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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锦绣情僧-7


    胥青玉将两杯酒放到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她随手从头上拔掉一根银簪,刺破无名指,在两杯酒中分别滴了一滴血。


    如观不解,疑惑看着她。


    胥青玉将银簪递给他:“轮到你了。”


    如观懵然,愣愣地接过银簪,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要这么做。


    胥青玉煞有介事道:“这叫歃血为盟。”


    如观不知自己怎么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意识到自己失礼慢慢收住笑,道了声歉。


    他们在这里私会,谋划着要私逃,干着上得台面的事,还搞这一套。


    “法师是不是不想走?”见他迟迟不动手,还嘲笑她,胥青玉脸色沉下来。


    如观微微摇头,圣女敢如此信他,敢带着他离开寒城,他有什么理由不跟随她?


    离开寒城后,她也许就会像梦中那个少女一样,天真自由。他们也许会如梦中一般开心。


    他有点期待和向往,那样的梦做了这么久,他已经沉迷其中,他渴望现实中也能够这样的活着。


    他学着胥青玉刺破无名指,将血滴进酒水中。


    胥青玉端一杯递到如观面前:“既然我们都要逃离这里了,这些禁锢的枷锁都不要再戴了,喝了这杯酒,我们就盟定了。”


    “好。”如观也不管什么清规戒律,不想彼此都是什么身份,他只想着圣女敢与他私逃,他就要奉陪到底。


    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红色的血滴和乳白色的酒液融合后,呈现出淡粉色的酒液,好似初开的桃花。


    如观与胥青玉相敬一饮而尽,两人喝完均被呛得连连咳嗽,缓过气来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这一刻,他看到胥青玉的笑容如梦中一样纯粹,没有任何伪装与杂质,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有喜怒哀乐。


    卜青玉望着面前俊逸的面庞,眉眼鼻唇,他第一次觉得如观并不是不染凡尘的法师。他眉间不再忧郁,眼神也不再清冷,他和世间所有男子一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胥青玉笑着说:“法师,你真好看。”


    如观第一次被姑娘这样夸赞,红了脸。世人看到的是他身上的罪,圣女看到的是她的脸、他的心,是他这个人。


    两人在屋内说了很多的话,夜也越来越深。


    禅房外的雪还在不断飘落,积雪越来越厚。


    胥青玉翻着窗户离开时,如观叮嘱:“圣女以后不要再冒险了。”


    胥青玉笑着点头:“好,我们约定了,在城外等你。”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里,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上,不断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掩盖踪迹,到天明的时候,窗外的雪地一片平整,似乎她从来都没有来过。


    胥青玉走后,如观一直都没有入睡,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夜色,直到天明方觉得有些疲倦。正准备休息方丈过来敲门。


    方丈极少来他的禅房,即便是前段时间受那么重的伤,也只是来看望一两回,都没有久待。


    不由让他心中不安,担心胥青玉的情况。


    方丈是他的师父,更是国君的眼睛,他教他的一切不是出于本心,更多是国君的意思。


    他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收进柜子中,这才去开门。


    “师父何事?”


    方丈嗅到他身上一股酒味,房间内还有没散去的酒香,长长地叹了一声,让他把窗户都打开。


    如观顿了下,知道方丈用意,打开窗户后,又在房中点上熏香。


    方丈在矮桌边坐下,紧皱眉头,苦口婆心劝他:“你这样做太危险,祭天雪节就在跟前,朝廷上下的人都在盯着你。稍有差池,不仅你自己,整个护国寺都要被问罪。”


    他想与方丈争辩几句,忍下来,觉得已经没有必要。


    天灾是人所不能抗拒,人祸是朝廷上位者无能。护国寺存亡是佛祖没有保佑,这一切与他何干。


    他低低应了声:“知道了。”盘腿坐下。旁边的茶壶冒着泡,他也没有去沏茶的意思,明显不想继续这场对话。


    方丈朝一扇窗户看了眼,再次相劝:“凡心不可动,此乃杀身之祸。”


    如观心再次提了起来,昨夜的事情方丈已然知晓。


    “佛门清净之地,你乃清修之人,这是宿命。”


    “佛说的吗?”


    方丈无言。


    如观冷笑:“师父乃是得道高僧,幼时我以为师父是超脱之人,不困红尘,后来我明白,即便得道高僧又如何,连佛都要屈服于王权。”


    方丈摇头感慨:“你已入歧途。”


    “何为正途?忍耐困苦?忍受冤屈耻辱而默不作声?信奉这一切能够修得来生福报?”


    简直荒谬至极。


    太子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心中想着黎民社稷,佛都不佑他,还和他谈什么正邪。


    “师父不必相劝。”他再次沉下脸,“师父用意我也深知,如果师父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护国寺还是护国寺,我也连累不到护国寺。”


    方丈无奈摇头,自从太子薨逝后,如观整个人都变了,什么开导他都听不进去。他也不着急,总得慢慢来。


    方丈走后,如观静静地坐在房中,望着柜子中的酒,走过去将其取了出来,昂头一口气全都灌个干净,整个人呛得猛咳,差点背过气去,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将酒水吐出来多半才好受些。


    他喝了点水,便晕晕乎乎爬上床榻睡了起来。


    醒来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禅房外雪没有打扫,只有浅浅的脚印,还是早上方丈留下。


    他坐在廊下望着禅房外白净的大地,看着远处的天空,想着昨夜胥青玉和他说的话。


    想了许久,他起身去拿了工具铲雪,一边铲雪一边想着离开雪域后的日子,相比东海,他更想去四季无雪的南疆,去一个找不到雪域半点影子的地方。


    祭天雪节一天天临近,胥青玉没有再来,如观也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祭天雪节这一天,护国寺内香客满寺,如观与一众僧人在佛殿诵经祈福,如观心早已不在护国寺内。


    寒城中此时人潮涌动,朝中大臣以、长老院的人以及护国寺方丈和几位得道高僧皆前往裂湖祭天。胥青玉也不例外,她和如观一样,早就没了心思,一直在琢磨着祭天雪节结束后离开寒城。


    她已经规划好一切,想着就可以离开寒城,离开雪域,从此自由,她的心都跟着要飞起来。


    这一年的祭天雪节,是她十几年来觉得最开心的一次,无论是路上寒冷的北风,还是繁复的礼节,她都没有觉得如何。就连宣长老都觉得她这一次是真的知错了。


    上回连夜跑去护国寺,回来时被宣长老抓个正着,将她进行一番教育,她和宣长老吵了一架,最后事情被长老院的人知晓,虽然长老们不知道她离开长老院去哪里,但是对于她夜间私自离开的行为很不满。


    她也保证此后不会再如此糊涂,这些天一直规规矩矩,每天一次的长老会她从头听到尾,认认真真,让她做什么她从不说一个“不”字,做足了认错改过的姿态。


    就连她身边的两名随从被宣长老借口调走,她也再没有说什么。


    裂湖的风一年四季都是温湿的,吹在身上让人忘却冰天雪地的寒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移到西南方向,祭天雪节终于结束,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寒城,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而城中却热闹一片,街道上车水马龙,百姓都在庆祝。


    胥青玉向宣长老提出要去街上看看,宣长老期初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派了身边的人跟着。


    胥青玉并没有表现异常,只是在街道上四处闲逛,看到好玩的东西,便走过去多看一会儿,与平常并无不同。


    逛了许久,胥青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借口有些累了,找一家茶馆准备休息,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叫,接着街道上的百姓大叫起来,街道混乱起来。


    “怎么回事?”她问向身边随从,随从一脸懵。


    混乱越来越厉害,朝她这边快速移动。


    “是谁家的马儿发狂了,正朝这边奔来,圣女快躲开。”随从说话间已经抓着她的手臂朝街道一旁躲。街道上的人也全都向两边躲,人挤人,场面乱作一团,许多人被挤跌倒。


    路边的灯架被撞到,灯火有的灭掉有的燃烧起来。有几人被火烧了衣服,惊慌大喊大叫,又蹦又跳,四周人忙去扑火。


    当随从从拥挤的人群中站稳脚步,身边已经没有胥青玉的身影,四下张望,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想要迈步,又被挤过来的人推得倒退几步。旁边被火烧的人身上火没扑灭,开始跑向拥挤人群,人群更加骚乱,他们寸步难行。


    她们冲着人群喊着:“圣女。”声音也被呼救和争吵的声音盖住。


    当人群终于回归平静,街道上哪里还有胥青玉,随从几人慌了,四周找不到,其中一人回长老院禀报。


    而此时的胥青玉已经坐在一驾驶往城外的马车上。


    第92章 锦绣情僧-8


    离开城门时,胥青玉回头朝寒城望了眼,城门内灯火辉煌,城楼上灯笼在寒风中飞扬,映着战士的面庞。


    今夜就要彻底离开这个禁锢的牢笼,心中抑制不住激动。


    不知法师现在是否一切顺利,是否离开了护国寺,她再次望着天上皓月,距离约定的时间不远了。


    马车一路行驶,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怕如观不能如约而来,怕他会出什么意外。他离开护国寺、离开寒城比她难太多。


    如观此时已经在城外十里长亭等胥青玉多时。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宽厚的帽子遮挡了小半张脸,一双眼睛黑洞洞。他没有提灯,借着铺撒在还没有消融的雪地上的皎洁的月光望着寒城的方向。


    寒风从脖子处灌入,寒意刺骨,如观心中却阵阵暖意。


    为了离开护国寺僧人的监视,他费了不少的心思,好不容易才假借香客的身份和夜间视线不明混出护国寺,出了寺庙来到胥青玉提前安排好的地方找到马车,由人护送他出城。虽然中间出了点小麻烦,差点被城门吏拦下来,所幸有惊无险。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看到寒城方向一驾马车驶来,悬着的心更加迫切。一切美好的念头都在脑海过一遍。


    马车渐渐临近,终于在长亭外停下来,胥青玉从马车中钻出来,朝他挥了下手,跳下马车走过来。


    他也迎上去。


    “法师,我以为你会被困住。”


    “答应了圣女,总是要想方设法赴约。”


    胥青玉笑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回首朝马车看了眼,道,“同乘吧。”


    如观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前些天的一场大雪,小路全都被封,只有官道还能够通行,他们沿着官道一路朝南,赶车的是胥青玉的两名随从。


    两人在车内说着长老阁和护国寺发现他们不见了会采取的措施,首先便是全城搜索,如果到了还寻不到人,可能会出城搜索,他们必须马不停蹄赶路。


    胥青玉从一旁的包裹里翻出一张牛皮纸,在车内晃动的灯光下,给如观指着他们天明会到什么地方,如果不下雪,他们几日能够离开雪域,多少日能够抵达中原。


    如观对着牛皮纸舆图仔细看着,他鲜少见到这种东西,他甚至不知道雪域到底有多大,除了经文中提到的一些古国,他都不知道中原有哪些国家。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身份,他想,他一定会早早离开雪域,去游览天下。


    马车急速行驶,两人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如观问起胥青玉上次说的那个秘密。


    圣女笑着道:“法师不妨猜一猜。”


    如观隐约觉得和慕夫人分娩之事有关,但是不够确定,摇头没有去猜。


    胥青玉有些许失望,没有为难他,坦白道:“是关于太子和夫人的孩子。”


    如观说出自己的疑惑:“那夜孩子出生时,明明声音洪亮,为何会是情况不妙?虽然小僧是过了几日才去瞧那孩子,她并无什么不健康的情况。”


    胥青玉道:“孩子出生时的确声音洪亮,也并无不好,但是情况不好,也没有骗法师,只是他们不是同一个孩子。”


    如观错愕。


    胥青玉笑着解释:“慕夫人诞下的是龙凤胎。”


    如观更加震惊,不可置信。


    胥青玉道:“慕夫人因为难产,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的确是足够健康,但是第二个因为体力不支差点窒息,出生后几乎没有什么声了,情况的确很危险。”


    “那……”如观支吾一声,他从始至终只看到一个孩子,也从没人知道第二个孩子。


    胥青玉笑着安慰他:“小的是小姐,那个大的是小公子,我后来偷偷借着为慕夫人处理后事,将其带出护国寺,现在安排在一个普通人家,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观回忆起为慕夫人处理后事时,胥青玉的确派人进进出出,抬着巷子,或者处理一些慕夫人的用物,他当时并未有多想,竟不知那个未曾见过的孩子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底下,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送了出去。


    “稳婆她们……”


    “她们是皇后的人,即便是她们口风不紧,皇后也定然会护着小公子,这世上没有人会比皇后更希望小公子健健康康的活着。”


    她抬眼望着如观,他和太子一样,容貌更像皇后一些,性情也比较随皇后。


    “皇后私下常说,她有愧于你,未能够护着你长大,让你受尽罪责和苦楚,怎么可能还让小公子重复你的路。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皇后对太子的疼爱,他是看在眼里的,他点点头:“多谢圣女周全,太子九泉之下必然感念你的恩情。”


    “我可不是为了太子。”


    如观看她一眼,她回望如观的眼睛,顽皮的笑道:“我是为了法师。”


    如观呆了下。


    胥青玉道:“我知道你想这么做,但是你被困在护国寺,你无法去做,所以我帮你去做。”


    “圣女为何……为我?”


    “我不知道。”胥青玉道,“或许是不想看你难过吧!”


    如观看着胥青玉,灯光映照得眸子清亮,好似藏着万千星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辜负圣女这一片真心。


    许久,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在马车里静坐,相对无言,谁都不觉得场面尴尬。甚至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反而温馨。


    外面的天渐渐地亮了,马儿也因为奔驰一夜速度缓慢下来。


    恰时,如观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手捂着心口,眉头皱成一团。胥青玉担心,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如观摆了摆手:“大概是昨夜休息不好,歇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胥青玉让他在马车里眯一会儿,马上就要到前面的州城,吃些早点,换一架宽大些的马车,能够在马车上舒服地躺一躺或许更好。


    如观感觉到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厉害,犹如万蚁啃食,千针扎刺,甚至还有一团火在烧,一点一点地炙烤着他的心,让啃食他痛不欲生。


    他已经承受不住这种疼痛,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淋淋,浑身颤抖厉害,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胥青玉吓慌了,扶着如观急切地问:“怎么这么严重?我怎么能够帮你?”


    如观强撑着身体,微微地摇了摇头:“没事,应该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心口疼过。以前也不是没有彻夜不眠,甚至两夜、三夜不眠都有过。却从没有心口如此绞痛。


    一点点忍受心脏处的疼痛,过了好一阵,疼痛一点都没有缓解,甚至愈加激烈,他受不住疼,整个人从木凳上栽到车板上。


    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庞,胥青玉慌了。似乎有一张无形而巨大的手一点一点地收拢,要将面前的人捏碎。


    她不顾男女有别,将如观抱在怀中。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显示一切正常,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异样。


    这让胥青玉感觉到更加诡异。人都已经痛成这样,脉搏竟然毫无征兆。好似面前人正平静地躺着睡着。


    他再次询问如观要怎样才能帮助他?如观无力地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中没有药,她也不知道该给如观吃什么药。手边只有一点点干粮和一壶水,他立即抓起水壶递到如关的嘴边。让他喝一点水,或许喝一点水就能够减轻痛苦。


    如观疼得根本就喝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蜷缩在胥青玉的怀中。


    胥青玉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怎样去帮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他。


    如观终于忍受不了疼痛昏了过去。


    胥青玉命随从快马加鞭前往前面的州城,寻找别的大夫查看。


    当如观醒来的时候,自己身处一个医馆,身边不见胥青玉和她的随从。询问医馆学徒才知道。因为医馆缺了一味药,胥青玉到别的医馆去买,让他在医馆好好休息……


    如观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胥青玉回来,心里有些担心,准备出门去找。这时候胥青玉的随从急急慌慌跑回来,见到他慌里慌张地喊道:“圣女被抓了,被长老阁的人抓回去了。”随从逃出来给他报信。


    瞬间,他脑海中无数记忆片段涌来。


    这么久他夜夜做的梦都不是梦,那是真实经历过的一世。点点滴滴都是他和青玉的第一世,他感到危险在一点点逼近。


    恢复记忆意味着什么?他心中最清楚。


    长老阁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随从逃出来?显然是让随从引路。


    就在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医馆外吵吵嚷嚷,长老阁的宣长老带着一队官兵涌进来。


    宣长老冷着一张脸,二话没说,便让人将他带走。


    出了医馆见到外面停着一驾马车,胥青玉扒着车窗朝外看一眼,想唤他未有喊出口就被车里的人给拉了回去,车帘落下,什么都瞧不见,只听到车内脚踢车壁挣扎的声音。


    若是回寒城,他与青玉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例外。


    几世的折磨,让他尝尽了生离死别,尝尽了爱而不得。


    这辈子老天还是不愿遂他。


    他握了握拳头,这一世身骨太差,想要正面从这么多的官兵手中逃跑,异想天开,只能够伺机而动。


    第93章 锦绣情僧-9


    093


    天黑,马车还未抵达寒城,他们在城外的驿站暂时住了下来。如观被关在一间堆着杂物的房间,屋外几名官兵把手,唯一的窗户是冲着人来人往的院子,还被从外面钉上。


    他走到窗前,透过窗缝打量院子。看到宣长老走进对面的偏房,对面房间传来隐约的争吵声,争吵什么听不清。不多会宣长老拉着一张脸出来,吩咐院中的人仔细看守,自己带人离开。


    确定胥青玉就在自己对面的房间,他走到一个大箱子旁坐下靠着,望着对面歪歪斜斜的矮桌上油灯发愣。


    须臾,他转过目光扫了眼这破旧的小屋,屋内堆的东西比较杂,有破旧家具,有不用的箩筐簸箕,也有一些陈年落满灰尘的纱帐、毯子和灯笼。


    他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将这些东西有次序地放好,然后将油灯里半瓶的油浇在上面。


    寒季干燥,这些又是易燃之物,加上火油加持,眨眼间,火就蹿了一人高,四周的灯笼纱幔毯子触及火星疯狂烧了起来,整个房间一片火海。


    守卫的官兵发现屋内着火,相互对视一眼,以为如观是引火自焚,立即冲进去救人。人刚进去就被已经做好防备的如观重重两锤全部击倒。


    屋内已经呛得受不了,他伏低身子,院中看守的官兵见到大火,慌忙惊叫,人也跟着奔过来扑火。


    屋内干柴烈火,烧得更旺,他已经换上官兵的衣服,带上军帽,灰头土脸从屋里爬出来,呛得咳喘连连,对着官兵朝身后大火指去。


    官兵急忙朝里冲,堵在门口的箩筐毯子和残旧家具都烧了起来,形成一道火墙,火舌烧上房梁,很快就要波及两边的屋舍。


    官兵被大火拦在门口,透过火光模糊看到最里面的墙根处箕坐一身僧服之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等着被大火吞噬。


    官兵想冲进去却不敢,陆续有官兵提着水前来扑火。


    宣长老和驿站的驿长带着一群人赶过来,驿长见到如此大火,惊叫起来,催促众人赶紧扑火。


    宣长老询问官兵怎么忽然有此大火。


    官兵道:“法师是要自焚,人在里面,火太大,救不出来怎么办?”


    “赶紧扑火,救不出来活的,也要留副尸身带回去。”


    回头朝对面的房间望去,圣女见到如观法师如此决绝,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痛。


    她转而走向对面的房间,走到门口见到房门的锁被砸开,意识到不妙,冲进房中,果然圣女已经不见踪影。


    她冲出房间,再看对面大火,心中猜到几分,急忙叫上一部分官兵出驿站搜寻。


    此时如观带着胥青玉两人一马离开驿站,沿着官道快马加鞭朝寒城去。


    宣长老追出驿站,下意识朝南追去,追了一段距离,看到月光下隐隐约约有马儿身影,更加坚定追上去。


    如观带着卜青玉向北行了十数里便弃官道,挑了一条泥泞小路,朝附近的村落去,沿着村落间的小道,一路朝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逃到一片松林,人马都已疲惫,他们在路边的树下歇着。


    胥青玉抓着如观的手问:“法师何必带上我这个累赘一起逃?”


    如观将她的手紧紧握着,疲惫地笑道:“我要带你去东海看你最想看的飞鸟与海鱼相吻。”


    胥青玉笑着朝他身上靠了靠,支撑疲惫的身体,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实在没有精神和力气。靠在如观的身上便想睡一觉。


    “法师,你带着我会逃不掉的。”她声音都透着疲倦。


    “不带着你,我又何必逃?”


    胥青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靠在他手臂上,眼睛无力地闭上,实在太困太累了。


    如观轻轻地将胥青玉搂进怀中,用披风将她裹紧。


    “青玉,因你,我不信天命。”


    在林中歇了许久,如观将胥青玉抱上马,胥青玉醒了过来,他上马将胥青玉抱在怀中。


    “今日应该会有一场雪,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要找个地方住下来,顺便弄点吃喝。”天寒地冻,就算他能撑得住,胥青玉也撑不住。


    穿过松林,又行了十来里地才到一个小镇上,此时已经晌午,天灰沉厉害,他们也没敢在镇子上逗留,用身上值钱的东西换了些吃喝便离开镇子,在镇外一个破败的寺观中落脚,而此时天空已经落雪。


    两人在破败的佛殿中燃起一堆火,找来几根木棍搭了个架子吊着瓦罐,用雪融水煮沸。


    佛殿外的雪比上一场大许多,像棉絮一样一片片落下。


    胥青玉走到门外伸手接了一团雪花,奇怪道:“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雪在温热的手心停了须臾才消融。


    “是啊!”如观走到胥青玉身边,“今年的雪很诡异,恐是不祥之兆。”


    “不详?”胥青玉看着天空中一团团雪花,不到天黑,学就能够有一尺后。


    她沉思了许久,回头看如观,“因为我们违背了天意?所以神明来惩罚我们?惩罚雪域?”


    她心中愧疚不安。


    如观笑道:“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神明,能够左右整个雪域了?我们只是一介凡人,没那么大的能耐,你别多想,这一切与我们无关。”


    胥青玉望着雪一点点积厚,越来越不安。


    “我们是要被困在这里了。”


    大雪封路,他们连寺庙的门都出不去,更别说离开雪域前往中原。从镇子上换来的食物也只够几日。


    如观心中也为此担忧,帮胥青玉紧了紧斗篷,劝道:“天象诡异,看着还要起风,进去吧,别受了寒。”


    胥青玉应了声,坐在火堆旁,忍不住回头望着窗外不断飘下来的雪花,心中焦虑。


    天黑之时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风声呜呜呼啸,如鬼哭狼嚎,瘆人心寒。


    尽管殿门紧闭,还是感到四面来风,殿内火堆上的火苗被吹得四下乱窜。


    他们移到殿后才好一些。火堆烧得很旺,两人在旁边的草垫上勉强睡下。


    翌日清早,风停了,雪也停了,殿门外的积雪已经三尺后,到了胥青玉的腰际,连铲雪都没办法铲。天还是灰蒙蒙的,似乎这一场雪还没有结束。


    拴在前殿柱子上的马也冻得萎靡。


    “我们还能够离开这儿吗?”胥青玉问。


    如观肯定地点头:“能!”


    当夜只是细碎的雪花,寒风呜咽骇人,天气更冷,空旷的大殿内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裹在身上御寒,只能够不断续火取暖。


    胥青玉冷得厉害,如观将自己的披风也给她裹紧,又多生了一堆火,她才感到暖和些。


    第五日,他们的干粮已经彻底没了,只能够打那匹已经冻死的马儿主意。


    恰是这一日他们听到了外面有声音,来者是官兵。自他们逃跑之后,朝廷大力搜捕,冒着严寒风雪将附近能够搜查的地方全都搜查,从镇子上打听到了这里,搜寻过来。


    胥青玉拉着如观,她清楚今天是逃不掉了,她也不想逃了,结局无非都是死。


    她目光平静看着如观。


    如观满眼都是不甘,他不愿这一世让老天遂愿,可他无力与这么多的官兵相抗。


    被带回寒城,他们被关进大牢,牢房阴冷如冰窖,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从每一个毛孔渗进骨子里,冻得人浑身颤抖,牙齿打架,舌头打结。


    挨了一夜,天明听到胥青玉被宣长老带回长老院,同时也听到朝中消息,陛下连夜下旨要将他赐死以消天怒,消除这场诡异的雪灾,皇后前去求情在御阶前跪了半夜,直到冻得昏过去。


    今早刚醒来,不顾身体虚弱私闯早朝大殿去为他求情,陛下最后松口,将他交给护国寺,于佛前杖刑五十,若能活,便是神佛庇佑,此天灾与他无关,不再追究;若是行刑中毙命,乃是天命不可违。


    如观听到这个消息,冷冷地笑了几声,随后便是大声狂笑。官兵以为他被吓疯了,没敢多留他,立即将其移交给护国寺。


    方丈看到他满眼悲痛,走上来想说什么,最后咽了下去。


    如观平静地对方丈道:“我会活下来。”


    为了胥青玉,他也要挺过来。


    当佛杖一杖一杖打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骨头都被敲碎,五脏六腑已经震碎,体内的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滴在地上。


    佛杖不及城阳门外侍卫手中的木杖,每一杖都要不了他的命,却是一点点在消耗他的生命。


    他疼到后面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下一下的重击。


    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他死死咬着牙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够昏过去,他一定要活下来。


    当最后一杖结束,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长凳上,他熬过去了,他活下来了。


    方丈立即让人将他抬回禅房,监刑的公公慢悠悠地从廊下走过来,冷笑着道:“法师也是命大。”


    “圣女如何?”


    公公挺直腰板,叹了声,挤出一副伤感神情:“她犯了禁忌,罪该万死,今早陛下已经赐下鸩酒,这会儿怕是……”公公冷笑,“若非你撺掇,圣女何至于此?”


    如观一口血再次涌上心头,哇地一口喷了出来,整个人从长凳上摔在地上。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下半截身子丝毫没有力气,只能一点点向前爬。


    方丈看着心痛,去劝他,他不听。


    沾满鲜血的双手一点点抠着青石板,撑着身子,拼尽全力朝前挪,他要离开护国寺,他要去见青玉。


    用尽力气,他也没有爬出两步远,意识已经陷入混沌,他听到青玉的笑声,甚至看到了青玉头戴花冠满脸带笑朝自己跑来,她的手中正拉着一只风筝。


    风筝在她身后,好像在追着她跑。


    她冲他喊:“阿钰,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好。”


    佛殿前的人看到如观法师闭上眼时,侧着脸,眼睛望着明晃晃的太阳,脸上洋溢着无可比拟的幸福笑意。


    第94章 禁忌-1


    卜青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颠簸的马车中,身下是厚厚的兽皮垫子,身上盖着毛毯,角落里的小暖炉还在烧着,车内热气环绕。


    她下意识喊了声:“阿遇。”


    阿遇掀开车帘回头望进来,满脸笑意:“师父你醒了,长条凳下有吃喝的东西,这会儿还热着呢!”


    “这是去哪儿?”卜青玉坐起来,透过掀起的车帘看到马车行驶在一条宽阔大道上。


    她模糊记得她是在护国寺上香祈福,因为血玉扣的事情,被寺庙的僧人拦住,后来阿遇和僧人争辩几句就拉着她离开,还故意制造混乱,趁乱离开护国寺。


    出了护国寺没多远,她就感到头一阵阵地晕,最后昏倒在大街上。


    她伸手按在心口,血玉扣还在。


    阿遇笑道:“离开这么冷的鬼地方,回中原。”


    “寒城城门不是关闭吗?”


    阿遇又笑道:“我用金子砸开的。”


    卜青玉揉了下脑袋,从旁边翻出吃喝的东西,果然还是温热的,稍稍吃了点就钻出马车。


    “你还病着呢,我来驾车。”


    “我穿得厚,”阿遇拍了拍身上厚重的裘衣,并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和围脖,“一点都不冷,师父又晕倒了,还是先休息吧,我养了这么多天,身体没问题,我们到前面的镇子上过夜,没多远的路,我没事。”


    卜青玉没和他争,钻回马车中,将暖炉搬到靠近阿遇的地方,自己也靠在一旁和他说话。


    她道:“我梦见了如观法师。”


    阿遇停了一会儿问:“梦中他是什么样的,和百姓口中传闻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卜青玉回想着那一世的点点滴滴,她说,“他从未有害过一个人,他也不是什么罪人,他只是一个被世人强加罪责的普通人,圣女也无罪。”


    阿遇笑了下,又道:“五百年前,就是法师和圣女私逃的那一年,雪域发生了数千年一遇的极寒,人畜冻死八成,整个雪域几乎在那场大雪中消亡。百姓纷纷逃到裂湖边避寒求生,所以他们认为法师和圣女有罪。”


    他不禁冷笑出声。


    “那一年他们靠着裂湖温热活下来,可他们还是说裂湖是罪恶之湖,是地狱的入口。是不是很可笑?他们活下来,无法向后世交代,便将这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如观法师和圣女的身上,认为是他们触怒了神佛,才降下灾祸。”


    阿遇望着前路茫茫白雪道:“我的想法与他们恰恰相反,也许当年他们放了法师与圣女,那场天灾不会来。”


    卜青玉捧着手炉沉默良久:“也许吧!”


    阿遇回头看了眼,隔着帘子什么都瞧不见。


    两人沉默许久,卜青玉在想着那一世,在惋惜,阿遇却在怨恨。


    如果不是老天阻拦,那一世她和青玉逃出寒城,也许就能够相守一生,每一世都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越是如此,他越是痛恨天意,痛恨苏岚。


    不是她的诅咒,他与青玉每一世都可以相守白头。


    这一世他冲破了诅咒,却也将苏岚从九幽地府拉回了人间。


    他攥紧缰绳,心中恨意更深。


    到了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继续向南赶路,次日天空便飘起了雪花,所幸雪并不大。


    越向南雪越小,离开雪域又行了小半个月,已经腊月,中原北地也开始落雪,有了冬日的寒冷,相较雪域已经算温暖了。


    他们放慢了行程,一路慢慢悠悠朝荀国去,阿遇的身体已经康复,二人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走走停停,觉得当地好吃好玩的地方比较多,甚至逗留一段时日。


    当到了荀国已经是半年后,已步入夏日三伏天。


    早上太阳刚出来,天地就像一个大蒸笼,闷热得喘不过来气。


    快到晌午,人马都已经热得受不了,道路上往来的车马寥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茶棚,两人进去歇脚。


    茶棚老板是个微胖壮实的中年人,迎上来将他们的马车牵到一旁喂马料,老板娘也是个健壮的妇人,提来一壶凉茶出来。


    她笑呵呵道:“这几天天热,快解解暑。”顺便又给他们推荐几样吃食,“前后十里都没吃饭的地了。”


    卜青玉让老板娘准备几样清淡的饭菜。阿遇问老板娘:“你这儿千刀鱼能做吗?”


    老板娘笑呵呵地道:“能!今早刚钓上几条鲜活的大黑鱼,这就给你烧上。”说完便叫上老板一起去棚后忙起来。


    卜青玉调侃阿遇:“你一路上吃了多少顿千刀鱼了,也吃不腻。”


    阿遇笑着摇头:“好吃,永远吃不腻。而且师父不也喜欢吃吗?”


    “没你这么馋。”


    “我馋也是跟师父学的。”


    卜青玉拿起扇子敲了下阿遇的头教训:“又没大没小。”


    “知道了。”他揉了下脑袋,“师父,等到了纱城,我们要把所有美食都尝一遍。”


    “你最近怎么就知道吃。”


    “跟师父……”瞧见卜青玉瞪着他立即改口,傻呵呵笑道,“我正长身体,肯定要多吃点。”


    卜青玉上下扫他一眼,这半年的确又长高了一截。


    之前带着他在身边,别人都当是姐姐带着弟弟,现在很多人都误认为是哥哥带着妹妹了,甚至还有离谱认为他们是小夫妻。


    恰这时,老板端着几样素菜出来,笑问:“二位听着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嫁到外面赶路回娘家呢?”


    二人均是一愣,阿遇忙道:“老板看错了。”


    “不是?”老板也跟着惊愕,左右看了看二人,金童玉女一对儿,般配得很,面相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瞧着也不像是兄妹,不敢乱猜,陪着歉意的笑问:“二位是?”


    “她是我师父。”阿遇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卜青玉。


    老板哦了声,点点头,又笑问:“二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游历此地?”


    “算是吧。”


    “哪儿人?准备去哪儿,做什么的?”老板提着茶壶帮他们续茶。


    阿遇觉得老板问得有点多,抬头打量老板,老板忙转向卜青玉。


    卜青玉回道:“陈国人,欲前往纱城寻人。”


    “陈国?听有过路人提到过,那可远着呢!”


    “是,中间还隔着翟国呢!”


    老板点点头,放下茶壶,笑道:“二位慢用,鱼已经下锅了,马上就好。”说完转身离开去忙。


    卜青玉吃了起来,阿遇借口肚子不舒服离开,走到了屋棚后的草帘边,正撞见茶棚老板鬼鬼祟祟地问在烧菜的女人:“放了吗?”


    女人朝锅里睇了眼,跟着压低声音回道:“放了,我瞧这两人穿戴气质不是一般小富小贵,必然显贵之家出身,我们可别惹了大麻烦。”


    “没事,打听了,是江北陈国人,操着北地口音,到纱城寻人的。我看了那马车里,豪华着呢,那口大箱子里说不定多少宝贝。到时候咱们将人埋在山里,神不知鬼不觉。”


    “那成,鱼好了,快盛出来端去吧!”


    老板笑呵呵地端着香气四溢的千刀鱼出来,热情地招呼:“快尝尝,我不是吹,方圆百里你们都吃不到我这么正宗的千刀鱼。”


    阿遇正从旁边过来,脚下的石子不动声色地击在男人的腿上,男人超前一栽,整个人摔趴在地,一盆千刀鱼打翻,刚出锅的热汤浇在头脸胳膊上,烫得哇哇直叫。


    棚后女人听到声音立即冲出来,瞧见面前景象,慌忙上去扶男人,转身拎水就朝男人身上浇。


    卜青玉惊吓过后,急忙上前想要为男人查看情况。阿遇一把拉住卜青玉,面部痛苦扭曲道:“师父,我肚子疼。”


    “怎么肚子疼?”


    “不知道。”


    卜青玉看了看烫伤的老板,又看看一脸表情痛苦的阿遇,还是阿遇要紧,扶着他到桌边坐下,为他号脉,发现并无异常。


    “我真的肚子疼,可能是这里东西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卜青玉疑惑,看了眼桌上茶水饭菜,自己也吃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遇身子不能和师父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见财起意,见我们外地人想谋财害命。”


    老板和女人听了当即脸色大变。


    “你怎么恶意猜忌别人?我们老实本分之人,开个茶馆糊口。”女人凶巴巴驳斥。扶着男人到棚后去冷敷伤处。


    阿遇捂着肚子对卜青玉道:“师父,我再去方便下。”说完急忙跑向一旁柴垛。


    阿遇绕到棚后,男人正不断用清水冲洗眼睛和头面。


    他迅雷不及掩耳冲到二人面前,一招将女人击晕,又一招将男人锁住按在灶台上,舀起锅里还没有盛完的鱼汤,灌进男人嘴里,还翻滚的鱼汤烫得男人全身抽搐,但被阿遇按着动弹不得,想喊也俺不出口。阿遇在男人身上猛拍两下,逼男人将鱼汤生生咽下,然后将他甩在地上。


    男人惊慌抠着嗓子,要将鱼汤吐出来,抠得眼泪直流,鱼汤也吐不出来。


    他瞪着阿遇,一边指他一边抠嗓子。


    阿遇一把掐住男人喉咙,男人瞪眼吐着舌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敢对我师父动手,是你倒霉。这毒汤你自己也尝尝味。”


    男人已经腹中绞痛,眼睛开始上翻,全身哆嗦,口吐白沫。阿遇这才嫌恶地将人甩开,狠狠踹了一脚,将其踹晕。


    转身准备走,忽而又停住脚,折回到锅边舀了勺鱼汤也给女人灌下。


    回到茶棚前,阿遇被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卜青玉的面前坐着一袭黑衣,恰时黑衣人转脸朝他望过来,面带得意冷笑。


    他惊慌地冲过去护着卜青玉,怒视黑衣人。


    苏岚越过他,阴冷地笑着对其身后卜青玉道:“卜姑娘不信我的话,现在就可以到棚后去,看看那对夫妻是不是被他杀了。”


    第95章 禁忌-2


    阿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卜青玉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唯独杀人这一条,她时常挂在嘴边,对他强调百次千次,是她绝不能容忍。


    苏岚是清楚知道了这一点,用此来报复他。


    他回头望着卜青玉。


    卜青玉目光平静,没有怀疑责问,也没有信任笃定,平静得好似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甚至几分漠然。


    阿遇的心凉了半截。


    “师父。”他低声唤道,心头惶恐不安。


    苏岚冷笑着道:“除了这对夫妻还有更多,我可以细细数给卜姑娘听,能够说个三天三夜。”


    “苏岚!”怒斥间朝苏岚出手。苏岚闪身躲开,言语相激:“你还想杀我灭口吗?”


    阿遇纂紧的拳头在空中颤抖许久,终是放了下来,恶狠狠瞪着苏岚,目眦尽裂,恨不能此刻将其抽筋扒皮。


    苏岚笑得更加肆意。


    “阿钰,你背着卜姑娘杀了多少人,也该交代了,别让卜姑娘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蒙在鼓里。”


    阿遇转身,卜青玉还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得他从心底生出害怕。他惊恐走上前,手足无措:“师父别听她胡言乱语。”


    卜青玉眼神无波,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开始寻找什么。


    “师父……求你信我。”


    “尸体就躺在棚后灶台旁,卜姑娘一见便知。”苏岚继续火上浇油。


    卜青玉终于开口,她声音平淡得让人胆寒,她问:“是不是?”


    “我……我没杀他们。”阿遇最后挣扎。


    “我想听实话。”


    “没有。”


    卜青玉沉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从桌边站起身,朝棚后看了眼,便走过去。


    “师父。”阿遇跟过去,想去拦又不敢,那样只会让此事没有回旋余地。


    茶棚后的老板夫妇二人横竖躺在地上,面色发青,口中一团白沫,一动不动。


    卜青玉愣了一瞬走过去试探,人已经没了气息,脉搏也停止跳动。她检查了下老板夫妇的嘴巴,满眼失望。


    “师父。”阿遇盯着卜青玉冰冷的脸,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心快跳出来。


    卜青玉抬首看着阿遇,冷淡地问:“你知道鱼汤有毒?”


    “我……我以为是蒙汗药。”他强行辩解,“我不知道会死人。”


    卜青玉泄了气。


    她转身朝前面走,一句话不说,走向一旁的马车,解开缰绳,牵马就准备走。


    阿遇忙拉住卜青玉。


    “师父,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没想杀他们。是他们在汤里下毒要害师父不成,我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我没有要杀他们……”阿遇强行解释。


    卜青玉甩开他的手,道:“我说过不得杀人,这是我唯一的规矩。”


    “师父,我真不知道。”


    苏岚在一旁哈哈大笑:“阿钰,谎话说多了,你现在都分不清真假了吧?到现在你还要欺骗卜姑娘?你杀的人何止这一对夫妇?陈国的画皮师苏千意和他的傀儡,焚城的江晏,雪域的宁丞相府之所以会忽然获罪,也是你从背后推动。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阿遇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团怒火就要喷涌而出。苏岚视而不见,继续道:“卜姑娘应该不知他的这副皮囊怎么来的吧?那也是一条命……”


    “苏岚!”阿遇一声怒喝,凌厉的一掌已经迎面拍过去,苏岚正面相接,两人大打出手,谁都丝毫不让。


    卜青玉看了阿遇一眼,满眼失望。


    他瞒着她杀了那么多人,却在她面前一直装着乖巧懂事,甚至心慈手软。


    这两年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她,还杀过多少人。


    现在再看阿遇,她觉得陌生,似乎从来不认识,两年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刚刚与她说笑斗嘴,哄她开心的少年只是一个幻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死在他的手中,她心中感到害怕。


    她坐上马车,扬鞭而去,心中凄然。


    这人世风景太美,但人心太复杂,不仅这一路见了种种,与慕逾的每一世都是一场噩梦,了却最后尘缘,再不入红尘。


    她抽了下马鞭,马儿奔跑起来,打斗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阿遇狠厉一掌击在苏岚心口,紧跟着一掌掐在她喉咙处,嗜杀的眼神死死盯着苏岚。


    苏岚嘴角露出诡异笑容:“乌雕就在前面等着她,你若杀我,乌雕就会杀她。”


    阿遇手上的力道收住,却并不松手。


    苏岚嘲讽笑道:“不信可以试试。”


    阿遇不敢赌。


    关于卜青玉的一切,他都不敢拿来赌,哪怕有十成的把握,他也不敢冒险。


    何况乌雕当年能够为了苏岚背叛他,他们都在九幽沉沦千年,如今更会唯她马首是瞻。


    他咽不下这口气,这八世的仇恨如火在焚烧,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苏岚,却不得不暂时退步。


    一掌重重拍去,苏岚重重砸在桌子上,将木桌砸地粉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冷笑一声,半撑着身子,望向阿遇,笑声得意:“阿钰,就算你冲破诅咒,违背天命,我一样要让你饱受折磨,爱而不得!让你直到灰飞烟灭都不能偿还所欠,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


    阿遇握紧拳头,控制自己杀了眼前人的冲动。忍了一阵,他才转身朝卜青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多会儿追上了卜青玉的马车,他没有紧赶上去,一直远远跟着,跟到前方县城,看着马车进城,看着她入住客栈。


    卜青玉也察觉到阿遇在跟着她,她心中怨怒,但阿遇只是远远尾随,让她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晚间,她坐在桌边一杯酒接着一杯酒饮,此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起初她不怎么想收阿遇这个徒弟,无数次想把他赶走,但慢慢喜欢这个小徒弟,甚至习惯了他在身边。他太了解她,什么都为她着想,甚至想在她的前头,比师父对她还好,她偶尔也将他当成知己。


    雪域裂湖,他舍命相救,她更是把他当成了亲人,他所有的隐瞒她都可以不问,心中想着以后一定要带他回天筇山。


    她甚至还想过,回到天筇山,待他成年教他修习长生不老,也可以永远相伴。


    如今都成空。


    心里失望、怨恨、愤怒、委屈交织。


    她难过地又饮了几杯,最后醉趴在桌上。


    阿遇从窗户跃进屋内,走到卜青玉身边,将她从桌边抱回榻上,为她擦拭手上脸上酒水。


    “青玉,你若不能原谅我,这辈子我就这么陪着你,将来我灰飞烟灭时,你或许早就忘了我,不会为我难过。我也不会再想着各种借口骗你。”


    他抓着青玉的手抵在唇边轻轻吻着。


    “青玉,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青玉醉梦中嘀咕:“为什么要杀人?”


    阿遇愣了下,看着梦中青玉,猜想她也不是真的说不要他就真的能够割舍掉这份师徒情义不要他,她也舍不得,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一个杀人凶手。


    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他苦笑着帮她理了下鬓发,回答:“因为他们伤过你,也因为不想他们伤你。”


    “为什么要杀人?”卜青玉又嘟囔一遍。


    “对不起,青玉,对不起。”


    卜青玉模糊睁开眼,眼前一个虚影,她又把眼睛闭上,最后沉沉睡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心中疑惑,她模糊记得昨夜醉倒在桌边。


    这时客栈伙计端来醒酒汤,她好奇问:“怎么送这个?”


    伙计笑道:“瞧姑娘昨夜要了壶酒,猜想昨夜肯定喝多了,醒来必然头疼难受,所以给姑娘送来一碗,姑娘快喝吧!”伙计放下汤碗出去。


    卜青玉揉了揉太阳穴,盘膝而坐,双手握扣,不一会儿头疼消失了。


    收拾东西,她继续赶车朝纱城去,出城发现阿遇又骑着马在后面远远跟着。她当做没看见,抬头望着前方,再行几日路就到纱城,祭拜完慕裕就去乌木国,然后再去三千山,最后从三千山顺路回天筇山。


    如果不耽搁,应该年底之前就能够回去,再不被凡尘所扰。


    她下意识朝身边空荡的位置看了眼,立即收回目光,暗暗告诉自己别去为他生气,难过,该想想到纱城的事情。


    第五世她与慕逾都是将军,只是他是宋国将军,而她是夏国将军,最后夏国被宋国灭国。


    遗书上寥寥几笔,写得特别简单。其他每一世还会有几件特别的事记载,讲述那一世他们的短暂甜蜜,而这一世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进入荀国她就开始打听前朝之事,百姓有听闻这段历史,知道这样的两个人物,但是百姓传言第五世她在宋夏两国最后一战时战死沙场,自始至终和慕裕没有任何牵扯。


    这也许是慕逾的遗书中彼此之间空白的原因吧。


    空白也好,她想,那么多世都是凄惨收尾,没有交集也是一种幸运。


    而远远跟在马车后的阿遇望着渐渐接近的纱城,第五世的记忆也如潮涌,眉头越锁越深,心头一阵阵刺痛。


    遗书中他一字未提,是因为他没有勇气去回忆这一世,每一个画面都如一把毒箭扎进心窝,折磨他。


    午后,马车驶进一座山中,山路弯弯绕绕,山路两侧树木葱郁,阿遇也打马跟紧些,跟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前方太安静,一丁点马车的声音都没有,路上泥泞处也无马车痕迹。


    他急忙朝前追,追了一段路没有见到卜青玉的马车,忽然意识到应该在后方的某个岔路口和卜青玉走岔了,她并未有沿着山路朝南行。


    他立即掉转马头回去找。


    此时卜青玉正赶着马车沿着山路朝西行,马车内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车门边靠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


    卜青玉想到了慕望,笑着问:“你叫什么?”


    “小果。”


    “你家还有多远?”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你姐姐怎么昏倒山路边?”


    小果眼眶微红,没有回答,卜青玉也不追问。


    天黑之际,马车终于翻过山头,面前是一片广阔山间腹地,屋舍红黄蓝白相间。


    “我家就在那儿。”小果朝山间一个地方指。


    卜青玉望过去,是一片红色屋舍之地,从山坡上驶过去还要一个时辰。


    第96章 阴阳人-1


    阿遇寻到车辙的痕迹,顺着山路朝西一路狂奔,待翻过山头才瞧见卜青玉的马车,马车此时正朝山坳中驶去。


    天彻底黑下来,弦月挂在天空半昏半明,两侧树木繁茂遮挡月光,根本看不清山路。


    山坳中家家灯火。到了山坳中,发现此处的建筑独特和附近州城村庄大不相同。这里屋舍主要木竹结构,鲜少有土石。家家门前都挂着一盏白灯笼,在深夜里明明暗暗有些诡异。


    阿遇打马跟紧了些。


    卜青玉按照小果的指路来到了他家,只一个简单破旧的篱笆院子和几间简陋木屋。院门前有一条小沟,约三尺宽。一路上行来,几乎家家门前都有这样的一条小沟,上面搭着一块木板。


    院子里黑灯瞎火,显然没有人。


    卜青玉帮忙将马车内的姑娘扶进屋,小果点上油灯。


    “家里就你们姐弟两人?”卜青玉在竹床边坐下,给姑娘喂了口水。


    小果摇头道:“还有大姐。”见卜青玉疑惑,小果低着头低声道,“大姐被抓起来了。”


    卜青玉看着孩子委屈模样,问:“因为什么被抓了?”


    “他们说大姐是妖怪,就抓起来了。”小果说完抹起眼泪,委屈道,“大姐只是得了病,她不是妖怪。”


    提到自己熟悉的事情,卜青玉追问:“什么病症?”


    小果看着她眼神提防。


    卜青玉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道:“我懂点医术,会给别人医病,许你告诉我,或许我能够帮上你大姐。”


    “真的?”小果一把抹掉又溢出的眼泪。


    卜青玉点头,小果还是犹豫。


    卜青玉取信他道:“我能够立即让你二姐醒过来。”说着伸手搭在姑娘的手腕,小果直勾勾盯着竹床上的二姐,须臾间,姑娘转醒,从床上坐起来。


    小果忙扑上去抱着姑娘。


    姑娘疑惑地看着卜青玉,瞧她一身衣衫不似本地人,将小果搂紧了些,戒备地朝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小果解释经过。


    姑娘半信半疑,打量卜青玉片刻,想她也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相清丽出尘,双眸如星,不似坏人,才慢慢放下心,将事情说给她听。


    姑娘叫秋语,他们的大姐名唤七星。他们的父亲很多年前去世了,去年母亲也病逝。


    “就在母亲病逝后不久,大姐就变了。”秋语道,“日出大姐就会变成男人,从身高体型到说话声音都变成男人,容貌也变成陌生男人模样。每当晚上,大姐又变成了真实模样。”


    秋雨哭着道:“这件事情太不可思议,生怕惹来什么麻烦,我们谁都不敢说,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得知我们家中困难前来帮忙,有人问起大姐何处,我们只道是去外祖家了。”


    “期初我们还想去城里问大夫,大夫听完便说是中邪,我们也暗中请了道士做法,都没用,最后实在没钱了就作罢,一直这么瞒着,瞒了一年多,直到前些天傍晚,被人瞧见大姐由男人变回来的过程,此事就被传开。”


    秋语越说越伤心,引着旁边的小果也跟着掉眼泪。


    她继续抽泣着说:“前几天我们打算逃的,最后在寨子口被拦下来,大姐被族长抓了起来,他们说大姐是被妖魔附体,现在是个妖物,说要驱走大姐身上的妖魔,各种虐-待大姐,大姐被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想到大姐被虐-待的场景,秋语放声痛哭起来。


    “我们去外面求救外祖,外祖也认为大姐是妖魔附体,怕得罪我们寨子的族长,不愿帮忙。”


    秋语无助,上前来抓着卜青玉的手,激动地道:“我大姐不是妖物,她只是得了怪病,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该被那么残忍对待。”


    卜青玉抓着秋语的手,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并询问:“令姐出现此情况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姐弟二人都摇头。


    “令堂对令姐如何?”


    姐弟二人不知卜青玉何出此问,相视一眼,秋语回道:“父亲去世早,我们母子四人相依为命,母亲对我们姐弟三人都很疼爱,母亲尤为孝顺,母亲生病期间衣不解带在病床前伺候,即便是我们姐弟都不让过手。”


    卜青玉沉思片刻,又问:“在令姐得此病前,可还有经历过什么事?”


    二人回忆一阵,皆摇摇头:“没有。”


    那这场病就来得太蹊跷了。


    见不到人,她也无法断定,询问:“令姐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在长老院。”


    “明天可以带我去见见令姐吗?”


    “你能够医治好我大姐是不是?”小果激动问。


    卜青玉也没有头绪,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听过,不能够给他们姐弟打包票,瞧他们姐弟如此渴望眼神,也不忍心让他们失望。


    她转个弯道:“我只有见到令姐才能够想办法。”


    “我明天就去求族长。”秋语擦掉眼泪,兴奋地问,“姑娘,你也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卜青玉的确感到有些饿了,恰时听到小果肚子咕咕地叫,他尴尬地捂着肚子,二人笑了笑。


    在屋外窗边听完这一切的阿遇,几步跃出篱笆院,朝山寨中长老院去。


    此时长老院大门紧闭,院中安静,他跃上屋顶,从长老院上空掠过,很快判断了那位七星姑娘被关的地方。


    长老院的后院有一处土石结构坚固的屋舍,铁门外有一队人把守。


    这个时辰,几个把守的人也都困倦,或靠在柱子上打盹,或坐在石阶上眯着,院子中的大铁笼里关着两只大黑狗,都伏在地上。


    阿遇隔空取来几颗石子,先是解决了两只大黑狗,然后迅速打晕看守的一队人,打开铁门走进去。


    屋内只有墙壁上微弱油灯,正中间吊着一个铁笼,笼中蜷缩一个瘦弱身影。察觉到脚步声,笼中人疲惫地微微睁开眼,模糊见到一个陌生打扮的人,她睁大眼望着来人,人也坐直身子。


    阿遇靠近,她看到一张俊美少年面庞,惊慌问:“你是谁?”声音虚弱发颤。


    “来帮你的人。”阿遇走到笼子跟前,“我知道你并非是妖物,也不是被妖魔附体,但是你的情况混淆了阴阳,不被世人接受,或许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到底什么人?”七星不敢轻信别人。


    “你不必细问,只要我能帮你就足够。”


    “为什么帮我?”


    “你妹妹和弟弟求上我师父,我师父心善要帮他们,我替我师父来。”


    听到妹妹和弟弟,七星心里的防备卸下,自己被抓,妹妹和弟弟必然心焦如焚。瞧着面前少年气质非凡,猜想他师父定然不是凡人,许是真能够帮自己。


    她衡量了一会儿,再次问:“我能信你吗?”


    “难道有比信我还好的结果?”


    没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最差的。


    她不由将身子又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双膝,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个孩子一样。


    她顿了下幽幽开口,和阿遇说:“我杀了一个人。”声音低沉微弱,充满恐慌。


    阿遇心中一紧,听到杀人,他下意识想到卜青玉,她听到了肯定不高兴。


    “因为杀了他变成这样?”


    “是。”七星缩得更紧。


    “什么人?”


    七星身子颤抖,带着牢笼轻微晃动,声音跟着打颤:“我不知道。”


    “可以详细说吗?”


    七星沉默一阵,事到如今,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不说也没有机会说,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慢慢说来。


    一年前她与母亲在山南小城卖山货,回程时牛车出了点问题,耽误了时间,到山中时天已经黑了,她们不巧遇到一个行夜路的醉汉。


    醉汉满身酒气,喝得东倒西歪,拦住她们去路就要对她们意图不轨,她们害怕,只想着赶紧躲开,那醉汉抓着牛车不放,力道很大,挣脱不来。拉扯间醉汉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来要撕扯她衣服欲侮-辱她。


    母亲见此与醉汉撕扯扭打,她才侥幸脱身,醉汉又开始对其母亲不轨,母亲反抗,他对母亲动粗。


    她当时惊慌害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保护母亲,抓起路边的石头就朝醉汉头砸去,醉汉大叫一声当即倒在地上,没了动弹。


    她惊叫:“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母亲将她护住安慰她别怕,好一阵不见人有动静,母亲上前试了下,已经没有气息。她害怕地拉着母亲上牛车就朝家赶。


    逃了百来步母亲忽然拉住了牛绳,说,那人穿戴不俗,应该是个富家子弟,明天被人发现报官,肯定要严查,太危险。母亲带着她回去,将那人抬到了山里,埋在了一棵树下。


    “没几日母亲便病了。”七星声音虚弱无力,“母亲的病一直都医不好,越来越严重,母亲说是那人来索命,两个月后病逝。”七星说着不由自主浑身颤抖厉害,铁笼也跟着摇晃,拴着铁笼的铁链也发出声响。


    “母亲去世后一个多月,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七星情绪开始不稳定,她惊恐道,“你知不知道,我白天变成的那个人是谁?就是被我杀了的醉汉,我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是他。”


    她越说越惊慌恐惧:“我每天都很害怕,我不敢照镜子,不敢看到任何反光的东西,我怕看到自己的脸。我谁都不敢见,我怕有人认出来,我怕谎言被戳破,我怕官府的人来抓我,我更怕他来索命。”


    说着说着她抓着铁笼对阿遇痛哭申诉:“我只是想救我阿娘,我没想杀人,我真没想杀人。”


    阿遇平静听完,沉默一阵,待七星情绪稍稍平复,他问:“尸体埋在什么地方可还记得?”


    “在……山寨东南的山上。”


    “有什么标记?”


    “我不记得,那天夜太黑,我又特别害怕,不记得。”


    “我知道了。”阿遇转身准备离开,七星急忙叫住他,急切地道,“族长明天要杀我祭神,我不怕死,也不怕给那人偿命,可……我妹妹和弟弟还小。”七星悲痛道。


    阿遇回头看了眼七星,再次道了句:“我知道了。”离开石屋。


    第97章 阴阳人-2


    阿遇离开长老院,刚出山寨见到乌雕立在月下,一身浓墨长袍,如从地府爬出来的幽灵。


    阿遇心头怒火一下子冲上来,攥紧拳头走上前,猛然出手,乌雕未有还手,生生受了他打在心口的一拳,退了几步撞在身后大石上。


    阿遇又一拳打过去,乌雕这才躲过去。阿遇招式阴狠凌厉,几招下来乌雕躲闪不及,又被伤一掌。阿遇杀意更浓,乌雕这才还手,此时已身负重伤,远不敌阿遇,招架不住阿遇攻势,又被连伤几次。


    阿遇抽出短刀直向乌雕喉咙刺去,乌雕未再试图躲闪,刀尖隔着面布抵在乌雕脖颈处,他收住了动作。


    “我警告过你,敢动青玉一根头发,我会杀了你。”


    “属下并未伤卜姑娘分毫。”乌雕咽下口中血腥,“杀人之事属下也并未向苏岚透露一字。”


    “你知道她的计划!”


    乌雕未言。


    他的确知道苏岚要利用阿遇杀人之事让卜青玉将阿遇赶走,用这件事来报复折磨阿遇。


    他也试图劝说,苏岚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


    “苏岚还想干什么?”


    “属下不知。”乌雕胸口喘不上来气,咳了一声,“她如今养伤,并未跟过来。”


    “她在什么地方?”


    乌雕垂首沉默,他清楚主子的性子,现在告诉他,他会立即去杀了苏岚。


    阿遇没有强逼,他也了解乌雕,他若想说不问他自会告知,不想说杀了他也无用。


    他收回短刀。


    乌雕身体一松,双腿打软跪在地上,捂着心口猛咳一阵。


    缓过气来,道:“主子,属下来是求你一事。”


    阿遇冷冷望着他。


    乌雕咽下口中血腥,道:“属下会劝苏岚不再伤主子和卜姑娘,不再见主子和卜姑娘,求主子放过苏岚一命。”


    阿遇冷嗤:“你倒是异想天开。”


    “主子仅有八年多的时间,往世恩怨别再揪着不放了,属下会向卜姑娘解释,将所有杀人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卜姑娘相信一切与主子无关。主子安安稳稳地陪着卜姑娘,放下对苏岚的仇恨,属下会想尽办法带苏岚远离。”


    阿遇盯了乌雕一眼,让他饶了苏岚,绝不可能。


    他与青玉本该每一世都携手白头,若非是她,他们这八世不会悲惨收尾,这仇不报他死不瞑目。


    他最后冷冷瞥了乌雕一眼,朝前去。


    “主子……”乌雕急忙捂着心口起身跟上几步,身体伤太重,追不上阿遇,扶着路边大树坐下来。


    阿遇走出去百十步停下来,转身望着身后靠在树上的黑影,顿了下步子走回去。


    乌雕忙撑着树干站起身,阿遇隔着十来步停下,问:“你是否能够感知亡灵?”


    乌雕愣一下,不知阿遇何意,应是,“属下在九幽千年,能够与亡灵通识。”


    “跟我来。”阿遇转身就走。


    乌雕朝前行几步,忍不住咳了几声,步子慢下来,阿遇停下步子等着,待乌雕走近伸手扶他一把。


    乌雕惊慌要避开,没有避过去,被阿遇稳稳扶着。


    “多谢主子。”


    阿遇未应。


    朝前行了一段路,乌雕问:“主子要寻什么样的亡灵?”


    “三十左右男子,去岁醉酒被杀,埋尸树下的亡灵。”


    “主子是为了扶风寨的那个妖人?”


    “嗯。”


    乌雕清楚了,是卜姑娘心慈想要帮忙,主子不忍她费心,暗中相助。


    天近黎明时,他们在一棵树下找到了那个醉汉尸体,此时已经是一堆白骨,的确头骨有被尖锐之物重击过的痕迹。


    “什么方法可以消除此人怨念?”阿遇将头骨重新放回去。


    “方法不一,一般来说是怨恨之人的血,不过……”


    “什么?”


    “属□□内流着黑暗之血,也可一试。”


    阿遇望了眼他,随手将短刀递过去。


    乌雕接过短刀,转头朝东边看了眼,此时天已亮,他伸出左手,隔着墨色的手套在掌心划了一刀,殷红的血立即溢出,晕染墨色的手套。乌雕将手伸向死者,血顺着手套滴在死者的头骨上,恰时一道晨光穿过林间枝叶照在死者头骨上,那滴血瞬间冒出青烟消失,头骨上只有一点墨色烧焦的痕迹。


    正向下低落的血也在半空中化成青烟消散。


    乌雕一声轻呼,忙将手掌收回宽大的墨袍下,划开伤口的地方一道灼伤,手掌轻颤。


    阿遇瞥了眼乌雕伤处,手套上染血的地方,也都被烧焦。


    “如何?”


    “小伤。”说着用黑袍遮挡晨光,将手掌的血再次滴在死者头颅上,血滴顺着头骨滑下。


    他微微摇头:“只能用凶手的血了。”


    阿遇收回短刀,起身回走。


    乌雕想追过去,心口一阵火烧般灼痛,跌跪在地,捂着心口好半天才缓过来,此时阿遇早已下山。


    扶风寨长老院门前的广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广场正中间的柴堆上绑着一个强壮结实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慌张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群激愤,族人对男人破口大骂,喊打喊杀,甚至有人拿着石头朝柴堆上扔去。


    “这种妖物就该烧死,以免祸害大家。”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是,就该烧死。”


    众人越骂越激动,男人无助地朝众人摇头喊着:“我不是妖物,我是人,我是七星,我是人……”


    他的声音太微弱,掩埋在吵嚷的人群中,无人能够听到。


    秋语拉着卜青玉冲进长老院去求族长让卜青玉为自己大姐医治。


    族长根本不听秋语求情,坚持说:“七星根本不是病,她是被妖魔附体,若不将其烧死,全族人都要跟着遭殃。”并指责秋语,“你娘就是被这妖魔害死,你还敢为她求情。”


    秋语跪在族长面前哭喊道:“大姐只是得了病,她不是妖魔,卜神医能够医治好大姐的病,族长,求你让卜神医为大姐医治,一定能医好的。”


    “一派胡言。”族长被她缠得耐心耗尽,斥骂,“她是妖魔附体已经是不争事实,还要狡辩,若你再阻拦,我必将你也绑上柴堆。”


    秋语不听,膝行上前去抓族长的衣摆声声哀求:“大姐被妖魔附体,可大姐从没伤任何人,卜神医能够驱走妖魔救回大姐,求族长让卜神医降妖除魔。”说完给族长嘭嘭嘭磕头。


    族长和几位长老朝卜青玉看了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模样清丽俊美,似个未经世事的闺阁千金,模样和服饰都不似本地人,哪里有这样的神医?


    一位年轻的长老嘲讽:“你是想为七星开脱想疯了,随便拉个寨子外的人就冒充神医,她能够驱什么妖魔,你当族长与我们都是任你戏耍的吗?”


    一位年长长老语气温和些:“你虽然救七星心切,但是也不能病急乱投医,何况七星的情况就是妖魔附体,根本驱走不了,只能够用火焚烧。”


    “不是的……”秋语向他们解释、恳求。


    卜青玉眉头微缩,看到这几位老人家顽固,显然不通情理,难以言语说服,但人命关天,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上前道:“何不让我一试,于你们无任何损害,若是能够驱走妖魔或者是把七星姑娘的病医好,不是善事一桩吗?”


    族长瞟她一眼,根本不将他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放在眼中。


    “这是我族中事!”一句话将她拒之门外,然后吩咐人准备,马上时辰就到了。


    卜青玉没有放弃,继续劝说:“若是能够医好七星姑娘,也少添杀戮,是积功德,为什么不一试?七星姑娘之所以混淆阴阳,多半是有执念或者恐惧,而非妖魔。”


    她的话在一群老家伙的面前根本不起作用,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无论卜青玉说什么,哪怕是天花乱坠也毫无用处。


    族长和几位长老走出去,柴堆上男子本就身体有损,在烈日下晒了这么久,此时垂头耷耳,没有半分精神气。


    人群中有人还叫着,再晒一会儿,便是妖魔最虚弱的时候,就能够一把火将他烧干净。


    卜青玉还不死心,想要上前争取机会,忽然感到心口微微灼痛,原来是那枚血玉扣又在发着热,血玉扣越来越烫,好似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不得不伸手将其取出。


    以前血玉扣也时常滚烫,但是每一次也都是能够接受的温度,这次竟然如此反常。


    阳光正照在血玉扣上,血玉扣中的血丝在迅速流动。


    “卜姐姐,你怎么了?”落在后面的小果抓着她的手臂问,因为七星他已经哭红了眼,抹了把眼泪看着他心口的血玉扣。


    “没什么。”她急忙走向人群。


    人群沸腾,纷纷叫骂要烧了七星,她想要上前就被前面拥挤的人群给挤出来,几次均失败。


    这时她听到族长的声音,众人情绪慢慢低下来,卜青玉带着小果朝人群里挤。当挤进人群时,便听到族长命人点火,人群瞬间疯狂,干柴烈火也烧得疯狂。


    秋语和小果大哭要冲上去,被族人拦下。


    卜青玉想上前也被族人死死拽着。


    柴堆上的人被大火灼烧,浓烟呛得终于不再耷拉脑袋,他奋力挣扎想要挣脱绳索,却无济于事。


    看着他奋力求生的模样,卜青玉心中一种愧疚升起,前两日她还责怪阿遇杀人,如今她却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残忍烧死,而她无能为力。


    她最后用力挣脱族人冲向火堆,恰时她瞧见火堆上的男人慢慢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五官与秋语还有几分相似。


    “大姐,是大姐。”秋语激动大喊,“大姐不是妖魔,妖魔被烧死了,是大姐,快救我大姐。”她朝族长求道,“是大姐,族长,是我大姐,她不是妖怪。”


    族人们此时也都瞧见了火堆上的人不再是刚刚陌生的男人,而是他们熟悉的族人七星,全都惊住了。


    妖魔真的被烧死了?上面的是七星?


    族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卜青玉喊道:“快救人,救人啊!”


    族人似乎才反应过来,但是面前的火堆已经烧成了火海,绑在最上面的七星被大火吞没,如何救?


    “救人啊!”见族人们不动,卜青玉也着急了。她甩开拦着她的人,抓起旁边的一根竹竿冲过去要打散火堆。秋语一边向族人求救一边如卜青玉一般去救人。


    柴堆太大,火势太猛,她们的行为不过徒劳。


    火堆上的人已经被火舔到衣角,原本被烟火熏得已经奄奄一息的七星,被火烧到疼得不断跳脚,想要挣脱,身体还被死死绑在木架上。


    恰时,一个身影从人群头顶掠过,落在火堆上,将被大火围困的人救下来,并三下五除二将对方身上的火扑灭。


    卜青玉扭头看着来人,惊愕愣住。


    阿遇放下已经晕过去的七星,回头望向卜青玉,正瞧见火堆朝卜青玉倒塌。他吓得心跟着停了,惊呼:“青玉。”箭一般冲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搂在怀中,护在身前。倒塌的火堆直直砸在阿遇的背上。他奋不顾身带着卜青玉逃出散落一地、一片狼藉的火场。


    卜青玉回过神来,阿遇已经躺在了她身边的地上,衣角还有火在烧。


    她急忙拍灭,抓着阿遇的手臂惊慌唤着:“阿遇。”


    阿遇瞧见卜青玉无恙,微微笑了下,胸口的血气一下子窜上来,他没有压制住,血顺着嘴角溢出。


    “阿遇。”卜青玉急忙帮他擦拭嘴角,又慌忙去抓他的手腕。


    “我没事。”刚张口,满口的血顺着嘴角流出。


    阿遇急忙要抽回手,卜青玉慌张地给他擦拭流出来的血,抓回他的手腕,就要用灵力为他疗伤。


    阿遇还是用力扭动手腕收回手,冲卜青玉露出笑脸:“我真的没事。”说着就要坐起身,卜青玉忙扶着他,给她支撑。


    “我只是一时气血不畅,师父不必担心。”他回头看向旁边的七星,秋语和小果正抱着她痛哭。


    族人们见此错愕一阵才反应过来,族长命人暂时将人抬回去,观察情况。


    卜青玉也将阿遇搀扶起来,这才瞧见他背后衣衫破碎,烧烂的衣衫下脊背伤一片,有的地方血红骇人。


    第98章 阴阳人-3


    阿遇半裸上身趴在竹床上,看着卜青玉在旁边小桌上调膏药,低声问:“师父是不是相信我了?”


    卜青玉顿了下,继续搅着碗里的药膏,调好药走到床边给他背上伤口上药。


    “师父你别不说话,你训我、骂我好,你不说话我好怕。”


    卜青玉看了眼他惊慌不安的神色,不是不想理他,只是如今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


    阿遇得不到她的回应,更加慌张着急,乞求地唤着:“师父。”


    卜青玉瞥了眼他,一边上药一边道:“待你伤好些就离开,别再跟着我了。”


    “师父。”阿遇闻言惊骇,从竹床上蹿起来,委屈问,“你为什么宁愿相信苏岚也不信我?你明知道她恨我,她想要杀我,为什么还信她?”


    阿遇太激动,没注意到自己此刻上半身□□,全呈现在卜青玉的面前。


    少年身材单薄了些,但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卜青玉愣了下,别过脸去,斥道:“趴回去!”


    阿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没有趴回去,而是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慌忙道歉认错。


    卜青玉转回脸,阿遇已经将外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衬着身子更加单薄。因为激动,胸口起起伏伏。


    大概是因为阿遇瞒了她太多的事。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些事都不知重要,但是内心深处还是介意的。


    欺瞒太多,她才会不由自主认为苏岚说的是真的。


    “师父。”阿遇见她又不说话,心中忐忑,抓着卜青玉手臂,撒娇口吻道,“信阿遇一回好不好?”


    卜青玉收回手,冷淡地道:“先把伤口处理了,别发炎淤脓。”


    “师父。”阿遇从床上下去,跪在卜青玉身边,再次抓着她的手臂恳求,“阿遇真不是有心害那对夫妇,师父若是不信,阿遇便对师父发誓。”说着他立掌起誓,“若阿遇所言有虚,欺瞒师父,便让阿遇英年早逝,死无全尸。”


    卜青玉惊愕,这誓言太重。


    阿遇说得信誓旦旦,不像作假。


    她微微垂头望着手中的药碗,沉默许久,问:“你到底是谁?苏岚和乌雕又是何人?”


    这个问题她本不打算问,但如今她很想知道,想知道这两年来跟在他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若说,师父会信吗?”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卜青玉道,“若是今日还有虚言,此后你我师徒缘尽。”


    只要有一次机会就行。


    阿遇激动笑道:“阿遇绝不再欺瞒师父。”脑中飞速旋转,避重就轻、半真半假说道,“阿遇本是一名武将,无姓,苏岚是我的……同袍,乌雕是我亲卫。因为军事意见不和,乌雕背叛,最后我身亡。”


    阿遇看了眼自己这副身体:“魂寄这副身骨才得以再活一世。这也是师父最初给阿遇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阿遇心脉经络重塑的原因。”


    卜青玉听完后怔了好一会儿。


    他真不是普通人。


    “为何拜我为师?”她又问,他堂堂将军一身本领却来拜她为师,她并无过人之处。


    阿遇回道:“阿遇经历过出卖、背叛,看着身边的人惨死,最亲最爱的人含恨离开,在世间再无亲人,孤独一人,只想有个亲人。那日师父赏我一碗面,见我贪吃还心善又给我要了一碗,师父不知道,在那之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我那么好,所以就想跟着师父,一直跟着。”


    “我怕师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不愿收我,要将我赶走,所以才一直瞒着师父。”阿遇抓着卜青玉的手臂恳求,“师父,阿遇只是不想离开你,不想你丢下我,不要我。”


    卜青玉心中有些许乱。


    仅仅因为一碗面,他就要拜她为师跟着她,与她经历那么多,总有点说不过去。


    与此同时,似乎这两年来一些疑惑的事情也都有了答案。


    比如他为什么那么怕她不要他,因为除了她,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再比如他的武功那么高,而且对于朝廷江湖的事情都知道那么多。


    但前世身为将军,必然手染鲜血。


    阿遇看出他的心思,急忙解释:“阿遇这辈子没有杀过一人。师父的话,阿遇一直记在心中。师父,求你让阿遇跟在你身边可以不以。阿遇跟着师父助人救人,就算是赎前世之罪。”


    期初她想替阿遇去赎他过往杀人的罪,才那么不管不顾去救七星姑娘,最后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他看了眼阿遇肩头裸露在外的伤,那是因为救她所受,他又一次救了她。


    “师父。”见她有所动容,阿遇趁热打铁再次恳求。


    卜青玉心肠终究是软的,被阿遇一会儿向天起毒誓,一会儿诉说前世凄惨,一会儿回顾当初相遇,这会儿又带着撒娇的口吻向她承诺以后,哪里还有心去怪他。


    她拉了把阿遇:“别跪着,快到床上,伤口还没上药呢!”


    “师父答应了是不是?”他激动地抓着卜青玉手臂摇了摇,像个孩子一般。


    卜青玉无奈一笑,他顽皮地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能让人想到他以前会是一个武将。


    阿遇忽然抱住卜青玉手臂:“谢师父。”


    卜青玉不自在用力挣开,以前当他是个十几岁少不更事的孩子,由他毛手毛脚也就没太放心上。现在不仅这副身体已经日渐长大,前世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年男子,她可接受不了被这样抱着。


    晌午在火堆前还直呼她的名字,以前他从没敢如此。


    “越来越没大没小。”


    阿遇傻笑下:“阿遇是太激动了。”


    “快回床上躺着。”


    “是。”阿遇急忙爬起来趴到竹床上。


    卜青玉看着他又回到以前的阿遇,空了几日的心忽然间就被填满了,似乎丢了东西找了回来。


    仔细地将药涂好,帮他裹布带时说起七星的事情。


    阿遇直言自己已经知道,并且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卜青玉,毫无隐瞒。


    卜青玉听到七星误杀醉汉,心中一阵唏嘘,说不上来心中的滋味。既觉得七星没错,又总觉得醉汉如此惨死不值得。


    既然醉汉怨恨已消,这桩事也了了,七星姑娘不会变成醉汉,也不会被当成妖人。


    她又去看望了隔壁房间的七星,因为被烧受惊惊,昏迷中不安稳。她给七星姑娘房间点上安神熏香,她很快睡得踏实。


    族长担心七星还有什么异样,派人在这里盯着。


    经过日落、日出,七星还是七星。七星醒来,见到自己不再是醉汉模样,抱着妹妹和弟弟失声痛哭,把这么久的害怕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监视的人向族长禀报后,族长也信了卜青玉是神医,七星身上的妖魔已除。


    卜青玉和阿遇准备离开扶风寨,七星为报恩情,借着阿遇身上有伤一再挽留。盛情难却,卜青玉便答应再多住几日。


    阿遇的伤看着恐怖,对于他自己来说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


    清早小果与寨子里稍大一点的男孩子去山中小河里摸鱼,卜青玉和阿遇闲来无事也正好走到小河边,河清树绿,便坐在树下乘凉赏景,顺便看一群半大孩子摸鱼。


    天气渐热,他们才回去。到门前听到院子里秋语高声骂:“你滚,我大姐不想见你,以后永远别来,带上你的东西有多远滚多远。”与此同时一个人从木屋里被推出来,顺带着还有几盒东西扔出来。


    卜青玉和阿遇相视一眼,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们身边的小果愤怒地攥着小拳头朝院子里冲,直接扑到被推出来的青年身边,抬着小短腿就朝青年身上踢,大骂:“不许欺负我姐姐。”


    卜青玉和阿遇犹豫了下,还是跨进院子。


    青年中等身材,面皮偏暗,五官倒是不错。被小果踢着也没反抗,只是朝后退着步子。


    瞥见阿遇,投来异样目光,脸色也变了。


    “快滚!”秋语冲上前,捡起地上的东西,扔出篱笆院外,“我大姐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滚!”


    青年又退了两步,态度诚恳:“我明日再来。”


    “你若再来,我就放狗!”秋语威胁。


    青年离开后,秋语与他们说起此人。本来与七星有婚约,因去年她们的母亲去世,婚事便缓了。前些天七星出事,秋语和小果求上青年,青年害怕自己受连累,不仅不帮忙,还躲起来不见她们姐弟。


    七星被长老院的人抓去,他没出面,甚至前几日七星被绑到火堆上,生死一线,青年也未露脸。


    七星心寒,看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便要与他退了这门亲事,青年却又找上门来。


    七星坚定道:“我这辈子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嫁这样的人。”


    卜青玉未有表态,她修行这么多年,对于男女之事看不通。


    阿遇支持七星:“姑娘决定是对的,遇事就躲的男人,毫无担当,扛不起夫君的责任,撑不起一个家,不值得嫁。”


    秋语举手表示赞同。


    七星笑着道:“多谢公子,经过此事,我看透许多,不会犯傻。”


    次日青年来,七星直接出面将人赶走。


    第三天男子又来,七星依旧毫不客气,表示彼此绝无可能。


    青年随后便没过来。


    阿遇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他们二人没有在扶风寨多逗留。


    离开寨子,沿着西南山麓小道朝山南小城去。经过醉汉埋尸附近,阿遇朝林子看了眼。他用七星的血消除醉汉怨气,并将其厚葬才解了七星身上的异象。


    转过脸之际,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张狰狞的面孔,顿时心一抽,痛得几乎窒息。


    他抓着车框,手指死死抠着木条忍着疼痛。


    卜青玉正在车内修习,察觉不对,掀开车帘,见到阿遇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淋淋,浑身颤抖。


    “怎么了?”卜青玉半抱住他。


    “老毛病,一会就好了。”


    “这么严重?”说话间已经抓起阿遇手腕,一切如常。


    “真没事。”他深怕卜青玉又要为他医治,急忙解释,“就疼一会儿。”


    “快到车里躺着。”扶阿遇进去。


    阿遇果真只是疼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好了。


    卜青玉问:“师父上次已经为你行针,怎么还有这毛病?”


    阿遇笑道:“师公只是为我解毒和修复经脉,这种与生俱来的毛病医不好,我没事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真没事了?”卜青玉半信半疑,刚刚痛得要背过气,现在能够谈笑自如,神情自然。


    “我哪里敢欺骗师父。”阿遇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证明。


    “到前面的小城先歇歇吧!”


    “好。”阿遇赶着马车,脑海中回忆刚刚闪现的画面,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瞥了眼身边的卜青玉,安然无恙地坐在身侧,眼睛正盯着他打量,充满关心和担忧。


    与刚刚脑海中相同容颜的人,判若两人。


    “师父,”沉默思忖许久,他鼓足勇气开口,“我听闻前朝宋国的慕裕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凶残之人。这样的人,师父便不要去寻访他的墓穴祭拜了吧?”


    卜青玉笑道:“民间传说真假难辨,我还是想亲自去了解。”


    “若真如民间所言,甚至是比之更甚,师父会厌恶吗?”


    卜青玉依旧笑了笑。


    既然是慕逾的前世,她相信他不会如传言那般。


    阿遇却继续劝着:“我想师公和望儿了,师父我们回趟天筇山吧?”


    “到了纱城后,我们也正好一路回去了。”


    阿遇知道自己劝不动,卜青玉的一路,便是后面三世都要去经历。


    那三世比以往都残忍。


    第99章 师徒-1


    099


    纱城相较几百年前更加富庶繁华,清早城门口聚集无数等着进城车马,排成几条长龙。


    卜青玉和阿遇的车马排着后面,随着一声令响,城门大开,车马鱼贯而入。


    阿遇赶着车不紧不慢朝城门去,距离城门近些,他抬头看着“纱城”二字,脑海中画面闪过,眼睛酸涩。


    卜青玉恰巧看到他此时神情随口问:“怎么了?”


    “迷了眼。”他眨了几下眼睛,咽下泪水,扯着笑道,“进城我还要再吃千刀鱼,纱城的千刀鱼肯定最正宗。”


    “贪吃。”卜青玉笑道,她真的无法将面前的少年和一个杀伐果断的武将联系到一块,这贪嘴的劲真的像个孩子。


    若非是那日他发那么毒的誓言,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她也要怀疑他说的话是不是又在欺瞒她。


    “师父别总说我,你也很贪吃。”


    卜青玉手中折扇敲了下他的头:“敢这么说师父?”


    “不敢。”卜青玉揉着脑袋,顽皮笑道,“纱城好吃好玩的特别多,我都已经计划好了。”阿遇翘着腿掰着手指数,“我们先去最大的酒楼吃一顿正宗的千刀鱼和滚锅肉这些大菜,然后再去放鹤湖游船听曲。明天去爬辰山赏景。后天是放灯节,好吃好玩好看的节目特别多,晚上我们也和当地人一起放天灯。第四天去驯兽场,听闻纱城的驯兽场特别有意思,还有许多人兽表演。然后第五天……”


    阿遇把手指掰了一圈,转过头又掰一遍,说了一堆,吃喝玩乐一样不落下,像个当地的万事通,什么都知晓,将行程安排满满,排到半个月后去。


    卜青玉打断他:“就没有想我们来纱城做什么的?”


    “吃饱喝足玩开心后再去寻信安侯的墓祭拜也不迟。”


    卜青玉责怪:“还说想去天筇山见师公和望儿,你这般拖延时间,我们十年八年都回不到天筇山。”


    阿遇委屈拉下脸,反过来责怪卜青玉:“阿遇是想早点回去,是师父不乐意,既然师父不乐意,那不如就在山下多呆一段时日,反正师父也不差这十年八年。若师父愿意,我们就在纱城呆十年八年。”


    卜青玉看着热闹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群,以前不怎么喜欢热闹,现在觉得这样的烟火气也不全是不好。


    只是总觉得这不是她的归宿,在山下终究像个浮萍一般,落不了根。


    “吃喝玩乐也适可而止。能够早点回天筇山,还是早点回去。”她也的确想师父和望儿了。


    望儿自离开冰窟后年纪在长身体一直不长,如今又过去快一年,她很想看看他长高没有。是不是和小果那孩子差不多高了。


    慕逾应该还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知道了会不会高兴?能不能原谅望儿……


    她沉入自己的思绪,不知马车行到何处,直到阿遇轻轻拍了下她:“师父,我们就住在这儿吧!”


    她回过神,抬头望了眼客栈,点了点头,下车。


    客栈的伙计迎了出来帮忙牵马车拎东西。


    晌午他们本要找家大酒楼,因为天太热,卜青玉懒得出门,便在客栈用餐。


    客栈前面迎客楼二楼四周窗户大开,八面来风。阿遇找了个靠北的窗口,风凉几分。


    伙计将千刀鱼端上来,阿遇像个馋猫一样,看着千刀鱼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要吃上口。卜青玉不明白这么大的少年,竟然能够馋成这样。连伙计看了都忍不住笑。


    “我们店的千刀鱼全纱城最正宗。”伙计一边布菜一边夸赞,“我们店的掌勺师傅以前是宫里的御厨,伺候先太后的。”伙计脸上露出骄傲神情,“你们看着像外乡人大概不知道,我们先太后对吃最讲究,特别是吃鱼要求更高。当年搜罗天下名厨,最后也就看上我们的掌勺师傅。”


    伙计见卜青玉对这一番说辞感兴趣,继续夸耀,“姑娘可别小瞧了这盘千刀鱼,那背后的功夫可深着呢!鱼都是精挑细选,别的地方黑鱼不好,必须是丹州的黑鱼,丹州的又数全尾河的最好,我们这黑鱼就是从丹州全尾河运过来的。”


    伙计又几分惋惜道:“黑鱼最好吃的是秋日,不过这夏日的也不差。”


    卜青玉瞧着伙计真诚,笑着问:“还有什么讲究?”


    “讲究太多了,选好鱼,便是清理鱼了,这时候最考究的就是庖厨的刀工,千刀鱼,顾名思义就是要划上千刀。当然这小小鱼也划不了千刀。”伙计笑嘻嘻道,又急忙弥补道,“但是还是划了百十刀的,每一刀要怎样划既能够剔除鱼骨,又不损害鱼且让鱼肉散,这不是一般庖厨做不来的。二位想必不是第一次吃千刀鱼,以前吃的大概都做不到这点吧?”


    这话倒是说的对,一路上吃了不少回千刀鱼,不是鱼骨没有剔除干净,就是鱼肉不入味,或者是鱼肉散了等等,没有一回是功夫都做到位的。


    伙计又对鱼要放什么调料,如何煮入味等等详细解说,越说越自豪,似乎这道菜就是他亲自下厨做的一般。


    “这里面每一道程序都是功夫,太讲究了,一丁点都错不了,错一点儿就不是这味。”


    阿遇听着又着急又觉得好笑,同时也更有点不耐烦,调侃伙计:“你说了这么多,若是吃起来没你说的那样,你可是要负责的。”


    伙计先是愣了下,随后强笑道:“小公子观这鱼,再闻这味也知道错不了。”


    “话说太满要吃亏的。”阿遇其实内心是已经馋很久了。


    伙计一直在这儿介绍,卜青玉都不动筷子,他也不敢动筷子,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鱼在面前,嗅着馋人的味道就差没流出口水来。


    伙计又要说,他忍不住打断:“麻烦再上一壶竹虫酒。”然后催卜青玉让她赶紧尝尝味道


    伙计虽然夸大其词,但不全是谎话,千刀鱼的确做的地道,鱼肉肥美,入口柔滑,味道香浓,在口齿间来回盘桓,是这一路上吃过了最美味的一回。


    伙计拿来一壶竹虫酒又继续刚刚的话题问:“二位道可知道这千刀鱼的由来?”


    一路上零零散散的听说了不少不版本,不知真假。如今来到纱城想必这儿的说法更准确。


    卜青玉笑道:“愿闻其详。”


    伙计笑着说:“这千刀鱼说来还和前朝信安侯慕裕有关。”伙计扫了一眼二人,见他们并不惊讶,说点吸引他们,他说,“前朝的信安侯特别喜欢吃鱼,嘴又刁,自己府中的厨子做的鱼都不合他口味。”


    伙计清了下嗓子:“有一天无意间吃到一道鱼,觉得简直是天上地下难得美味。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厨房的一个婢女做的。”


    伙计越说越激动:“这婢女本来是伺候信安侯的,因为犯了点错,被罚到了后厨做粗活。那一天厨子们都各自忙着,她自己买了条鱼便准备自己给自己做道鱼吃,谁成想来端菜的下人不清楚情况,以为那是给信安侯准备的,就端了过去。谁承想信安侯吃完拍手叫绝,询问这下才得知是这个婢女所做,这婢女也是命好,因为了这一道菜阴差阳错被信安侯看上,纳为妾。”


    卜青玉点点头,心中冷笑。原来慕逾的第五世竟然是一个贪吃好色之徒,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她也好奇的问了一句:“听说这信安侯南征北战杀人如麻是不是?”


    伙计笑道:“这姑娘就不懂了,信安侯是前朝数一数二的名将。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杀敌是保家卫国,无可厚非。”


    卜青玉又问:“听闻他攻破夏国后,于大殿之上亲手斩杀夏国国君,并命人屠杀夏国大臣和皇室后妃、公主,火烧夏国皇宫,是不是真有这事儿?”


    “都是这么传的,想必是真的。传说夏国有志之士多次刺杀信安侯,都没有成功。”


    这时旁边有客人喊伙计,伙计过去招呼。


    阿遇望着卜青玉,拉着一张脸催促着:“师父,故事已经听完了,阿遇都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咱们能不能吃了?”


    他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相互着磨着,眼睛直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像个饿了好几天的孩子,好似谁拦着不让他吃一般,满脸的委屈。


    “快吃吧!”卜青玉道。


    阿遇立即眉开眼笑,抓着筷子就夹一块鱼大口朵颐,还不忘点头称赞:“还是这儿的千刀鱼好吃,师父快尝尝。”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卜青玉碗中。


    客栈的千刀鱼的确与这一路上吃的都不同味道,更加的醇厚鲜美,特别是配上这一小壶清酒,更是人间美味。


    阿遇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是师父会吃,竹虫酒和千刀鱼简直绝配。”


    卜青玉笑着说道:“你师父我在天筇山几十年就研究吃的,自然知道怎么吃。”


    阿遇哈哈大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凡人都羡慕神仙了,因为神仙真的很闲,天天琢磨着怎么吃喝玩乐。”


    他借此机会又劝了卜青玉一波:“师父这么说,阿遇越来越想快点回天筇山了,师父能不能快点带阿遇回去过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等走完下面两个地方。我们就回天筇山。”卜青玉还是没有放弃去寻找她与慕逾的前七世。


    阿遇放弃了劝说,不然,卜青玉没有了却尘缘回到了天筇山后心中还是有个疙瘩,永远放不下,也许将来自己不在这人世间,她还会下山寻找他们的前世。那时候,自己反而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既然如此,这一程就陪她到底。


    他笑着又让卜青玉赶紧尝尝其他的菜,每一道都是当地的特色。


    一顿饭结束,阿遇吃得饱饱的,轻轻拍着肚子说:“晚饭都可以不用吃了。”


    卜青玉调侃他:“你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


    他也笑着回道:“阿遇本来就是个乞丐,蒙师父收留才不用沿街乞讨,师父对阿玉的好,阿遇这辈子都记得。”


    “我不指望你记得我的恩情,以后听话就行。”


    “绝对听师父的话。”


    卜青玉笑着起身。过来的时候见到客栈有个后花园,到那里纳凉,消消食。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后花园去。


    此时,后花园有不少的客人,三五成群,或走在廊间,或坐在亭子里,或在树下摇着扇子喝茶、聊天、纳凉。


    他们在一处花架下坐下来歇息。花架的另一头几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着圆桌坐着,正在评论古今人物。


    他们二人坐在一旁听着,觉得甚是有趣,也听了入迷。慢慢地书生们话题转向前朝宋国。


    左边圆脸书生说:“要说到古今谜团,前朝的信安侯之死便算得上一件。他那般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之人,最后竟然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妾手中,不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倒不算是奇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帝王将相死于妇人之手并不少见。只是信安侯如此着实令人惋惜。”


    右边大耳垂的书生说:“若信安侯不死,前朝也不至于那么快落败,最后被我朝太祖攻下。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朝太祖是天命所归。”


    其他几位数生纷纷点头称是。


    卜青玉的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慕逾第五世最后竟然死在小妾手中,凄凄惨惨的收尾。


    似乎他这一世从头到尾与她无关,慕逾遗书中留下的空白却让他不断猜想。


    第100章 师徒-2


    花架另一头的几位书生离开后,卜青玉还坐在原地发怔。


    脑海中不算想着信安侯小妾的事情,越想心中越是难受。


    阿遇看出她的心思,也发表起对信安侯的看法。


    他说:“这些文人书生最喜欢捕风捉影,然后抓着一个点大谈特谈,发表自己的见解来展现自己的认知,其实历史哪里是他们这些养尊处优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能够真正窥破的。”


    “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若真的难过美人关,信安侯那样地位的人,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小小婢女?肯定别有缘由,或者历史根本不是这般,他们只会瞎猜测。”


    卜青玉被安慰到,心里舒服许多。


    阿遇不想她再陷入慕裕的猜测和纠结中,建议到放鹤湖游湖听曲,也能够让卜青玉放松心情。


    卜青玉对纱城了解不多,听阿遇安排。


    放鹤湖相较焚城的无涯海大了两倍,湖两岸种了一圈垂柳,这个季节柳枝翠绿如带,柳枝垂入水中随风飘动,搅碎湖面。


    湖面吹来的风清凉,吹散暑气,在垂柳下站久了,竟有丝丝凉意。


    他们正在等游船,听到身边同样等船的行人说道:“放灯节清梦姑娘要出来陪客。”


    “真有此事?”同伴是个中年男子,语气惊讶。


    “花娘已经放出消息好几天了,你消息闭塞了,看来最近尊夫人管得紧。”


    “怎么可能!”中年男子不愿在朋友面前打上惧内的名头,解释,“内子温柔贤惠,昨天还说要为我讨两房小妾,我没应。”


    高瘦男子打趣笑道:“你可不是胡说吧?”


    “这有何好胡说的。不说家里事,你说这清梦姑娘怎么忽然就要陪客了?”


    “这倒没说,不过我猜想十之八九和前段时间那位剑客有关。”


    “那等粗人,哪里懂得清梦姑娘的温柔才情,清梦姑娘真不值得,放灯节我是要去瞧瞧的。”


    “不陪尊夫人放灯?”高瘦男子调侃。


    “放完灯再来。”


    高瘦男子指着他哈哈大笑。


    这时游船已经划过来,游船不大,最多可容四人乘坐,两个男子先上了隔壁一条。


    卜青玉上了船后,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边发呆。


    阿遇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一会儿指着河岸的垂柳,一会儿指着水鸟、蜻蜓,一会儿指着云彩,卜青玉还是没精打采。


    阿遇朝湖中一指大叫:“师父你看,有人。”


    卜青玉吃惊,忙望向船外,湖中水草摇曳,并无异样,水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恰时,阿遇一掌拍在水面,水花四溅,贱的卜青玉满身满脸全是湖水。


    卜青玉惊吓之中轻叫一声,朝后仰去,跌入船中,小船跟着左右晃动船尾的船夫脚下没站稳差一点跌入湖中,劝说:“小公子坐稳些,可别落了水。”


    卜青玉回过神,对阿遇教训:“越来越放肆,真是欠打。”


    阿遇呵呵笑着说:“师父才舍不得打我呢!”


    “谁说我舍不得打你,你过来试试。”卜青玉抖掉身上的水。


    阿遇讨好地笑着朝后退了一步,调侃:“师父若真舍得,阿遇早就被打得浑身是伤了。”


    卜青玉擦着脸上的水渍,白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多欠打了?”


    阿遇呵呵笑着在船头坐下:“阿遇哪里有那么不讨喜,是师父对阿遇成见太深才是,阿遇这么乖巧听话,心心念念都是师父,师父以后绝对找不到第二个阿遇这样的好徒弟。”


    卜青玉瞪他一眼,一边拧着裙摆的水一边道:“我都后悔收你了。”


    阿遇哈哈大笑两声:“后悔已经晚了,这辈子阿遇缠上师父了。反正以后,师父是将我赶不走、打不走、气不走,除非……”阿遇慢慢敛起了些许笑容。


    “除非什么?”卜青玉随口问。


    阿遇又开心笑道:“肯定不能告诉师父,否则不是有软肋在师父手中,被师父拿捏了。”


    卜青玉心中翻个白眼,滑头一个。


    她将裙摆在向阳迎风的地方抖开晾一晾。抬头见到阿遇正斜躺在甲板上,头伸在小船外。


    “师父,”阿遇回头道,“湖水澄澈清凉,我想下去游泳。”


    卜青玉还未做出反应,船夫急忙阻止:“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这湖中每年夏日都要淹死不少人,前几日还淹死了三个十几岁的孩子。此处已到湖中心,湖水有两三丈深,底下水草多,容易缠住脚,小公子万万不可下水。”


    “我水性很好的。”


    船夫有些着急,劝道:“敢下水的哪个不是通水性的?淹死都是会水的,小公子可不能乱来。”


    “危言耸听。”


    “哎呀,小公子,你可别犟,这不是闹着玩的。这附近也没游船,若是真有个好歹,我这身板也救不得你啊!”


    他望向卜青玉,卜青玉佯装生气道:“我甩你都甩不开,你若有好歹,我是断然不会救你的,回头我重新收几个更乖巧懂事的小徒弟,还告诫他们,千万别学那个自命不凡的鲁莽师兄。”


    “师父不是认真的吧?”


    “我像是在玩笑?”卜青玉装出一本正经。


    阿遇笑道:“我也是询问师父的意思,既然师父不应,我不下水就是了。”从船外收回身子,爬起来走到船舱中,挨着卜青玉规规矩矩坐着。


    一脸讨喜笑道:“师父,你答应过我不收其他徒弟的。”


    卜青玉一脸懵:“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师父怎么忘了,就在焚城的城主府,你可不能反悔。”


    有吗?卜青玉仔细回忆,好像当时她说的是以后多收几个徒弟为自己养老送终吧?她哪里有说以后不收徒弟的?


    “没说过。”


    “说过!”阿遇像个被欺骗后受委屈的孩子,捶了下自己的腿,置气道,“师父你不能出尔反尔。”


    真没有!


    她虽然记性不是过目不忘,却也不是健忘的脑子,自己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还是有意识的。何况自己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要说也是将来多收几个徒弟,在天筇山就不会只有一群老家伙。


    “你诓我呢?”


    “我哪里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师父什么都不敢。”


    两个人就此问题争论起来,卜青玉也将心底的低沉情绪全部抛去。


    湖风轻轻吹着,水鸟从游船旁边飞过,远处的花船上传来幽幽歌声,河岸垂柳远山迎面而来。


    船夫看着船舱里的二人,不住地摇头轻笑,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


    阿遇和卜青玉齐齐回头看船夫。


    船夫笑问:“二位真是师徒?”


    “货真价实。”阿遇道。


    船夫看着阿遇护在卜青玉身后的手臂,看着二人天人一般的容姿,恍惚明白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这类话语就是为了形容这样二人。


    他们哪里是师徒,更像是一对拌嘴的小夫妻。


    船夫笑笑不说话。


    游船慢慢靠近花船,阿遇询问卜青玉要不要上去听曲。卜青玉想到岸边那两位男子的对话,对花船也不感兴趣。


    与花船擦肩而过时,忽然听到船上有人冲他们喊话。


    卜青玉和阿遇齐齐望过去,花船一楼的船舱小窗中趴着一个妙龄女子,正冲他们挥手,清脆的声音喊着:“小公子要不要上船听曲喝茶呀?”笑声如银铃悦耳。


    阿遇回头看卜青玉,卜青玉面色平静,眼神却有几分波动,写着一丝不开心。


    他故意笑道:“师父听那姑娘声音,唱的曲子肯定婉转动听。”


    卜青玉斜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另一侧船外湖面。


    阿遇又继续打趣问:“师父觉得那姑娘模样如何?”


    卜青玉停了下道:“一般。”


    阿遇哈哈笑起来:“那等样貌还叫一般?师父眼光真高。”


    “你若是想去便去吧。”回头对船夫说,让船夫将船摇过去。


    阿遇冲船夫摇摇头,船夫心中发笑,他没看错,这二人背着师徒名分,实际还是有儿女之情的。


    “师父总说我是小孩子,现在还让我自己一个人去那样地方,就不怕我出事?”


    “你能出什么事?若真出事了,那我就重新收个徒弟就是了。”


    “师父你又来了,你刚刚答应过我,至少十年内不收徒弟的。”


    “那就十年后收。”


    “师父——”阿遇顿时理亏没了气势,“我也没说要去花船。”


    卜青玉回过脸看他一眼,又扭头望向已经驶到身后的花船。


    小窗中的姑娘还在冲阿遇挥手,巧笑嫣然,清脆唤着:“小公子真是人间绝色,今日让奴家瞧见了,今后夜夜都要梦见小公子的。小公子记得要来看奴家,一解奴家相思之苦才是。”


    阿遇顽皮笑着对卜青玉道:“师父听见没,她在夸我长得好看。”


    “我听得见。”卜青玉些许置气。


    “我长得是不是真好看?我都没听师父这么夸过我。”


    卜青玉瞧了眼他的五官面庞,这两年张开了,没了当初的稚嫩,清秀中透着硬朗,硬朗中又含着几分儒生气,既有少年的不羁,也有成年人的沉稳。


    “还行吧!”


    “还行?那……师父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好看?”


    卜青玉看着面前的容颜,阿遇是很好看的。


    还有一种便是慕逾那样的,样貌虽稍逊阿遇,但自内而外透散发出来的内敛华贵却胜于阿遇。


    她笑而未言。


    船夫看着二人,越来越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笑着对二人道:“后日是放灯节,到时放鹤湖四周河灯、天灯多如繁星,姑娘和小公子一定要过来看看,不能错过了。二位也可以学着我们当地人放灯,这一天许愿是最灵的。”


    船夫又补充:“去年我许愿今年抱上大胖儿子,年初媳妇就给我生了个胖小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