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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六月末, 天气渐热,桃桃伤势好转,但见我时面色颇为不安, 想来是觉得我与公主生隙,为此感到歉疚, 她问我:“萍儿,大长公主还在生气么?”


    我摇首安抚她:“公主没事, 只是鹦鹉养了那么久, 她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不要怪她才是。”


    桃桃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哪里敢呀!那可是大长公主, 我就像只小虫子, 她轻轻一踩就没了。”


    我微愣,询问她:“可你先前说过感激她, 我只怕她此行伤了你的心。”


    桃桃不以为意, 起身甩了甩手臂, 背着天光弯下眉眼, 眼中光亮被阴影罩住, 但她应当是在笑的,她说:“萍儿, 这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 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啦,谁活着不是受苦受难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 这些委屈我都能受得了, 倒是你, 萍儿,你当真要走么?”


    她目光望向我,似有不舍,我垂目轻笑了笑,道:“就像你说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那一切的苦我都受得住,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桃桃目含深笑,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不能见你了。”


    我揶揄她:“那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桃桃顿时满脸拒绝:“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留下来,我才不舍得走!”


    我轻笑不语,对她而言,此地是最好的去处,却不是我该长留的地方,那日的话,想必公主是听进去了罢,却不知道她何时能放我离开。


    正与桃桃说着,忽觉身后有人影靠近,桃桃陡然站直,神情端肃,我转首望去,便见汀兰站在不远处,我亦起身向她俯身行礼。


    汀兰上前回礼,道:“娘子快去收拾行礼罢。”


    我略有怔愣,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问她:“是公主要放我离开么?”


    汀兰蹙眉,缓缓摇首:“贵主身体欠佳,今日事多繁杂,令她颇为烦忧,正值夏日,因此决定往白云观去避暑休息一段时日,特来请娘子同行。”


    我沉默片刻,心中不免担忧,又问她:“可延医为公主诊断过?”


    汀兰抬眼看我,似有不满,顿了顿,她道:“旧疾而已,不要紧,娘子快去准备罢。”


    言毕,她向我行礼,随即转身毫不犹疑快步而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怒起将我劈头盖脸地骂,我略觉怅然,却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望见桃桃,目色似有不舍,我不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垂目,半晌她抬眼看我,语气惆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回去,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一怔,难道公主是想要在白云观放我离去么,一时无言,良久,我轻笑道:“不论如何,我都为能与桃桃相识而深觉幸运,即使天各一方,我也会记得你。”


    桃桃弯下眉眼:“我也会记得你的,范评。”


    我讶然望她,那是第一次,她唤我的名字,像是与我说再见,她没有将我当成驸马范评,她一直照顾宽慰的,是我,是张萍儿,是与她一样的苦命人。


    我只觉心中无限感动,不由站定,俯身向她深深行了一个礼,她即刻要上来拦我,却被我反握住手臂,笑道:“这些时日的照顾,我还未曾谢过你,倘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没有机会了。”


    桃桃不再动作,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再度为此深觉感激。


    #


    临行时是个阴天,我在驸马别院待了一会儿,深深注视着那副《九绝图》,心中怅然。


    公主没有赐过我什么,但她或许能够觉察到,我对于书画的深爱,在过去的许多时日中,我都为范谦寻得的书画而高兴,然后借阅观览。


    我并不想将它们收为己藏,那都是我没有资格去拥有的东西,所以只是静静观赏,而公主亦甚爱丹青,即使她画技颇差,却也会与我一起鉴赏,有不同见解时,公主会说:“范评,你说得不对。”


    我便反问她:“哪里不对?”


    公主便会指着一处,轻声道:“这里若用浓墨,便会喧宾夺主。”


    我看向画上那叶扁舟,静静沉思,然后抬首一副歉疚模样:“哦,的确,还是公主见解独到,范评学艺不精。”


    公主便甚为满意,轻轻以笔在我额上一敲:“范评,你还不如我。”


    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为此心头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却顺着她的话道:“范评自然不如公主。”


    走出府门时,公主的车舆正等在门外,我只随意收拾了几身衣裳,出门时,见公主在汀兰搀扶下走上马车,随即向我望来,我在她的视线中僵站着,但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我的真心,不知她能读得几分,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那些为她穿衣,为她画妆,在她注视下习字,沉默的相守,其实仔细想来,我是倍觉快乐的。


    大抵情爱便是这样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深渊,也忍不住这样步步靠近,陷入,无法自拔。


    在那些过往时日里,我与公主出行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陪她赴宴,国朝女子虽少有外出,但也没有束缚太深。


    常常可见入夜时相携而逛的夫妻,在那种时候,我亦会想,倘若她不是公主,我不是驸马,又或者我当真是位男子,与她结下姻缘,如寻常人一般走在街头,是否也会有人上前问:“这是郎君的娘子罢,看起来真是登对。”


    我或许会为此欣喜,在他们的夸赞声中为公主买一盒胭脂,一朵簪花,一盏花灯,一件精致玩物,又或者只是与她一起坐于茶楼窗旁,看车马往来,人间热闹,再询问她:“公主为此高兴么?”


    公主大概会淡淡扫我一眼,说:“范评,你看起来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也为能够陪伴在公主身侧而觉得幸运。


    汀兰目色在我与公主之间转了转,颇有些急躁,上前将我半拉半推至公主车驾旁,我便见公主微微俯身,伸出广袖,垂落在我眼前,她的手掌藏在袖中,目光却静静盯住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伸袖引我去捉。


    我顿了顿,按下心头悸动,垂首向公主行礼:“大长公主请入车舆。”


    公主微怔,片刻,我望见衣摆微动,没入帘后不见踪影,再抬首时,便望见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登上马车,向我道:“也请娘子入车舆。”


    我眨一眨眼,装作不懂问她:“第几辆?”


    汀兰无言,似咬牙切齿:“第三辆。”


    我向她道是,随即往队伍后方走去,上了第三辆,入内时却发现赵娘子亦在其中,不由心下稍松。


    赵娘子看一眼我的行装,问道:“娘子只带这些么?”


    我轻声笑道:“我并没有什么可带的。”那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又问她:“可知道此行要多久?”


    赵娘子摇首表示不知,却望着车外,道:“只是听说有位书画商要来,贵主常要她寻些书画,此次正好一起观赏。”


    我默然不言,公主的爱好,我其实并不知道许多,只是知她爱花,不知白云观中是否也有她钟爱的粉梅。


    “公主常去观中么?”我又问,国朝虽崇道,旧时我亦随公主去过几次,但大都在外等候,并不知她打算。


    赵娘子默了默,道:“虽不算常去,但每年总会去几次,说是有故友在,要去看一看。”


    故友么,却不知公主的故友又是谁。


    第42章


    不久之后, 我们抵达白云观所在山下,听赵娘子所言,这白云观本为一个破败小观, 只有几位老迈幼小坤道守在其中,又常有山下流氓来骚扰抢掠, 数年前,生活凄苦, 后公主偶然得知, 托人将其修缮,又赐田予其自足, 观中之人无不感激, 公主亦在之后常去休憩。


    那似乎还是公主尚在范府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只记得有一年, 我随公主往城外玄妙观求福, 她与当时礼部吴侍郎之妻女在太子府宴上相识, 颇为和睦, 便相约往玄妙观去。


    彼时我正值休假,便随意提了一句, 是否需要陪行,公主不置可否, 面色淡淡,我只觉耳根发烫,颇有自讨没趣之意,但隔日她却又遣汀兰来要我好好准备, 不可怠慢神灵, 令我深感无言。


    及至玄妙观时, 却发现吴侍郎亦在,公主与其妻女入观后,便相携往内屋求道长解签,我与吴侍郎在外间等候,亦同样上了一炷香,半晌沉默后,吴侍郎开口问我:“早闻范驸马青年才俊,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哑然无言,对他的恭维深觉羞耻,便道:“吴侍郎言重了,范评有肚中有几分墨水,范评自是清楚的很,既够不上青年才俊,也绝没有见识不凡。”


    吴侍郎眯眼笑一笑,望着道观深处,轻声道:“范驸马的事,吴某亦曾听闻过,驸马不觉得不甘么,由他们如此欺辱?”


    我一怔,在吴侍郎的目光中深觉不安,却终究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纵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吴侍郎深深叹气,良久,道:“可惜了,吴某还以为,范驸马是为公主助力。”


    我不解望他,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吴侍郎却只是摇首,笑着揭过话题,与此同时,公主亦随其妻女走出,我们便再无话,只互相告辞。


    公主却留我在观中,在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双手合掌,虔诚闭目深想,我看她模样,有些发愣,她的额发一丝不苟,自耳畔延于下颌的线条柔美圆润,倘若她是一幅古画,应当是一株兰花,又或者,一叶菡萏。


    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再次有所觉察,是公主侧首望来,眼中似有好奇与期待,轻声询问我:“范评,你求了什么?”


    愣了愣,我笑道:“方才忘记了,我什么也没求。”


    公主轻轻哦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随即她下达返回的命令,我们便往来时路下山,但自山腰时,见她步伐显然缓慢艰难许多,想来走不逛山路,原本上山时,公主乘坐的步辇,但不知为何她下山却要步行,我便又问她:“公主可要乘步辇?”


    公主摇首,坚持又走了许久,自可望见山下小镇时,她已然额发颇乱,双颊绯红,我再度询问她是否需要乘坐步辇,公主蹙眉,似有不悦,顿了顿,她说:“这样就不灵了。”


    我讶然望她,自她目色中察觉,或许是她在神灵前许了心愿,要亲自下山,可是看她疲态,我心中颇为不忍,于是在她身前蹲下,请她上我背来,公主却不肯,道:“范评,你这是对神灵不敬。”


    我转首望她,轻笑道:“范评既然为公主的驸马,公主之事,便是范评之事,公主所愿便是范评所愿,如此来看,公主的承诺自然也可由我分担一二,神灵想必不会怪罪的。”


    公主沉吟良久,终于似被说动,伸手穿过我的脖颈,轻轻攀上我的肩背,我陡然一怔,隔着衣料,却似仍能感受道她身体传来的热量,她的手臂轻轻收紧,令我与她距离更加紧密,脖颈上似有她的呼吸带来的温热,几乎将我灼伤。


    我只觉面颊耳根烫得厉害,心下后悔不该向她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托起她的双腿,更觉躯体僵硬,连该踏哪一只脚都忘得一干二净,良久,只听公主在耳畔淡声问道:“范评,你还不走么?”


    那句问话自耳畔缠绕在心间,令我不由微颤,公主似乎笑了一下:“范评,你看起来也走不稳了,还要逞强么?”


    我顿觉羞赧,却不肯认输,只将她用力一托,道:“范评只是敬畏神灵,不算逞强。”


    公主不答,只侧首靠在我肩膀上,发丝划过我的脖颈,有些发痒,我听见她在山风鸟鸣之中对我说:“范评,希望神灵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我轻轻垂眉,以温和柔声安抚她:“无论公主想求什么,相信神灵都会应许的。”


    #


    白云观所在深山幽静,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公主不置步辇,亦没有随带许多人,只除却葳蕤并十几个侍卫,便只有我、赵娘子、汀兰,想来是为清净。


    我们在晨起时上山,午后日斜时赶到白云观百丈外,抬首即可远眺白石牌楼巍峨,似有浮云缭绕,百步石阶,蜿蜒曲折,如登天之阶,甚为壮观。


    略作停留后,我们继续登山,至牌楼前,有一阶颇高,雕刻仙鹤雪松,公主在葳蕤搀扶下登上,我正欲踏上,却见公主转身,微微俯身向我伸出手来,双眸漆黑,天光落下,她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愣在原地,无法思考,只是望着她白净纤柔的手掌,怔怔出神,在此前她曾数次垂下衣袖,似等着我去捉住,我皆都沉默拒绝,像如今这样,她向我伸出手来,无论是过去还是此时,都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心中似有什么在滋长,引诱我去捉住她的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公主的沉静目色之中缓缓触及她的指尖,只一瞬,我却陡然抽回手,似被引雷击中,心如擂鼓,即刻避开她,快速登上台阶。


    公主身形微僵,须臾,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模样,只深深望了我一眼,往观中去。


    我俯首跟随其后,心跳起伏不止。


    不远处的观前等候着二十几位蓝袍道长与十来个小童,居首的是此观观主,道号妙真,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颀长,淡眉薄唇,着一身白交领藏青色道袍,头戴青纱莲花冠,她上前请公主入观,亦向我们颌首礼待,目光望见我时,略做了停留。


    公主亦同她颌首,随她入内,并问她:“孙娘子来了么?”


    妙真道:“后日应当就到了。”


    公主又问:“冯大家怎么样?”


    妙真答:“依旧常在神龛前,今日贵主到来,大家颇觉高兴,只是前几日中了暑气,现下疲乏得很,起身不得。”


    公主默然,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一眼,你且将她们安顿好。”


    妙真道是,即请我们入观中,我远见公主背影,想来那位故人便是这位中暑的大家。


    观中简朴,景致清雅,也如我猜测,栽种了许多花草,只是令我惊讶之处在于,观中四周所植桐花树颇多,我不由问:“这桐花是早有的么?”


    妙真轻笑:“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后来贵主常来,觉得冷清,便叫人种上了。”


    我心头一跳,沉默不答,只随她步入一处庭院,汀兰与赵娘子因需照料公主起居,因此住所在公主不远处,但我之住所却较为幽静偏僻,南门所出即是后山,听妙真提及,观中后山有一瀑布,悬如天河,四季皆为盛景,倘若我得闲也可去看一看,我即颌首道谢。


    妙真静静看我,眉目深含隐秘笑意,令我略感紧张,只觉这些道长,似乎总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大概是我的神情过于不安,妙真收起笑意,直白而十分直接地揭开了我心中的隐秘:“居士是钟情于贵主么?”


    我讶然望她,一时窘迫,却又在她沉静目色之中败下阵来:“观主修道之人,也会来管这凡尘俗事么?”


    妙真轻笑:“原本不想管,只是居士看起来很是可怜,便忍不住问了问。”


    此生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可怜,令我失笑,却又无法反驳:“是又如何?”


    我以为妙真会为我的承认而惊讶,但她面色如旧,像是了然:“可居士不敢说,这便是居士可怜之处。”


    我一怔,想要开口反驳,却听妙真道:“居士觉得自己配不上贵主,因此不敢告诉她,又或者,因为自己身为女子,觉得倘若告诉了她,便会令她厌恶,所以犹豫不决,只一心想要逃离。”


    默然片刻,我道:“观主何以认为我想要离开仅仅是因为无法得到大长公主的回应呢?”


    妙真声音轻淡,却句句刺耳:“因为居士便是这样的人,软弱纠结,不肯直面接受不了的结局,只好假装无谓,故意放弃,以此来显示自己潇洒。“


    “观主与我并不相识,说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我略有些急迫,是心事被不相干的人道破,深觉羞惭。


    妙真不以为意,只道:“倘若居士当着想要放下,不如同贵主说清楚,来日天高海阔,才算洒脱。”


    我心头一阵起伏,一股愤闷之气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如何宣泄,忍不住问她:“观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况且观主才见我,又知我几分呢?”


    “我虽才见居士,却已与贵主相识许久。”妙真道,我一怔,还未有所反应,又听她说:“况且,居士就当是为我当初妄行赎罪罢。”


    “妄行?”我不解望她,“观主此话何意?”


    妙真轻叹一声,垂眉望我,道:“居士有所不知,我曾有两位母亲,但幼时我却为此深感耻辱,以为世俗自当以夫妻为理,两位女子一处,不合世情,因此对养母常常嗤之以鼻,数次对她不敬,生母不安,也为我将来能够寻个好人家,因此不得已而请养母离开。”


    “养母并未拒绝,当夜即收拾行装离去,我自觉快慰,以为等自己长大,嫁作人妇,也可为生母寻个夫家,以养余生,但自养母离开后,生母却日日魂不守舍,即使勉力展露笑容,也颇为憔悴,我十分不解,询问她是否身体不安,生母摇首不言,只说为了我,无论要她付出什么都不要紧,我既觉不安,又觉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受人白眼侮辱,不安在于生母每况愈下。”


    “终于一年之后,生母病倒,我以为她就此要死去,哭泣不止,却听她梦中喊着养母姓名,原来传言当真,生母果真是对养母有情,可她却告诉我,自己十分后悔,没有告诉养母自己的情意,让养母在离开之际,亦只剩下伤心。”


    我沉默不言,这两位母亲之事,听来似乎有些耳熟,也是令人伤情,不由追问:“后来呢,难道你的两位母亲再未见过面么?”


    妙真垂眉,微叹一声,望向我怅然而笑:“生母病倒后的一个月,我便又见到了养母,才知她并没有离去,只是藏在了邻县,也时刻探寻着生母的消息,但这些,生母都不知道,我为此后悔不已,深觉羞惭,世情如何,俗理如何,都比不过彼此交付的真心,即使未曾以言语表露,但她们记挂对方,比世间婚姻来得更加情真意切,由此我彻底明白,我的一切羞耻,皆来自于世俗规定,而不是亲自去体会人心,她们的情意,从未伤及任何人,缘何要被世情侮辱呢,因此我在生母床前,跪请养母留下,此后亦遵循己心,远家上山求道。”


    听罢妙真之言,令我此前心头不快悉数消散,想必她只是不愿见有情之人徒留遗憾,而对我劝解,我深觉感动不已,亦莫名自其中获得几分快慰,听她两位母亲能有这样结局,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不由向她俯首拜礼:“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此前误解观主,还请观主见谅。”


    妙真轻笑摇首,又问:“我只是希望居士不要留有遗憾,山门前贵主所为,待居士显然不同,居士看不清,才会有贫道此时胡言乱猜。”


    我默然不语,我太过惧怕公主的拒绝,却未曾想过,即使是拒绝,公主也未必会厌恶我,为此我心下稍安,再度向妙真道谢。


    妙真淡笑不语,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我身后,我一怔,转首望去,便见公主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淡。


    第43章


    见公主到来, 妙真即与我向她行礼,公主淡然应礼,我略有慌乱, 不知此前对话是否被她听见,但公主不发一言。


    随即妙真以还须晚课为由告辞, 公主并未留她,片刻, 院中便只剩下我与公主。


    时已入夏, 山林枝繁叶翠,于风声中摇曳, 随飞鸟共鸣, 似一曲自然之调,我深觉紧张不已, 为妙真的话忐忑不安, 又陡然升起不合时宜的期望。


    良久, 公主向我往来, 似轻叹了一声:“范评, 你现在连话也不想跟我说了么?”


    我一怔,忙俯身同她拜礼:“范评不敢。”


    公主缓步近前, 在我身前两尺距离停住,院中微风略过, 令我再次感受到她衣裳笼下的清冷梅香,她轻声道:“跟我来。”


    失神间,公主擦身而过,我一瞬怔愣, 忙回身跟上她的脚步, 却紧张不安, 如此前那般跟在她身后,但公主步伐甚快,我不得不亦步亦。


    至林间阴影洒落,身后院落渐渐隐去时,公主停下脚步,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一定要离得这样远么?”


    我哑然无言,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踌躇却又慌乱,站了站,我在公主的停驻之中往前,与她站在了一处,公主抬眼瞥我,似满意许多,随即再度往前。


    她并未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但我却为此刻与她同行而深觉欣喜,在鸟鸣之中试图向她寻找亲近,于是询问她:“公主的故友是位怎样的人?”


    公主淡淡道:“被伤透心的人。”


    “……”


    我一时无言,好似此时所有言语技巧都丧失,余下的只是些滑稽的戏语。


    还未等我想好如何去回答她的这句话,公主却又道:“她为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她的真心、无忧的生活、光明的未来,期盼那个人能够带她远走高飞,并以为自己同样也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予她名正言顺,却不知那些甜言蜜语,那人对无数人说过,也担不起任何的责任,最终只能祸及己身,下场凄凉。”


    说着,公主目色向我望来,我心中一惊,竟自其中品出几分哀怨愤怒味道,却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冯大家的经历,还是对我不领情的怨责。


    顿了顿,我道:“冯大家如今在白云观中,是放下了么?”


    公主默然不言,须臾,她伸手指向前方,轻声道:“到了。”


    我疑惑转首,却见山林丛中水汽弥漫,一条百丈宽的瀑布悬于眼前,浪如起伏白棉,声势浩荡,奔腾不止,争相坠入数百丈陡峭石崖下的碧河之中,溅起浓重水雾,其势磅礴,无限壮观。


    我一时惊喜,原来这就是妙真口中的瀑布盛景,不由往前几步,想再看清楚一些,越往近处,便觉水汽扑面,清凉猛烈,崖上有一块嶙峋的青灰色巨石,四方起伏不平,唯有表面颇为平整,可供数人躺坐。


    我虽也曾见过不少山川奇景,但这样的瀑布奇观也是少有,回望身后密林丛丛,蜿蜒曲折,或许正如白云观深藏山中,不为人知。


    “范评。”


    出神感叹间,听见公主轻声唤我名字,我应声望去,便见她越过我,缓步踏上那块平整巨石,她转首望来,衣裳飘动,衿带猎猎,斜阳微红垂落,她的面容被笼罩一层微黄柔光,目色温和,似在邀请,我一度失神,心动不已。


    “范评?”公主的声音再度传来,神情略有疑惑。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心跳不止,忙垂首快步登上巨石,与她站在一处,却不敢去看她,妙真的话深深缠绕心间,令我心乱如麻,我的情意,当真可以告诉公主么?


    “公主。”


    “范评。”


    瀑布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对上公主目光,一瞬哑然,公主疑惑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心瞬间布满细汗,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想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爱慕,我的真心,我的渴望……


    良久,我轻声问道:“倘若有人亦对公主付出了真心,但或许不是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公主会觉得厌恶么?”


    公主静静望我,默不作声,我的心随着她的淡然面容起伏不止,最终跌入谷底,她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又何谈厌恶。”


    她转首望向瀑布,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情绪。


    比起厌恶一词,她的不在意仿佛更能令人深觉苦涩难过,我试图再说什么,但却如被封了口的酒坛,或许该埋入泥中,才是归宿。


    “范评。”她再度呼唤我,我收敛情绪,轻声回应,她又问,“天下山川,人间景象,比之白云观瀑布如何?”


    我一怔,见她目色仍旧落在瀑布上,似随意询问,顿了顿,答道:“天下景观皆有不同,或许白云观瀑布足够壮观,震撼人心,但山野林趣,流云澹澹,未必就不能够令人心生感动。”


    公主没有答话,只在沉默与风浪潮声之中远眺天际,斜阳半落,被瀑布遮挡,她的眸色漆黑一片,透不进任何光彩。


    忽然间,我望见溅起的浪花落在她脖颈,缓慢滑入衣领,不见踪影,我一瞬怔愣,只觉口干舌燥,慌忙避开视线,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夏日,炎热似乎能见空气也跃动起来,我去探望公主,她着一身薄纱青衫,懒懒倚靠在竹榻上,抬眼也颇显无力。


    我知她怕热,便让人去取了冰块,并一些酸梅,做了冰镇酸梅汤给她,公主喝后,仍觉乏闷,问我:“范评,你可还有事?”


    我摇首笑道:“这样热的天气,连国子监都放了假,我还能有什么事?”


    公主淡淡看我,垂目捏着银勺,轻轻搅动玉碗之中的冰块,倦怠道:“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微有怔愣,犹豫是否要起身跟她说告辞,她却抬眼看来,道:“范评,我只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下一局棋。”


    她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我等待她,而不是就此离去,我深觉有些高兴,便起身取过一柄团扇,再度坐于竹榻上,轻笑道:“那我为公主扇风,等待公主醒来指导范评棋艺。”


    公主淡淡瞥我一眼,却没有拒绝,只是撑着额角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均匀,想来是睡着了,我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团扇,目光却不肯移开她。


    那是她降嫔的第五年,十九岁的年纪,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去,我陡然意识到,她其实已是一位极为出挑的美丽女子,而此前我对她的喜欢,受制于年岁,令我忽视了自己其实对她并非只是精神上的渴慕。


    她的额上有微微细汗,发丝粘在鬓间,似方出浴时,朦胧可爱,目光移至她耳畔时,又觉得她的耳垂过分圆润,珠坠轻轻摇晃,令我的呼吸也不由变得滞缓。


    青衫下她的体态轻盈,四肢纤长,脖颈线条清晰,一滴汗水陡然自耳后滑落,随她呼吸起伏,沿着那优雅线条流向锁骨处。


    我一瞬耳内轰鸣声起,脑中一片空白,手中团扇跌落竹榻,竟忍不住向她走去,再度回神时,却发现自己俯身撑着竹榻,双手似将她拢在怀中,在那样近的距离,呼吸似乎都成了罪过。


    自她锁骨在往上,我望见她的嘴唇轻抿,似粉梅含苞,格外可爱,不由再度附身,伸出手去,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沉沉如鼓,又生怕惊醒她,而只是以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


    低首时再度望见她脖颈滑落的汗,于是指尖向下,想要为她抚去,但一瞬间却被她抓住。


    我一时呆愣,却见公主缓缓睁开眼,手掌握紧我的手指,似疑惑又像是取笑:“范评?”


    我惊惧万分,仓皇收回手,往后踉跄退去,却不慎拂落了案上的一碗冰梅汤,在盛夏之中我似乎热病发作,深觉不安而后悔,俯首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只拢袖挡在面前:“公主恕罪,范评只是想为公主擦汗,并无僭越之心。”


    公主没有答话,我偷偷自缝隙望去,却见她侧首,似在躲避,我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匆匆扯了一个谎话,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时,又强灌了几壶冰水,才彻底压下心中悸动,而后又是数日不敢再去见她。


    那时我想,倘若她没有醒来,是否我吻她一下,也不算僭越。


    深林瀑布之下,我怔怔望着公主身影,却不敢再为她擦去颈间之水,比之当初,公主似乎出落得越发动人,又或者是我再度为她沉迷。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章,晚点还有,这章暧昧有点激动!!!ps:你们都不猜妙真是谁,估计也不在乎冯夫人是谁,我真没有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写QAQ


    第44章


    两日后, 那位书画商孙悦之到访,公主即往前迎接,隔日午后, 便有公主设宴,同行的还有我、赵娘子、汀兰、妙真, 以及那位冯大家。


    孙悦之年逾四十,面容敦厚朴实, 体态稍显丰腴, 但一双眼颇为亮堂,似见惯风霜, 对待公主时不卑不亢, 与我等这些侍女也十分有礼。


    冯大家容貌艳丽,约三十上下, 着一身青色道袍, 戴玉簪, 身形清瘦, 如青柳之姿, 端庄雅肃,温语和煦, 应当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我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公主引她们请入白云观一处幽僻院中, 孙悦之颇为轻松,谈笑道:“贵主还是一刻也不让我歇息。”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淡淡笑意:“冯大家与我都想见一见你有寻来了什么画,正好赵香也在, ”她顿了顿, 目光向我望来, “我府上还有一位颇通书画的侍女,也想为你引见。”


    孙悦之向我望来,颌首笑道:“敢问娘子姓名?”


    我略有怔愣,想了想,告诉她:“敝姓李,名骘奴。”


    孙悦之笑一笑,福礼道:“问李娘子安,某名孙悦之。”


    我忙摇首回礼:“不敢当。”


    短暂寒暄后,公主面色复又冷淡,我们一行人往园中去,园中花木相映,依山傍水,植奇花异卉,多是公主喜好,从前在留春阁中亦见过不少,还有许多叫不出姓名,但想来也是她刻意为之。


    公主与孙悦之及冯大家显然为旧识,一路闲谈数语,轻笑连连,复行数十步至开阔处,便见一榭,置木案于其中,少顷,便有观中小童携笔墨并酒水瓜果点心来。


    公主与冯大家端坐一侧靠水处,而孙悦之即在案上解下所携带卷轴,一一展开后置于其上。


    我与赵娘子在一处,便听公主道:“孙娘子所寻书画向来是佳品,你们去看看吧。”


    赵娘子颇有些激动,行礼后随即上前,我亦跟上,便见第一幅为仕女漫步图,约十二人,宽袖长裙,头簪各色鲜花,形态各异,神情惟妙惟肖,或幽怨默然,或沉吟低眉,或悠然自得,笔法精致,色彩艳丽,用色极为大胆,兼合吴道子与周昉之所长,有名家之态。


    我不由问道:“这是哪位名家之作?”


    孙悦之笑一笑:“是湘阳一位廖夫人所作,她曾数次入宫,颇爱古画,兼合宫中侍女与闺中娘子之态,创作此图。”


    我不由讶然:“这样的画,却为何我从未见过?”


    孙悦之解释道:“凡女子所作,大多不会流出闺阁,自然为人所知甚少,而我曾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深以为这位夫人技巧高超,所以向她求画,文人雅士也都颇爱之,售价颇高。”


    我再度惊讶,再观案上之画,心中隐隐激动:“难道孙娘子的这些画,皆为女子所作?”


    孙悦之看一眼公主,淡淡笑道:“自然,娘子觉得惊奇么?”


    若说不惊奇自然是假,却只是没有想到孙悦之是为书画商,会兜售女子之画作,世人皆以为翰墨丹青惟男子更甚,而对女子所作颇为看轻,但她所寻画作皆都笔法精妙,不落于人,实在难得。


    赵娘子亦满声称赞,随后我们将画一一看过,又交由公主与冯大家点评,从中取出最佳者为《江帆春阁图》,此画虽为游春图,但线条劲利遒韧,以远处小舟,衬托江水辽阔、烟水浩淼之势,江岸树木层叠,掩映楼阁,错落有致,可见画者心胸辽阔,可盛天下之势。


    而自孙悦之口中得知,作此画者为江南女子,不过十八岁,其眼界却已然有超然物外意境,令人感慨不已。


    我心间荡漾,再次为天下有此女子之笔而敬羡不已,赵娘子更是爱不释手,几度欲言又止,似想要将此画收为己藏。


    品评毕,孙娘子见我等兴致颇佳,向公主请示道:“这些画都是某来进献贵主,但看有此二位识画娘子,不如就请也献墨宝,由贵主评定第一者,可择一画收藏,如何?”


    冯大家轻笑:“我也能参与其中么?”


    孙悦之颌首行礼:“能得夫人墨宝,可比这些话更能卖上许多价钱。”


    冯大家笑意更深:“孙娘子还是这般,知道的说你不忍见明珠蒙尘,不知道的只当你一心陷入铜臭之中,无法自拔呢。”


    孙悦之不以为然:“我既为书画商,自然希望自己寻来的画能作无价之宝,铜臭虽市侩了些,但没有这些,恐怕不能再为夫人与贵主寻来这许多画作了。”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笑意:“这样也好。”她转首望向我与赵娘子,轻声询问,“你们觉得呢?”


    赵娘子心情激动,自然不肯拒绝,而我却不知如何去拒绝,只略觉羞赧,道:“恐怕我的笔法太差,难入雅目。”


    孙悦之摇首:“不论如何,总该试试才是,再者此地只有我们几人,李娘子画得再差,难道还能被它人看见取笑不成?”


    公主目色望来,似有期待,我便也不好拒绝,于是冯大家、赵娘子、我、妙真,便以一柱香为限,以公主所言瀑布为题作画。


    画作颇显无聊,公主便命汀兰执笛吹奏,我不曾想到汀兰还学过笛声,赵娘子似看出我疑惑,轻笑道:“过去无事时,我曾教过她。”


    我不由失笑,大约这便是她们的意趣所在吧,须臾,汀兰奏笛,气息绵长,清雅之至,想来是下了苦功夫。


    我们便在笛声下执笔,虽此前也复练许久,但终究我的画作比不得当初,颇为犹疑,浓墨之处也十分谨慎,而观其它人,皆似胸有成竹,面色含笑,颇为畅快,我不由也为此感染,下笔时亦觉轻快许多。


    一柱香后,我们皆都停笔,退至一处,公主与赵娘子上前观摩,轻声相商,一刻钟后,孙悦之轻笑评定:“当为赵娘子最佳。”


    赵娘子面色泛上微红,似激动害羞,孙悦之向我望来,目色愧疚:“李娘子的画虽然意境颇佳,但笔法稍逊,恐怕这副《江帆春阁图》与娘子无缘了。”


    她应当是看出我对那副画的喜爱,颇觉歉疚,但我摇首,心中早知此结果,并不觉得惋惜,只往前观赏赵娘子所作,深觉羡慕,不由轻轻抚摸卷轴,心中感慨。


    其实我也是写过那样的字,画过那样的画的。


    十四岁时,我初入国子监,于翰墨丹青一道上,颇为出彩,凡有比试,必争榜首,太学博士夸我,笔力遒劲,虽稍显稚嫩,但将来必能大成。


    我深以此为荣耀,恃才自傲,因我心气甚高,与监中靡靡世家学生不屑往来,只与清贫学子交好,但或许我的身份承担不起我的骄傲,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十七岁时,范谦入国子监,他乃宰相之孙,与世家子弟往来颇深,便多被用来与我比较,但他当时小我三岁,我不知他为何要去争,只是记得一次考试之后,他落了中等,那些世家子弟便争相嘲笑他,范谦不忿,此后待我亦多冷眼。


    一日午后,他与诸位学生相携而来,在他们的逼迫下,提出要与我比试,我不肯,范谦本打算作罢,却听一人讥笑他:“范谦,你岂能够被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谁晓得上京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你父亲也真是大度,竟能容她在府上,真是贻笑大方,林相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哈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急,为他们辱我母亲,也为范谦待我冷眼,而接下这桩比试,结果自然是我赢,而范谦垂首讷讷,瞥见我时眼中颇为怨恨。


    我本以为此事就算了了,但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们一众人将我绑住,在国子监宿舍院前,要我跪下,我挣脱不得,只见一人执棍上前,面目狰狞,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剧痛袭来,我疼得满身颤抖,不由骂闹起来,但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挥棍用力,尽数敲在我的手臂、手指、手掌之上,我几乎能够听见骨骼断裂之声,胸口气血翻涌,挣扎着想要逃脱,可他们却抓住我的发髻,强行要我面对,随后我便见他们将木棍塞进范谦的手中,他瑟缩在人群之中,目光冷然而怨愤。


    我即刻向他摇首,希望他顾念此前同胞之情:“阿谦,别跟他们一样。”


    范谦讷讷不言,却被一人推了一把,那人讥嘲道:“范谦,你来,别跟个孬种似的!”


    我再度摇首祈求,但范谦目色更冷,在推搡中往前,随即木棍举至半空,极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往日情谊悉数消散,笼罩我的只剩无尽绝望与悲愤。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弟弟,哑声询问:“范谦,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


    可他没有说话,我陡然望见不远处有人提灯赶来,吵闹声中,众人如猢狲散去,只留下范谦与我遥遥对视,在监正的驱赶下,他才反应过来,快速逃开,我抓住监正的衣摆,勉力求他:“请监正……为我主持公道……”


    监正怔了怔,扶我起来,声色震怒,喝道:“范评,闹出这种事,你也难辞其咎!”


    第45章


    我在惊惧之中望着眼前这位国子监监正, 不可置信:“范评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


    监正避开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连夜命人去请了太医,将我伤势简单处理后, 便将我送回了范府。


    至范府后,监正即去见了范泽民, 我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医师治疗,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诊断结果是, 倘若休养得好,应当是不会影响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从前那样随心运笔, 那些翰墨丹青, 从此再与我无缘。


    我的耳中轰鸣阵阵, 听不清任何声音, 双手被细布缠得动作不得,有好几次, 我在颤抖之中晕过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双手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娘似哭了很久,肿着双眼在我床前守了几夜,不住询问我状况,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过错,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张口时,却又陷入沉默,只觉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无法消解的怨恨与愤怒。


    那时的我来不及哀怨自己被毁去的双手,一心只想着将那些罪魁祸首统统都告上一遍,让他们也付出同等代价。


    但不久之后,范泽民来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怨责:“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阿谦是什么年纪,你又是什么年纪,如今倒好,你这双手是彻底废了,你满意了吗?”


    我怔愣望着他,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自他的语气之中,我只得到“咎由自取”四个字。


    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冲他怒吼:“我有什么错?!难道取榜首是错,为阿娘不忿是错,被嫉恨之人打断双手也是错吗?!”


    “你!”范泽民拂袖,在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气,拧眉道,“监正已然同我说明真相,是你平日太过嚣张,惹得诸生不合,更是争强好胜恨不得将所有人踩在脚底,叫他们颜面尽失,会有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谁没有气性,难道整个国子监就你最聪明,最有才华,为什么被针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愤怒与剧痛交缠之后带来的是无尽的寒冷与恐惧,为什么,受伤的是我,被挑衅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


    难道所谓的公道,真的就只是众口铄金吗?


    我抬眼漠然注视他,心沉沉跌入深渊,冷声道:“我能够说出每一个参与者的姓名,也能够说出那一日他们侮辱我阿娘,挑唆我与范谦比试的每一句话,在父亲眼里,监正的话是真相,我的话就不是了吗,他从未亲眼看见发生过什么,我没有错,哪怕去寻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绝对不会认下这桩罪,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故意伤人,我绝不会就此忍下!”


    范泽民面色陡然一变,喝道:“放肆!你为国子监生,岂敢状告师长,若将此事闹大,牵连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担得起吗!?”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伤人者有范谦,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长久的对峙令我深觉头疼欲裂,我无法理解,同样是他的孩子,范谦的前程很重要,我的双手就不值一提吗?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无尽失望,不由自嘲道,“原来如此,真相就是父亲想要保范谦,所以闹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双方都有过错,便可以从轻发落,这便是父亲想要的真相,对吗?”


    他默然无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床榻上,目光涣散,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良久,我缓声拒绝他:“我不会答应,无论如何,我都要将真相说出来,父亲也好,范谦也罢,我的双手不能这样白白被废,父亲根本就不明白,对我而言,这究竟有多重要。”


    范泽民气急,似还要在说什么,但我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话,良久,听得脚步声远去后,不由蜷缩起来,只觉枕边一片湿润。


    当日夜里,主母亦来求我,她从不曾这般低姿态对待我,她说:“范评,他年纪还小不懂得这许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是一家人,闹大了没有任何好处,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我不肯去看她,只闷声问:“母亲何时将我当作一家人过呢?范谦会那样对待我,难道不是在母亲熏陶之下认为,我只是一个私生子,够不上与他称兄道弟么?”


    她沉默一瞬,继续哀求起来,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见阿娘向主母冷言:“还请大娘子离开,不要再伤害我的孩子了。”


    我只觉鼻间一酸,眼中水雾弥漫,一片模糊。


    昏黄灯火之中,我背着对阿娘,忍住呜咽声询问她:“阿娘,我可以恨他们吗?”


    良久沉默之后,我感受到头顶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此同时,上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阿娘说:“骘奴……对不起,都是阿娘的错,你当然可以恨他们。”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传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审,数日之后,我作为受害者接受太子询问。


    跪拜之后,他亲手将我扶起,眼中关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为那些京中盛传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轻握了握我的手肘,和声道:“范评,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当真将他们告发,会毁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满心疑惑:“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来求真相的么?”


    太子叹一声,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国子监中皆为天子门生,那些与你争斗之人,也都出身显赫,倘若事态闹大,这些学子,乃至国子监与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损,徒惹天子不快,对你,对你父弟都没有好处,若因此让他与那些高门士族结仇,岂不是有损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够卖他们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的身躯微微发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在他眼中,在范泽民眼中,我只是一颗棋子,用来笼络人心,不由愤然道:“真相对太子殿下不重要,但范评所剩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无论如何,范评绝不会放弃。”


    “唉,”太子似早有预料,轻轻叹息,背手而立,侧目垂眉再度温言劝道,“我本不想这样说,但是范评,你与范谦终究是兄弟,你的母亲,是这范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传出去也不大好听,恐怕流言一起,必然会说你受生母挑唆,要借此逼迫你父亲驱逐主母,好让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娘没有……”


    “范评,”太子打断我的话,语重心长劝道,“你生母究竟做了什么不重要,但你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林大娘子为宰相之女,你难道当真以为她会什么都不做,而任由你毁了她儿子的前程么,更何况你父亲是极重名声之人,如今让我一个外人来劝解你,难道还不能够令你明白,他会怎样来保全他这位‘完好无损’的儿子?”


    我的身躯僵住,他话中隐晦,但我却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泽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双手,我的理想,都比不过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见低,我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不寒而栗,何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我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义正言辞,此刻都如火中灰烬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惫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个怎样的证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评,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聪明,但只是再度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泽民与范谦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顾阿娘的处境。


    在此之后,太子以我与其它十一名监生产生磨擦被报复为由结案,我一一将那几名学生指认,没有范谦,没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学生只是弃子,因为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世,而被放弃,身不由己。


    数月之后,我得以拆下手上细布,但如医师所言,我再无法自由运笔,许多次,我提起笔,却又颤抖地无法再继续书画,枯坐在青云亭中至天明,那时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让我无法静心,我知那是范谦,却只想寻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


    大雨之下,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柄伞撑在我的头顶,我自朦胧之中望去,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她伸手将我拢入怀中,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唤我:“骘奴,骘奴。”


    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颈,目光涣散,只紧抱住怀中的笔墨纸砚,喉中的鲜血令我无法顺畅发声。


    那场大雨之下,我第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阿娘,我不配站在那儿么?”


    阿娘身躯一僵,将我狠狠抱紧,纸伞跌落在地,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在惊雷声中,阿娘痛哭不止。


    第46章


    孙悦之的到来令我倍感快乐, 她见识广博,虽不擅翰墨丹青,但见解独到, 此后我便多次去寻她,她也都以礼待之, 与我相谈甚欢。


    我在此再度寻找到一些快慰洒然,对孙悦之敬慕至极, 倘若我能够像她一样,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后我与妙真、赵娘子,以及冯大家常常与她相坐, 谈论书画, 天下见闻,往往笑声不断。


    公主却并不参与, 京中常有书信往来, 想来是朝事繁杂, 令她脱不开身, 我未曾去打扰, 那些局势其实与我已无太多关系。


    一日午后,我再度拜访孙悦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诉我后日便要离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样也有些遗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宝。”


    我微微怔愣,询问她:“娘子说的可是薛觚?”


    孙悦之惊喜:“李娘子也认得她?”


    我摇首笑道:“只是听闻而已,并不相识。”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极为出彩, 也是令人盛赞不已, 此前我得贵州器重,为她寻书画,也见过薛三娘子的墨宝,想求得一些,但想来她在宫中太过忙碌,无法作得许多,这一回来我还以为能见到她。”


    我在国子监中其实听闻过薛觚的才名,但到底与她并未深交,也不曾见过她的画作,想来她没有遇到那些事,在孙悦之的推崇之下,也会是一位名家罢。


    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没有好下场。”


    薛觚目色坚定,轻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书,而只在刑狱卷宗之上留得个姓名,将来后人翻阅,知晓我的经历,岂不也是一桩幸事?”


    我为她如此开阔洒脱的心境所震服,深觉自己是如此软弱不堪,再度愧悔难过不已,想说些什么,却深知无论是怎样的话都是对她的贬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我愧疚难当,心中情绪起伏翻涌,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觉自己实在是卑微无能。


    是夜我到访留春阁,希望能请公主向太子求情,为薛觚开一条生路。


    那时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绝与她相谈,想来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问我:“范评,你为何这样关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犹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叹气,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画画,诗词歌赋也算得略有涉猎,我并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树,倘若只是做一个书法家,又或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都是高兴的,可是公主,我的双手,在国子监中被打断,我的骨气,也在那些高门官宦子弟嘲讽声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这些,就像我阿娘说的,我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与可怜的目光,所幸公主并未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令我微觉欣慰。


    我望向她,轻声道:“公主,人生事多艰难,能坚持的人不多,我很羡慕薛觚,她的勇气无人能够匹敌,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由州府举荐进入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荣耀,再走下去,就是为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帮帮她,这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够看在此前我对公主的敬待下,能够帮一帮她,范评此生都为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驸马都尉范评,连所谓的公平,亦是别人赏赐给我,我一生都无法再写出那样的字,再画出那样的画了,可我不希望薛觚与我一样。


    烛火摇曳之中,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眨眼,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青史留名?”


    我被她的话问住,公主的见解从来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我回答:“并不是女子不行,只是被刻意遗忘了,也被刻意地,放弃了。”


    公主又问:“你希望青史留名?”


    我不由失笑,此前的痛苦与悲然被化解,摇首道:“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才能。”


    她默不作声,良久,淡淡道:“她女扮男装,即便留下姓名,也只会被认作男人。”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呢,史书,只是后人对前人的编排而已,只要合乎常理就够了。”


    公主目色渐暗,似有所想,她轻轻倚靠在小榻上,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我心中紧张不已,生怕她拒绝,良久,公主抬眼望来,道:“我知道了,范评,我会向太子言明,放薛觚一条生路。”


    我顿时激动万分,起身跪下,深深叩首:“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答话,此后太子入宫进言,向天子展示薛觚才学,又以我当初所受苛待求情,免去薛觚死刑,而让她入宫中为宫女教习,教授诗文,我再度为此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薛觚,还是帮了薛觚,但是如她那样的人,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之身而获罪,倘若有朝一日,如她那样的人能够在世间展露才华,或许才是天下女子之幸事罢。


    #


    孙悦之的话令我颇为感动,无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公主能够优待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令人敬佩之事呢?


    我向孙悦之拜首道:“孙娘子能够令女子画作流传世间,也足见孙娘子之心襟广阔。”


    孙悦之笑一笑,起身至一旁取下一副卷轴递来,轻笑道:“当日比试,李娘子虽输了,但孙某仍旧可见李娘子的意境高远,这幅画,便赠给李娘子罢。”


    我疑惑接下,缓缓展开手中卷轴,只见一只白鹤振翅空中,江河辽阔,残阳半江红,是副绝好之画,我深深握紧,心中激荡,又恐怕自己实在担不起她的赠礼,不由犹豫起来。


    孙悦之观我神色,又轻轻叹道:“我不知娘子心事,但见你似乎总是踌躇惆怅,人生漫长,无论发生过怎样的事,那都是过眼云烟,娘子若有心于书画,无论何时再钻研,都不算晚,娘子以为呢?”


    我怔了怔,对上她鼓励的目光,一时心中无比感叹,陡然起身,将画收于怀中,郑重道:“孙娘子,倘若我想随孙娘子一起离开,孙娘子可愿带我同行?”


    孙悦之一愣,想了想,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娘子为贵主婢女,还是须得先请示贵主才是。”


    我顿了顿,忙道:“我这便去请示贵主,还请孙娘子等一等。”


    孙悦之轻笑颔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刻起身,去往公主院中寻她,时已入夜,但我并未寻找到公主身影,连汀兰也不知去向,疑惑间走至一处,却见冯大家在月下乘凉,她望见我,轻笑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拜首道:“奴来寻大长公主,不知大家可知其去向?”


    冯大家轻笑,伸手一指,却是我院中的方向,道:“或许是在观瀑布罢,她近日常去那处。”


    我再度感谢,怀着激动心情往深林瀑布寻去,绕过蜿蜒密林,许久,在月色之下望见一盏琉璃灯火,影影绰绰,瀑布如潮,倾泻而下。


    公主着青衫,长发未挽,背身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无人相伴,她的身旁遗落几只白瓷细颈酒坛,似乎听见响动,缓缓转首,目色漆黑,轻声道:“范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觚跟范评的交集终于写完了!!!!下章就是分手炮,等我酝酿一下,估计很意识流QAQ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47章


    我在她的目光之中怔了怔, 公主似乎已有一些醉意,又像是早已知晓我会来寻她,略踌躇后, 我缓步上前,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巨石上。


    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目色漆黑,琉璃灯火与月色相照应, 青丝下她的面容被称出一种异样的妩媚来, 我忽觉呼吸一滞,又为此心动不已。


    公主似来了兴致, 撑着下颌, 静静看我,语气轻轻:“范评,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微微怔愣, 见她眼帘低垂, 身形轻晃, 心想她果然是醉了, 醉后的她更多了些软态,展露出几分娇嗔天真, 在此前的七年岁月中,我其实并未见过她如此姿态, 一时惊奇,却又深觉惑人。


    “方才在与孙娘子说话,”我轻声解释,“况且公主事务繁忙, 范评不敢打扰。”


    公主轻哼了一声, 别过头去:“都是借口, 范评,你最会诳我。”


    我不由失笑,似又回到那些过去时光,她总是有些不讲理:“我怎么敢诳公主?”


    公主轻轻眨眼,往旁捉来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饮了一口,轻声问道:“范评,你还在怨恨我么?”


    我一怔,她问得认真,还有几分失落一味,令我颇觉有些难过,我希望她是快乐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迁怒耿耿于怀,想来此前我的行径的确令她伤心,不由缓声道:“我从未怨恨过公主,是我误会了公主,心中委屈,以为公主想要杀我,但我的死,其实与公主无关,错在我,公主可否原谅我?”


    我是不吝于去哄她的,那令我觉得被她需要,更何况酒醉时的公主,令人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公主垂眉,转首望我,眼中似有笑意,一缕青丝被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她说:“你认错就好。”


    我陡然失神,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瀑布声磅礴,似乎也无法掩盖此时我为她深陷的悸动之音。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中干涩,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公主陡然伸手,将酒瓶递至我眼前,目中有微光闪烁,似乎在邀请我同饮。


    我其实并不会饮酒,倘若有宴,也是滴酒不沾,因我处境微妙,倘若醉了,叫人发现身份,必然结局难料,等到后来双手被废,便又有了新的借口,只怕酒喝多了手抖,同席之人便也不会再勉强。


    唯一一次饮酒,是公主降嫔那日,按照规矩,当在内侍主礼官眼前与公主同饮合卺酒,以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无法拒绝,等到被送往洞房之中时,我的手心与额上已皆是薄汗,但并未醉去。


    及至之后为公主揭帕,都尚算清醒,但那时公主却仍旧要请我再饮一杯,说她有些害怕,我深觉有些对不住她,便应下她的请求,与她同饮。


    便是这一杯,让我彻底昏醉了过去,隔日清晨,我在桌案上醒来,竟然记不得任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身上仍旧穿着婚服,而公主已然穿戴换装完毕,我顿觉羞赧无比,向她告罪,只想着,昨夜不要发了酒疯才好。


    公主淡淡扫我一眼,道:“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我一时无言,不知她是讽我还是宽慰我。


    眼下公主再度请我饮酒,令我再度想起那日的窘迫,我应当要拒绝才是,但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她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口,喉中顿时涌上灼烧之感,不知是我酒量太差,还是公主所饮的酒太烈。


    公主微弯眉眼,轻声揶揄我:“范评,你还是老样子,喝不得酒。”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咳了几声,才稍稍缓下那份灼烧感:“公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范评喝这酒?”


    公主眨眨眼:“罚你。”


    我一时无言,心口陡然一空,她面颊微微泛红,目色略有迷离,观一旁散落的坛,也不知她在此喝了多久,难道是京中生变?


    “公主在担心什么,”我沉吟片刻,询问道,“是京中有令公主烦忧之事么?”


    公主微愣,侧目望我,轻蹙眉:“范评,你真笨。”


    我不由失语,有些话,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曾真的去介意过,无论她怎样说我,我都只是和言以待,或许是因为人心一旦陷入,便会失了理智。


    那是承安十七年的春时,在数日的阴雨潮湿天气后,终于迎来一个晴日,日光正好,我在院中晾晒自己书画,其中有藏品,也有一些年少时的拙作。


    我有些失神,轻轻抚摸木架上的画作,心头被遗憾灌满,鼻间酸涩,几乎又要滚下泪来,那时一阵风略过,将其中一页纸吹向远处,我回过神来,转身欲去追它,却见公主遥遥站在不远处,俯身将纸张拾起,细细观摩。


    我怔在原地,有些慌乱,那是第一次,公主来我院中,彼时春风卷落桐花,纷纷扬扬,如雪片落在她的发丝、肩头、手臂之上,我微失神,却见公主转首望过来,目色晶亮,轻声问我:“范评,这是你写的?”


    我愣愣点头,公主似觉满意,轻弯眉眼:“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一瞬间,四下静寂,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心脏起伏不停,呼吸急促,令我疑惑,难道是病了。


    公主目光静静盯住我,启唇温言道:“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


    我忽觉满心委屈,一瞬滚下泪来,那些凄苦过往,都悉数被公主轻语揭开,痛心入骨。


    我也想要人夸赞我,称颂我的翰墨丹青,与世间文人高谈论阔,尽诉风流,但没有人记得,京中怀才者,有一人名为范评,只有公主于阴隙之中偶然窥见,承认我,称赞我,并视我为师为友。


    我的字,我的画,我的诗文,只有公主看见,只有公主珍重。


    “范评,这画很好。”


    “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范评,你的才思不输任何人。”


    人心是热的,滚烫的,我怎么可能不为此动容。


    #


    月色之下,公主的身影变得朦胧而模糊,瀑布声落入耳中,也似隔了几重山远,令我有些恍然。


    她的青丝在夜风下微微飘散,青衫衬出优雅身形,我忽觉自己似乎是笑了一下,轻轻凑近观赏公主面容,却怎样也看不清,影影绰绰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日,我为她扇风,生出不合时宜的冲动。


    “公主。”我轻声唤她,但目中所盛的她却渐渐飘远,四周都变得缥缈空蒙,是梦么,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她,却只是摸到一片残影,果然是梦。


    我不由笑了,原来我还是这般易醉,公主曾说,我酒品甚好,想来也是倒头边睡,但能够在梦中见到她,又令我无比快乐,我并不常梦见她。


    有些时候,我亦常想,倘若我爱慕公主,为何却没有频繁地梦见她呢,是因为心中愧疚,连在梦中也对她无法敞开心扉么。


    我无从追寻,只再度伸出手去,大胆而放肆地去触摸眼前公主的面容,她没有动作,只是以一双漆黑双目注视我,我不由笑了,往前凑近了些,及至垂眸便能望见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并不难闻,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微微震颤。


    我以女子之身爱慕公主,妄想与公主一起,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我想要亲吻公主,想要触摸公主的肌肤,想要与公主品尝情事滋味,这便是我的真心。


    但我或许终究无法亲口告诉她这些卑劣的话语,只敢在梦中闭目,轻轻吻一吻她,占有她的唇瓣片刻。


    或许是因为我的妄念太深,我竟发觉自己被公主回吻,惊讶之下睁目,只觉双齿被撬开,闯入一条温软事物,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她在我口中掠夺,引诱,令我无法再做任何思考,只在她的深吻之下被夺取呼吸。


    我的脊背僵硬,不敢动弹,冰凉手掌轻轻扣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后压去,我无法拒绝,由她动作,在瀑布溅起的水汽之中躺下,时间在此刻变得缓慢,似有轻柔羽毛落在我的脖颈,锁骨,沿着肩头抚过我的手臂,微微发痒,令人震颤不已。


    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只觉一股冷气拂面而来,我的肌肤略略颤抖一瞬,又变得滚烫灼热,我试图为自己找寻一些理由,是醉酒,是热夏。


    但却深知是梦境交缠所带来的羞涩与渴望。


    我的喉中干渴,似落在一团棉絮之上,所能借力之处,唯有公主的手掌:“等等……”


    察觉到她的动作,令我倍感不安,于是紧夹着不肯让她继续,但公主却无视我的请求,语中满是从不曾出现过的蛊惑与引诱:“范评,不要拒绝我。”


    我败下阵来,缓缓舒展身躯,由她掌握我的身躯与心脏,胸口被满腔的情思占满,唯有公主能够将我解救。


    嗯……


    哈……哈啊……


    酥软与胀麻,成为我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神思在此刻彻底消散,我只能够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一下一下,一次一次,至最高处,似极乐。


    我目中一片朦胧,看不清公主神色,她似在把玩着一只白瓷细颈酒瓶,指尖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在瓶口来回轻摁,又或是陡然用力,借此戏弄我,我不得不侧首,咬紧下唇,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瓶口因水液变得滑腻,我更觉羞耻,不由扭动身身躯。


    酒瓶跌落在地,微微颤抖,清透酒水自瓶口汩汩而出,在平整巨石上留下一滩水渍。


    第48章


    清晨时, 我自微风之中醒来,身躯似乎还残留昨夜带来的酸软感,我陡然清醒过来, 低首查看自己衣裳,却发觉自己穿戴整齐, 一旁遗落着的酒瓶又多了些许。


    琉璃盏中的烛火已灭,天色微微发白, 笼下一层朦胧雾气。


    抬眼望去, 公主坐在巨石之上,背声对我, 似听见响动, 缓缓转首,目色漆黑, 她似揶揄:“范评, 你怎么一杯就醉了?”


    我大觉窘然, 试图在她目中寻找昨夜相关, 微微动唇, 羞涩地询问她:“昨夜……”


    公主面上神情如常,淡淡道:“你睡过去了, 我只好自己独饮。”


    她目中并无异常,我越发觉得窘迫, 果然是梦么?


    书中风月相关,我虽不曾研读,却总会有所涉猎,但女子之间情事, 只在市井之中听闻, 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如今会做这样的梦,是我对公主陷入太深,自行体会了吗?


    略略压下心头激荡,我起身坐于公主身旁,想了想,却又凑近了一些,与她并肩而坐,但身躯似乎变得十分敏感,令我疑惑,醉酒竟也会产生如此真实的触感么?


    公主静静看我动作,见我沉默,又转首望向瀑布。


    我顿了顿,问她:“昨夜……我可有说梦话?”


    公主长睫轻颤,道:“你睡得很香,不曾说过梦话。”


    我安下心来,倘若梦中喘息被她听见,更是无脸再见人了。


    公主忽然又问:“你昨夜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愣了愣,想起自己的目的,那些梦中情事带来的羞耻与快感缓缓散去,轻声道:“我听闻孙悦之明日就要走了,想请公主让我随她一起离开。”


    公主哦一声,不置可否,又问我:“你想与她一起做书画生意?”


    我轻笑了笑,道:“倘若她愿意自然是好的,但更想与她一起,去见识见识那些奇女子们,想来会是一桩极为快乐的事情。”


    公主轻轻颔首,复又沉默,我猜不透她的心思,但比起之前,她似对我的离去提议不再那般抗拒,即便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留我,却依旧能为自己令她有所动容而深觉感动。


    良久,公主转首望来,似有期待:“除了这件事,你没有其它的话想同我说了么?”


    我微有怔愣,在她目光之下无所遁形,却不知道她想要听什么,终究只是沉默,她的目色渐渐笼罩一层薄雾,良久,她拢袖起身,在我惊讶之中默然转身,似要离开。


    我陡然一慌,伸手欲抓住她的衣摆:“公主……”


    她顿了顿,侧首余我半目疑惑:“嗯?”


    心口被酸涩填满,我张了张口,一股冲动之意冲上大脑:“我还有一些话想跟公主说。”


    公主轻轻挑眉,转首望我:“范评,你想说什么?”


    心跳声咚咚作响,妙真的话语与昨夜梦事将我缠绕,攥紧我的心脏,一瞬间大脑无法再做任何它想,陡然道:“我喜欢公主。”


    我爱慕公主。


    公主微微怔愣,眸光闪了闪,似乎在引诱我继续说下去,我不由捏紧双掌,脊背僵硬,扯了扯嘴角,轻笑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公主,哪怕离开,也会永远将公主放在心上,日日想念。”


    公主垂下眉眼,青衫猎猎,墨发微动,她在瀑布潮声之中转身,背对着我轻轻道:“范评,你想走便走吧,我不留你。”旋即她再未看我,缓步走向密林之中,隐于山林雾气,不见踪影。


    得到她的首肯,本是一桩令人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何我却深觉无法喘息,心口蔓延苦涩与不甘,手背上似被瀑布水汽沾湿。


    我愣愣低首,却觉目中一片模糊,深觉疑惑。她明明答应了我,却为何我如此难过,竟再度落下泪来。


    #


    隔日,我收拾行装,与孙悦之一起离开,赵娘子与妙真皆来相送,公主却不见踪影,我微觉失落,至半山腰时回头,却见汀兰匆匆赶来,将一个匣子交给了我。


    她目中似有怒气,却不再指责,只道:“这是贵主要我交给你的。”


    随即她转身奔上台阶,我怔愣站在原地,打开匣子看了看,那些我先前求而不得房契与银钱并一张卖身契静静盛于其中。


    我不知是何情绪,或许公主本就打算在此地放我离开,却不知道我的那句喜欢,能否入她心中。


    孙悦之看了看我,温言道:“倘若娘子不想离开,现在还为时不晚。”


    我忍住鼻简酸涩,合上匣子抱于怀中,摇首道:“无妨,我本就是想要离开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只是在她身旁待得久了,有些不舍。”


    孙悦之没有多言,即与我下山,她早已备好车马,我们未作停留,便赶回她的住地。


    行途之中我都颇有些惆怅,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公主,但及至离白云观越远,心中又渐渐被自由之感所填满,这短短一生,浑噩两世,我也终于拥有一次为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第49章


    我在孙悦之的陶然斋里已然住了半个多月, 期间她将我引荐给当地文士,也邀请我去她收画的府邸,与那些娘子同赏书画, 极力盛赞我将来必有大成。


    我颇觉赧然,只说复练未成, 想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大成,孙悦之与诸位娘子文士皆都以礼相待, 令我颇觉感动, 也生出了想留下来的心。


    犹疑不定时,反倒是孙悦之率先提出, 是否可以留我在陶然斋为购者解画释墨, 我自然求之不得。


    是日中秋,我在斋中内屋坐, 须臾, 有伙计引一妇人入内, 约莫三十上下, 衣着华贵, 眉目慈和,左手还牵着一个女孩,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粉雕玉琢, 一双眼如杏子圆亮,十分可爱。


    我急忙起身迎接,并告知她此刻掌柜不在,妇人道无妨, 又说自己姓陈, 家中是做生意的, 自朔州来,与丈夫要在此处定居,听闻陶然居有许多奇画,因在家中也是破爱翰墨丹青,因此约了孙娘子想要购得几幅。


    我再度向她告罪,请她在此等候,并即刻让人去寻孙悦之。


    陈大娘子脾气甚好,宽慰道:“无妨,我正好也出来走动走动,在家中待得有些闷了,雅儿也是,日日说要出来玩。”


    她说的雅儿,便是她牵着的那个女孩,那孩子颇为活泼,自入屋起便满目好奇,趁着说话的工夫已经挣开她母亲的手掌,在屋里来回跑,陈大娘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野惯了,我与郎君都不肯束缚她,想着一个孩子,被条条框框束着该有多难受,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我摇首笑道:“难得陈大娘子如此开明,我也是喜欢孩子的,想来这天底下只有孩子最是天真烂漫,自由自在,我倒是羡慕得很。”


    陈大娘子即刻笑起来,眼角微有细纹,眸光时时落在那女孩身上,目色之中满是慈爱:“的确如此,我与郎君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一想到她将来要嫁人,便觉心疼不舍,想着,倘若她将来若是没有那个嫁人的心思,就叫她一辈子与我们住在一块儿,无忧无虑地过这一生才最好。”


    我一时惊讶,世人总以为婚嫁乃人生必经之途,尤其女子,若不嫁者必受嘲讽指责,能听见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感动,这个孩子如此受宠,世间难得,不由道:“陈大娘子能这样想,实乃此子之福。”


    陈大娘子但笑不语,深以为然。


    片刻,那唤作雅儿的女孩似乎是累了,手脚并用爬上了我身旁的一张椅子,我与陈大娘子即刻伸手去扶她,生怕她掉下来,雅儿却伸着手往案上一盘月饼伸去。


    陈大娘子看我一眼,目中无奈而抱歉,我轻笑摇首,便伸手将那盘月饼往雅儿身前推了推,雅儿大为激动,双手抱住一个月饼,跪在椅子上,目光却望着我。


    我觉得好笑,不甘示弱地盯回去,雅儿微微侧首,目中一派天真:“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娘子这时才收敛慈爱目光,微微重言:“雅儿,不可如此无礼。”


    我轻笑示意无妨,凑着那女孩近了些,道:“我姓李,名为骘奴。”顿了顿,又逗她,“你可知道是哪一个‘骘’?”


    雅儿眨一眨眼,顺着我的话问:“哪个‘骘’?”


    我笑道:“是评骘的骘,你阿娘喜欢的书画,便是由人评骘之后,才有了名气价值,倘若无人品评,便像雨入江河,谁也不知道。”


    雅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却说:“可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倘若你是书画,现在我知道了,也算是有名气和价值么?”


    我不由失笑,这孩子想法真是奇怪,陈大娘子亦被逗笑,我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便说:“是了,雅儿真是聪明。”


    那孩子即刻被逗笑,顿了顿,伸出手,将抱着的那块月饼递过来,我不明所以,却见她睁着一双杏子眼,糯语道:“骘奴,这个月饼给你吃。”


    我一怔,心口陡然一空,恍惚得见一个消瘦身影自眼前掠过,陈大娘子忙轻声阻止:“雅儿,李娘子比你年纪大,你不能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雅儿不明所以,看一眼陈大娘子,又看看我,天真而疑惑道:“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还解释她的名字,难道不是让人叫的么?”


    陈大娘子还欲劝她,我却弯下眉眼,微微动唇,向雅儿笑道:“是这样的,你能叫我骘奴,我很高兴。”


    雅儿即刻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洁白虎牙,她兴奋地爬下木椅,往我身上爬来,我慌忙撑住她的腋下,以免她就此跌下,她却兴致不减,将那块月饼望我怀中塞去,抬首垂眉盯着我,咧着嘴冲我笑:“骘奴,你吃了这个月饼,就得开开心心的,就像雅儿一样,雅儿现在就很快乐。”


    我鼻间一酸,还未有所反应,眼眶一湿,便已掉下泪来,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陈大娘子见我如此,忙将雅儿抱走,不住向我道歉:“李娘子见谅,这孩子口无遮拦,先前她从不是这样的……”


    我摇首阻止她继续道歉,抬袖抹去目中泪水,轻笑道:“陈大娘子言重了,不是她的错,大概是我太累了,总想起一些不快往事,此刻听她这样说,我颇觉安慰,才高兴得哭了。”


    陈大娘子这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孙悦之亦终于回来,向陈大娘子告了罪,陈大娘子轻笑道:“有李娘子相陪,并不觉得无趣,况且雅儿也很是喜欢她。”


    孙悦之便颔首向我表示谢意,此后她即去取出几幅书画,乃是陈大娘子意趣所在,在孙悦之与我的品评解释之下,陈大娘子甚是满意,当即订下,等裱装之后,再着人送去府上,随后我们又寒暄了几句,陈大娘子便言告辞。


    临走时,我见那个唤作雅儿的女孩被握着双手,及上马车时忽然回首,向我挥了挥手,细语道:“骘奴,我要走了,再见。”


    我一瞬怔愣,垂眉轻笑,也随她一起挥了挥手,只觉心口像是被轻轻划了一刀,不知是苦是痛。


    及至陈大娘子马车渐远,我却仍在原地出神,孙悦之轻轻唤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她询问我是否有事,目中担忧,我轻笑摇首,余光在瞥见对面茶楼门口的一人时,笑意突然僵住。


    孙悦之略有疑惑,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问我:“李娘子也认识林大娘子么?”


    那个茶楼旁站着的正是主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时五味杂陈,她衣着朴素,面容沧桑不少,不似以往肃雅端庄,此刻显得颇为小心翼翼,她目光落在身后一位老翁身上,有些胆怯,垂首等着那人进去,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我喉中干涩,陡然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孙悦之望一眼我神色,略作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一桩密事,四年前,吏部尚书涉嫌贪污,又陷入故太子谋逆一案之中,先帝大怒,欲诛其九族,但林相力称范尚书或有贪污,但绝无谋逆,又因范驸马自尽狱中,还写下血书揽罪于身,才将范尚书诛族之令暂压,后来故太子被平反,范氏父子才保住性命,似乎是被流放了,但听闻又途中遇上山匪,生死不明。”


    我怔了怔,我从未写过血书,那是谁的伪作,难道是林相么?


    失神间,孙悦之轻叹一声,又道:“原本这位林大娘子也是要随范氏父子一起被流放,只是林相与其妻爱女心切,不忍林大娘子如此受难,林相便向先帝辞官,让林大娘子与范氏和离,以求保下林大娘子。”


    我惊讶询问:“先帝允了?”


    孙悦之摇首:“先帝未曾应允,但之后贵主相求,言到底婆媳一场,且范驸马恐怕也不忍见母亲遭逢大难,才让先帝松了口。”


    我不由怔住,公主与先帝从来无任何情分可言,为何先帝却会听公主的请求,期间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么,顿了顿,我向孙悦之提出疑惑。


    孙悦之道:“故太子入狱时,因证据确凿坐实谋逆,一门皆被先帝赐死,岂料三个月后,御史台侍御史陈鑫复查时深觉此案有异,追查下去,竟发现是齐王构陷,先帝得知,痛悔不已,大怒之下也将齐王赐死,朝堂震惊,却拦不住他,此后先帝大病一场,众人皆劝先帝立太子,先帝却始终不肯,后来贵主寻到流落民间的太子侧妃与其子,先帝竟在崇明殿上流下泪来,激动之下,在礼部吴尚书的呈奏下,立此子为太孙,即为今上。”


    听罢孙悦之之言,令我颇为感慨,没想到在我死去之后走,竟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林相门生诸多,为朝堂砥柱,倘若公主想要插手朝事,必然绕不开林相,而只是保住主母便能够令林相辞官,这桩买卖,是我也会做,这是无可指责的事情。


    我与主母,不算是深仇大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有范泽民,我的母亲与她必然是要争的,为了脸面,为了名声,为了一个男人的心,而我与范谦,存在着那样的纠葛,她也不可能向着我,这一切往事,我与她都毫无选择。


    “范尚书的那位儿子,叫做范谦的,是死了么?”我平静问道。


    孙悦之轻轻摇首:“这我倒是不知了,但是既然遇上山匪,又这样久没有消息,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为林大娘子还时时派人去打听消息呢,只是林相不许,要她就当那孩子死了,为人父母者,如林相与其妻一般,这样的年纪还为女儿操心的,也实在不多了。”


    我陡然呵笑出声,心中五味杂陈,我并没有到要主母死的地步,她出身显赫,受尽追捧,及至如今仍有关切爱她之人,这是我阿娘没有的。


    人与人的不同之处便是如此,求不得,换不来,我只希望倘若范谦真的死了,能叫她日日悲痛,让她也体会一番我失去阿娘、被废双手之苦。


    人声嘈杂,我不愿再多看,垂目转身回了宅中,孙悦之在身后站了站,追上来询问我是否心中有事,可以与她说一说,我只摇首,轻笑道:“都过去了。”


    孙悦之欲言又止,终究作罢,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略有关切,须臾消散,又问我夜里是否要一起赏月,她请了许多文士一起,想必兴起之处,能得不少墨宝,我轻笑道好,心头不快终究在她轻快声中散去。


    都过去了,我不再是范评,我只是李骘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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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孙悦之再度收拾行装,我不由询问她要去何处,她笑道:“洛州白鹿书院的卓山长上个月去世了,留下许多翰墨,她的女儿继任了山长,一来书院有些拮据,二来不想让这些作品蒙尘,就请我去看一看,寻有缘之人卖了。


    我心头一跳,按下她的手臂,询问道:“孙娘子稍等,也带我一起去罢。”


    孙悦之微愣,笑我:“李娘子这是粘上我了,怎么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来?”


    我知她打趣,轻笑道:“卓山长之名盛,我佩服之至,能有此机会前往她所在白鹿书院,得见其所有翰墨,岂非幸事?”


    孙悦之啧啧两声,但到底未曾拒绝,我便再度与她踏上行路,前往洛州。


    【作者有话说】


    这章把主母的结局写完了,以及收了一下前面吴侍郎和翰林学士陈鑫的线,我知道你们懒得猜,我直接说了,雅儿阿阿娘转世,她这一辈子都会很快乐很幸福!!!!!!!!这章伏笔真的很多,不是日常!!!


    第50章


    自孙悦之住地而去, 至洛州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因抵达时已是傍晚,我们恐怕打扰, 便寻了一间客栈暂住,等明日再往白鹿书院去。


    我略想了想, 同孙悦之打了招呼,自己还有些事要去办, 孙悦之未曾多问, 只嘱咐我小心,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安, 我向她道谢, 便向人打听好了位置,往那座小院去。


    我在院门前站了站, 略有踌躇, 屋门老旧, 墙角还结着蛛网, 零落乱石碎砾, 似已很久没有人来过。


    这是阿娘为我购置的小院,离白鹿书院不过一炷香的距离, 在我去信告诉阿娘,我寻到了可去之处时, 她便已然要为我寻这一间小院,及至后来我尚公主,她也坚信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再回到此地。


    我深觉感慨惆怅, 那些愿景到底都落了空, 我与阿娘困在范府不得解脱, 而今再来,反倒已经没有了当年那样的向往渴望。


    门未上锁,我得以入内,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了走,院落颇小,杂草丛生,但景物开阔,并无逼仄之感,想必阿娘也是托人寻了许久。


    转顾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身望去,便见一个佝偻老媪握着扫帚,警觉地指着我,她满面风霜,我微有怔愣,没想到竟然是有人的。


    “你是什么人?”那老媪声音嘶哑,白发如蓬勃乱草,有用扫把在我面前挥了挥,“乱闯别人的屋子,赶紧滚!不然我可报官了!”


    我一时失笑,向她施礼道:“惊扰大娘,实在抱歉,但我并非乱闯,这院子乃先母为我购置,我只是来看一看。”


    我知有些老人生活凄苦,无处可去,便会宿在旁人久离的院中,并以主人自居,我并不想为难她,但到底这是我阿娘的院子,还是说清楚的好。


    那老媪一惊,眼神犹疑,少顷,她收起扫把,试探问我:“你是骘奴?”


    我一怔:“您认得我?”


    老媪讶然又惊喜,上前握着我的手臂捏了捏,又转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你当真是骘奴,李娘子的女儿?”


    天下知我名为骘奴者,不过寥寥,见她如此喜态,倒令我颇觉赧然,颔首道:“我是骘奴,大娘认得先母?”


    老媪连连点头:“认得认得,这屋子就是她留下来,让我照看着,说总有一日她那苦命的女儿会来此定居,你眼下是要在这长住了?”


    我一时眼眶湿润,阿娘啊阿娘,这样微渺的期望下你竟然还为我打算着。


    我抹一把眼眶,笑道:“我只是途径此地,便来看一看,还不曾决定是否要长住在此。”


    老媪一怔,轻轻叹气,我问她何故,她即勉强一笑:“说起来惭愧,我无儿无女,本来这院子就是为了葬我那死去的老头儿,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了,才卖的,李娘子听闻我的遭遇,觉得我可怜,就让我还住在这儿,将来等你来了,让你聘我做个管院的,让我照顾你,眼下你不在这住,是要收回这院子卖了么?”


    我微微怔愣,她眼中慌乱,又转顾了这院子许久,目中不舍,我想了想,向她道:“这是先母留下的唯一东西,我怎会卖了,只是我并不在此谋事,自然也不会在此长住,正如先母所言,您依旧可以住在这儿,为我看管这院子,我如今很好,不必照顾我,您这样的年纪,还该顾念自己才是。”


    她眼眶即刻红了,握着我的手臂紧紧不放,抓皱了我的衣裳,哽咽万分:“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我……我真不晓得怎样报答你们好……”


    我扶住她的手肘,摇首道:“我哪里算什么好人,是先母的好心,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愿,您在此地住得怎样,生活可还过得去,我见这院子破旧,恐怕你生活不便,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


    她一度摇首,哽咽不言,我略想了想,脱开她的手掌,自袖中取出一些碎银塞进她的手里,她惶恐退去,拒不肯拿,我执意塞进她的手里,轻笑安抚她:“您在此地想必住了很久,这院落破旧,劳您照看诸多时日,这些银钱,便当作您的工钱罢,先母此前可有给过您工钱?”


    她握着银钱的手微微发抖,又再度落下泪来:“李娘子一直有给我寄银子来,只是六年前便不再有了,我想着她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突然就不给了,可我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如今你来,我才晓得,她原来是过世了……”


    阿娘走得匆忙,缠绕病榻,恐怕她也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才没有告诉我,又或者她不想我难过,恐怕此事让我生出无谓的期望,才不告诉我罢。


    我一时心中酸涩,紧握住老媪的手,亦有些哽咽,却勉力笑道:“对不住了,倘若您不嫌弃,就继续住在这儿罢,日后我也一样会给您发工钱,只是不多,还望不要嫌弃。”


    她即刻摇首,目光慈爱地看着我:“说哪里的话,这六年我都守下来了,还缺你这银子不成,再者你与李娘子能让我住在这儿,我已是感恩戴德了,只是没想到你竟这样年轻,可有了夫家了,他待你如何?”


    我微愣了愣,脑海中公主身影挥之不去,轻笑了笑,道:“还不曾有,倒是如今生活宁静,我也不想这许多了。”


    老媪微微叹气,又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就没有罢,你一个人能过得好,那也是幸事,莫要像我,为那死老头儿困顿一生。”


    我轻笑不答,转开话题,嘱托她若是有难处,可以往陶然斋孙悦之之处寄信来,我必会照应,她一时感动,又默默流下泪来,不住叫我:“骘奴,好孩子,好孩子……”


    我便也不再多留,向她告辞,她守在院门前佝偻着身形,目光久久不肯移开。


    我恍然想到一个画面,倘若没有那些事,阿娘还在世,我任职白鹿书院,想必她们也会这样在清晨白雾中送我远去,清夜朗月下提灯等我归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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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我与孙悦之前往白鹿书院,至再度踏入此间,算上我死去的四年,也有十一年之久,变化不可谓不大。


    卓山长在世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皆拜服于她盛名之下,而如今书院凋态颇显,不知是因为她的故去,还是时运不济。


    卓山长之夫去岁大病,又因卓山长去世,此时也无力再见客,接见我们的是为卓山长之女,卓鸿若。


    我曾见过卓鸿若一面,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看我,看起来十分机灵聪明,卓山长斥她一声,她便垂头丧脑地跑出来,站在卓山长身后打量我。


    我那时二十岁,比她打上许多,却自她神情之中窥见几分傲气,正如我当初一般,她见我看她,也不服气地盯着我:“你看我做什么?”


    卓山长即刻竖眉斥她:“鸿若,不可无礼。”


    卓鸿若还不满意,嗤笑道:“你要来求学?还是做什么?不若我们比一比,若你胜过我,我就让阿娘破格将你取入,你这年纪,若不再努力一些,可就要嫁人生子去了。”


    我颇觉得好笑,在她眼里嫁人生子原来是不努力的惩罚,这不同于世俗的想法令我反而对她生出不少好感,但到底卓山长没有再让她留下,她便气鼓鼓地跑出屋子,临走前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卓鸿若却沉稳许多,她相貌与卓山长有七分相似,却不似卓山长沉静如水,而颇有几分傲气,但眉间更多是忧愁,想来母亲过世,给她打击不小。


    我们跟随她的脚步,前往卓山长书房,见她取下一幅幅翰墨,展开于我们眼前,笔法锋利遒劲,有秋风卷落枯草之势,即便早有所知,也不禁大为叹服,卓山长之襟怀,皆藏于其墨宝之中。


    孙悦之爱不释手,惊叹之下竟直接叫了我的名字:“骘奴!此行不虚!”


    我失笑看她,也深觉喜欢,忽然卓鸿若问了一句:“你叫作骘奴?”


    我微微讶然,道是,卓鸿若深锁眉头,又将我上下打量,疑惑道:“这样年轻?”


    我心头一跳,正想说是否是与她故友同名,她却又询问了我的名字如何写,出身何处,我一一作答,未做隐瞒,她眉头微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便又去一处取了一封信给我。


    我疑惑接过,还未展开,却见卓鸿若略带探究看着我:“李娘子保养之法倒是厉害,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我心头一跳,孙悦之听闻,也揶揄了一句:“是了,李娘子说她已然二十七了,可我瞧着,倒像个少年人似的,若不是谈吐举止皆颇有阅历,我也要被她这副相貌骗去了。”


    我轻笑不做回答,倘若算上我死去的四年,我如今已然是三十一,只是那段岁月我并无记忆,才忝称自己二十七岁。


    卓鸿若淡淡颔首,又道:“这封信,是家母留下给李娘子的,我不知她为何非要留着一封信给你,但她对你印象颇深,并与我说,若你有心留在书院,让我务必不要拒绝。”


    我心中一阵感慨,未曾想到卓山长还记得我,不由激动地打开那封信,还是那副劲然笔法,待看清内容,不由心头酸涩,情绪涌上,几乎烫红我的眼眶——


    “李娘子启,与君一面,深感钦佩,君之勇定不失,日夜思考之,盼与君再见,但恐君琐事缠身,此番一别,实憾之矣,若它日君往白鹿,便请为教习,此前妄语,乃卓某无心,望君见谅,以君之毅,料学问大成,恳君重学,莫失其才,此情此请,万勿推却,卓秋鸿笔。”


    她记得我,也认可我的才能,而当时的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去处,能得卓山长厚待与挂念,何其有幸。


    感动之余,卓鸿若深深望我:“李娘子以为如何?可要留下来,正好如今书院大动,我正却人手。”


    我微微怔愣,却见卓鸿若傲气不减,我不由失笑,紧紧握住那封信,深想片刻,道:“李某感念卓山长挂怀,只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不似当年,有走投无路之感,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


    卓鸿若微微颔首,道:“倒不要紧,你有去处自然是好事,况且就算你要留,我也是得考教你,随我母亲已逝,但我生来傲骨,这白鹿书院在我手中,必然要比她更为出色才是。”


    我与孙悦之相视一笑,卓山长过世,卓鸿若以女子之身立院,想来世人眼中多有不屑,她能有这般豪情壮志,令人敬佩,只是长路漫漫,还望她能如愿以偿,才不失此傲气。


    此后,孙悦之与卓鸿若商定,由她买下十二副墨宝,另外的,交由她带往陶然斋代卖,她取二成利,卓鸿若略有犹疑,终于还是答应。


    孙悦之极为高兴,而我与她相交,知她所买十二副其实为卓山长最佳,她将上品买下,却将其它只做代卖,这便是她可为书画商而不为书画家之由罢。


    事毕,我们启程返回陶然斋,十一月中旬,却又有一则京师消息传来,令我惊惧不已——


    楚王于宫宴中率禁军谋反,晋阳大长公主为护今上而受重伤。


    【作者有话说】


    收房契和卓山长的线,我错的东西被退回来了,呜呜呜呜世上还是好人多,下章范评要回去拉,见面应该要下下章,还有点往事没写【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