,跪伏于石地之上,哭泣哀求,吴总管亦在一旁求情,而公主面色冷然,不为所动。


    我一瞬怔然,想起此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杖责。


    似乎发觉我的存在,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凝眉满含怒气,我避开她目光,快步奔向桃桃身旁,想要将她掺起,但桃桃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只一昧哭求:“不要逐我出府,求求大长公主,不要逐桃桃出府。”


    我心头一酸,自换魂以来,唯桃桃对我甚好,不问过往,为我解忧,令我颇觉快慰。


    我知权力之下,人命卑贱,公主生于皇室,从来都有掌罚它人的权力,这是我最为难过之事,这意味着,我与公主是不同的,她的仁慈,是来自于她的身份,而我的不忍心,是因为我也曾经深受其苦,却从来做不了什么。


    我扶住桃桃肩膀,她面色苍白,受刑之后满面痛苦,我心中越发难过,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更寒,心头一惊,却顾不得其它,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求大长公主怜悯,放过桃桃。”


    公主沉眉不言,片刻,冷声道:“她放走了我的鹦鹉。”


    我一怔,望一眼桃桃,她急迫摇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道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故意放跑她,我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我望向公主,恳切请求她:“大长公主想要鹦鹉,几只都可以,桃桃无心之失,请给她一个机会罢。”


    公主目色漆黑,似乎不可置信:“那是……”顿了顿,她怔怔向我望来,“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去肖想太多,只是敛目劝她:“不过是鹦鹉,岂能比人更重要,桃桃敬重你,感激你,若为这样的事赶她出府,难服人心,还请大长公主高抬贵手,饶过桃桃,不要将她逐出府中,她孤苦无依,没有去处。”


    与此同时,吴总管与赵娘子亦为桃桃求情,人心便是如此,无法眼见亲近之人受苦,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公主沉默不言,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院中一时寂静,唯风声飒飒,良久,公主走过众人,将绑缚着鹦鹉的鸟架取来,原本架上的两只鹦鹉,只剩下公主所有的一只,在寂静的院中,扑腾着翅膀叫着:“骘奴,骘奴。”


    我心头似被狠狠割上一刀,目光追随着公主,见她默然解开鹦鹉脚上的金链,那只鹦鹉不明所以,在鸟架上走了数步,鸟首来回转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敢说话,桃桃亦止住了哭泣,公主捧住鹦鹉,鸟架随即跌落在地,与此同此,公主振起双手,将鹦鹉送往空中。


    天际辽阔,那只鹦鹉振动双翅,赫然飞向长空,片刻如微尘一般消失。


    一片沉寂之中,公主转首向我望来,眼中所有情绪敛去,只一片虚无:“你满意了,范评,现在它们都飞走了。”


    在那句“范评”的呼唤之中,我几乎要就此跌入深渊,在碎石之中攀爬得满手是血,也逃不过那些苦涩与后悔。


    随即,公主拂袖背身欲走,我忙叫住她:“公主,桃桃她……”


    公主身形一顿,没有回首,只是冷淡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她,今后就该好好管教她。”


    言罢,她再未停留,汀兰焦急万分,快步追上,赵娘子与吴总管忙上前来安抚桃桃。


    我松一口气,抚摸桃桃脊背,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桃桃再度大哭起来,一瞬扑进我的怀中,将我脖颈狠狠抱住,我怔愣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却觉颈间一片湿润,桃桃在我耳畔不住地喊:“吓死我了……萍儿……吓死我了……”


    我深觉无措,却也只能由她抱着,不敢动作,一旁赵娘子目光扫来,担忧而惋惜。


    此后,我与吴总管带着桃桃返回住处,桃桃脊背受伤,幸而此前我受伤还留有药物,便由吴总管为她上了药,又去请了医师给她瞧了瞧,确认无事并安抚好桃桃后,已是入夜。


    赵娘子等候在屋外,似有所言,我与她一起在廊下沉默,良久,她问我:“娘子要去见贵主么?”


    我没有回答,只觉事到如今,我仍旧无法掌控任何事。


    赵娘子轻轻叹一声,与汀兰不同,她对我没有指责,只是道:“娘子或许不知,初入府时,我亦是满腔悲愤,深觉痛苦无法消散,因此对于汀兰善待,也无有感激,只是觉得她或许是在嘲弄我。”


    我默然不语,她又道:“难道娘子跟贵主当真没有缓和的余地么,贵主的好意,娘子当真一无所察?”


    我一愣,她目光明亮,不含情绪,像只是一个平常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缓缓道:“我只是想要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赵娘子目中不解,片刻,她又问:“倘若贵主想要挽留娘子,娘子也仍想要离开么?”


    我顿了顿,只觉心中无比烦闷,略作沉吟后我向她道:“如果有一天,公主想要挽留我,她应该亲自来说明缘由。”


    赵娘子叹息:“你明知道贵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想要自由,可是公主却时刻牵住我的心,让我不断挣扎,不知如何自处。


    或许我该向公主表明心意,可是我承受不住她拒绝所带来的痛苦,我希望在公主心中,我仍旧是那个温和平静的倾听者,是教授她诗文的老师,是陪她赏雪观梅的友人。


    我希望还能得公主记挂,而不是余生想起我,是恐惧与厌恶,是束缚与不得已。


    我不是汀兰,公主也不是赵香。


    我依旧记得那个雪夜下,梁国公主对她说的那番话:“范评有什么好,无才无能,窝囊至极,你想要怎样的丈夫,我都可以给你找,你明知道下降范评只是权益之计,等太子哥哥登基,踹了就是,有我在,谁也说不得你!”


    公主问她:“那你想要给我找个怎样的丈夫?”


    梁国公主惊喜道:“你答应了?”


    “我可以不答应么?”公主语中冷淡,顿了顿,又道,“谢柔远,我不是你,我没有那样多的选择,也不能够那样放肆,范评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我不必再看你眼色。”


    “你!我从来都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领情?”


    我隐于宫墙后,紧握宫灯长柄,只觉心中一片苦涩,我与公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我厌恶权力至极,可是没有权力,我与公主寸步难行,时代如此,世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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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之中,公主屋中灯火通明,我望见她的影子透出朱门,似在颤抖,踌躇许久,我再度踏入其中。


    公主坐于小榻上,案几上排放着残局,她执棋迟迟未动,听见声响时,她缓缓转首,在望见我的那一刻,她陡然起身,将一旁棋盒之中的黑白子悉数甩掷在我身上。


    棋子落地声清脆,重重砸在我心上,她怒斥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命令我,因为我待你好一些,便可如此放肆了吗?!”


    她的怒气让双肩不住颤抖,我哀然望她,只觉得一片酸楚,为何我与她会变成这样呢?


    在灯火与沉默之中,我俯身一一拾起地上的棋子,紧握在手中,只一片冰凉,而心中亦觉得无比难过苦涩。


    或许是我的求情动摇了公主的权威,我对她的退让与爱护,是因为我的愧疚与渴慕,她会这般冷淡随意,无理取闹,也是因为我的处处退让,让她养成了习惯,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真心,我并不希望如此,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缓缓起身,注视着公主,长叹一声,道:“倘若公主的好意便是像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范评承受不起。”


    第40章


    我望向公主, 见她微微滞愣,不由心中稍松,握紧手中棋子, 我缓缓开口:“公主觉得范评是怎样的人?”


    公主沉默,侧首不作回答, 长睫微微颤动,我不知她情绪, 心中略有惆怅, 又问:“那么公主觉得,范评待公主好么?”


    她捏紧衣袖, 似在挣扎, 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我长舒一口气, 换上轻笑目色面对她:“我待公主好, 并不求回报, 只是希望公主平安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 但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也会为公主的冷待而伤心, 为公主的沉默而不安。”


    公主缓缓转首,与我遥遥相望, 她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动了动唇,道:“你是为这个离开的么,因为……觉得我冷待你。”


    我心头一空, 酸涩而委屈, 双眼似乎被温热气体笼罩, 微微发烫,让我看不清公主面容,却轻轻摇首:“我的不安来自于我女扮男装,我的伤心来自于我的好不能够让公主满意,这是过去时常让我感到委屈的事情,但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仍旧为能够结识公主,能够与公主度过那些时光而感到快乐。”


    公主抿唇不言,目光渐渐柔和。


    我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她目中搜寻着自己的影子:“为公主解释诗文,看公主练字画画,与公主对弈残局,盛夏时一起饮冰镇酸梅汤,冬日一起赏雪观落梅,秋来闲坐院中听风声飒飒,春时踏青涉过杨柳青溪,这些都是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但公主的到来,给我晦暗绝望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让我体会过,即使人生煎熬,也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点滴快乐中获得安宁。”


    公主身躯向前微微探了探,语气之中似有急迫:“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我自此时,终于为发觉她的焦急而感动不已,但却无法再继续沉沦陷落:“我虽为此感到快乐宁静,但当我发觉自己有这样的机会重新走入天下山川,见识人间景象,我还是不免心向往之,在过去游历的那三年中,我在乡野看采桑,茶楼听闲谈,市井观杂技,雨夜听书声,那些是公主未出现时,我仍能感到快乐轻松的时候。”


    公主怔怔看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即使只是住一间小屋,种一块菜园,养一些花草,闲来时练一练字,画几幅画,或者做一些小生意,和商人讨价还价,又或者煮一碗鸡汤,和邻家交换品尝,我也不觉得艰苦,在过去的许多时候,我都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过那样的生活,平静轻松,没有许多的烦恼,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而只是这样平凡地活着就很好。”


    公主凝眉道:“可是这些,你在大长公主府里也能做。”


    我摇首,为她的退让而深觉苦涩安慰,却缓缓道:“我的一生被束缚诸多,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那些年少意气都被磨平,我的骨气也尽数消散,我活得像一个傀儡,目中所及只有阿娘,只有公主,乃至范府,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而如今我死而复生,阿娘,范府,都如前世消散殆尽,而公主也不再是从前的公主,倘若我还是紧紧抓住不放,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怔怔看我,目光幽幽,在烛火之中摇摇晃晃,似乎要就此倒下。


    我不免为此感到难过,倘若在爱与理想之中要做一个选择,我想大多数人是选不出来的,若我是过去的范评,那么我会忍下心中的苦涩与委屈,继续守在公主身旁,拉扯挣扎,由她掌握我的心,喜怒哀乐皆由她,浑噩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我轻轻握紧双手,这双手温和有力,布满老茧,让我能够稳稳拿起笔,字字能顺心,而因此望见,我仍旧有那样的将来,我可以像薛觚一样,飞蛾扑火,直至烧尽最后的生命,这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目光向我望来,幽深漆黑,似辰星皆被乌云掩埋,她轻声问我:“范评,鹦鹉还会回来么?”


    我一怔,心口似被重重撞了一下,鼻腔一酸,几乎要滚下泪来,我忍住心中翻涌,扯出一个笑意,反问她:“公主为什么希望它们回来呢?”


    公主敛目,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没有我它们会活得很艰难。”


    我忽觉一阵轻松快慰,或许在她心中,是想要保护我的,是否说明在那些过往相处之中,公主的确对我怀有好意,但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去深究,于是向她解释:“可是飞鸟本就该待在天空,它的翅膀便是为飞翔而生的。”


    公主沉默着,目色更暗,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吞没,我无法窥探她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颌首:“我在。”


    公主顿了顿,缓慢而无力地摇首:“……没事了,她还好么?”


    我微有怔愣,她注视着我,令我逐渐想起她白日所为,轻轻垂眉,道:“她是个通透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缓缓起身,走至我身前,在我的惊讶之中拨开我的手掌,将棋子一颗一颗取出,然后抬眼静静望着我,问我:“范评,这是你所求么?”


    此前她问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像是一遍遍求证,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执着,只好再一次郑重告诉她:“是,这便是我所求。”


    公主垂眸,不再答话,她握紧手掌,转身背对我,广袖垂落身侧,她的头颅微微低下,轻叹了一声:“你回去罢。”


    我的心随着她的轻叹一瞬跌落,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无法挽回的话,拒绝她的好意,远望她的身影,令我再度疑惑,这当真是我所求么,然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够应声退下。


    此后数日,公主再度忙碌起来,不见人影,我因照顾桃桃之由,荒废了几日书法,但当再度踏入驸马别院,却惊讶地望见,那副管道真《九绝图》其七端正地悬挂在书房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我顿觉鼻尖一酸,陡然滚下来泪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