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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师徒-3


    从放鹤湖回客栈,途径一座佛塔,阿遇望过去,夕阳斜照,佛塔似披了一层金装。


    阿遇驾车绕了个弯从佛塔西边经过,在佛塔西南位置他朝一座深宅大院望去,是康平王府。


    与记忆中完全变了模样,康平王府应该是后世重建,王府前面的功勋柱还在。几百年风雨虽然磨去了上面的刻纹,但挺拔不减当年,甚至更多了历史的沧桑。


    卜青玉也望过去,一眼见到如今看来很突兀的石柱,随口问:“这是什么?”


    “功勋柱。”阿遇看了眼卜青玉道,“前朝信安侯灭夏后,宋国国君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从而建了这个功勋柱。”


    “慕裕?”


    “是。没想到改朝换代,历经数百年功勋柱还在。”


    卜青玉盯着功勋柱看了几眼,然后望向康平王府,想着数百年前,这里应该是信安侯慕裕的宅邸。


    马车缓缓驶过,卜青玉道:“放灯节后便去祭拜信安侯吧!”去看看遗书中的空白到底是什么。


    阿遇沉默须臾,那一世他着实不想让卜青玉知道。


    前面经历的几世,虽然最后都是凄惨结束,都有遗憾,但是每一世他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就算是伤害,也是在无意中造成的。甚至老天还给了他最后一点点补救的机会。


    而第五世,没有。


    连青玉所有的伤害从始至终都是他带去的,甚至是他害死了连青玉。


    若是她知道第五世的经历,应该也是恨死了信安侯,恨死了他,永远都无法原谅。


    那样痛苦的记忆,他不忍心卜青玉去记起。


    虽然知道劝说不下,他只能从其他方面阻止卜青玉拥有那一世的记忆。


    马车回到客栈,天已经暗了,阿遇刚踏进客栈,余光瞥见天色昏暗的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立即停下脚步望过去,街道行人中一个背剑身影,朝着街尽头走去。


    “什么人?”卜青玉也瞧见背着重剑高大的身影,一身江湖人装扮,头戴斗笠,遮住头颈。


    “不确定,但是那把剑瞧着剑柄有点像沉璧剑。”


    “是千年前蔡国沉璧公主用血肉之躯炼化的沉璧剑?”


    “是。数十年前这把剑在盛国出现过,当时手持这把剑的是盛国一名叫裴无恙的将军,此人与陈国一战战败后就销声匿迹了,无人知其下落,有人猜测是被卫国国君暗中赐死,也有人说他遁走江湖。说法不一。”


    此时身背重剑的高大男人也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角。


    “可能是他吗?”


    “他若活着应该年过六旬了,此人虽不见其面,但是从其身形和步伐看最多是个中年人。”


    卜青玉笑着揶揄他:“难道不可能是也修得长生不老之术了?”


    阿遇陪着卜青玉走进客栈。


    “师父不是说杀过人的人,身上有阴煞之气,是不能修习长生不老的吗?”


    “修习之法不同,禁忌不同,或许和师钟是同一脉。”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房间走。卜青玉想起在放鹤湖边那两个男人提到和清梦姑娘有些渊源的剑客。


    她曾听师父说过,每隔一段时间沉璧公主会从沉璧剑中苏醒过来,幻化成人形,若唤醒她的不是那位铸剑师的转世,她会再次回到剑鞘中。


    历经千年,留着一缕残魂在等着铸剑师。


    她忽然希望那柄剑就是沉璧剑,那背着剑的剑客就是她等的铸剑师。


    “师父想什么呢?”阿遇一把拉住已经走过房门的卜青玉。


    “没什么。“卜青玉笑着摇头,走进房中。


    阿遇命伙计将饭菜送到房间来。


    次日,阿遇准备带着卜青玉去爬辰山,卜青玉要修习,计划取消。


    卜青玉在内室修习,阿遇便在外间做天灯,手里摆弄着小木条,嘴巴里咬着一根线。


    折腾到傍晚才做出一对天灯和几盏莲花河灯。


    卜青玉从内室出来时,瞧见阿遇嘴巴里叼着一支笔,将手指上的血滴入一个砚台中。


    “这是做什么?”她走上前。


    阿遇取下嘴里的笔,回道:“画月老,这朱砂颜色不好,加了血颜色更正。”端过砚台将血和朱砂调匀。


    拿起笔蘸墨画天灯上月老手中红线。


    “师父瞧,这红线颜色多正。”


    天灯上的月老坐在姻缘树下,树上千万条红线缠绕,月老手中正拿着一根红线,眼睛似笑非笑。


    画像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卜青玉却微微蹙眉:“小小年纪就想着姻缘了?想寻个什么样的姑娘?”


    “当然是师父这样的。”


    卜青玉一笑,在桌边坐下,随手倒了杯清茶,佯装教训:“说话没轻没重,谁都能调侃。”


    阿遇看她一眼,回头一边描着红绳一边道:“阿遇心中,只有师父这样的阿遇才娶,差一点儿都不行。”


    “世上哪有一样的两个人。”


    “是啊!”阿遇笑着说。


    世上就算真有各方面都一模一样的两人,那个人也不是卜青玉,不是就不是。


    “所以你……”准备此生不娶吗?


    卜青玉的话没有完全说出,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答案:所以阿遇想娶的人是她????


    卜青玉被忽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到,太荒唐了!


    她吃惊地看着阿遇。阿遇认真描着一根根红绳,似乎刚刚的话只是他随口一说。


    是她想多了?


    望着阿遇专注的神情,竟然和慕豫有几分像,特别是眼神,专注的时候眼中只有专注的东西,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他有些细微的动作从每一世的慕豫身上都能够找到一点痕迹。


    就比如此刻阿遇微微咬着下唇角,慕豫几乎每一世聚精会神想问题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有这个动作。


    还有他的手指,放松无聊的时候,无名指就会去扣小指。


    阿遇将两盏天灯都描好,放下笔转给卜青玉看:“师父觉得何如?”


    “很好。”卜青玉收回神思。


    “师父写上几句祈愿的话吧。”将笔蘸墨递过去。


    卜青玉提笔想了片刻,随后写下了两个字:遂意,然后搁笔。


    “没了?”


    “你用心做天灯便是为了明日祈愿,为师希望你所祈之愿都能够遂愿。”


    这怎么都觉得有点敷衍。


    阿遇心中些许酸楚。


    老天何时让他遂愿过,他想什么,老天便夺走什么。


    “师父一天没吃饭饿了吧?”他转开话题,“我陪师父到前楼用饭,顺便透透气。


    放灯节是荀国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全城男女老幼皆放灯祈福。一早上街道一侧的河水中便已经飘满了各种河灯,还有许多年轻人在陆陆续续放灯,小舟从河水中划过,圈圈荡开。


    傍晚时卜青玉和阿遇来到放鹤湖,湖四周皆是行人百姓,湖北侧的垂柳画廊更是拥满人,比肩接踵。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聒噪。


    他们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卜青玉将河灯全都放进湖中,看着河灯随着晚风一点点漂远,心中默默祈愿。


    湖岸四周皆是河灯,像一圈金色的光环,湖中的游船比平时多上许多,大大小小船只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歌调。


    放天灯时,他们旁边又来一对小夫妻,男人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娃,和身边的妻子容貌颇像。


    一家三口点燃天灯,默默许愿。男人问女人:“你许了什么愿?”


    女人羞涩一笑:“不能说。”


    “我猜是要给妮妮生个弟弟。”


    女人娇羞埋怨一句笑着望向天灯。


    阿遇抬头看着他们的天灯随风一点点升高飘远,视线中遮挡了明月。


    阿遇也同样问卜青玉:“师父许什么愿?”


    卜青玉如晚风般浅笑:“希望你快快长大。”


    阿遇:??


    “就这个?”


    卜青玉一脸疑惑看他:“还要许什么?”


    “师父这么无欲无求?”


    卜青玉反问他。


    阿遇说:“我许的愿望可大着呢!我希望师父此生安稳康健,希望一直陪在师父身边,还希望——能有来生相伴。”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


    “如果神明有知,能够遂愿,我必一生香火不断供奉神明。”


    卜青玉笑着打趣他:“若能修得此生长命不衰,未有来生也无妨。”


    阿遇苦笑下,点点头:“师父说的对。”


    两人坐在湖边吹着晚风赏灯,听着周围的人说着各自的愿望,聊着家长里短。


    阿遇瞧着卜青玉有些累了,搂了下卜青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天筇山的月比这儿的更亮更美。”


    “以后回天筇山我每天陪师父赏月,没有月就赏星辰。”


    卜青玉微微抬头看他,一张侧脸在月光与灯火中朦胧不清,却更加神秘诱人。


    “好。”


    不多时,湖北侧的垂柳画廊躁动起来,有人大喊大叫,人群涌动。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此时夜也深了,他们回程经过画廊,听到人们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个身背重剑的剑客,将花船上的清梦姑娘带走,引起其他客人不满争吵动手,打伤了不少人。


    人们对剑客议论纷纷,最多的便是惋惜,清梦姑娘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鲁莽无礼的粗人,论样貌没样貌,论才学没才学,论家世更没家世。清梦姑娘竟然为他神魂颠倒,让人不解。


    阿遇笑着对身侧的卜青玉道:“清梦姑娘对剑客的感情叫爱,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他。”


    “图什么呢?”卜青玉好奇。


    “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都不图的。若是有所贪图,爱就不纯粹。”


    卜青玉不理解,感情这东西太复杂了。


    次日二人驾车前往辰山南信安侯的墓葬。


    刚到信安侯墓他们便见到了剑客,其身边有一位姑娘,容貌秀丽,身体虚弱,被剑客半搂半抱搀扶着。


    二人从信安侯的墓前朝卜青玉和阿玉走来,从马车边经过时,二人朝卜青玉和阿遇望了一眼。阿遇脑海中闪现了一个故人,再定睛看二人,恍然如梦。


    剑客朝阿遇微微颔首,阿遇也回以一礼,马车便驶了过去。


    “他们似乎认识你。”


    “我不记得了。”阿遇一笑,“或许前世见过吧!”


    信安侯的墓门被打开,卜青玉诧异,阿遇更加震惊。意识到不妙,回头望去,剑客和清梦姑娘已经没了身影。


    他立即想到与苏岚有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卜青玉要进去,他急忙拦下,借口墓室大开恐不安全。


    卜青玉不以为然:“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阿遇又拦了几次都没有拦下来,不得不陪着卜青玉进去。


    从墓门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墓室棺椁被打开,他们刚要过去,忽然一个人从陪葬室走出来,正是苏岚。


    她邪佞笑道:“知道你们要来,担心你们打不开墓室,我提前给你们打开了,这可废了我不少功夫,阿钰,你要好好谢我才行。”


    没杀了她,已经是阿遇最大的忍耐了。


    苏岚算准他不会在卜青玉跟前杀人,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又一次挑衅他。


    “你想干什么?”阿遇阴冷斥问,声音比墓室还阴森。


    “帮你们。”说完将一个东西朝卜青玉丢过去。


    阿遇抢过去接住,是血玉扣。


    苏岚阴冷地笑着说:“被人血养成的玉通灵,玉中存留死者生前经历。既然卜姑娘是来祭拜信安侯,想必也是很想知道他前世都经历了什么。”


    卜青玉摸了下自己心口,一直带在身上的玉扣不见了。


    她惊讶又摸了几下,脖颈上根本没有绳子。


    “卜姑娘不要翻找了,卜姑娘的玉落在客栈了,我替卜姑娘送过来。”苏岚指着阿遇手中的玉扣道,“就是那块,它已经吸食了信安侯之血喂养的那枚。”


    她看着阿遇,嘲讽地笑道:“你们更该谢谢我。”


    阿遇怒气冲顶,努力克制。


    他今早故意趁卜青玉不注意取下她的玉扣,计划着到信安侯墓前祭拜,借口打不开墓穴,避免卜青玉记起第五世。现在都被苏岚搅黄。


    “立即滚出去!”他怒斥。


    “我的确该走了。”苏岚冷笑着从阿遇身侧经过,阿遇忍不住出手,被苏岚巧妙应对。两人打了几招,相互僵持住。


    阿遇压着声音阴狠命令:“你再敢插手我的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如凶猛野兽撕咬牲口。


    “你认为我现在活着比死好受吗?阿钰,是你让我这么痛苦,我也要让你一点点地尝一遍。”


    “你咎由自取!”


    “你又何尝不是!连魂魄都拿来交易,这就是代价!”


    “阿遇。”卜青玉担心阿遇仇恨冲上头下手没有轻重,错手杀人,及时唤住他。


    阿遇这才将人一掌推开。


    苏岚望了眼两人,满腔怨恨离开。


    第102章 杀了侯爷-1


    “哗啦——啪——”


    茶杯从茶盘中飞出去,茶水泼了门前站着的人一身,茶杯落地应声而碎。


    门外的人闻声望过来,都面露惊色,垂头不敢说话,心中怜悯:“她要惨了!”


    端着茶杯的婢女翡儿愣了一瞬,惊慌跪下认错,吓得身子直哆嗦,说话舌头都打结。


    她进府月余,在信安侯的院子伺候的这一个多月都是做下面粗活,今天第一次给信安侯端茶,竟然就犯了错。


    她刚刚准备进门的时候明明没有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就这么直直地和信安侯撞上,一杯茶一滴不剩全泼在信安侯身上,从腹部衣衫到脚上的靴子全都打湿。


    信安侯抖了下衣摆,茶水甩了翡儿一脸,她缩了下脖子,更加慌张。


    院中的管事瞧见,急急忙忙小跑上来,一边给信安侯擦身上茶水一边叫院中发呆的婢女过来伺候信安侯进屋换衣。


    翡儿在门前俯首跪着,直到信安侯再次踏出房门。新换的靴子在她面前停下,不咸不淡地对管事吩咐:“换个手脚利索的。”


    管事连连应是。


    信安侯迈步走出门廊,走下石阶朝院外去。


    信安侯刚出了院子,管事就急火火折返回来,指着还未来及从地上站起来的翡儿大骂:“笨手笨脚的东西,你是找死!”命令两个小厮,“拉下去狠狠地打。”


    翡儿震惊,忙求饶。管事不理,催促小厮:“快拖下去,再让侯爷瞧见,惹侯爷不高兴,你们都得挨板子。”


    小厮心里一紧半点不敢耽搁,上前拖人。


    翡儿慌张叫着知错求饶,没人搭理。


    翡儿挨了杖责后趴在床板上由女伴给她上药。


    同屋的另外两名婢女一脸鄙夷,其中眉尾长痣的婢女嘲讽道:“以为长得好就能够得侯爷多看一眼,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长得再好看终究是夏国人,贱命一条,侯爷正眼不会瞧。”


    “你说什么!”女伴被激怒,站起身就要冲过去……


    翡儿一把抓住女伴,低声劝:“别争口舌。”


    眉尾痣婢女被女伴情绪调动,怒气也冲上来,言辞更加犀利刻薄:“你在这横什么横,你们夏国都没了,亡国奴婢还敢和我叫板,不想活了!”


    “你……”女伴脸颊绯红,怒气、怨气和仇恨一股脑都涌上来。


    眉尾痣看她们吃瘪,越说越得意:“你们就是这侯府最低贱的奴婢,连看门的狗都比你们尊贵,认清自己身份,下次再龇牙咧嘴乱叫,有你苦头吃。”


    女伴恼恨双眼圆睁,想要和对方拼个死活,被翡儿拉住。


    “不可!”低声劝她忍着。


    眉尾痣冷哼一声:“识趣就好,再和我吹鼻子瞪眼,我便告诉管事你们不安分,看到时候将不将你们打死。”


    眉尾痣和另一个婢女离开后,女伴还一肚子怒,咬着牙,被羞辱而不能反抗的憋屈全都写在脸上。


    翡儿拉着他的手小声劝说:“我们国破家亡,今非昔比。一旦你有什么出格言行,都会被扣上不安分、反抗的罪名,会连累在信安侯府的所有夏国同胞被处死。要想活着,就必须咽下这份屈辱,笑脸迎人。”


    “他们是我的仇人。信安侯灭了我们的国,杀了我的亲人。我笑不出来,这仇……”


    “燕儿。”翡儿打断她,“那就更该好好的活着,为了他们。”


    燕儿沉默许久,最后点点头。


    第二日翡儿还趴在小床上养伤,已经有管事的仆妇过来揪人。将翡儿从床上拽下来,拧着她的耳朵便朝外拽,一边拽一边骂:“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养什么伤,你今日只要没死就得爬起来给我做事儿。”


    仆妇将赤脚衣衫不整的翡儿拉扯到厨院,一把将人推到井边,指着一堆衣物喝道:“今天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洗了。有丁点儿不干净,我揭了你的皮。”


    翡儿撞在井沿上,背上的伤刀割般疼,她还未缓过疼,仆妇又上来拉扯痛骂,将人推到木盆旁催促。院中其他夏国人瞧见上前来搀扶,仆妇拉开扶翡儿的燕儿抽了一耳光喝骂。


    燕儿想要还手,仆妇双手叉腰威胁:“怎么的?你们还想造反了?是不是都不想活了?”


    燕儿将指甲生生抠进掌心肉里,忍下来。


    仆妇指着几个夏国人趾高气扬:“都给我安分点,一群贱骨头。”吩咐一个婢女,“你盯着她,若是偷了懒,就给我打。”从旁边递了根手指粗细的棍子过去,傲气十足地转身离开。


    燕儿瞧见翡儿面色惨白,还赤着脚,再次上前扶她:“我和你一起洗。”


    “我可以的,你去做自己的事,别让她们又挑了刺来整治你。”


    “这么多衣物,你身上这么重的伤,胳膊都伸不直怎么洗。”


    “真没事。”翡儿不想连累燕儿,也知道若不让她帮忙,她心里头也不安,故作轻松道,“我没你看到伤那么严重,都是皮肉伤,就是这脚踩在石板上不舒服,你帮我找双鞋来。”


    “好”燕儿起身便去,片刻拿着鞋子过来给她穿上,翡儿便劝她快去做自己的事。


    洗衣胳膊伸伸缩缩,牵动背后的上钻心地疼。翡儿动作不敢大,旁边坐在婢女一棍子抽在她手臂上:“磨磨唧唧,快点,没吃饭啊!”


    她的确没吃饭,昨日被罚后,管事便没给她饭,昨日的午饭、晚饭没吃,今日早饭还是燕儿自己省下的半碗粥给她。一直没怎么觉得饿,婢女一提起,她倒是觉得饥肠辘辘。


    她手上动作稍稍快了点,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其中还有不少的帐帘纱幔和桌布,很多都不是平常所用之物,即便用也不会一次要洗这么多。


    看来府中要办宴会,来人还不少。


    是为了恭贺他封爵?


    灭了夏国他成了宋国的大功臣,班师回朝途中就被授予侯爵,百姓夹道相迎,国君还命人在府门前修了功勋柱以示表彰,这是何等荣耀。


    这荣耀的背后是她夏国数以万计人的鲜血。


    父兄惨死沙场,她从同袍的尸堆里爬出来,等回到国都,宋国的军旗插遍皇城,她随着被俘的贵族女眷一起被押到宋国国都,被赏赐给慕裕为婢。


    若说仇恨,她的仇恨比所有被俘虏的人仇恨都深,可这仇恨她只能暂时咽下。


    个人的屈辱又怎么抵得过三军被屠,家国被灭。


    “快点!别想耍滑偷懒。”婢女又一棍子抽在她手臂上,将她思绪拉回来。


    她加快些动作,扯动背后的伤叫嚣着疼。


    当一堆东西洗完天已经黑了,她双手早已泡得发白,腰背挺不直,从木凳上站起来,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轰地一声摔倒在地。


    看管她的婢女正走到廊下,回头瞧她一眼,冷嗤一声转身继续离开。


    她躺在冰凉潮湿的石板上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再次清明,撑着身子吃力爬起来,艰难地一步一步朝回走。


    走扶着墙走出院子没多远,实在撑不住身子。饿了一天此时眼冒金星,身上的伤似乎看出她的虚弱也更加肆意疯狂,疼痛比昨日更加剧烈。


    心中莫名惊慌,扶着墙的手颤抖厉害,脚下没有力气,头重脚轻发飘,不远处走过来的人也模糊看不清,甚至还出现了虚影。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最后撑不住再次摔倒,昏了过去。


    前方的人走近,瞧见倒在墙边的人,慕裕瞥了眼,身边的随从四周扫了眼,没有经过的下人,自己走了过去。


    轻轻摇了摇翡儿,翡儿完全没有意识,随从瞧见翡儿头冒冷汗,双唇无色,秀美的小脸苍白如霜,一双手泡的泛白浮肿,不由心生恻隐。


    “侯爷,是昨日那个婢女,昏过去了。”


    慕裕冷淡瞥了一眼,吩咐:“叫人过来处理。”径直朝前走。


    随从看了看翡儿又瞧着要走远的慕裕,叹了声跟了上去,还心有不忍回头朝翡儿看了眼。


    “那婢女伤得挺重,病得也不轻,估计昨日被罚重了。”


    “犯什么错?”


    随从叹气,说了半天自己白说了,耐着性子回道:“侯爷忘了,就是昨日端茶泼了你的那个婢女,估计是被管事重罚了,身上全是伤。”


    慕裕疑惑看了眼随从,露出质疑。


    随从道:“侯爷只想着朝上事,不知府中事,像她这样夏国的奴婢,常被其他下人欺辱,府中下人在别处受气没处撒全都出在她们的身上。”


    “夏国人?”


    “是,她们以前也都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如今因为国灭沦落至此……”随从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止住话俯身认罪。


    慕裕顿了下,回头朝墙边看了眼,草木遮挡瞧不见人。


    陛下将这些人赏赐给他为妾为婢,他既无心歌舞,也不近女色,便直接交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安排,这段时间朝中事情繁多,他便忘了此事。


    “让府医过去瞧瞧。”他继续朝自己的院子去,到院门口又停下步子吩咐,“这些夏国人你去安排下,她们多是贵族女子,不可太过苛待。”


    “是。”


    翡儿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轻松,鼻息间还有淡淡的清香,睁开眼瞧见燕儿坐在她床头,手中正捧着一碗米粥,准备喂她。瞧见她醒来破涕为笑,抹掉眼底泪水。


    “翡儿姐姐你醒了,快吃东西。”殷勤献宝似的将米粥端到她面前,“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大夫说你只能喝点粥。”


    “大夫?”


    “是,快喝粥吧!”


    翡儿坐起来,一边喝粥一边听燕儿给她说现在侯府对她们这些夏国奴婢的安排。


    第103章 杀了侯爷-2


    翡儿提着一个食盒敲开了一间房门。


    开门的是慕裕的随从秦合,瞧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前,先是一愣,看清是翡儿更是诧异。


    “秦公子。”翡儿福了一礼,巧笑嫣然,“上次的救命之情奴婢无以相还,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小点心,希望秦公子不要嫌弃。”将食盒递到秦合面前。


    秦合又愣住,怔怔地看了眼食盒,回过神笑道:“我何曾救过你。”


    “若非是秦公子在侯爷面前为我说话,我恐怕早就病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这当然是秦公子的恩情。”她温柔地笑着。


    她本就容貌出众,今日又特意装扮,虽然没有涂脂抹粉,却有一份天然的清雅韵味,低眉浅笑间将女子的娇羞妩媚展现淋漓尽致。


    即便是一个女人见此都会心绪波动,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秦合一个正当年纪的年轻男人,尚未有妻室,哪里能抗拒,心一瞬间软了几分。


    翡儿将食盒递过去,秦合木讷地接过,几分尴尬道了声谢。


    “是我应该谢秦公子,承蒙秦公子不嫌弃。”她指了下食盒笑容款款,声音也温柔细缓,“不知秦公子口味,所以做了好几样,若是有合口的,秦公子一定告诉我,我以后多做一些给秦公子送来。”


    “多谢菲儿姑娘。”


    “这是应该的。”翡儿抿唇笑了笑,“我不打搅秦公子了。”笑着走开,走到转角处回头望去,秦合还愣站在门口望着她。


    转过墙角,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回到西跨院,一个教习的姑姑见到她严厉呵斥:“侯爷恩典,免了你们每日辛苦,你还偷懒,是不是还想被罚去厨院做活?”


    翡儿低声认错,道不敢了。


    教习姑姑冷哼一声,斥骂:“快点练,月底宴会上要给诸位大人表演,若是出了差错,扫了宴会的兴,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了。”


    翡儿连连应是,急急忙忙进了屋和其他夏国人一起练习。


    教习姑姑一边教一边用手中的棍子抽打舞姿动作不到位的人,下手毫不留情,每个被打的姑娘都痛得大叫,甚至眼泪啪啪直流。


    翡儿虽然出身显贵,却不似其他闺阁千金从小琴棋歌舞样样精通,她并不擅长这种轻柔舞姿,动作僵硬,少不得被教习姑姑抽打,每一处都让她痛得咬牙。


    说是让她们不用做下人脏累的活计,但是这种也不必脏累的活好到哪里去。


    晚间回到房中,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一道道抽痕。


    燕儿看着心疼,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流泪:“菲儿姐姐,你忍着点。”


    “没事,已经不疼了。你别光顾着我,你身上也有伤呢!”


    “我就两三道,不重,你看看你的手臂,都要成渔网了。”将手臂上的伤涂好药,燕儿又要去检查她身上,翡儿阻拦住:“身上没有。”


    “腿上呢!我看到你被打了好些下。”


    “没事。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燕儿被翡儿连番催促才回自己的床上。


    同住的眉尾痣和薄唇女朝她们几个夏国人翻了个白眼,奚落道:“还真以为你们能够享福呢?认不清自己身份。月底宴会若是跳不好,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那可不是这么点伤了。”


    燕儿狠狠白了她们一眼。


    翡儿默不作声,起身去倒水,眉尾痣抢先一步将水壶拎过去,冷嘲:“想喝水,门都没有。”


    “你想做什么?”翡儿也忍了对方许久,“自从进府第一日你就针对我们,我们到底哪里的罪你们可以直说。”


    眉尾痣得意冷嘲:“你们没得罪我,我就是看不惯你们。”


    “你有什么看不惯?”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


    翡儿不愿浪费口舌,伸手去夺茶壶,眉尾痣躲开不给。翡儿这次没有忍让,出手一把抓住壶嘴,手上用力,将茶壶夺过来换到另一只手,取过杯子倒了半杯水。


    眉尾痣落了下风,心里不痛快,冲上前去抢水壶,翡儿巧妙躲过,眉尾痣抢了几次没抢到,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碗就朝翡儿砸去,翡儿躲开,碗摔倒地上啪啪作响。


    眉尾痣数次落空,怒火冲顶,不管不顾,抓起手边油灯就朝翡儿迎面砸去。翡儿挥手一甩,油灯被甩在眉尾痣的床上,火遇上泼洒的灯油一下子燃起来,床上的被褥跟着烧起来,火苗舔着床四周的帐子迅速向上烧。一个错愕间整张床都烧着了。


    屋内的床位都是首位相接紧挨着,眉尾痣床上的帐子火势立即舔到旁边薄唇女的。


    众人震惊恐慌,眉尾痣冲翡儿大骂:“你干什么,你要害死我们。”


    翡儿已经拔开水壶盖将水泼上去,杯水车薪,不起什么作用。其他几人也不顾矛盾,寻着屋里的盆就去打水扑火。


    眉尾痣见火势大了,心里害怕,吓得哇哇叫,不知道该怎么办。


    翡儿抓起自己的被子一抖然后横扫过来,直接压在眉尾痣床上,盖住火势,又一把扯掉两张床上燃烧的帐子,在地上拧成一团,打水的婢女进来,几盆水泼上去,火立即灭了,屋内充满烟味。


    几人全都退出房间。


    隔壁房间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都跑出来看,瞧见屋内一股浓烟飘出,呛人鼻息,纷纷皱起眉头。


    管事仆妇赶过来,瞧清楚情况,斥问何人所为。眉尾痣立即状告翡儿。


    “你恶人先告状。”燕儿冲上前指着眉尾痣斥骂,“是你拿油灯砸翡儿姐姐,翡儿姐姐将油灯挡开,才烧了你的床。”


    “还不是她把油灯挡到床上才失了火的!”管事仆妇喝骂,咬牙切齿恨恨地上去拧翡儿胳膊。翡儿挡开她,反问:“我不挡开,难道任由油灯迎面砸过来,将我伤了、烧了?”


    “你不能躲吗?”仆妇指责。


    “动手的没错,挨打的一身错了,什么道理?”


    “还不是你的错吗?你这是纵火烧房。”仆妇上去掐翡儿,翡儿一把甩开仆妇的手,向旁边躲一步。


    “纵火的人是她,是非不分袒护的是你。”纵火这样的罪名她不能胡乱认下,若是真被她们扣上这个罪名,依着她现在夏国人的身份,她们必然小题大做,弄不好会要了她性命。


    仆妇见翡儿不服还指责她,在这么多的下人面前让她丢脸,当即怒了,转身找了根棍子冲上去就要教训翡儿。


    翡儿一把抓住棍子,夺过去掰断摔在地上,这一连串动作直接激怒管事仆妇。她怒不可遏对围观的婢女命令:“这群夏国人要造反了,还不将她们抓住。”


    婢女们愣了下,便都涌了上来,夏国人也意识到情况严重,谁都不甘束手就擒,院子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多会儿,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众人纷纷停手。


    来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一身装扮气质和刚刚的管事仆妇不同。


    管事仆妇已经被扭扯头发松乱,上前和嬷嬷禀报情况,不免扭曲事实。


    嬷嬷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翡儿等人,呵斥:“大晚上你们吵吵嚷嚷,在老夫人的院子都能听到,搅扰她老人家休息。”又对仆妇冷脸教训,“既然是纵火,这等大事不知道禀报主子吗?在这厮打是什么规矩?你们几个跟我见老夫人去。”


    几人也不敢说什么。


    书房中的慕裕放下手文书,问进来的秦合:“什么事吵嚷?”


    秦合将端着茶盏走上前,回道:“是婢女们的院子失了火,相互推卸责任,两方打了起来。”


    慕裕眉头微皱:“成何体统!”


    “严嬷嬷过去了,将犯事的人带去老夫人那里,由老夫人发落。”秦合放下茶,犹犹豫豫一阵又道,“涉事的一方是夏国婢女,起因不知是何,但是也多亏了夏国的那位婢女,否则婢女们的房子要烧着了。”


    慕裕端起茶盏饮了口,随口问:“哪个婢女?”


    “之前将茶水泼在侯爷身上冒犯侯爷的那位。”


    慕裕想了下,记得这个事,模糊印象那个婢女身子瘦瘦的,还挺胆小,失手泼了杯茶就吓得浑身哆嗦话说不成句。只是记不得长什么模样,准确来说是没瞧见过她模样。


    “叫什么?”


    “连翡儿。”


    “连——翡儿?”慕裕琢磨一阵,“是夏国连国公的什么人?”


    “出了五服的一位族弟之女。”


    慕裕放下茶盏没再说什么。


    次日清早,慕裕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进院子便瞧见院子中跪着好几人,有仆妇有婢女,个个精神萎靡,瘫软着身子。


    他走到堂前时,回头看了眼几人,瞧见其中一位婢女正用手扶着身旁一位要倒下的婢女,低声说什么。


    严嬷嬷从堂内笑着迎出来,见慕裕目光落在院中人身上,解释道:“昨夜他们闹了事,老夫人罚她们在这儿思过。”


    “哪个叫连翡儿?”慕裕状似无心地问。


    严嬷嬷错愕一瞬,不知慕裕此问何意,朝院中扫了眼,指着扶人的婢女道:“是她,昨日便是她和同屋的人起了争执动手,又纵火烧房的。”


    慕裕多打量翡儿一眼,身段清瘦,容颜秀美,眉目如画,望着身边同伴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转身进了堂内,严嬷嬷好奇也朝翡儿打量一眼,转身跟着进去,心中琢磨着慕裕刚刚的意思。


    老夫人年近六旬,雍容华贵,端坐正堂,慕裕问过安不免问起昨夜的事情。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念珠叹息道:“她们都曾是夏国的贵女,现在沦为阶下囚,心中对你必然恨之入骨,昨日闹出纵火,今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陛下赏赐这些人就是烫手的山芋。依为娘之见,寻个由头都处理了吧!”


    慕裕沉默,朝桌上的念珠瞥了眼,须臾后道:“她们不过一群养在深闺的娇弱姑娘,不谙世事,只因国君无能,又受父兄连累才沦落至此,已是可怜,只要今后安分,不必要再造杀孽。”


    老夫人无奈又拾起桌上念珠在手中念着:“就依你吧!”


    慕裕从堂内出来,瞧见翡儿半搂着身侧女伴跪着。他对跟在身边的管事吩咐:“将那个连翡儿罚到厨院去,其他人杖责二十以示惩戒。”


    管事愣了下神,送慕裕出来的严嬷嬷闻言也惊住,不由又看向翡儿。


    待慕裕离开,严嬷嬷转身进堂禀报,猜想着:“侯爷不问缘由独独护着那个叫翡儿的丫头,那丫头模样是数一数二的俊俏。侯爷如今年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是不是有那个意思了?”


    老夫人摆手道:“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当知他心思,他认准的事一定要做,认准的人也是不会变的。”


    “可侯爷都找了三年了,那姑娘兴许已经嫁了人,侯爷不能一直这么找下去。”


    “既然约定了五年之期,也就还差两年,由他吧,他知道分寸。”


    第104章 杀了侯爷-3


    慕裕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发呆,许久后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色面具在手中摩挲。


    面具泛旧,边角处有磨损,看得出时常被拿出来看。


    秦合进来时他还在呆呆看着手中面具。秦合犹豫了下问:“侯爷若是两年后还寻不到那位姑娘,或者寻到时她已嫁为人妇,侯爷当如何?”


    慕裕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带着几许苍凉:“寻不到不寻了,她若嫁人,我便能放下了。”他再次摩挲着银色面具,好一阵后将它轻轻地放回抽屉。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每每想到她,他总心神不宁,一会儿感觉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会儿又觉得她似乎就在身边。


    “夏国的那些人,严加警告,再闹出事来,绝不姑息。”


    秦合应声退了出去。


    翡儿刚到厨院就被故意刁难,厨院管事的仆妇命其将厨房内的两口大缸打满水。这种重活原是厨院小厮或者是老妈子做的,现在分派给她一个小姑娘。


    翡儿安安分分提着一个木桶出去,从院子水井里打水倒进木桶,然后一桶桶朝屋里提。


    院中的仆妇和婢女眼睁睁地看着,即便闲着也没一个上来帮忙,甚至还一副等着挑错或者是看笑话神情。


    厨房内的水缸又大又高,到她腰上位置,她将水桶拎到大缸边放下,屋内的一个厨娘看她可怜,上前来说:“我帮你。”正要和她一起将水桶拎起,管事仆妇站在门口厉声道:“张嫂,你的鱼都杀好了吗?晌午可等着用呢!”


    厨娘张嫂分辩道:“一个丫头哪来那么大力气提这么重一桶水,水供不上使也是耽误事。”


    “这是她的活,你是想把她的活都干了吗?”


    张嫂有些为难,想帮忙也帮不上,看着翡儿面露一丝惭愧。


    翡儿也瞧出她是软弱性子,在厨房没少被这些人欺负,能为她说话也是不易,笑着道:“我可以的,你忙自己的吧,可别耽误了午膳。”


    张嫂迟疑着应了声,还小声向她支招:“若是提不起来,你就先舀几瓢到缸里,桶就提得动了。”


    翡儿笑着道谢,也依着她所说做了。


    管事仆妇冷声嘲讽:“昨夜打架力气不是挺大的吗?一个人打了好几个,连刘婶都被你打抓得胳膊脖子都是伤,今天怎么连桶水都提不动了?”


    翡儿看了眼管事仆妇,默默提着空桶出去继续打水。


    管事仆妇见她不回应,也跟着两步出门,讥嘲更加肆意:“昨夜就你闹得最凶,却罚得最轻,不知使了什么妖术。”


    翡儿闻言回头对管事仆妇怼道:“你是觉得侯爷处事不公?还是认为老夫人有失公允?”


    管事仆妇顿时语塞,惊慌看了眼周围的人,慌张指责她:“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是自己的女儿挨了板子而我没有被严惩心里不舒服吗?你若是觉的侯爷处事不公,你到侯爷面前申诉,若是觉得老夫人不公允,你和老夫人理论,何必针对我?”


    “你……再胡乱说我撕烂你的嘴。”管事仆妇冲上来。


    翡儿瞧见紧跟着有人来拦仆妇,便没准备还手,提着桶向旁边躲。


    仆妇被两个下人拦住,另一仆妇在其耳边低语两句,管事也收住了冲动,喘匀气息指着翡儿骂了句:“贱蹄子。”被仆妇拉到一旁去。


    翡儿像没事人,继续提水。两大缸打满水,天也近晌午。


    她又困又累,想回去眯一会儿,管事又吩咐她去烧火。


    她刚烧了两把火,忽然听到旁边咣当一声巨响,接着一声惨叫,她抬头望过去,张嫂右手抖得厉害,面部扭曲。面前地上是打翻的一盆用来焯菜的开水。


    张嫂立即冲到水缸边舀水往手上浇,旁边的人没一个上前帮忙,管事仆妇甚至不咸不淡说上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翡儿有些看不过去,走上前帮张嫂,让她将手放入冷水桶内,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痛来。


    管事仆妇上前来问:“还能掌勺吗?晌午的鱼可还得你烧呢!”


    张嫂没说话,翡儿看着张嫂整个右手红肿骇人,别说掌勺了,连勺子都拿不了。她没理会管事,对张嫂道:“要赶紧上药,估计十天半个月这手都无法做事了。”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烫了下!又冷敷这么久。”管事仆妇催促张搜去试试。


    张嫂右手僵硬,都握不起来,哪里还能够掌勺。


    管事仆妇这才着急起来,侯爷喜欢吃鱼,且只喜欢吃张嫂做的,明说了今日晌午要一道鱼。


    张嫂不能掌勺,这道菜别人又做不出那个味。张嫂道:“让周嫂子掌勺,我在旁边掌眼。”


    周嫂子立即拒绝,表示自己还有老夫人那边的要忙耽搁不得,腾不开手。


    不做那就是张嫂的事,做了做不好那就是自己的锅。


    厨房内的好几个厨娘没有一个愿意插手的。管事仆妇忽然想到什么,指着翡儿,让她烧。“你们夏国人喜欢吃鱼,也肯定会烧。”


    翡儿愣住,这是准备把所有责任都丢给她。


    “我不会烧。”


    “有张嫂旁边给你掌眼。”管事仆妇立即变得和颜悦色,“快着,别耽误时间,误了午膳时辰。”推着翡儿就朝灶台边去,其他的厨娘见到有替罪羊,纷纷撺掇。


    翡儿看了眼张嫂,张嫂道:“有我呢,没事!”


    她犹豫了一阵,不答应也被她们赶鸭子上架了。


    生鱼端过来的时候,翡儿愣住了,盆中是一条黑鱼,鱼被剔骨,鱼片切法奇特,薄而相连不断。她惊异地望着张嫂。


    张嫂安慰她:“没事,你动作轻缓些,我教你怎么做,鱼肉不会散的。”


    翡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神,笑道:“这种片鱼的刀法很特别。”


    “是啊,我练了好几个月才会。”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翡儿笑了下,便按照张嫂的指点慢慢烹煮。当鱼出锅后,她坐回灶台后烧火,脑海中全是刚刚生鱼的模样,挥之不去。


    慕裕用午膳时,只尝了一口鱼便愣住了,伺候的婢女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今日厨房的事情她们都听说了,心里忐忑不安。


    侯爷对其他吃食并不挑剔,唯独对鱼挑剔,每每不合口味便心情不好,命人将其撤下重新做,曾经还因为此动过怒罚过人。


    “谁烧的?”


    几名婢女相互看了眼,哪里敢说厨院随便拉了个婢女顶上去烧的,领班的婢女小心回道:“是张嫂。”又怕侯爷责怪她们下人糊弄不用心,急忙解释,“张嫂手受了些伤。”


    慕裕又夹了一筷子,含在口中慢慢嚼着,好一会儿微微笑了。


    婢女面面相觑,却也都松了口气。


    午饭后翡儿在院子内刷盘碗,听着婢女和管事仆妇说:“今日侯爷第一回吃这么些鱼,吃的时候还笑了呢!”


    “可有说什么?”


    “就问了是谁烧的,我当然说是张嫂了,也解释是受了伤,侯爷没再说什么。”


    管事仆妇也彻底放下心,回头看了眼翡儿。


    翡儿刷碗后,又去打水,洗完菜又帮着烧火准备晚膳等活。


    一直到天黑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晚饭没吃便躺在小床上,燕儿和眉尾痣等人都被责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燕儿唤她,她借口太累了便没理会,燕儿叫了几声她没反应,猜想她已经睡着了,就没有再唤。


    是夜,慕裕吹灯刚入睡,灵敏地听到屋顶有细碎脚步声,他惊慌坐起身,随着声音移步到后室窗前,一个人影如箭飞进来,慕裕迅速出手,来人闪身躲过,转而攻过来。


    两人在屋内大打出手,打翻桌椅,打碎玉瓷之物,声音惊动外面的家将,几名家将冲进来,将来黑影围住。


    借着屋外的灯光和月光,慕裕瞧见黑影面上的面具,当即喝住家将。家将大惊,不敢违命停下了手。


    黑影手中匕首直直朝慕裕喉咙刺去,慕裕没有躲闪更没有还手,只是急急唤了声:“小鬼。”


    黑影手上动作一抖,匕首擦着慕裕的脖颈划过去,留下一道长长血口,血顺着脖子染红衣领。


    家将欲上前,再次被慕裕严厉喝止。


    “真的是你!”慕裕欣喜欲狂,看到她手中滴血的匕首,又心痛万分。“你是谁?”


    黑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充满无尽仇恨和失望。


    家将要上前为慕裕看伤口,被他又一次喝止。他看着黑影,青面獠牙的面具遮挡,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灯光中泪光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又难以启齿,最后化为怨恨。


    “为什么要杀我?”慕裕带着哀求问。


    黑影没说话,望了眼一侧的家将,一步步朝身后的窗户退去。


    “小鬼……”慕裕跟上前,黑影将匕首横在身前防御。慕裕自动止住步子。


    黑影退到窗边,望着慕裕眼泪流得更凶,摇着头发出撕心裂肺自嘲苦笑,和面具一样阴冷骇人。慕裕毛骨悚然,心空了一半。


    一声“小鬼”没喊出口,黑影已经穿过窗户飞身跃上屋脊,家将要去追,慕裕立即喝止。


    第105章 杀了侯爷-4


    105


    慕裕呆若木鸡坐在桌边,像一尊木雕,任由家将处理他脖颈处伤口,药粉灼烧伤口他好似没有感觉,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桌面上的一点。


    家将处理完伤口瞧他还是这般模样,有些担心,忍不住问:“侯爷,刺客何人?”


    慕裕似乎没听到,毫无反应,愣坐许久他才好似反应过来自己脖颈处的伤处理完,摆了下手让人都退出去。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屋脊,是黑影消失的方向,此时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月光,连一只夜鸟都没有。


    回忆着刚刚黑影最后离开时的眼神,悲痛、仇恨交织。


    匕首刺向他的那一刻,小鬼是真的想杀他的。


    他寻了她三年,再见面她竟恨他如此。


    她恨到一句话不愿与他说。


    不愿让他知道这三年她在哪儿,经历什么,为什么要来杀他。


    他伸手摸着脖颈处的伤,微微刺痛,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翡儿蜷缩在小床上蒙着头、咬着被子隐忍痛哭,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沉闷而压抑地哭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憋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她像个受尽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只能够埋头自己一点点舔舐伤口,一点点自愈。


    屋内的人都被迷香迷住,睡得深沉,谁都不知道她此时小床上悲痛抽搐的她。


    许久,她的身体终于平静,不再因为隐忍而抽搐。她掀开被子,扭头望着窗户,树影婆娑映在花格窗上。她神情呆滞,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大颗大颗滚落。


    枕头又湿了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鸡鸣,她才似疲惫般慢慢收回目光,闭上眼。


    慕裕在窗前一直站到天明,他做了无数猜想,猜想“小鬼”可能是什么身份,她为什么会杀自己,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心如刀割。


    她眼中的仇恨,刻骨铭心,这都是一把把刀割着他的皮肉他的心。


    翡儿一天都没精打采,常常走神,挨了管事仆妇不少责骂。


    她也听来取餐的慕裕婢女私下悄悄议论昨夜的事。


    “刺客应该是侯爷寻了三年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是什么人,以后会成为咱们主母吗?”


    “估计不会,侯爷都伤成那样,就算侯爷痴情不计较,老夫人也不能同意,就是老夫人同意,那姑娘也不会答应的,否则不会将侯爷伤成那样。那可是喉咙,稍稍偏差是要出人命的,她是真想杀侯爷。”


    “可惜了侯爷一片痴心,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没福分。”


    两名婢女离开,翡儿稍稍发了会呆,继续打水。


    随后她听到慕裕满城寻找昨夜刺客。


    一连几日翡儿都有些恍惚,所幸每人注意她。


    慕裕一直寻找几日,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不知对方姓名,不知对方容貌,只凭借一张面具和一个绰号,如同大海捞针。


    偏巧这日傍晚他收到一封信,落款是小鬼,约他子时在佛寺后的树林相见,只他一人赴约。


    慕裕欣喜终于有了小鬼的消息,又忐忑见了面要面临什么。


    秦合劝他,如此情况即便对方是那位姑娘也不可贸然赴约,慕裕未听劝,单独赴约,责令不得任何人跟着。


    慕裕早早到了林子,坐立不安,在林子中踱来踱去不安地等着小鬼。


    亥时还未见小鬼来,他有些担心对方不会赴约。他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问题要问。


    大概子时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刚一转身,一把寒光长剑迎面刺来,他下意识躲开。


    看到月光下的面具,他心绪纷乱。对方毫不留情,招招逼向命门。他一边躲闪应对,一边询问:“你要杀我,也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死得明白。”


    来人一句话不说,手上的剑招更加凌厉。


    “小鬼!”


    剑再次向他喉咙刺过来他再次没有躲,拿命赌一回。


    黑影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取喉咙,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冲出一个人打开剑锋护住慕裕。


    冲出的人正是秦合。


    小鬼见此更是拼了命,招式都显得疯狂没有章法。


    慕裕吼住秦合,命他退下。


    “小鬼,你告诉我为何要杀我?”


    黑影见今日不能得手,准备离开,慕裕哪里再次允许她离开,急忙追上去,一直追出树林来到大街上,慕裕拦住黑影。


    黑影再次动手,她的功夫稍逊慕裕,慕裕无心与她交手,多次相让,最后逼不得已出手打掉对方的剑,将对方逼到墙边。


    “让我看一次你的模样,我不想你再离开,我不知何处去寻。”


    黑影打开他的手臂,朝旁边躲过一步,此时秦合也追了过来。


    黑影道:“我是夏国人。”


    慕裕震惊,瞠目结舌一阵:“你不是宋国人?”


    “我当初骗你,你知道为什么了,那就受死吧!”抽出匕首朝慕裕刺去。


    慕裕愣神,未有想去躲,秦合再次出手拦下。黑影见此,没再纠缠,转身越过街道旁屋舍没了踪影。


    慕裕此时方从震惊中回过神。


    一切都明白了,他做了无数种猜想,从没怀疑过她是宋国人的身份,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当真。


    他领兵灭了夏国,小鬼怎么可能不恨他入骨,不想亲手杀了他。


    他在街道上愣站许久,秦合也不敢上前劝说。他清楚侯爷和那位姑娘此生再无可能,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


    慕裕一夜无眠,坐在书桌后,盯着手中的银色面具不断摩挲,想着曾经在云州经历的点点滴滴。


    虽然不知相貌,不知姓名,不知彼此身份,但他已经把对方放进心里,把她当成一辈子要相守的人。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是错误的。


    他心中开始怨恨,怨恨自己不是夏国人,怨恨小鬼不是宋国人,怨恨他们最初的相遇,怨恨命运捉弄。


    翡儿回到房间,燕儿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燕儿迷迷糊糊地问:“翡儿姐姐你去哪儿了?”


    “肚子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翡儿劝道,“快睡吧!”


    燕儿疑惑问:“吃坏肚子了吗?”


    “是。”


    燕儿关心道:“厨院的管事就知道刁难你,肯定没让你吃好,你要小心些。”


    “知道,你也是,伤还没痊愈,快休息。”


    燕儿应了声,安心地睡了。


    月底很快就到了,侯府的宴会如期举行。这次宴会表面上是老夫人的寿宴,但私下也算是信安侯加封进爵的庆功宴。前来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侯府热闹非凡。


    侯府从两日前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当天府中上上下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厨房要准备宴会各种酒菜,是最忙的地方。虽然请来了京中大厨,府中下人也分配了一部分过来,还是忙得团团转。


    天没亮翡儿就被安排挑水、劈柴、洗菜,准备各种东西,一刻未停,连汗都来不及擦。


    快进宴会时,管事见翡儿在刷盘子,指使着她:“别在这儿偷懒,去搬酒去。”


    翡儿讶然看着管事,这种体力活不需要她一个姑娘上手,管事又借此刁难她,将她当小厮使。


    管事又厉声催促,她放下手中盘子,起身跟着另一个管事去搬酒,然后将酒装壶,由婢女和小厮端到客桌去。


    翡儿望着一个个端走的酒水愣了一会儿,恰时一个婢女拽了她一把,责怪:“你怎么还在这儿闲着,庄姑姑正到处找你呢!”将她朝西跨院拽。


    “什么事?”她踉踉跄跄跟着婢女。


    “自然是今日宴会歌舞助兴的事。”


    “我都不会。”


    “你别和我说,你和庄姑姑说。”婢女步子更快,将她拽得跌跌撞撞。


    教习的庄姑姑见到她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抽过旁边的一把剑丢给她。


    她吓得连退两步,惊慌失色。


    “听说你会剑舞,舞一段我瞧瞧。”


    “我不会。”翡儿摇头摆手。


    “她们说你会。”庄姑姑指着燕儿等几位夏国姑娘。


    翡儿微惊,望向燕儿等人。


    燕儿急忙走上前来,小声道:“我听哥哥说过,以前皇家宴会上,你和家中姐妹表演过一段剑舞。现在是救急,原本准备的一支独舞,因为怜柔摔伤了腿,实在站不起来了,所以我想到了你,你就救怜柔一命。”


    翡儿顺着燕儿的眼神望过去,看到一旁脸色泛白,捂着腿面露痛苦的怜柔,怜柔也向她投来祈求的眼神。


    她还在犹豫,庄姑姑催促她快点,马上就要去表演了。


    她又想了下,不能白白让怜柔丢命,弯腰捡起长剑。


    一套剑舞行云流水,庄姑姑看了满意点头:“算能上得了台面。”命她立即去换舞衣。


    翡儿看着手中的长剑,没有剑刃,剑尖也是光滑圆润,剑握在手中也无甚重量,锋利度还不如孩童玩的木剑,想杀人根本不可能,最多当成一截棍子用。


    “姑姑,侯爷是武将,今日是咱们侯府宴会,用这样的剑会不会太丢侯府的脸,丢侯爷的脸,让别的大人和将军们笑话?”


    庄姑姑闻言怔了下,仔细打量她,她夏国人的身份摆在那儿,不得不让庄姑姑生疑。


    翡儿露出怯懦神色,小声道:“姑姑若是觉得不妥,便当我多嘴了。”


    庄姑姑冷笑一声,没有给她换剑。


    宴会分为前后两个席面,后面的主要是女眷们,侯府的女眷相陪,几位夫人在老夫人处说话。前面是慕裕在招呼。


    酒过三巡,便安排歌舞助兴,众位客人都沉浸在轻歌曼舞中,随后便是翡儿的剑舞。


    众人一听是剑舞,都来了兴致。一位将军道:“软绵绵的舞我这粗人看不出个道道来,剑舞我懂。”另有一位将军也跟着附和。


    慕裕并不知道今日还有剑舞助兴,秦合上前解释:“独舞的舞姬受了伤,临时换成剑舞。”


    恰时便见到一位身着赤红舞衣的女子走进来,手中握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慕裕迟疑下,想起来这名舞姬,是上次被他罚到厨院去的婢女,叫连翡儿。


    她是连国公府的女儿,会剑舞倒也不奇怪,毕竟连家这几辈里出了好几位女将,最有名的便是连国公的小女儿连青玉。他常听闻此人,只是战场上从未交锋过,只知最后与兄长率领的左军战死嵌谷关。


    此时看着面前握着长剑的连翡儿,他心头微微刺痛,莫名心慌,生出一种不安。


    翡儿冲上座和周围的宾客抱拳施礼后,便提起长剑挥舞。舞姿刚柔并济,一招一式形神具备,眉目间也生出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爽气,不过几个舞姿便吸引住了宾客们的注意,特别是武将们,更是拍手称好。


    慕裕觉的头脑有些昏沉,看着厅中赤红的声影有些模糊,秦合低声询问:“侯爷是不是喝多了?”


    慕裕看了眼面前酒盏,不过小小三杯,他的酒量虽不好,也不至于此。


    “没事。”他摆摆手。


    翡儿一支舞结束,一位武将道:“意犹未尽,不知姑娘可否再舞一支?”亦有其他武将相应,在座的宁王也赞成,慕裕不好驳了宁王颜面,便让翡儿再舞一支。


    翡儿看了眼手中的长剑,笑着对众人道:“既然诸位贵人想要看奴家舞剑,奴家不敢扫诸位的兴,不知可否为奴家重换一柄长剑?”


    众人方注意到翡儿手中的长剑只是一个供观看的玩意,毫无剑锋,宁王笑道:“原来姑娘刚刚舞剑中缺少的那点韵味在这。”立即命人去取佩剑。


    宁王身边的人有些担心,提醒宁王一句,宁王不以为意,只让人取来便是。


    翡儿接过宁王随从递上来的长剑,是把好剑,剑刃锋利,剑尖寒芒如刺,她笑着向一位将军讨要了一杯酒,将酒浇在剑身,转身便挽了一个剑花,酒水如珠洒满大厅,剑锋配着冷酒,剑气更厉。


    一开一合一回旋间,凛然肃杀,武将们看得浑身绷紧,却又热血澎湃。


    慕裕只觉得心头的疼痛又加剧几分,面前人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低首拧眉,忽而听到厅内一声急呼:“小心!”


    他惊恐抬头,寒气直指喉间,赤红身影如一只展翅的猎鹰迎面扑来。


    第106章 杀了侯爷-5


    慕裕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扑过来之人的面孔,只感到那寒气越来越近,已经逼近他的喉间,似乎要贯穿喉咙。


    面前赤红的影子也无限放大。他欲朝一侧躲去,身体这一瞬间如被钉住动弹不得,连侧个身子都困难。


    他似乎已经看到死亡的大门在向自己移动,慢慢将他括进去。


    脑海中忽然闪现小鬼的面容,手持长剑从尸山血海中朝她走来,面色冰冷,眼神仇恨。


    就在喉间感到剑尖的冰冷时,剑被打开,一个身影拦下扑过来的赤红身影,他也被冲上来的两名家将护住。


    拦下赤红身影的是秦合。


    一黑一红两个身影在大厅内缠斗,厅中的武将见剑舞变成了剑武,哪里还有半分欣赏兴致,纷纷紧张起来。


    翡儿刺杀未成,知道今日的结局是一死,她没有任何顾忌,只想着死前再带走几个垫背的,如果能够杀了场中任何一位大人或者是将军,慕裕都罪责难脱。


    秦合手中并无兵器,不是翡儿对手,翡儿脱身便朝厅中文官攻去,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宴会文官与武将分开,让她更多了便利,虽然此时已经有人前来保护,尚护不过来,她几招刺伤了一位文官,一剑刺在心口,武将和家将此时都涌了过来将她拦下。


    翡儿彻底失去了机会,被众人围困,她拼死与众人相搏,越杀越勇,武将和家将好几人重伤,她自己也被伤多处,浑身是血,最后被一名武将一脚踹飞撞在柱子上,然后重重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她拄着剑想要起身,几名家将的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僵住动作。


    慕裕头脑昏沉,心头刺痛,被秦合搀扶走过来。


    他盯着翡儿看:“果真是连国公府的女儿,胆气不小。”


    翡儿阴冷斜他一眼,别过目光:“要杀就杀!”


    “此事绝不是你一人所为,我要杀的就不止你一人,你还有多少同伙?”


    翡儿发出一声冷笑,抓起一名武将的剑就朝自己的喉间割去,慕裕眼疾手快,一脚踢开长剑,顺手一把掐住翡儿的喉咙。


    “我不会让你这么死。”命人家将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她自杀。


    厅中一片狼藉,受伤的官员已经请太医过来抢救,慕裕安抚完众人后,今日的宴会便不欢而散,最后只剩下宁王和其几位心腹将军。


    宁王道:“前夏国企图刺杀复国的余孽一波接一波,陛下为此忧心不已,上个月的宫廷刺杀,刺客全部身亡,无从查起。此舞姬潜藏贵府如此之久,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刺客,身后必然有同伙。如今胡大人和几位将军都身受重伤,不如就将其交给大理寺审理。”


    慕裕头还有点沉,意识却清醒,朝臣在自己府上出这样的事,陛下又对这样的事看得要紧,交给大理寺最稳妥。


    当府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下半夜,他心力交瘁,回到房中,刚坐到床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锥痛。他抓着心口,抓到血玉扣,玉扣温热。他咬牙忍了片刻疼痛慢慢淡去。此时已经筋疲力竭,倒在床榻便沉沉睡去。


    此事当夜传到了陛下的耳中,当即下旨严加审讯。


    次日早朝后慕裕被陛下当面一顿严厉呵斥,他一句话没说,这些舞姬都是陛下赏赐,说到底还是陛下的过错,他无从辩驳。


    陛下自己也清楚,所以才将他私下教训,随后便将此事交给他,让他查办夏国反叛一案。


    离开大殿,慕裕去了大理寺,正撞见一个医官提着药箱急急匆匆地跟着一名官吏朝大牢方向去。


    “出什么事了?”


    一名官吏回道:“昨日送进来的那名刺客伤太重,今早还没审讯一会儿,人就晕过去了,泼都泼不醒。”


    “可有问出什么来?”慕裕也朝大牢走去。


    官员回道:“这刺客嘴硬得很,什么都没说。因为送进来已经重伤,还没用刑就昏过去了。”


    当慕裕到大牢时,不由皱了下眉头,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缓了几步适应里面的空气才大步走进去。


    医官正奋力救地上的人,急得一头汗。地上的人满身血污,身上明显有刑讯的鞭痕。


    他朝官员看了眼,官员尴尬笑了下:“未用大刑。”


    慕裕冷声道:“你们大理寺自有一套纯熟的审讯办法,只是陛下想要从她口中问出话来,她若死了,你我都不好交差。”


    官吏自然知道,这才火急火燎将医官叫来救人。


    他忙问:“侯爷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慕裕冷笑:“大人在这方面是行手,我岂敢班门弄斧,还是要大人想办法。查案办案这块我还要向大人请教。”


    官吏咬咬牙,陪着笑脸:“下官岂敢。”心里恨恨,把这么棘手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全朝廷的人都在盯着他,一点差池不能出。


    信安侯府的所有夏国女婢都被关进大理寺一一审问。


    她们毫不知情,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几日后慕裕再次来到大理寺,听闻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他再次进大牢。此时的翡儿正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衣衫被鲜血染尽,破烂不堪挂在身上。


    她正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双肩鲜红,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闻声她微微抬头,见到慕裕面容冷峻走进来,她心中冷嘲。


    一瞬间,慕裕心头一点刺痛,他顿了下朝前走两步。


    “你若是招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她慢慢垂下目光,一字不说。


    慕裕冷笑道:“你知道京中多少夏国人吗?”见翡儿依旧没开口,他继续道,“从现在起,你一日不说,我在你面前杀一人,直到杀光为止。”说完朝身后招手。


    立即有两个差役拖着浑身是伤的燕儿进来。


    燕儿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眼睛祈求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翡儿心里清楚,无论说不说,她们的结局都是死。


    “国仇家恨,是一个大夏子民都会去做,何需同伴?”她声音虚弱,歇了好几口气,继续道,“她们根本不知,而我也只是一人,你就算是杀光了所有夏国人,我也说不出第二个人来。”


    “是吗?”慕裕对身边人示意,差役立即取过旁边的皮鞭对着地上的燕儿用力抽打,燕儿惨叫连连,一声声都砸在翡儿的心上。


    翡儿闭上眼。


    燕儿的叫声渐渐弱了,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差役停下了抽打,最后禀报一声:“咽气了。”


    翡儿这才睁开眼,看着面前地上的人,想着这两个月来,燕儿对自己的点点滴滴。燕儿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贵女,如今却凄惨死在了宋国大牢。


    慕裕见她只是眉头皱起,心下清楚没有什么能够撬开面前之人的嘴。即便是严酷的刑罚和折磨对她都没用。


    他心下也不由对面前女子生出三分敬佩,他还从没见过如此刚硬的姑娘。也果真是连国公府的女儿。


    “既然你不开口,那我只能够让你的同伙自己送上门。”慕裕对身边的少卿大人道,“明日将人游街,然后吊在城门上示众。”


    少卿闻言愣了下,又看了看刑架上的人,劝着道:“这……伤太重恐怕撑不住,若是死了……”怎么交差?


    “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少卿一愣,连连摆手,还是面露为难。


    慕裕清楚他所虑,打消他顾虑:“若是人死了,有本侯担着。”


    这一说少卿就松了口气,立即恭维:“侯爷这方法好。”然后吹嘘几句。


    慕裕冷冷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刚踏出大理寺,他又感到心口一阵刺痛,秦合一把搀扶住,劝道:“侯爷今日一直心痛,还是请太医瞧瞧吧,别拖严重了。”


    慕裕被秦合搀扶上了马车,慢慢心口的疼痛减轻。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心痛莫名刺痛。


    回到府中,秦合差人去请太医,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只道可能是劳累以及前几日惊吓所致。


    劳累尚能说过去,信安侯是战场厮杀过来的,即便前几日经历过刺杀,惊吓也着实不切实际,只开了简单安神的滋补的药,叮嘱几句注意事项。


    慕裕没将心痛之事放在心上。


    次日翡儿被绑在囚车中游街。她耷拉着脑袋,眼睛在周围的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她只求宋都没有认识她的人,所有的夏国人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复仇的夏国子民,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囚车在街口转角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眼神哀痛盯着她,满腔仇恨,那神情几乎要冲上来,将周围的人斩杀救她离开。


    她只能眼神警告,让他不要冲动,自己就这么死百回,也不要他们因为自己白白送死。


    囚车从街口驶过,她在心里默默祈求他们别犯傻,千万别犯傻。


    她望着囚车前高头大马上的慕裕,心中万千仇恨,此时也无力。


    刺杀他不是明智之举,若不刺杀他,她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


    她念了三年的人,她与父兄说自己心仪之人如何如何,父兄那般的高兴,还承诺一定要帮他找到那个人。最后他们却都死在那个人的手中,自己的国也亡在他手。


    她恨慕裕,也恨自己。


    被吊在城门上,撕扯身上的伤,如再经历一次酷刑,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为了防止她自杀,慕裕命人在她口中塞着布,她几乎要将布生生咬断,全身冒着冷汗,汗水流进伤口,腌渍灼烧的疼,让她几近昏厥,可悲的是她没有。


    她清晰感知身上每一个伤口钻心的疼。


    她只想死掉,快点死掉,这样就解脱了。


    她在心中祈求神明,让她快点死,死了就断了那些想救她的人的念头,自己也不必如此痛苦。


    天空阴沉,她视线也不清晰,望着城门下熙攘的人群,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看不清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人。


    慕裕派人在城门口埋伏,只等着对方来救人。


    傍晚时,她还被吊在城门上,此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雨越下越大,雨水浇淋着身上的伤口,她被痛得意识再次清明。


    城头灯火昏暗,城下一片漆黑,远处更是浓黑如墨,她朝着夏国的方向望去,此生再不能回去了。


    信安侯府中,慕裕从睡梦中疼醒,捂着心口,疼痛令他几乎窒息说不出话来。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婢女,见到他如此痛苦,急忙让人去请府医。


    慕裕感到一颗心被人一刀刀捅穿,脑海中莫名涌入无数的画面,全是那个刺杀他的连翡儿的脸,俏皮、生气、愤怒、悲伤……一股脑地全都涌来,要将他的脑子挤炸。


    婢女被吓地手足无措,守夜的家将见到他这般模样也一脸惊骇,不知所措,无从下手。


    慕裕蜷缩成虾,额上青筋暴出,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他死死抠着心口,恨不能将一颗心生生掏出来。


    一盏茶后,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家将惊恐扶着慕裕。


    慕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家将,又痴痴看着房中的下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狂吼,甩开家将不顾一切朝外奔,家将见他赤着双脚,只穿着一身中衣冲进雨中,吓得不轻,一边唤着一边去拦。


    慕裕一掌拍开家将朝府外跑。


    突如其来的发狂,让家将不知如何应对,只想着去拦,不能让他这样冲出去。


    慕裕怒吼:“滚开!”


    家将依旧上前拦,慕裕一把抽出一名家将腰间佩剑,指着家将:“谁再拦我杀了谁。”


    家将愣在原地,慕裕甩掉手中长剑,赤脚踏着雨奔出信安侯府,一路朝城门口狂奔。家将不敢拦,只能紧紧跟随而去。


    慕裕口中一直唤着“青玉”一遍一遍唤着,给她赔罪。


    刚奔到城门口附近,守城将官冒着雨迎上来,神色慌张,扑通跪倒,禀道:“犯人被劫走了。”


    慕裕一脚踹开将官,狂奔到城墙下,这才看到城墙上已经没有了翡儿的身影,地上是一节绳索,上面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洗干净。


    “啊——”慕裕一声嘶吼,跌跪在地,拳头不断捶着石板地面,发出一声声痛哭哀嚎。


    “青玉,青玉……”慕裕声嘶力竭喊着这个名字,心口又一阵锥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喷在那截绳索上。


    “青玉——”他低低喊了一声,人倒在了雨水中。


    当慕裕再次醒来已经是数日后,他望见床榻前的人,第一句便道:“去找青玉,不要伤她。”


    秦合愣了下,让婢女去端药粥,扶着慕裕起身,问:“侯爷这几日昏迷中一直唤着青玉,属下不知这青玉是?”


    慕裕的意识才完全收回来,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青玉,她这一世不叫连翡儿,她应该叫连青玉,她是夏国连国公的小女儿,是夏国的女将军,她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他的手中受尽折磨。


    他看着自己双手,一阵猛咳,衣袖沾染点点血迹。


    青玉啊,这一世我该怎么赎罪。


    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全身无力,软绵绵躺着。


    许久,他虚弱声音问:“人找到了吗?”


    “正在找。”秦合接过婢女端来的药粥去喂他,慕裕别过脸一口未吃。


    “无论什么方法,找到她,一定找到她,别伤她,毫发不许伤。”


    秦合不明,见慕裕虽然精神不振,但神色严厉,没敢再细问,应了声。


    数日后,慕裕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封信。信的署名是连翡儿,诱他前往。


    他怔怔看着信,将信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眼泪一颗颗滚落。


    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哪怕知道她是小鬼,他都不会伤她,是他一次次错过。


    他丢下所有家将,独自一人前往城外的庄子,来到那所小院。


    隔着低矮的土墙,他看到院中正屋的门打开着,似乎在等着他来。他推开柴门,隐约见到正屋当门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眼泪止不住流出。


    翡儿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脸上、嘴角的伤只简单处理,血口子醒目害人,目光微微睁着,一动不动,若非是眼睛还眨着,感受不到对方还活着。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缠着布带,布带也被鲜血浸染。


    慕裕见到这样的翡儿,一瞬间崩溃,泣不成声。


    他的青玉,他说要一世一世偿还亏欠的青玉,他想着要一世一世护着的青玉,被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他脑海中全是她在大牢内满身血污的模样,全是她被吊在城楼上的模样。


    那一身衣服下是密如罗网的伤口,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写着他的罪行。


    他的青玉,再不会原谅他。


    “青玉……”噗通,他跪在进门处。


    翡儿微微愣了下,抓着扶手的手轻轻抖了下,艰难稳住。


    “青玉,对不起,对不起。”慕裕失声痛哭,一点点膝行到翡儿身前,向她忏悔,“我要怎么赎罪,我要怎么偿还你,青玉……”他伸手想去抓翡儿,却发现自己无处落手,她的身上缠满布带,连脖颈处也缠着布带,唯有那张脸露在外面,可那张脸也满是伤口。


    他颤抖着手无处落下,最后落在翡儿身下的轮椅上。手落下一瞬,他感到触到了什么,与此同时他感到心口一刺,有东西穿过身体。


    他微微垂头看到心口汩汩鲜血溢出,慢慢抬起头,翡儿胸口也有鲜血不断涌出。


    翡儿看着他心口的血,扯着满是伤的嘴角微微笑着:“我淬了毒。”口中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流成一条线。


    “青玉……”


    “愿来世不相识。”翡儿一字一歇吃力说着,吐字不清,却字字扎在慕裕心中。


    “青玉,不要,青玉,青玉,来世,来世我再向你赔罪。”话没说完,喉间的血朝上涌,顺着口角溢出。


    他低伏身子,趴在青玉膝头。


    第107章 沉璧剑


    阿遇驱车离开纱城,车轮缓缓。


    卜青玉靠在车厢内,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心情沉郁,面色黯淡无光,眼神略显呆滞。


    已经几日了,她还没有从第五世的情绪中回过来。


    从慕裕的墓中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神色呆滞,阿遇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提起兴趣,无奈只好带她离开这块伤心地。


    阿遇不时回头望着车厢内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他张了下口,想唤一声,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无力,那一世对青玉的打击太大。


    回过头继续赶着路,两人沉默着,只听听到车轮碌碌的声音。


    许久,车内传来低沉的声音:“去乌木国。”


    阿遇回头劝道:“师父,咱们别再去寻了,回天筇山吧!”


    “无乌木国。”卜青玉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坚定。


    阿遇勒住缰绳,掀开车帘,卜青玉还对着车窗外发愣。


    他耐心劝道:“师父,既然往世让你那么痛苦,不如不去寻了,我们回天筇山,师公和望儿都在天筇山等我们呢!”


    “去乌木国。”卜青玉语气严厉些许,不允许他辩驳。


    “师父。”阿遇爬进车厢内,跪在卜青玉身前,请求道,“别去了好不好?”


    卜青玉转回头望着他,目光冰冷,让他心中一紧。


    卜青玉一句话不说,阿遇心中害怕,想到乌木国的结局,心中更害怕。


    他后悔不该给她留什么遗书,更不该告诉她他们的前七世。虽然遗书中他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欢愉之事,但每一世的结局却都是悲伤。


    是他作孽。


    他咽下劝说的话,问道:“如果乌木国与纱城一样,师父还要去三千山吗?”


    卜青玉目光闪烁,微微垂下眉眼,手指摩挲着,沉默许久,声音低哑道:“去。”


    “为什么?留下一点猜想不好吗?”


    “一切都因为第一世,我自然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第一世更不堪呢?”


    卜青玉沉思,还能够有多不堪?


    比爱上毁家灭国的仇人不堪吗?能够比被爱的人亲手折磨致死还不堪吗?


    恐怕没有了吧?


    片刻,她抬头看到阿遇,阿遇凝眉担忧,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让她恍惚间竟然看到了慕裕临终前的影子。


    太可笑了。


    慕裕怎么可能和阿遇比,如果每一世的慕逾都能如阿遇这般多好啊!


    不要什么轰轰烈烈,只要平平淡淡。


    她低声道:“那我可以彻底忘了。”顿了一会儿她补充,“也断了最后尘缘。”


    阿遇也跟着沉默,彻底忘了他。


    心中有些痛,也感到欣慰。


    忘了也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痛了。


    他无声从马车内退出去,在下一个县城改道前往乌木国。


    离开县城不远,遇到了道旁背剑而行的高大身影,身侧搂着一个姑娘,正是在慕裕墓前遇到的两位。


    阿遇瞥了眼姑娘,缓缓将马车停下来。


    剑客朝他扫一眼,然后透过车窗望向里面的卜青玉,顿了下欠身施了一礼。


    “二位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可以捎带二位。”


    剑客搂紧了些身侧的姑娘,先向阿遇道了谢,回道:“天筇山。”


    “为何去天筇山?”


    “医病。”


    卜青玉朝其身侧姑娘细看,双颊无血色,眼神迷离,身体虚弱,双手捧着心口,比病西子勾人三分。


    她道:“正巧顺路,我们前往古乌木国,上车吧!”


    剑客犹豫了下,心疼身侧姑娘,再次道谢,便搀扶姑娘上车。


    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放鹤湖花船上的清梦姑娘。


    剑客和阿遇坐在车前,车内青玉热心地拉过清梦的手腕,帮她诊治。搭上脉搏便愣住了,对方根本没有脉搏。她惊愕地看着清梦。


    清梦慢慢收回手,笑道:“我的病古怪,凡尘医治不好的。”


    “你……是沉璧公主?”


    清梦惊了下,反将卜青玉打量一番。


    卜青玉解释:“你不必吃惊,我便是天筇山弟子。”


    清梦这才没觉得奇怪,天筇山的人根本不是凡尘的人。


    “姑娘可知医治之法?”


    卜青玉微微摇头:“我医术尚浅,需要家师出手。”她又好奇问,“姑娘为何会病如此之重?”


    清梦朝车外剑客的方向瞥了眼,温柔笑道:“是我太贪心了,眷恋红尘,舍不得回去,脱离魂魄太久。”


    卜青玉心下了然,她的魂魄封在沉璧剑中,幻化人形消耗太多的灵气,不及时回到沉璧剑中,很容易形散,若是回到剑中又要沉睡数十年,对于她来说几十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剑客来说太漫长。


    她拍了拍清梦冰冷的手,安慰道:“天筇山仙人众多,你的病肯定有办法医好的。”


    清梦被安慰到,欣慰点头。


    车前,剑客也和阿遇聊起来,更多是阿遇问剑客答。


    剑客便是几十年前的盛国将军裴无恙,当年兵败后,他沉郁一段时日,便是清梦陪着她,他当年便爱上了清梦,奈何一日清晨清梦忽然消失了,他找遍京都怎么也寻不到,后来他便离开京都,离开盛国满天下寻找清梦,一找就是四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在纱城见到清梦,清梦还是四十年前的容貌,他怀疑清梦不是当年的清梦,直到前些天才知道,原来去年末自己因为插手江湖中的事情身负重伤,清梦从沉璧剑中苏醒,幻化人形照顾他。


    因为外出买药,被恶人绑架卖到了花船上,也因为离开沉璧剑太久,导致她身体病弱。


    他虽然修习了长生之术,奈何是急于求成,又是走的邪门歪道,所以皮相是年轻人,其实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如年近古稀老人。如果清梦回到剑鞘,待清梦四十年后再次醒来,他已经是一堆白骨。


    因为不想今世再错过,才想到要去寻医。


    阿遇朝身后车厢看了眼,沉璧千年来一直等的人是铸剑师洪磬,裴无恙应该就是洪磬的轮回。


    马车抵达乌木国丰城后,剑客带着清梦继续朝天筇山去,卜青玉和阿遇留在丰城。


    丰城是乌木国一个小城,位于乌木国南部,乌木国又位于三千山南部。乌木国是一个小国,千年前便存在,因为众山环绕,道路崎岖,易守难攻,又世世与外界无争,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也因为生生世世与外界鲜少沟通,这里的文化语言等自成一体。过去数百年,丰城还保留许多古老的传统,比如服饰、语言,似乎几百年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在一个小店借宿,卜青玉不通此处语言,阿遇出口就来,虽然不是很地道,也不由得让卜青玉好奇。


    阿遇含糊道:“前世学过一点。”借着转开话,“快进去吧,这里风俗太阳落山街上是不许有人的。”转身去拿包裹。


    卜青玉朝西边山头望去,太阳也快落山了。


    丰城晚饭非常早,在太阳落山前就吃完,人们就上锁呆在家中不出门。


    因为这里的人信奉阴鬼,也敬畏阴鬼,日出是人世,日落为鬼世,鬼日出前不离开就会化成灰烬,人日落前还出门便会惨死变成厉鬼。


    上千年这里的传统一直没变,人们也都严格遵守这样的传统,互不侵犯。


    次日,卜青玉刚出门,见到店家在院子内烧着秸秆,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她疑惑地望向阿遇,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不懂不知道的就去问阿遇,一般情况阿遇都是知晓的,在她心中他就是个万事通。


    阿遇道:“应该是昨夜有人敲门,这叫鬼叫门,烧秸秆是为了驱鬼。”


    他们来到前面的饭堂,店里的伙计已经准备好饭菜,全是当地的饭菜,但是口味却按照卜青玉的来。卜青玉望了眼阿遇笑了笑,他总是能够想得很周到。


    丰城不大,丰城的最高长官是执事大人,相当于陈国的知县,甚至丰城还没有陈国的一个县城大。


    半日就将整个小城转一圈,丰城很多东西与外界不同,很稀奇。卜青玉总是忍不住伫足打量。


    恰时身后传来议论声,两人回头望去,街道的一头一人正牵着一架马车,马车上是一口黑漆棺材,马头和棺材上都绑着黑花、黑布带。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让车马走。在丰城人们很尊重死者。


    待马车经过时,阿遇朝牵马的年轻人打量,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最简单的黑衣,头上缠着黑发带。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道路。


    待马车经过,众人低声议论:“前两日见到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是啊,前几日我还见到呢,没病没灾的,莫不是夜间出门了?”


    “是是是,很可能,否则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突然,还悄无声息的。”


    “太吓人了,可记着日落不能出门。”


    阿遇将两人谈话内容用中原语言给卜青玉翻译一遍,倒是引来议论的两个妇人将她们打量。


    卜青玉和阿遇礼貌一笑。


    阿遇好奇问两名妇人:“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个月来我们这儿的,就住在那边。”妇人朝不远处指了下,“两人都挺好的,准备下个月成亲呢,这几天在筹备婚礼,四下的邻居都请了。”妇人叹息,“真是可惜。”


    灵车慢慢驶远,阿遇心中却好似有什么吊着,她是不信夜间鬼世的,女子更不可能是夜间出门才会突然暴毙。


    他回头见到一个黑色身影,站在街道人群中。


    苏岚冲他阴冷一笑,闪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卜青玉也见到苏岚,心中一紧,感到有麻烦要来了。


    当夜,她正在修习,感到门被推开,她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月光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她心头一紧,立即收回灵力,斥问:“什么人?”人从榻上跳下来。


    “故人。”


    “苏姑娘?”卜青玉听出声音。


    苏岚走到窗前的小桌边坐下。


    “你来做什么?”卜青玉戒备着离开一定距离。


    “来给卜姑娘送个东西。”


    “什么?”


    苏岚手中亮出一块血玉扣,她捏着血玉扣迎着窗外月光,冷笑着道:“每一块血玉扣都是人血凝化而成,也算是应了那句——用生生世世的血来偿还。”


    卜青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血玉扣还在。她望着苏岚手中血玉扣,十之八九那是第三世慕煜的,她激动问:“你从哪里得来?”


    “从玉石店买来的。”苏岚看着她笑道,“你要找的那人坟墓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这枚玉扣是几百年前盗墓者从他的坟墓中盗出,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到。”


    血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血红光晕,渐渐地,玉扣感知到卜青玉身上的玉扣,开始慢慢变热变亮,变得晶莹剔透。


    苏岚烫得松开手,血玉扣化成一滴血慢慢飘向卜青玉身上的血玉扣。


    “你为什么帮我?”


    “帮?”苏岚愣了下,霍然自嘲冷笑,“是,我是在帮你。我要让你彻底认清你的那个小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做过什么。”


    卜青玉越听越糊涂。


    此时血珠已经融进卜青玉身前的血玉扣。


    苏岚站起身道:“卜姑娘,我在三千山无妄谷等你,到时候一切都有答案。”苏岚准备从窗口离开,忽而顿住步子,转身笑道,“你不必将我当成敌人,我不会杀你,我甚至会救你。”


    卜青玉越来越不明白苏岚在说什么,这个人太古怪。


    “为什么?”


    “因为你若死了,他也会死。”


    “谁?阿遇?”


    “是。”


    怎么可能?阿遇虽然很依恋她,还不至于与她生死相随。


    “前世为何背叛阿遇?”


    苏岚看了她一阵,面色冷下来,如敷了一层寒霜。


    “是他背叛了自己。”声音如寒冬腊月河上浮冰。


    卜青玉还想再问,苏岚一挥手人已经越过窗户消失在月色下。


    卜青玉追到窗前,忽感到心口一点刺痛,脑袋有些昏沉,她知道是血玉的作用,忙转身回榻。


    第108章 不死女-1


    阿遇久不见卜青玉出门用早膳,敲门也无人应,心顿时慌了,一脚将门踹开,卜青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踹门这么大声响都没有惊动她。


    阿遇意识到不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卜青玉昏迷,与之前每一次被血玉扣影响昏迷相同。


    卜青玉一直和她在一起,没有机会去寻血玉扣,不难猜到是苏岚所为,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丰城。


    之前他心中还窃喜,第三世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卑微身份,死后连口棺材有没有都不一定,已经过去几百年,尸骨早就化为尘土,必然寻不到血玉扣。


    他甚至奢想,卜青玉若是放不下想一直找,他就陪青玉在丰城找下去,能够消耗多少光阴算多少,能够不知道第三世,不去寻第一世更好。如果青玉不想找了,他再陪青玉离开。


    苏岚又横插一手,打乱他的计划。如今丰城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苏岚既然没在他面前现身,多半在三千山无妄谷等着他。


    乌木国山峦众多,向三千山去更是峰峦叠嶂,道路崎岖,即便是官道有的地方也狭窄只能容一驾马车通行,甚至一侧临陡崖山坡。


    天色渐晚,马车行至一处山路,听到前方有打斗的声音,绕过一个弯,见到前面山路上几名黑衣人正在围攻昨日拉着棺木马车的男子。


    几人武功不低,招式狠厉毒辣,扶灵黑衣人略逊一筹,几次险些被对方击中命门要害,虽然躲过,身上也受了不少伤,有些力不从心。


    阿遇将马车停下来,回头撩起车帘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卜青玉,安静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道路很窄,他们打斗已经阻断了道路通行,阿遇不想惹上麻烦,便坐在车前看着他们打斗,等待机会。


    好一会儿,扶灵黑衣人因寡不敌众,重伤倒地,爬都难以爬起来。一名黑衣人长剑指着他的喉咙没有刺下去,顿在那里。


    执剑黑衣人厉声道:“跟我回去,我会求主人饶你一命。”


    扶灵黑衣人冷笑几声,忽然哈哈狂笑:“这么多年了,你认为我还会回去吗?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主人,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你们也会和我一样!!”扶灵黑衣人低吼一声,气息不畅,咳了几声。“我们都不过是主人豢养的一条狗而已,替他杀人,替他做尽丧尽天良之事,他高兴了赏我们一口饭,不高兴了随意戏弄,厌恶了随时杀了我们。”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我一直都活在地狱深渊之中,看尽人间丑陋阴暗,我以为人世就是如此不堪,所有人都在痛苦挣扎。是鸢儿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叫温情,让我看到人世还有相反的一面。”


    “若是我没有遇到鸢儿,我会和你们一样继续为主人卖命,认为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是人世常态,但是遇到鸢儿便不再可能。她让我重活一次,我即便是死也绝不回头。”


    黑衣人剑尖刺破扶灵黑衣人脖颈处的肌肤,威胁道:“你和主人作对的下场还不清楚吗?你一再执迷不悟,才会一次次害了她。”


    “是谁在执迷不悟?”扶灵黑衣人斥责,“师父怎么死的?师妹怎么死的?那么多的师兄弟又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若不是你们执迷不悟,我的鸢儿……也不会死。”他望向旁边马车上的棺木,痛心疾首。


    回头,他坚定地对黑衣人道:“今日,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我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中去。”


    阿遇双臂抱胸靠在马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对战。听到这里明白了两方情况,静等着他们最后的抉择收尾,然后自己赶车过去。


    本以为他们还要磨蹭一会儿,却不想执剑黑衣人收回长剑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其他黑衣人紧张唤了声,欲言又止。


    扶灵黑衣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灵车边,牵过马匹慢慢悠悠朝前走,每一步都脚下发虚,身形不稳。


    黑衣人看着他拐过一个弯,车马被山体挡住,这才带着其他几名黑衣人上马朝这边过来。


    阿遇也驾着车子朝前走,擦肩而过时,几名黑衣人朝他看过来,他一副好奇惊怕的目光看他们一眼,又急急忙忙躲开视线,露出惊慌神情。


    几名黑衣人策马而过。


    天也不早了,今天估计是到不了前方的城镇,阿遇挥鞭加快进程。


    不多会儿也拐过山体,见到前方马车停在路中间,而扶灵的黑衣人倒在车边。


    如今卜青玉未醒,阿遇本不想管这人死活,但是山路本就崎岖狭窄,灵车停在中间,他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他下车走到黑衣人身前,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只是伤重。看了眼马车上的棺木,念及他算有情有义之人,一时心软将黑衣人扶上旁边灵车。


    当黑衣人醒来已经是深夜,他正躺在山谷中,面前是一堆火,火上方架着一根树枝,插着烤好的野味,油脂滋滋作响,香味飘散。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是他的灵车。


    他吃力站起身朝另一驾马车去。


    阿遇此时正坐在马车内靠着车壁休息,警觉听到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眼身旁安然熟睡的卜青玉,帮她掖了掖毯子,撩开车帘。


    黑衣人正走到车边,被马车内忽然窜出来的人脸惊得一跳,借着火光看清容貌,认出来在丰城街头见过,也是白日内在山路上远远观望的那位,心中犯疑。


    “小公子,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难道是山狼把你叼到这儿的?”阿遇语气不耐烦。


    黑衣人愣了下,面前少年五官清秀,似知书达礼的贵门小公子,说话竟然如此凶。见到他被人围杀也不害怕,还来救他,猜想对方应该不是普通身份,抱拳一礼:“多谢小公子。”


    “不必相谢,不打扰我休息便成。”阿遇说完缩回马车内甩下车帘。


    黑衣人泄了口气,悻悻回到自己的马车边,靠在车轮上昂头看着天发呆。


    身边的卜青玉还在昏迷中,不知道梦中在经历哪一段往事,眉头微微皱起,睡得不是很安稳。


    那一世他们经历了许多美好的事情,却也有不堪回首之事,生生刺入心口。


    他轻轻抓起卜青玉纤细手掌,在她手背落了一吻。帮她撩起鬓角碎发,低低道:“青玉,对不起。”


    次日,阿遇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黑衣人也牵着马车准备离开。


    阿遇示意一眼棺材问:“你准备带她去哪儿?”


    黑衣人朝西北的方向望了眼,怅惘道:“无妄谷。”


    阿遇顿了下,将黑衣人打量一番,追问:“去那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阿遇替他答:“寻找妄渊?”


    黑衣人惊异回头看他:“你也知道妄渊?”


    何止知道,阿遇点点头,“传闻妄渊是三界之眼,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可以与它做任何交易,只是世人只知道妄渊在三千山无妄谷,但是无妄谷在什么地方,鲜少有听闻,你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


    阿遇他又问:“你想怎么救她?”


    黑衣人沉默,牵着马强撑着身体赶路。


    阿遇也坐上马车,跟在他的车后面,沿着狭窄前路赶路。


    心里感叹,又是一个痴心人。


    行了一段路,黑衣人有些撑不住身体,停车坐下来休息。


    阿遇从身后的车厢内取过一瓶药扔给他:“治疗内伤有奇效。”


    黑衣人谢过他,也不客气,打开药瓶吃了一颗。不多会儿感到体内有股气在蒸腾,伤处不再疼痛钻心,身上也有了力道,对阿遇也卸下了防备。


    阿遇见卜青玉还没有醒来,自己也停下车坐在马车前和黑衣人聊起来。


    期初黑衣人不怎么想说自己的事,被阿遇诈了出来,后来索性都说了。


    黑衣人名叫简阳,棺木里是他的妻子,名唤栗鸢。


    他本是杀手,一次任务时受了重伤,被栗鸢所救。栗鸢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永远面带笑容,似乎每天都有数不完的开心事。栗鸢对他照顾很细心,见他每日深锁眉头,就给她说许多有趣的事情逗他开心,给他做各种各样好吃的饭菜,还教他怎么包饺子,带他去买肉,告诉她哪家的肉铺肉最好,怎么和肉铺老板砍价。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着,这才是人该有的生活。他也第一次知道人的烦恼可以是担心米市涨价,可以是忧心下雨天衣服晒不干,也可以是隔壁的孩子太顽皮追着要糖。他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菜刀切破手指叫伤,是有人关心的。


    两个月的相处中,他感受到二十年来从没有感受到的温情和被爱。慢慢地,他对栗鸢产生了感情。


    回去后他一直忘不掉栗鸢,又不能擅自离开,在下一次执行任务时,他早早完成任务,得了时间和机会便去看望栗鸢。


    后来每次任务有机会他都会去看望栗鸢,次数多了,栗鸢也对他产生了感情,还畅享以后的生活。


    他怕栗鸢嫌弃他,一直瞒着自己杀手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中,他见到了栗鸢,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将她养大的师父,所幸那一次他还没有动手,但很不幸栗鸢和她师父还是死在了自己同伴的手中。


    那次他拼尽了全力去救栗鸢,差点命丧当场,但最后还是没能够救下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回去后,他也几乎死在主人的酷刑之下。


    后来他听说三千山的无妄谷有一妄渊,连通仙魔人三界,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一切皆可改变。他偷偷逃出来,带着栗鸢的尸骨去了妄渊,用一世为奴换栗鸢复活。


    但主人得知后,没有放过他,再次派人杀了栗鸢,他有一次无能为力。他再次带着栗鸢来到妄渊,用一世为丐换栗鸢又一次复活。


    主人又一次派人杀,他还是没能够护住她。


    周而复始,他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了,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世来与妄渊之主交易,他只记得这是第七个年头。


    七年内,每一次复活栗鸢,他都想尽办法带着栗鸢隐姓埋名,想要逃离主人。最终的结果便是如今的结局。


    简阳早已泪流满面,他笑着望着马车上的棺木。


    “小公子,你知道每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拼尽一切都抓不住,救不了她的那种无力感吗?”简阳双手掩面,痛哭一阵,哽咽道,“太痛了。”


    阿遇轻轻拍了拍简阳的肩,声音也几分沙哑:“我知道。”


    经历这么多世,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那种无力、溃败到发疯发狂的感觉。


    简阳与栗鸢这七年,与他和青玉的七世又是何等相似。


    休息完,他们继续朝前赶路,天黑时他们赶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上没有住宿的旅店,因为简阳马车上是棺材,连个投宿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住在镇子外的一所神庙内。


    当夜卜青玉在马车内醒来,睁开眼见到阿遇躺在自己身边,侧着身子面对他,五官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阿遇的温热的呼吸。


    四周很安静,只有车外火光跳动,偶尔发出木头被烧炸裂的噼啪声。


    她脑海中全是第三世的慕煜,看着面前的阿遇,莫名觉得他和慕煜有些像,不是容貌,而是这种睡觉的姿势和呼吸。


    “阿遇。”她低低唤了声,脑海中却闪现慕煜的身影,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唤的是阿遇还是慕煜。


    阿遇睁开眼,瞧见卜青玉醒来,情绪很平静,他预测卜青玉今夜也差不多该醒了。


    “师父醒了,饿吗?”他帮卜青玉拉了下毯子盖好。


    卜青玉微微摇头,低声问:“你认识慕相国是吗?”


    阿遇愣了下,心念百转,装着不解其意问:“师父怎么醒来忽然问这个?梦见慕相国了?”


    “你认识是不是?”


    马车内太暗,卜青玉又背着光,他看不清卜青玉的表情,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质疑。


    他坐起身来,靠在车壁上,笑着回道:“无缘相见,师父可曾见过?”


    马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卜青玉看阿遇回答诚恳,心下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平淡道:“未曾见过。”


    阿遇安慰道:“若是往世不堪回首,师父便不要去想了,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卜青玉没再出言,她在心中不断的问自己:慕逾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第109章 恶奴当道-1


    姬府门前一片热闹,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系着红绸的礼箱排了半条街。


    为首的公子一身锦衣华服,眉开眼笑,洋洋得意的嘴脸写着自信。身后的担架上绑着一只射杀的山狼,脖颈处血窟窿的地方系着红绸,这是丰城的习俗,聘礼必须有捕杀的山狼,才算对女方重视。


    他叫白良文,是丰城白主事长子,今日便是向姬执事的女儿提亲。


    丰城二把手的儿子向一把手的女儿提亲,门当户对,此事轰动了整个丰城,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姬府后园,正值妙龄的姬青玉听闻此事,气愤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对来禀报之人抱怨:“谁会嫁给他那个贪恋酒色之徒,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诗文都写不出半句来,就知道花天酒地养女人,府中女人一堆,谁要嫁他?你去告诉他,我就是老死闺中,也不会嫁他。”


    来人哪里敢这么去回,就是老爷也不会拿这话贬损对方,毕竟那白大公子再不成才,再不是个东西,也是白主事的儿子,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老爷不会当众让他面上这么难看,这不仅打白大公子的脸,也是打白主事的脸。


    来人垂首愣站着。


    姬青玉抱怨一通,心里火气撒了些许,心气顺了点,坐回秋千上,问来人:“父亲如何对待的?”


    来人回禀:“老爷将白公子请进了府中,这会儿正在厅中说话,奴婢过来禀报小姐此事,未听到说什么。”


    姬青玉哼一声,她心中清楚自己父亲也看不上白良文的,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父亲最是瞧不上。以前父亲在她面前提及过白良文,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远远不及他那个弟弟白良言,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父亲让他进门叙话也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婢女担心道:“白公子最擅长花言巧语,若是一时说动了老爷可怎么办?”


    姬青玉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白良文那张嘴多么能说,她没有见识过,却也是听说过的,就这样无赖败坏门风之人,还能够哄得他那个父亲白主事什么都依着他,甚至不管百姓言语。


    姬青玉想了下,不放心,从秋千上下来提着裙子就朝马厩跑。


    马厩中一个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在刷马槽,听到身后声音,回头见到姬青玉,放下手中水桶,俯身行礼。


    “阿煜。”姬青玉激动地上前扶起他,和他说白良文提亲的事情,满怀期待地问,“你可有什么办法帮我?”


    慕煜顿了下,一脸惭愧摇摇头。


    “连你也没有办法的吗?”


    他停了下安慰道:“老爷心疼小姐,断然不会将小姐嫁给白大公子,自然会想办法的,小姐不必多虑。”


    姬青玉沉默须臾,心中还是不踏实,拉了把阿煜央求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慕煜躲了一步挣开姬青玉的手,恭敬回道:“此事有老爷处理,奴不敢插手。”


    “阿煜,你难道想看我嫁给白良文那个混世魔王吗?”


    慕煜微微抬眼看着姬青玉,见她神色紧张焦急,是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以前她有什么麻烦事便让他出主意,因为这个,他没有少被处罚,今日的事若是帮了,又少不得被打。


    姬青玉祈求信任的眼神,让他有些躲闪不去,犹豫了一会儿,他咬了咬牙道:“既然白公子不学无术,小姐不如就写首诗让他对诗,对不上也有个正当理由拒绝了。小姐也想找一个品学兼优的公子,这个方法也可以杜绝许多没有才学的公子上门提亲。”


    姬青玉觉得这个方法好,当即便想,做一首什么诗,才能够让自我认知不清的白良文从此打消念头,也能够好好的教训他一番。同时还能够让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都不要来提亲。


    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非常恰当的,前面的情况也刻不容缓,她求救般看向慕煜。


    慕煜垂首沉默不言。


    姬青玉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的,笑道:“你帮我写一首。”


    “奴想不出来。”


    “你心里定然藏着一首好诗了,快点告诉我。”


    慕煜犹犹豫豫一会儿,请求道:“小姐不许说是我做的。”


    “一定!”


    慕煜便吟了一首诗,姬青玉品读一边,拍手叫绝,转身就跑开了。


    慕煜看了眼欢舞雀跃离开的背影,视线黯淡,手不自觉抓紧了衣裤,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桶,暗暗提了一口气,继续提着水桶刷马槽。


    姬青玉将诗写好,便让婢女送过去。


    厅中白良文正在给姬执事各种吹捧、保证,进行洗脑,说得姬执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才能够不伤颜面。毕竟看不上白良文,也不想得罪了白主事。


    他虽然是丰城的一把手,但是从外地调任过来,在丰城没有根基,而白主事却是世代丰城人,根基稳固,人脉广,不是能够轻易得罪的。


    姬青玉命人送来诗作,用意可想而知,胸无点墨的白良文根本对不上,拒绝得也有道理。


    白良文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清楚姬青玉在为难他,当着姬执事的面也不好拒绝,便接过婢女手中的诗作读了起来。刚读了两句就停住了,眉头深锁,朝姬执事和厅内其他人瞥了眼又继续念了下去。


    第三句刚念完,与他同来的随从就表情难堪地垂了眉眼,姬执事面色也变了变,眉头不仅皱起来,目中生出一股怒气。


    白良文念完后,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他望向随从,随从表情为难道:“奴不懂诗。”但是听出了里面有字是念错了的,他也不敢说。在白良文耳边低语相劝:“大少爷,咱们回去让二少爷来对。”


    白良文一听,是啊,自己那个弟弟学富五车,肯定是能够对上来的。与其在这儿尴尬丢人,不如先回去。


    他借口要回去好好琢磨,明日再过来,带人离开。


    姬执事见人走后,叫住送诗过来的婢女,询问:“这诗是谁作的?”


    婢女惊了下,支吾回了声:“小姐。”


    姬执事一掌拍在桌上,婢女吓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跪下去。


    “不说实话,就拉下去打死。”


    婢女被震住,顾不得刚刚还信誓旦旦答应姬青玉,绝不对别人吐露半个字,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真是胆大包天!”姬执事怒气冲冲走出厅,叫来管家,严厉命令:“将阿煜那个小奴吊起来往死里打。”


    管家惊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不敢问,立即领命退下。


    姬青玉正在房间内窃喜,这样一来,白良文就没有脸再来提亲了。婢女急匆匆过来回禀慕煜被老爷命人鞭打,她当即惊住。


    “谁说的?”她急斥。


    “阿竹没经得住老爷吓唬,说了。”


    姬青玉气恼摔了下袖子,急忙朝外走,刚出闺房门姬执事也走到了门前,阴沉着一张脸。


    她急忙停下步子,自知做错事,规规矩矩唤了声:“父亲。”


    姬执事走进屋内,教训:“知不知道那样的诗就是当众打白良文的脸?”


    姬青玉乖巧点点头:“可他那样的无赖,女儿怎会嫁给他,父亲不也不喜欢他吗?今天也着了他不少烦。女儿就是想让他知道,不要痴心妄想。”


    “你想借对诗让他知难而退,什么诗不可以,非要写那种暗讽的诗来?而且不知收敛,借典讽刺,写得那么不堪。白良文看不懂,他身边的人难道看不懂吗?”姬执事既生气,又拿女儿没办法。


    姬青玉不服气:“若是收敛些,他只会得寸进尺,甚至还有非分之想,倒不如彻底让他认清自己。迟早也是闹得不愉快,诗那么写有什么关系。”


    “你……”姬执事指着女儿,训斥的话说不出口。


    姬青玉立即请求:“父亲不要怪罪阿煜,是我让他写的,他不能不听我的,父亲罚他太没道理了。”


    姬执事哼了声:“不好好教训,下次不知道还敢做出什么事来。他给你出的馊主意还少?为父以前罚他太轻了。”


    “父亲——”


    姬执事不松口,姬青玉生气甩了脸色,气呼呼朝外去。姬执事严厉道:“回来!”


    姬青玉回头看他一眼,不听,转身继续朝外走。


    姬执事也被她的任性气到,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任性这点让他没办法,得怪他,被他宠坏了。


    他提高声音:“你再任性,为父就让人将他打死。”


    姬青玉迈出的步子停住,怒气冲冲折返回来,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冲着姬执事问:“父亲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哪里让父亲这么看不上眼?就因为他是奴隶身份吗?除了这个,他样样比那个白良文还好许多。”


    姬执事冷脸严肃道:“这一条就足够了。”


    姬青玉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姬执事摆出严父的模样教训:“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模样,常与一个小奴来往成何体统!为父劝告你多少次,你今日还敢如此妄为。这次为父没杀了他,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再不知规矩,为父不饶他。”


    “父亲——”


    “你自己好好想想!”姬执事气女儿不知分寸,也怪自己自从夫人走后,自己光顾着官场上的事情,忽略了对女儿这方面的教导,她身边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其他长辈。请的老先生也只教她诗文。


    现在想想,一切也都源于自己,是自己的责任,也不忍心多怪女儿,只能以后多加约束。


    临走的时候吩咐婢女一定要看着小姐。


    姬青玉想去看望慕煜被婢女千方百计拦着,不得机会,最后自己妥协不闹了,让身边的婢女代她去看看情况。


    慕煜被鞭打后,还吊在马厩的横梁上,手臂和脸颊都是鞭伤,身上衣服撕裂处,都是血红的鞭痕,已经渗出血来。人耷拉脑袋,像个没气的人。


    婢女阿叶趁着没人的时候过来,见到慕煜俊美脸颊上的伤,心疼地皱起眉头,和他说小姐也关心他,只是被老爷关着,不能够过来看他,又从怀中掏出几块糕点喂慕煜。


    慕煜勉强吃了几口,扯着嘴角对阿叶艰难地笑道:“我没事,别让小姐惹老爷生气了。”


    阿叶应了声,又喂了他一块糕点,劝道:“你别总是傻乎乎的,小姐毕竟是小姐,我们这些奴隶终究是奴隶,家里老爷说的算,你还是顺着点,别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慕煜苦笑了下。


    第110章 恶奴当道-2


    白良文回到府中,兴冲冲地将姬青玉给他的诗作拿给自己的弟弟看。


    白良言将诗扫了一遍后,就劝兄长:“哥哥娶哪家姑娘不可,为何偏偏看上了姬小姐?”


    “哪家姑娘都不及姬小姐貌美人娇。”白良文笑道。


    白良言在这方面已经劝过兄长许多次了,无论姬小姐如何貌美如花,心气在那儿,根本看不上自己的兄长,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今日去姬府提亲,他也再三相劝,姬小姐与兄长并非良配。


    果不其然,这首诗就是最好的证明,表面上写景咏物,却是借景借物讽刺兄长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一边折起诗作一边道:“哥哥未曾见过姬小姐,怎么就断定她真的如传言一般?依我之见,多半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没有哥哥身边的姑娘温柔。”


    白良文一挥手:“谁说我没见过,我见过一回,虽然只是远远地瞧着,已经是美艳动人。我就是喜欢她这心高气傲的劲,若是个对我俯首帖耳的姑娘,我还瞧不上。”


    白良言反驳:“哥哥就知道她能够瞧得上你?”


    “为何瞧不上我?”白良文不服气,“我要模样有模样,要钱财有钱财。”


    “姬小姐这两点又差哥哥吗?”对于这个自我认知不清的兄长,白良言不知道如何相劝,“姬小姐必然看中的不是这两点,而是能与她连句对诗心灵相通的人。姬小姐让哥哥对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良文不屑地从白良言手中夺过诗作,冷嗤一声:“能对诗有什么用。”


    白良言见兄长执迷不悟,也不不愿意再相劝,只道:“兄长就莫要我帮忙了。”


    “我去找别人。”将诗作朝怀中一揣,转身气哼哼离开。


    白良言无奈长叹。


    慕煜在马厩中被吊了一天一夜,放下来时迷迷糊糊,身体僵硬,双腿无力,直接摔倒在地,浑身伤处叫嚣着疼痛,两个人上前架起他。他不知道他们要将他拖到什么地方,刚出马厩他就昏了过去。


    迷糊中他看到父亲被绑上绞刑架,看到母亲满面泪水奄奄一息,看到姐姐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他听到母亲微弱声音告诉他:“好好活着,不要犯傻,要好好活着。”


    他们都走了,让他怎么好好活着?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冲着父亲大喊,对着母亲痛哭,抱着姐姐呼唤,他们都不理他。


    他们都那么疼他,却任由他哭喊到声音沙哑而一动不动。


    他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同屋的阿昌正给他上药,触到伤处,疼得他轻微颤抖,双手抠着床板忍着。


    “醒了?”阿昌抬头看他一眼,笑话他,“还疼哭了?”


    慕煜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泪,抬抬手想擦掉,手臂太疼,让他放弃,任由眼泪流着。


    阿昌一边给他涂抹药一边说道:“这是小姐让阿叶送过来的,是上等的膏药,刚涂的时候是很疼,不过它药效好,你忍着点。明日你身上破处就能结痂见好,也不会这么疼了。”


    慕煜低低嗯了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药效如何,这些年他不知道用过多少回,药膏灼烧和针扎的刺痛,他无比熟悉,就如他熟悉鞭子抽打在身上疼痛一样。


    阿昌比他年长几岁,以兄长的口吻劝他:“小姐对你好是你的福分,但是你不能够因为此就胡乱作为,老爷这次还能够留你一命也是恩赐了,你也长点心,别再犯傻了。”


    慕煜歪着头没说话。


    阿昌又说:“昨日你烧糊涂了不知道,白大公子将那诗作拿给了城中其他的少爷们看,被嘲笑了一顿,憋着气,想要来闹腾一回,被白主管命人拦住了。你给老爷惹了多大的麻烦,白大公子是不要命的主,能够轻易得罪的吗?”


    慕煜想着什么,没有回应阿昌,直到阿昌帮他涂抹好膏药,他才开口问:“白大公子真的敢来闹老爷?”


    阿昌冷呵:“你没听过白大公子干的那些事?他什么干不出来?”


    是啊,他什么干不出来,虽然没有杀人放火,但是得罪他,暗地里他会用尽手段让对方没个好下场。


    慕煜眼睛亮了下,随后又耷拉眼皮,没精打采。


    阿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你先养两天,事还要做呢!躺久了,管家又要打人了。”


    阿昌出去后,他稍稍动了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望着低矮的房梁发怔,想着这么多年在姬府为奴的桩桩件件事情,每一次被责打,他都会将这些事在脑海中过一遍。


    想到心口有些发疼,他闭上眼忍着。


    姬青玉婢女回禀阿煜烧退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身上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她稍稍放下心,只是不能够亲自过去看望有些遗憾。


    父亲关着她,派人盯着她,房门都不让出,她只能够差身边的婢女过去,还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父亲知道,若是知道免不得又是不愉快,甚至连累阿煜。


    她坐在窗前认真地缝制香囊,在里面放上了一些安眠的香草,一针一线缝好,让婢女送给慕煜。


    婢女阿叶觉得姬青玉思虑不周,提醒她:“小姐是好心,也是真心对阿煜好,但是你这样有些明目张胆了,让别人瞧见了又是给阿煜惹麻烦。”阿叶指着香囊,“这个就是罪证。”


    姬青玉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次连累他心里过意不去,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想借这个表达自己歉意。


    她看着手中香囊,犹豫了下,还是将香囊塞给阿叶:“你就说是你送的。”


    阿叶瞧着里面香草虽然名贵,但是香囊表面上也无什么奢华之处,普普通通,他们奴婢也都能用得起,答应了。


    慕煜拿到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的香草他很熟悉,知道这不是阿叶做的。他将香囊放在枕边,嗅着香草的芬芳,身体都通畅了不少。


    阿叶瞧他这么喜欢,也开心地离开。


    两日后,他刚醒来就被管家喊去做事,身上的伤还疼着,却不得不撑着身子到府外去采买。


    背着一筐东西正朝回走,遇上白良文,驰马而来,旁边还有一个与白良文五官颇为相似的公子,比白良文年少些许。


    他顿了下步子,埋着头直直走过去。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他抬头,马已经冲到面前,他一脸惊愕愣在原地,马匹一声嘶吼,前蹄高抬,他才堪堪挪步躲过,人摔倒路边。


    白良文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一个圈,他稳住受惊的马,顿时暴怒,对慕煜喝骂:“找死的东西!”旁边马背上的公子急忙跳下马走过来。


    “可有伤着?”公子伸手过来搀扶,刚碰到慕煜胳膊,他就皱着眉头闪躲,闷哼一声。


    “伤得重吗?”


    慕煜撩起袖子看了眼胳肘,只是红了一片,但是胳膊上的条条鞭痕却是骇人,那公子愣了神,旁边百姓瞧见不禁唏嘘。


    “怎么把孩子打成这样?”


    慕煜脸色羞红,急忙放下袖子,去捡竹篓里散落的东西。


    公子看着慕煜脸颊的伤,又瞧见他领口处隐约鞭伤,起了恻隐之心,帮他去捡。


    白良文一边责骂一边跳下马冲过来,一脚将慕煜踹翻,扬起马鞭就抽过来。公子一把抓住兄长的手制止:“他身上都是伤!”


    白良文也瞧见慕彧脸颊和脖颈等几处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鞭痕,深浅不一的,心口气消了大半。


    “你哪个府上的小奴?”


    慕煜抬头看他一眼,急忙畏缩垂下目光,俯身回道:“姬府。”


    “姬府?”白良文怒气又窜上来,“姬执事府?”


    “是。”慕煜战战兢兢回道。


    白良文冷哼一声,朝周围围观百姓扫一圈,高声喊道:“大家瞧见了吗?姬执事府的小奴,半大的孩子,被打成这样还让出来做事,你们对家里的骡马畜生也不会如此吧?”


    这一声喊,周围的百姓都惊住了。


    白良文前几日去姬府提亲被拒,又遭羞辱,这是来报仇呢!


    话虽然说得难听,好像有点道理。


    距离慕煜近的百姓刚刚瞧清楚他身上鞭伤,道道见血,让陌生人看着都心疼。


    “他姬府还是书香门第,自称诗书传家,温善明礼,满口仁义道德,原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里头竟是这般。”


    白良文是被前几日拒婚羞辱打击太大,此时也不管不顾,就想着出这口气,一雪前耻,说话也毫不在乎。


    他开始口无遮拦:“我白良文虽没才学,却知道立身立德的道理……”白良言立即拉住他,不让他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白良文气愤甩开他,也闭口,看向四周百姓。众人议论纷纷。


    他看向慕煜,冷笑道:“与其在姬府受这份罪,不如到我白家来。”


    慕煜惶恐地退一步,身子俯得更低,没有说话。


    “你若是愿意……”他顿了下,似想到什么,笑了笑,转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后面半截话就这么搁着。


    慕煜抬头看向离开的白良文发怔,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眼中的渴盼。一双大大的眼睛,澄澈明亮,眼珠子圆溜溜地闪着光,让人看一眼都不由生出几分恻隐。清瘦的身子骨,俊美青涩的容貌,搁谁家都是招人疼的孩子。


    白良言帮他将东西拾进竹篓,说道:“这么多东西挺沉的,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慕煜道了声谢后,婉拒,艰难地将竹篓背起来,碰到身上的伤,疼得浑身轻颤,还是要紧牙忍着。


    白良言见他步子歪歪晃晃,最终心软,让随从的下人去帮忙给送回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