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恶奴当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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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煜从后门刚进姬府,就听到阿昌焦急地从前院跑来说白良文又来了。
“做什么?”他艰难地去解开身上竹篓,阿昌边帮着他卸下边道,“是因为你。”
慕煜自嘲笑着说:“阿昌哥你别拿我玩笑了。”
阿昌着急,拉着他说:“这种事我怎么能够给你开玩笑?真真切切,白大公子进门就点名提你,估计是因为你前几日写的那首诗。”阿昌愁眉苦脸,不断叹气。
“白大公子向老爷买了你。”
“老爷同意了?”
阿昌拧着眉头点点头。“诗作的事,已经得罪白大公子,白大公子如今来要人,老爷就顺便答应了,况且你也知道老爷他……”阿昌抿了抿唇,将话咽下去。
阿煜点头便是明白他的意思,老爷巴不得能够将他卖了,省得在府中与小姐关系太近。小姐现在年岁大了,不能被人说三道四。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将他推出去顶罪,最好不过。
他心中苦笑,垂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鞭伤,虽然用了两三天的药,伤处还显眼。
阿昌见他神色落寞,推了推他劝道:“你去求求小姐,小姐定然舍不得你去白家,只要小姐求老爷,老爷或许能够答应不将你卖了。”
慕煜微微摇头,转身朝住处去。
阿昌跟上去,着急道:“那首诗你得罪白大公子,去了白府就是等于送死,你别犯傻,快去求求小姐将你留下来。”
他再次摇头,若是让小姐帮他求情,只会让老爷更加厌恶他,不仅不会有什么改变,甚至还让小姐和老爷之间父女闹得不和。
想到这里,他又愣住了,对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惊诧。
刚走到屋门口,便有下人过来传话,让他到前院去。
白良文见到他,嘴角勾着一抹邪笑,眼神轻挑地看着姬执事。
他走上前去俯身行了一礼,白良文直接让人将他带走,姬执事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神不耐地瞥他一眼。
他紧紧抿唇,最后回头看了眼姬执事,尽是冰冷。
*
姬青玉听闻慕煜被父亲送给白良文,当即就要去找父亲理论,被下人拦回去,她便在屋内发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姬执事推门进来时,一个花瓶正砸在他的脚前,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碎瓷片迸开。
“成何体统!”姬执事冷着脸走进屋,对姬青玉教训,“不过一个下人而已,你竟为他与为父置气?”
“你要杀了他!”姬青玉哭起来。
“为父何时杀他了?”
“你不是亲手杀他,你是借着白良文的手杀他!”姬青玉越哭越伤心,趴在桌上大哭。
姬执事见不得女儿哭,走到身边安慰,轻轻拍抚着她的肩头哄道:“白良文不是凶残之人,还不会要他命,父亲这点可以保证。”
姬青玉抹了把泪,抽泣道:“他若死了,女儿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话太伤为父的心了。”姬执事面色冷下来,“他一个下奴,在你心中比为父还重要?”
姬青玉呜呜咽咽说道:“除了父亲,他是女儿最亲的人。”她控诉姬执事,“这几年父亲忙着外面的事陪过女儿几回?母亲不在,又无兄弟姐妹,女儿在家中没有一个亲人陪着,与下人们都说不上话,女儿多孤独!”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道:“是阿煜陪着我一起看书学文,陪我说话解闷,给我讲有趣的事。”她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啪嗒啪嗒滚落。
“父亲每次责怪我与他太亲近,因为除了他女儿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父亲说他给我出许多馊主意,那却是女儿这么多年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乐趣。女儿把他当成知己亲人,除了爹最亲的人。”
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流得更凶,满面泪水,哭得双眼通红。
她憋了这么久,一下子还没有发泄完,继续抱怨:“父亲把他送给白良文,是把女儿身边一个亲人推进火坑,女儿怎么能够不伤心,不气愤?”
姬执事也自觉在这方面亏欠了女儿,一直没有照顾到她,却不想女儿对阿煜是这样的感情。
看女儿哭得这么伤心,他终究心疼心软,但在阿煜之事上,他不想退让,哄着姬青玉:“过几日为父给你寻几个女伴,女儿家也有更多可以聊的,况且你现在年岁大了,是要嫁人的,怎么能够常与一个下人如此频繁往来?”
“她们都不是阿煜。”
“不都是一样吗?”
“怎么能够一样?不是一个人怎么能够一样?”姬执事的不理解,将阿煜认为是随随便便任何人都能够替代的,让姬青玉更加气恼,脾气也暴起来。
姬执事此时清楚了女儿对阿煜的感情远远不止于解闷的朋友,所以无论女儿如何闹,他断然不会答应她。
见女儿现在情绪激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吩咐婢女小心看护,自己先离开。
他不离开,姬青玉的情绪有发泄的对象,心里还好受些。他一走,姬青玉的情绪积压在心口,更是崩溃,继续发着脾气,将屋内能够砸碎的全砸碎,能够推翻的全推翻,就差没有点火烧房子。
*
慕煜刚到白府,就被白良文一脚踹翻在地,摔在青石地面,磕着伤处痛得颤栗。他还未来及爬起身,白良文一脚踩在他的手腕处,痛得他失声叫出来。
白良文跟着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恨恨说道:“一个小奴隶,还懂得写诗作词,我剁了你的手。”
“奴不敢。”慕煜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淋漓,咬牙忍着疼。
“我知道你不敢,是姬小姐命你写的。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进这个门?听说姬小姐与你这小奴隶关系不错。”
“不是。”慕煜拼命摇头,哀求地望着白良文,求他宽恕,“奴只是姬府下奴,小姐只是使唤奴罢了,从不问奴死活。”
“是吗?”白良文脚上力道大了些,慕煜痛得又叫出声来,一只手死死抠着青石地面,不敢挣扎。
恰时听到白良言赶了过来,一把将白良文推开:“哥哥何必苛责一个下人,他也是听命行事,不能做半分决定。”
白良文冷哼一声:“我的确不该苛责他,我该找姬小姐和姬家算这笔账。”他转身准备出去,走了一步又回身,蔑了慕煜一眼,对白良言道,“你这么护着,这贱奴就送你了,他还通些文墨,你用得着。”
白良言白了兄长一眼,命人将慕煜扶起来。慕煜手腕处红肿一圈,伤口被撕裂开,渗出圆滚的血珠。
白良言命人带他去处理。
慕煜洗漱后,身上伤处都重新上了药,右手也被包裹一圈。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了慕煜的房前谢恩。
白良言唤他进去,看着被收拾后干净利索的少年,眉眼清秀,笑了下道:“给大公子的诗是你作的?”
慕煜惊慌跪下俯首,没有答话。
“我不是问罪于你。”白良言语气平和,“你那首诗写得不错,无论从对仗押韵还是借故用典都非常妙,想必读过不少书,在姬府时常读书吗?”
“偶尔读。”
“姬小姐对你倒是挺好。”
慕煜再次俯首,没再接话。
小姐待他算好吗?
就算是好,这样的好,又有什么用?
如果父母健在,姐姐还活着,他根本不需要靠这点施舍的恩惠苟且活着。
白良言说话一直温温和和,关心问了他一切读什么书,让他以后就跟在身边做个书僮,慕煜也放松下来。
白良言如城中传言一般,是个温柔性子,每日读书、作文、写字、绘画,偶尔会与城中志趣相投的好友办个诗会,相互磋磨文章。对待下人也不似其他富家少爷,鲜少疾言厉色。慕煜身上有伤,没立即让他到跟前伺候,在府中休养了好些天。
伤好后刚到白良言身边,被吩咐到外面买些文房用品。
他还未出白府就迎面与白良文撞上,他想绕开,却被白良文给叫住,招收让他上前。
这段时间白良文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很少回府。走到跟前,白良文歪着头打量他几眼,又绕到他左右打量两遍,忽然凑近他耳边问:“你想不想死?”
慕煜惊愕瞪大眼,抬头瞧白良文,笑得邪恶,他惊慌地跪下求饶。
白良文蹲下,冷笑道:“若是不想死,我给你个机会。”
慕煜垂首静静听着。
白良文道:“今夜去一趟姬府,把这封信送给姬小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信,递到他面前。
他现在生死都只是白良文一句话,慕煜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他抬眼看那封信,信封上“青玉亲启”几个字写得不错,不像出自不学无术的白良文之手,想必是找人代笔。
他接过信。
白良文笑道:“一定要送到,否则,你这小命我今夜就取。”
慕煜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白良文走远,他重新审视手中信,越看越觉得这信非同小可。
上次提亲的事情后,白良文对姬青玉已经不满,还说过要找姬青玉和姬府算这笔账,断然不会是情书了。白良文这样的人若是喜欢谁都是直接冲到跟前,根本不会写酸腐的话,更不会让他去送这信,还是夜间去送。
他心中可以确定,这封信对姬青玉来说并非好事,甚至对姬执事都不是好事。
他买了文房用品回来后,心中还是琢磨这件事,琢磨不透。信被上了封,又没办法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夜过去。
第112章 恶奴当道-4
丰城习俗,白昼是人世,夜间是鬼世,互不侵扰。人在夜间活动,轻则病,重则殒命,鬼若来人世便会灰飞烟灭。
太阳落山之后,丰城的街道已经无一踪影,连只猫狗都瞧不见。
慕煜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四处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天上的圆月在照路。
他现在并不怕黑夜。
小时候他特别怕,自从失去亲人后他就不怕了。他甚至认为若是晚上出门或许能够在鬼世看到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有一次他壮着胆子夜间偷跑出去,当时外面的街道就如此刻一般,安静得连只夜鸟和蝉虫的声音都没有。他在街道上四处走,不仅没人,连鬼都没有遇到,更别说是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回去后天已经亮了,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是过了好几天,不仅没死,连病都没有。随后他就常常跑出去只为了能够在鬼世见父母姐姐。
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见到,倒是每次出门后他回来后睡觉都会梦见他们。
他一直认为,父母和姐就托梦给他,是因为人鬼是不能够相见的。
他来到姬府后宅小门,旁边的院墙他以前常翻爬的地方。他熟练地翻了进去,熟门熟路来到姬青玉的闺房后窗,屋内没有灯光,却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姬青玉和婢女阿叶,听得不是很清楚。
这时辰整个姬府都沉浸在睡梦中,她们还没睡。
慕煜掏出怀中的信,思绪万千。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不拆开看也能够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捏紧信,心中忐忑。
坐在窗底下,犹犹豫豫难抉择,抬头望着天,忽然又想到了父母和姐姐,想到他们临终时的模样,心一阵刺痛。
思量片刻,他起身看着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里面太暗什么也瞧不见,模糊听到姬青玉一句:“嫁给白良言吗?”
“这丰城除了白二公子,还有谁能配得上小姐?”阿叶应答。
没有听到里面有起床的声音,他将信塞进窗内人便走了。
出了姬府,他茫然走在街道上,四周静得出奇,他昂首看着圆月,深深舒了一口气,恰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他捂着心口,按到那枚从母胎中带出来的血玉,巫师说,这枚血玉扣是他前世的记忆和血泪所化,与他心脉相连,能够为他避灾避难,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要了他的性命。
如今血玉滚烫,心痛刺痛厉害,是要来夺性命了吗?
他在街边墙根下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好些,回到白府躺在床榻上,脑海中却冒出了姬青玉的身影和她与阿叶的对话,心口又传来微微刺痛。
他立即甩开脑海中不该有的思绪,将头埋在被子里,不多会儿心不再刺痛。
次日他在府中遇到白良文,被询问送信如何?他如实相告,白良文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冷笑离开。
再一日,他端着茶水刚踏进白良言的书房,迎面就得了白良言严厉斥问:“阿煜,这怎么回事?”
他愣了下,抬头看到白良言面露怒色,手中的一封信被狠狠甩在桌子上。这和前夜给姬小姐送信有关。虽然不知道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也知道那信是白良文报复姬青玉。
他惊慌跪下,俯身道:“奴不知犯了什么错,二少爷明示。”
“你私……你自己看。”白良言抓起书信甩到他面前。
他忙作惊慌状打开信,只看了一行心便凉了一截,一目十行扫完一封信,心凉透了。
他猜到白良文是要报复姬青玉,却没想到白良文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报复,而且将他推出去。当初将他从姬府买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当日让他送的信,是白良文借着他的名义写的情书,诉说相思之情、缠绵情意。姬青玉在回信里给予强烈地感情回应,字字句句都饱含深情,甚至最后还说出要与他私.奔的话。
私-奔?这不是他认识的姬青玉能够写出来的话。
努力猜想白良文借着他的名义写的那封信里面具体都写了什么,能够让姬青玉如此不顾礼法要跟他私.奔。
他惊愕得有些恍惚。
“二少爷,这信……”该是最紧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到白良言的手中。
白良言气得脸色发白,严厉教训:“你竟敢如此欺主犯上!如今整个丰城都知道此事,你是要逼死姬小姐。”
慕煜也被吓到,乌木国的律法,主人与奴隶不能通婚,否则皆被处死。他与姬青玉虽然没到那一步,但是私.奔之罪也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慌忙俯身求道:“奴与姬小姐并无半点私情,更不知此信为何如此写,奴绝不敢动半分非分之念,求二少爷救命。”
正这时,外面吵吵嚷嚷,一个下人匆匆赶过来,气喘吁吁禀道:“姬执事派人来拿阿煜了。”
慕煜更慌,对白良言连连哀求救命。
白良言叹惜摆手:“你犯下如此大错,我救不了你。”
此时姬执事的人已经到了门前,慕煜被拖了出去,白良言失望地转过脸去,已经不打算过问。
白良文恰时过来,喝止住姬府的人,几步上前,面容带着些许不高兴,却未有表现出多么生气。他质问姬府来人:“他犯了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哪条罪,让姬执事派人来拿?”
来人无从辩解。
白良文让人扶起慕煜,对来人态度转为傲慢:“如果不是这些罪,那就是私人恩怨了,姬执事不像是滥用私权之人。”
来人更是无话可回,气得脸色通红。
白良文又道:“这小奴犯再大的错也是我白府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就算是姬执事也不会如此横冲直撞来我白府拿人,不将我白府放在眼里,你是得了谁的命令?”
来人支吾,没有姬执事的命令他们哪里敢如此行事,但话这么说,让他无法接。本以为白家听闻此事,为了不与姬执事产生不愉快会爽快的将人交出来,哪想到白良文会护着一个随口讨来的小奴。
来人犹豫,他也没胆子在白良文的手中抢人,便与白良文解释慕煜犯了错,姬执事只是传过去问话。
白良文冷哼:“衙门的传令有吗?”
来人又说不出话来,又不是抓犯人,哪里来的传令。来人左右为难,最后被白良文怼得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地回去。
白良文瞥了眼慕煜,将他叫到自己的院子。
慕煜在门前垂首站着,脑海中全是信中的内容,以及猜想姬青玉知道此事会如何反应,事关女儿家的名节和姬府的脸面,她是不是恨他入骨,会不会想不开?
白良文看他神色些许黯淡,问:“怨我?”
慕煜紧张回应:“奴不敢。”
“也是。”白良文笑道,“你应该高兴才是,能够让那对父女如此痛苦,应该也是你想看到的。”
他再次垂首回应:“奴不懂大少爷意思。”
“你懂的。”白良文朝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歪斜身子靠着,“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慕煜抬头看白良文一眼,白良文做足了想和他好好说一番话的姿态,他迟疑了须臾,低眉回道:“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少爷想知道什么便问什么,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良文冷笑两声,倒是识趣。
他道:“你应该知道姬执事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白良文顿住,眼睛盯着慕煜。
慕煜了然,琢磨了下回道:“奴知道几件,大小轻重不一,大少爷想听哪样的?”
“都说了吧!”
慕煜再次打量白良文,判断他打探此事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猜想一样。白良文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让人查过你的身世,你想报仇,整个丰城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会帮你,而凭靠你自己的能力,你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慕煜神色微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良文。他的身份一直隐藏很好,没有人知道,好端端的白良文查他身世做什么。
“大少爷愿意帮奴?”
“要看你能说什么了。”
慕煜从白良文的眼中,看出他对姬执事和姬青玉的怨恨,上次提亲的事情,让他在整个丰城丢尽了脸,这是他从来没有受过的羞辱吗,他对姬府的人已经怀恨在心,显然此次姬青玉闺誉被毁并没有让他解恨。
他犹豫须臾,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姬执事见不得人的事情,大大小小几件都详细说了出来。
他虽然知道白良文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帮他,所以从姬执事文章代笔到受-贿、公报私仇,以及冤假错案误判全都一一详说。
白良文一边听着,一边满意笑着,然后问:“这一切你可有证据?”
“受-贿而判冤案奴是有证据的,只是证据留在了姬府。公报私仇被害的一家,现在就在就居住在丰城北三十里的小镇子上。”
“很好,想办法将那些证据都拿来。”
“是。”
慕煜离开白良文的房间,胸口有且闷,喘不上起来。他停下步子缓了缓才好些。
当夜他如上次一般前往姬府,因为夜间是鬼世无人出行,丰城人家极少有盗匪,即使大户人家也从无护院看守,慕煜这些年常常夜间出行,进出姬府对他来说很平常。
取完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后院一阵骚乱,有人哭喊,沉睡的下人都被惊动,他没敢多逗留,急忙原路返回,离开姬府
第113章 恶奴当道-5
白良文看着面前的证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扫了眼慕煜,呵呵两声笑着说:“有了这些证据,姬执事的这个执事也当到头了。”白良文将东西又看了一遍,放下后琢磨起来。
慕煜试探问:“大少爷要将姬执事如何?”
白良文顿了下,冷笑一声,未有透露,吩咐他先下去。
慕煜心中忐忑,猜想白良文接下来会怎么对付姬执事,如果城北的人也愿意伸冤去指认姬执事,他的罪名就大了。
回到白良言那边,就听闻昨夜姬青玉悬梁自尽,所幸发现的早,救回了性命。
他心中忽然疼了一下。
姬青玉躺在床榻上,目光无神地望着房门口的屏风,那上面的字画都是慕煜的手笔。想到昨日的事,她满脸生无可恋,若非是眼睛时不时眨一眨,与一具没了呼吸的尸体无甚两样。
竹儿和叶儿在旁边劝着,她充耳不闻,两人又着急又害怕,红着眼眶,不一会儿又抽泣起来。
“小姐,阿煜不过是一个奴隶,哪里值得你为他寻死觅活。”竹儿跪在床榻前,拉着姬青玉的手劝着,“何况老爷也答应了你,不会要他性命,你别再这样了。”
叶儿也在旁边劝说:“老爷是为了小姐你好,自会给小姐找个更好的夫郎。”
竹儿和叶儿你一句我一句,苦口婆心,嘴巴都说干了,姬青玉还是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屏风动也不动。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丢了父亲的脸面,丢了姬家的脸面,对不起父亲,但是这是她自己一厢情愿,骂她不知廉耻也好,骂她什么都好,为什么非要处死阿煜?
如果阿煜非死不可,她就陪着阿煜一起,也不负了阿煜的痴心。
她昨日还担心害怕阿煜出事,自昨夜上吊未遂后,她已经不担心不害怕了,下了决心,阿煜活着她就活着,阿煜死了,她就随阿煜而去,也算是老天成全了他们。
竹儿和叶儿又劝了一阵,姬青玉不想听,不想搭理,更不想看到任何人,闭上眼。
两人说了一会儿见姬青玉没有任何反应,以为她折腾了一夜也累了,没有在打扰,又怕她醒来又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不敢离开。
几日来浑浑噩噩,姬青玉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唯一问到的便是阿煜怎么样了,父亲有没有为难他,得知他在白府一切都很好,眼中才会有一点点的光泽。
这几日姬执事也没有来看过她,也是气她气很了。
这日,她正午睡中,忽然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惊醒,一群官兵冲进了她的院子,奴婢们吓得浑身颤抖,叶儿抓着她的胳膊,泣不成声:“老爷被抓了。”
她望着周围的官兵,顿时清醒。
“怎么回事?”
叶儿摇头哭声道:“他们说老爷犯了事。”
“不会!”她问面前的官兵出了什么事。
官兵玩味冷笑:“执事大人知法犯法,不仅受-贿,还公报私仇,滥杀无辜,如今已下狱。”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官兵上前将她们给抓了起来。
姬青玉挣扎不开,喊着要见父亲,官兵未有搭理,将她关进了衙门大牢,她才在牢中见到自己的父亲,此时已经枷锁在身。
她哭喊询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姬执事见到女儿被官兵推搡,心疼地唤着她的名字,让官兵不要为难她。
父女两人一句话没有说上,就被拉开,分别关进前后两个相距很远的牢房。
姬青玉趴在牢门口,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一切都太突然。昨天一切还是正常,今日一切都变了。
“父亲。”她冲着昏暗的牢房另一头大喊。
牢房另一头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出了什么事?”
牢房那一头没有回声。
姬青玉更加着急害怕,不断呼唤父亲,最后崩溃哭起来,瘫在叶儿的怀中,哭得浑身没有力气。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牢里更加阴暗,老鼠也开始活动起来,唧唧吱吱地叫,叫得她头皮发麻,将叶儿抓得更紧,叶儿显然也害怕的很,全身抖得厉害,也将她紧紧抱着。
忽然感到了脚面上有什么爬过,她吓得大叫,双脚胡乱踢着,身子朝后躲,抵在冰冷的墙上,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看到面前地上有什么蹿过,她惊叫连连,直接扑在叶儿的怀中,和叶儿抱头大哭。
惊动看守的官兵过来,用身上的佩刀敲着牢门呵斥:“安静点,想死是不是。”
“有老鼠。”叶儿哭道。
官兵好似听到了笑话,哈哈笑了几声,又故意吓唬她们:“牢里的老鼠专吃人肉的,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它们最喜欢。”
一夜姬青玉都和叶儿抱在一起,听着周围瘆人的老鼠叫声,不时看到面前有老鼠爬过,快崩溃。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天窗中的光亮照进来,牢里光线好许多,老鼠才稍稍消停些。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自己父亲被带出去审问,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她冲着父亲的方向大声呼喊,没有呼应,询问送饭的狱卒,得知自己的父亲在审问的时候被动了刑,现在昏死过去。
第二日父亲又被带了出去,这一次父亲没有再回来,她在牢里等了一日,没有等到父亲,于两日后,等到了自己父亲畏罪撞柱而死自己被发配为妓的消息。
*
慕煜坐在无人的长廊里,望着山头的落日,坐了许久,直到天黑下来。
他悄悄离开白府,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环顾四周,空寂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不由地来到姬青玉被发配的妓馆,站在紧闭的大门外,里面灯火辉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阵阵欢笑,他心口有些沉闷喘不上气来。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听着身后的歌声,脑海中全是姬青玉的身影。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他听到街道一旁传来了马蹄声,急忙望过去,淡淡的月光下,一个人身穿白衣骑着白马过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特别醒目。
他急忙跳下台阶,躲在一旁的墙角,马在妓馆门前停了许久,马背上的人并没有下马,只是扭头对着妓馆望着,白色的兜帽遮挡头面,看不清面容。
不多会儿,白马不紧不慢地离开,距离墙角近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慕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却莫名觉得那人长得很好看,是他没有见过的那种好看。
他甚至看得有些痴,白衣人对他说了一句,隔得有点远,慕煜没有听全,隐隐约约听到后半句:“天命难违。”
在白衣人骑着白马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他才回过神想着白衣人的那句话。
这似乎在说他和姬青玉。
他在妓馆门前徘徊了一会儿,夜已深了,连妓馆内都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离开。
姬执事畏罪自杀,没过多久白主事便代替了姬执事的位子。百姓还在议论着姬府的事,更是议论着姬青玉,这个曾经丰城的第一美人,最后沦为了官妓,许多人都想去一睹其风采。
白良文更是第一个不会放过。
丰城许多想巴结白执事的人没有门路,便从白良文这边入手,想讨好他,一切都莫过于姬青玉这件事。
慕煜这段时间心里总是不踏实,一颗心悬着,偶尔会传来刺痛。
这天午后,他浑身不舒服,莫名发起了烧,烧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烧得迷糊。同屋的下人用着土方法给他退烧,折腾到天黑才让他退了烧。
他睡梦中也不是很安稳,一会儿翻来一会儿翻去,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抓着心口,任谁都按不住他,他口中念着“青玉”,浑身冒汗,让同屋的人担心。
半夜,他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一声惊叫后,爬起身朝外奔去,将同屋的人惊住,忙去喊他。
慕煜一口气从后门冲出白府,同屋的人惊骇,不敢跟出去,看门的老奴吓得忙将门关上落锁,并冲着后门拜了几拜,让鬼莫见怪,不要来取他们性命。
慕煜疯狂朝妓馆奔去,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喊着青玉。
他奔到妓馆门前,不断拍打妓馆大门,冲着里面大喊,门内的人畏惧鬼世,无人敢开门,他对着大门一顿狂踹,大门紧紧闭着。
正门走不了,他转而朝后门跑去,后门不及正门,不禁他几脚就将门踹开,他一边朝里冲,一边高声喊着青玉。
妓馆内的姬青玉站在阁楼的窗前,手中拿着一个烛台,锐利的一头指着面前的白良文,她满面泪水,浑身颤抖,惊恐的眼神透着绝望。
白良文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狞笑道:“你还当自己是执事府的大小姐,现在不过是一个人人可玩弄的下贱之人,顺着我,我高兴了将你纳为妾,让你脱离苦海,若是不依我……”白良文笑得更加狰狞。
此时慕煜呼唤的声音传来,她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院落树木遮挡根本瞧不见人。
白良文也听出了是慕煜的声音,声音急切惊慌,充满担忧害怕,他感到情况不妙,对姬青玉讥讽道:“知道你父亲为何好端端的就犯了这等罪吗?正是那个小奴所为,是他给我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才将你父亲绳之以法。”
“你胡说!”姬青玉呵斥,“是你们构陷污蔑我父亲,是你父亲贪权害死我父亲。”
白良文笑得肆意张狂,骂道:“你真是蠢得要死!喜欢谁不行,偏偏喜欢一个低贱的奴隶,如此愚蠢,也难怪会被他利用。”
“胡说!”她一边颤抖着手抓着烛台指着白良文一边朝窗外看,希望能够看到慕煜的身影。
“他最初接近我白家就是为了离开姬府到我白家,我承认我父亲是想取代你父亲的位置,我也有报复你的心思,但是如果没有那个奴隶的帮忙,这还是遥遥无期的事,他进白府也是为了通过我白家来报复你父亲。”
白良文已经距离她只有三步,姬青玉退到不能再退,腰抵在窗框上,身子微微朝外倾,为了远离面前让她恶心之人。
白良文又朝前一步,她将主台攥得更紧:“你别再过来。”
“姬青玉,你若不识趣,别怪我手下不留情。”白良文猛然上前夺过她手中烛台一把扔向一边,将她按在窗框上。
此时慕煜已经挣开阻拦的人,绕过院子冲过来,正瞧见窗口的姬青玉,吓得脸色惨白,朝阁楼这边奔过来。
姬青玉听到呼唤,歪头朝慕煜望去,想要回应他,脖颈却被白良文掐着,发不出声来。
“你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是谁吧?就是八年前被你父亲错判冤案误杀的穆秀韧之子。”
姬青玉望着灯光下朝这边奔过来的身影,不可置信。
白良文冷笑道:“既然你这么在乎他,那我就先杀了他,应该更有趣。”说完对楼下的随从大声命令,“大呼小叫,拦住,直接打死。”
慕煜刚到阁楼前就被白良文的随从拦住,直接拳脚相加,慕煜想还手,却发现自己浑身毫无力气,心口的疼痛也在这一瞬间愈加强烈,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瘫软下去,蜷缩在地。
随从的拳脚更加疯狂,他感受不到身上被踢打的痛,只能感受到心口撕心裂肺的疼痛。
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昂首去看窗口的姬青玉,这一眼,正看见姬青玉从窗口坠落。
如一个白净玉瓶从窗口坠落,直接摔在他的面前,摔得粉碎。
第114章 三千山-1
114
马车趟过过膝的溪水,翻过坎坷艰险的山路,最后走上了乌木国连接两州的狭窄官道。
离开乌木国进入三千山已经是数月后。
翻过一座座山头,秋风渐浓,山果成熟自然掉落,阿遇跳下车捡起路边的几颗山果,剥开硬硬的壳,将果肉递给卜青玉。
卜青玉吃了两颗,目光望向四周山林,漫山遍野枝叶已经泛黄稀疏,像个肃穆的老人,在这里站了上千年,为了等着什么。
“师父想什么呢?”阿遇将水袋递给卜青玉,扭头扫了眼四周,宽慰道,“再过几日就能够到妄渊了,妄渊就在三千山腹地深处,传闻千年前的无妄族所在,师父不必多担忧。”
卜青玉饮了一小口水,微微一笑,心中怅然。
三千山是她与慕逾的第一世,后来的几世都是源于这里,若非是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世的不圆满。
她对千年前彼此之间发生的事情有种向往,渴望立即知道,找到一切的答案;她又心存害怕,害怕第一世会比以往的每一世都更加悲惨。
“阿遇,无妄族怎么消失的?”
卜青玉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是聊着家常,阿遇听在耳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听说。”他敷衍道。
真相卜青玉迟早要知道,能够晚一点知道就晚一点难过。
卜青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面前的山路,目光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慕逾的遗书里,这一世写得最多,对于彼此的身份,却只交代了她是无妄族的女医,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多说。大部分笔墨全都是他们之间美好的相处,没有什么悲伤或者不好的事情。
经过这么多世,她也清楚,这一世绝不会如遗书中写的那样简单
她向前面马车上的棺木,心中生出伤感。
回想两年前离开尉京至今发生的一切,那口棺木离她那样的近,她甚至有种错觉,她就是从那棺木中爬出来的。
山中下起秋雨,行路更加困难,秋雨连绵下了小半月,他们在雨停后才继续赶路。
走了几日便没有了路,面前是高不可攀的山体,怪石嶙峋,旁边不是断崖峭壁便是茂密山林,想要退回去重新择路,又要几个月。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打量四周,阿遇望向两山之间的一片密林,虽然树叶已经稀疏,但是树木很密,树枝在空中相错,简阳回头看到他神色,笑了下问:“小公子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阿遇忙回答,“简公子来过无数回,是否知道什么捷径可走?”
卜青玉也期待地望着简阳,一路上都是他带路,这么多年他来过无数回,不应该带错路的。
简阳指着那片两山间的密林:“林子是可行的,后面有一道狭长山谷,山谷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山洞,穿过山洞便能够进入三千山最深腹地,也就是千年前神秘的无妄族所在。”
山林并非看上去那么不可穿越,但马车穿越的确非常艰难。
山谷相对平坦,山谷狭长百十里,他们还没有走到尽头天已经黑了,马儿也疲惫走不动。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休息。
次日太阳刚出来,他们就继续行路,山谷的尽头果然见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四周长满草木,洞口也有坍塌下来的巨石,不偏不倚落在洞门口正中间,像门前石狮口中钳着一颗珠子。
阿遇记得千年前这儿是没有巨石的。
绕过巨石,向山洞行了不远,他们点上火把,火光照在四周的洞壁上,闪着五彩的光芒,莹莹夺目。
卜青玉吃惊,自己如置身与万千星河中,四周都是璀璨的星耀。
山洞内皆是这样的石头,脚下也是莹白的石板铺成,天宫也不过如此吧?
在山洞内又行了数十里,一路上皆是五彩山石,当彩石消失,他们转了个大弯,便见到几百步外巨大的洞口。
站在洞口,入目是一片广袤平坦腹地,荒草横生,成为深山中的巨大荒原,是润都西南荒原的数十倍,一眼望不到尽头,荒原与遥远的山体连成一体。
简阳赶着车走在前面,阿遇驾车紧随其后。
阿遇扫视一圈,感慨万千,曾经这里是世外桃源,花红柳绿,庄稼连片,田里有劳作的族民,阡陌上有孩子,有牛羊,天空中有飞鸟,远处会传来歌声。
腹地的中间是一座宫苑,那里是无妄族君长所居,以前远远便能够瞧见高高的宫苑,如今早已淹没在荒草之中。
历经千年,曾经的石板路不复存在,他们穿过荒原,朝妄渊去。
千年间什么都不在了,这些野草却是年复一年地生长,从未间断。
天黑之时他们抵达了妄渊附近,远远便能够感到一阵阴寒之气,不是吹在肌肤上,是吹到骨子里的寒。
入夜,简阳靠在马车旁,对着棺木说话,像是聊着家常,时不时激动地笑出声来。
卜青玉站在一方坍塌的墙头,眺望黑漆漆的妄渊,湖水比无星月的夜空还黑,像个巨大的恶魔之口。
阿遇拿来披风给她披上,也望着妄渊须臾,卜青玉问:“是不是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一切都能够实现?”
“听说,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一切皆能实现。”他转而又带着担忧心情问,“师父想要与妄渊交易什么?”
卜青玉没有回答。
阿遇紧张道:“妄渊通三界,掌握生死轮回,一旦交易,便会被它奴役,即使仙魔也不能逃脱。师父可不能犯傻。”
卜青玉瞥他一眼,她也没什么要交易的。“我只是好奇。”她笑道。
阿遇略略放宽心,却见卜青玉跳下墙头朝妄渊走去。
他立即追上去:“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师父明天再去吧!”
“不是有火把吗?”卜青玉从他手中夺过火把。
阿遇想解释,犹豫一瞬,咽了下去。
慢慢靠近妄渊,寒气越来越重,迎面吹来的风也更加阴寒,卜青玉不由裹紧披风,寒气透到骨子里,再厚的披风都没用。
阿遇再次劝说:“我们回去,天明再过来,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卜青玉又朝前走了一段,发现虽然感觉风越来越大,但是手中火把不仅没有吹灭,风力也没啥变化。
阿遇恰时道:“阴寒并非是寒风带来的,而是妄渊让我们产生的一种错觉,师父不去想,便不会觉得冷。”
卜青玉点头,心中暗示自己,渐渐地阴寒散去,只有秋夜的凉意。
刚解决寒意,卜青玉又发现手中火把照亮的范围在不断缩小,最后连脚下的路、自己的脚和身边的阿遇都看不清,火把似乎不再能够发光,只是一个纸糊的假火把,没什么照明作用。
他疑惑望向身侧只剩下一个黑色轮廓的阿遇,听到阿遇的声音说:“师父,我们不能再向前了,妄渊似乎能够吞噬火光。”
卜青玉对妄渊也生出一丝畏惧,不敢贸然,面前伸手不见五指,身后远处有刚刚点起的火堆。折返朝回走,火光渐明。
次日,太阳出来后,视线明亮,再次来到妄渊,妄渊之水漆黑如墨,中间有个巨大缺口,四周的水绕着缺口旋转。
阿遇朝身边卜青玉望了眼,卜青玉微微皱着眉头凝视中间巨大的缺口,阿遇不由想到了第一世卜青玉跳下妄渊时的眼神,除了绝望,便是对他绵绵无尽的仇恨。
如果她拥有了第一世记忆,会不会也带着那一世的仇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心中害怕,手慢慢握紧,手心涔出汗来。
简阳俯身对着妄渊三拜,说着自己付出的代价:“……愿用一世为男娼换吾妻复生……”
卜青玉闻言惊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简阳。
阿遇知她疑问,小声在其耳边解释:“若非如此代价,妄渊之主不会答应,跳下妄渊便只有溺死。”
卜青玉同情地望着简阳,感动于他的痴心。
这么多次交易,他不知道用了多少世来换。
阿遇同样怜悯简阳,为了这一世能够相守,他要忍受无数世悲苦。
简阳说完后对着妄渊三拜,须臾,妄渊之水慢慢向中间缺口涌入,简阳笑了,再次叩首,回头看了眼身侧的棺木,起身走了过去。
卜青玉和阿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了看简阳又看了看妄渊,最后只道了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简阳笑着道了谢。
简阳抚摸着棺木一周,轻轻低语什么,走到棺木后方,用力一掌将棺木送进了妄渊之中,他自己也跟着准备跳下去,阿遇急忙飞身过去拉住他,对他耳语几句。
简阳神色惊诧望着他,阿遇郑重点了下头,简阳犹豫一瞬,朝他感激地点了下头。阿遇松开手,简阳随着棺木投进了妄渊水中,随着涌动的黑水流向中间巨大的缺口,几个呼吸间,棺木和人都掉进了缺口,再无踪影。
卜青玉叹息一声,这样的痴情,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得到成全。
她问向阿遇:“你刚刚和简公子说了什么?”
“只是祝福他的话。”
卜青玉投来不信的眼神,阿遇也不解释。
第115章 三千山-2
阿遇所说的并无其他,只是让简阳再回人间的时候,带着栗鸢去天筇山寻抚鹤仙人。
妄渊在吞没了栗鸢和简阳之后,黑水再次顺着一个方向旋转。
二人在岸边站了一阵,卜青玉回头望向远处,正是北山阳坡,这个季节,山坡光秃秃,那儿曾是那一世他和慕钰生活过的地方。
卜青玉转身走上马车,阿遇知她心思,驾车前往北山。
经过千年,经历过数次地动,北山长满草木,无半点踪迹可循,连上山的路都没有,所幸已经深秋,林木凋零,行走容易些。
两人很不容易来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大石上,此处视野开阔,可以饱览整个腹地。
卜青玉感慨道:“这里荒无人烟,也许永远找不到他的墓葬。”
阿遇朝妄渊瞥了一眼,回道:“寻不到便寻不到,师父来过、看过,也可了了心愿。”
卜青玉觉得心中堵着,寻不到墓穴,拿不到血玉扣,她就不知道第一世他们经历什么,心愿怎么能了。
她昂首望日,长叹一声。
在大石上站了许久,卜青玉指了指宫苑的方向,“我们去那儿看看。”那也是慕钰在遗书中提到过的地方。
阿遇搀扶着她下山,距离山脚下的那车还有十来步,阿遇发现异样,拉住卜青玉。停了下,马车内一人探出头来,白面黑发,扶着车框的手苍白无血。
“好久不见。”苏岚跳下马车,一身黑衣衬得整个人脸色惨白骇人。
苏岚对着卜青玉笑着说:“青玉姑娘,我等你许久了,以为你不会来三千山呢!我可有好多故事要说给你听,也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什么,看什么?”
苏岚朝阿遇瞥一眼,依旧笑着,惨白的脸色让笑容诡异。
她道:“既然来了三千山,想必你也想知道千年前的无妄族怎么覆灭的,也想知道你和慕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卜青玉惊异,这些不该是苏岚知晓的。
她疑惑看向阿遇,由不得她不去怀疑和苏岚有过过往恩怨纠葛的阿遇。
阿遇脸色阴沉,正盯着苏岚。
苏岚得意口吻道:“来了就逃脱不掉要知道这些,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青玉姑娘若是不能知道往事而离开,心也不安,是不是?”
“你不该出现。”阿遇握紧拳头,有动手的冲动。
苏岚视而不见,挑衅道:“我最该出现,不是吗?”
卜青玉没明白他们说什么,她能够肯定的是,千年前的事苏岚知道,阿遇也知道,并且他一直都在瞒着她。
或许他一直都在骗她。
她问苏岚:“苏姑娘既然知道,不妨说一说。”
“青玉姑娘随我来。”转身朝妄渊的方向走去。
卜青玉跟过去,阿遇一把拉住卜青玉,劝道:“她太危险了,师父忘记她在裂湖要杀了你我的事情吗?”
卜青玉步子顿住,阿遇又急忙规劝:“她前世背叛过我,今世又要杀了你我,她的话怎么能信?师父不可前往。”
苏岚回头语气阴冷:“前世到底是我背叛你,还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家国,不如让青玉姑娘听完后自己做评判。我相信青玉姑娘有自己的认识,能够明辨是非。”
“苏岚,你不要花言巧语蛊惑我师父。”
“青玉姑娘如此聪明通透的人,我怎么蛊惑得了?能蛊惑她的是你,一直也都是你!是你一直在骗她,千年前是,现在也是。”
阿遇心虚、害怕看了眼卜青玉,正对上她质问的目光,心中慌乱,忙移开目光。
卜青玉再不愿沾染尘世恩怨情仇,也不是傻子,到这里也知道。所谓的孤儿是谎言,所谓前世是将军和苏岚的恩怨也是谎言,千年前他就认识了她。
所以,这一路上他表现出来的一切无论真假,都是欺骗。
以前不在乎他的欺骗,因为心中不甚在意他,也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挣开阿遇的手,迈步朝苏岚走去。
阿遇更慌,再次抓住她,抓得更用力,卜青玉吃痛地微微皱眉,瞪着他的手掌。
阿遇松开,又害怕她跟苏岚过去,再次抓紧。
苏岚笑着对阿遇道:“这件事在这里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她回走两步,环视一周的荒野和荒山,冷嘲一笑,“千年前这里可谓世外桃源,未曾想千年后成为了人间荒境,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无妄族人的尸骨,这里的每一株野草也都是无妄族人鲜血浇灌……”
“住口!”
苏岚最喜欢看阿遇无可奈何她的神色,笑得更加得意:“阿钰,你说,过了一千多年,这里还有没有当年你想要的……”
话刚到这儿,阿遇已经忍不住出手,苏岚收起嘲弄,不敢轻敌。
卜青玉望着缠斗的二人,心口温热,脑海中闪现厮杀的画面,她分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画面全是血腥场景,无数鲜血溅到她的身上。
鲜血如潮水倒灌进她的脑海,要撑破她的脑袋,令她一阵作呕。
当她再直起腰看向二人,阿遇的身影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了以往每一世中熟悉的人。她不可置信地揉了下眼睛,阿遇还是阿遇,瘦瘦高高的少年。
苏岚并不是阿遇的对手,此时已经受了重伤,越来越撑不住身子,就在阿遇的短刀就要刺穿苏岚喉咙的千钧一发间,乌雕冲过来抱住苏岚躲开致命一刀。
阿遇此时杀红了眼,这么多世的凄惨都因为苏岚,他积攒的仇恨一忍再忍,再忍不住,他顾不上曾经答应卜青玉不会杀人,他此刻只想杀了苏岚报仇,以平心中恨意。
乌雕阻拦他便杀乌雕。
乌雕虽不及阿遇,却也不差多少,二人正打得不可开交,苏岚看到一旁靠在马车上头痛难受的卜青玉,冲了过去。
卜青玉本就没有什么拳脚功夫,苏岚即便受了重伤,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当阿遇注意到这边,苏岚已经钳制住卜青玉,惨白的手掌掐着卜青玉的喉咙。
阿遇立刻停手,惊恐望着卜青玉,对苏岚怒吼:“你敢伤她,我将你千刀万剐。”
苏岚冷嗤:“我从没想过伤她,但伤她能够让你痛不欲生,我为什么不做?”苏岚手上加大了力道,卜青玉脸涨得通红,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眼睛冰冷地看着阿遇。
目光像冷箭射在阿遇的心中。
苏岚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她心狠手辣,对他怨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心中害怕,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我的恩怨,别牵连她。”
“这不仅仅是你我的恩怨,也是你和她之间的恩怨。”她侧头在卜青玉耳边冷笑低语,“青玉姑娘,你大概不知道你疼爱的小徒弟,千年前是怎样灭了你的族人。当年整个山谷腹地,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十万无妄族人,无一生还,你现在脚下踩着的就是你族人的尸骨。”
卜青玉眼睛通红瞪着苏岚。
“不信?”苏岚笑得肆意,“跟我到妄渊,我让你亲眼看一看,看看他当年是个怎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卜青玉转而望了眼满脸担忧害怕的阿遇,阿遇太复杂,让她两年来都没有看透,他藏得太深,深到她完全信他。
如果苏岚说的是真的……
苏岚说的就是真的。她此时不再怀疑苏岚。
“好。”她张着口,艰难沙哑吐出一个字,她想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慕逾的每一世到底是因为什么开始,会是那样的结局。
苏岚一把拦住她的腰身将她丢进马车,自己驾车离开,阿遇急忙追去欲杀苏岚,乌雕从中阻拦。阿遇情急,害怕苏岚伤害卜青玉,出手再没有半分留情,乌雕被短刀划破手臂,血刚溢出就在阳光下化成黑烟,衣服破裂处的肌肤暴露出来,如火红铁块烙过,痛得他手臂颤抖,用宽大的斗篷遮挡。
阿遇扫过一眼,朝马车追去,乌雕不敢耽搁,追过去。
马车奔到妄渊边,苏岚将卜青玉拉下车,拽到岸边黑石上,手指一划割破卜青玉几根手指,血珠瞬间溢出,她拿着卜青玉手将血滴入妄渊,然后扯下卜青玉脖颈上挂着的血玉扣,将其抛向妄渊。
阿遇见此飞身而去抓血玉扣,卜青玉吓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苏岚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呼:“阿钰!”下意识伸手去抓,连一片衣摆也没有抓住。
就在阿遇将要落入妄渊中,一条长藤飞过来缠住他的脚腕将他拉回来。
众人松口气,转身见到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马车旁,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神色淡然,不仅又将心提起来。
白衣人看了眼摔在地上的阿遇,冷淡道:“跳下去,你就彻底没了。”
阿遇看面前人一眼,垂首无言。
卜青玉见到白衣人笑着跑过去,唤道:“师父。”,刚跑几步,头晕眼花,紧接着眼前一黑没什么也瞧不见。她慢下步子,按了按脑袋,须臾缓过来,再抬头,面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马车不在,师父不在,原本荒草丛生的山谷,此时绿草如茵,庄稼茂盛,牛羊肥硕,阡陌上有行人、孩子,耳边是鸟鸣和高歌。
她慌忙朝左右看,不见阿遇也不见苏岚和乌雕,甚至身后也不是妄渊,而是一条通向山上的石阶小径。
抬头望去,半山腰山林掩映中有房舍,青烟从房舍中飘出,她一怔,所有记忆如潮涌来。
第116章 第一世-1
温青玉腰间插着一把短刀,手中拿着一柄小锄,勾着树枝朝面前山坡上爬,背后的竹篓卡在树丛中,她费力挣脱出来,累得满头是汗。
爬到坡顶,背靠树干坐在树根上,抹了把汗,用树叶扇风。口中抱怨自己的师父。
就因为昨日自己不小心打翻了师父的药,师父就罚她采那种草药。
犯错挨罚也不该有抱怨,但是那种草药不是好采的,去年师父跑遍了无妄谷周围的山,才在万骨林找到。
万骨林,听着名字就让人汗毛倒立,那就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温青玉朝前面望去,再走一会儿就到万骨林了。万骨林蛇虫鼠蚁,豺狼虎豹也都出来活动,自己去了都不一定能够出来。
她按了下腰间的短刀和一些防身的药物,这些都是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心中将狠心的师父抱怨一通,暗暗攒了一口气,等把药还给师父,她就从师父的家中搬回去,一年不理他,并且还要向父亲和母亲告状。
这样想着,她也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爬起来朝万骨林去。
春夏交季山林茂密,草木众多,藤蔓缠绕,枝叶蔽日,她走得辛苦,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自己连草药的影子都没有瞧见,蛇虫鼠蚁倒是见到不少。
她一锄头刨在树上,生气不采了,就这么回去,和师父耍赖,她就不信师父能够把她怎么样。
转身刚走几步,听到一侧藤蔓后有声音。她朝那边瞧过去,只有藤蔓上的枝叶晃动。
“谁啊?”
藤蔓后没有声音,顿了一会儿,她又小心试探性问:“谁在那里?”
还是没有回应。
她拿着小锄头敲打身边低矮的树丛,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藤蔓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掂量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心中好奇,朝那边走过去。
万骨林是个危险的地方,是不是有人遇到什么危险了?心中想着,忽然手臂被人抓了一把,她惊吓大叫,本能抽出短刀就要刺去,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她这才瞧清楚来人。
顿时害怕、委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眼泪在眼中打转,几乎哭出来,哭腔唤着:“师父?”对着师父一通抱怨,怪他心狠。
张起拍着她的头笑着哄道:“为师怎么真的舍得你一个人来。”
“那你为什么藏着不出来?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少毒蛇毒虫?”
“为师在罚你,让你长长记性,这一路你骂为师多少回了?为师都记着呢,回去才跟你算账。”说着从她身上接过竹篓,拉着她朝回走。
“那儿好像有人。”温青玉回头朝藤蔓后指。
“谁会来这种有进无出的地方,兴许是什么野兽,走,回家吧!”
“不是,我投了石头都没有任何动静,不会是野兽。”她抓住张起的手,“不会是谷中人误入这里了吧,我过去瞧瞧。”
“你胆子大了?不会有人,回去吧!”
张起越是如此,温如玉越想探个究竟,而且现在有师父在,她也不怕了。她挣开张起的手,朝藤蔓那边走去,用小锄头扒开藤蔓,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靠在藤蔓后的树干上,面色灰暗,唇色发青,腿边还有自己刚刚丢的一块石头。看到晕染鲜血的裤管,她心中一震,自己丢石头试探,竟然把人给砸了?
她回头就对张起大喊:“师父,这儿有人,中毒快死了。”
张起眉头一皱,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
将人粗略检查一下,不悦道:“暂时死不了。”起身就准备走。
温青玉一把抓住起身的张起,昂着头问:“师父不救啊?”
“他是外族人,而且中毒太深了,救不活了。”
“可他还没死啊!”回头扫了眼男子受伤的腿,心中愧疚,“救不活和不救不一样,师父不能见死不救。”
“别白费气力了,走吧!”
“师父。”温青玉拖住张起,“救还可能救活,不救他就真的死了,天马上黑了,他不被毒死也要喂豺狼了,师父就是间接杀人。”
“你闭嘴!”张起凶她一句。
温青玉生气冷哼一声:“师父不救人,我救。”就要去将人背起来,恰时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位年轻人拄着一把长剑艰难走来,衣衫残破,露出轻重不一的伤口,鲜血晕染,腮边还有一道寸长的伤口,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温青玉停下动作。
年轻人瞧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面露欣喜,跌跌撞撞走过来,将他们打量一眼,急忙施礼请求他们援手。
“你们什么人?”张起问。
年轻人朝旁边半死的同伴瞥了眼,满眼悲痛道:“我们是楚国商人,前往罗阳国做生意,半道遭遇强人,这事说来话长,还请二位慈悲先救我家主子。”
“不仅话说来长,路也走得够长,走到这里来。”张起瞥了眼男子手中长剑,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在下不敢欺瞒,求先生救我家主子。”年轻人话未落音一阵咳嗽,竟咳出血来,扶着树干撑着身子,温青玉恻隐之心更甚,抓着张起求他先救人,大不了救活了再赶出去。
张起思索片刻,向温青玉妥协,先对地上男子简单救治,然后背上被温青玉砸伤的男子。
离开万骨林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周围不时听到豺狼虎豹的声音,温青玉燃上事先准备的火把,回到住地已经下半夜,年轻人也晕过去。张起累得直不起腰,又被温青玉催着救人。
张起对温青玉凶道:“你只想着救他们性命,就不担心为师累死?”
“师父才不会有事。”
“为师有事,你就事大了。”
温青玉撇撇嘴巴,笑道:“不是还有我陪师父吗?”将救人要的东西都给张起准备好,张起无奈被逼着救人。
一直到早饭时辰,张起才疲惫地站起身对温青玉道:“命大,死不了了。”
温青玉笑道:“师父又救一人性命,巫神定会保佑师父的。”
张起磕了下温青玉脑袋教训:“巫神的保佑也经不起你祸害。”
“呸呸呸,师父别说不吉利。”扶着张起到桌边坐下,笑道,“我给师父准备了丰盛的早膳,师父吃完后就好好休息吧,这两个人我看着,师父放心,他们跑不了的。”
呵!张起冷笑:“中毒的那个,给他一个月他都跑不起来。”
“中毒这么深?”
“右腿伤到骨头了。”
温青玉心中一惊,自己当时以为是野兽,丢石头就是想吓跑它们,哪里知道会是个人,还偏巧不巧砸了人家的腿,还伤筋动骨了,造孽啊!
她紧抿双唇,尴尬笑了下。
张起哼了声。
次日,年轻人先醒过来,他身上都是皮外伤,加上劳累和饥饿过度,身体虚弱,却无大碍。中毒的男子还昏迷不醒,他担心地询问张起情况。
张起斜他一眼,冷淡回道:“还需要几日。”
“几日?”
“几日!”
问了个寂寞,年轻人也不敢追问下去,惹对方不高兴于他没好处。
张起又道:“现在说说你们怎么进入万骨林的。”
年轻人将遇到强人,家财被夺,从人被杀,他与主子被抓,然后怎么逃跑,迷路逃到万骨林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起又问了几个细节,年轻人没有迟疑,饱含情绪地说了出来,张起冷淡地应了声,这才问:“你们叫什么?”
“在下乌雕,我家主子姓慕讳钰。”
“慕钰?”温青玉笑道,“我叫青玉。”
张起瞪温青玉一眼,教训:“就你话多。”起身离开。
温青玉冲他背影皱眉哼了声,然后坐下来笑问乌雕:“你们楚国是什么样的?听说谷外的人长得都很丑,我见你们也不丑啊,是不是谷外人都长你们这样的?”
这把乌雕问愣住了,不由的将面前小姑娘仔细看了眼,眉眼俏丽,白净如玉,气质出尘,笑起来更是好看,大抵一等一的美人也就这模样。
而他的那位师父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俊朗非凡,若是不说话,站在那里,沉静一张脸,如纤尘不染的谪仙,谷外极少有这种气质的人,即便是自己的主子也比不上。
他惭愧笑道:“不及姑娘和先生俊美。”
“那是挺丑的。”
乌雕又是一愣。
温青玉自言自语道:“我和师父都算是族中比较丑的,你们竟然还没我们好看,果然传言是真的。”
乌雕不失礼貌的尴尬一笑。
温青玉又问:“听说谷外的人都短命,年纪轻轻就早夭了,是不是?”
乌雕不由心头收紧,打量温青玉一遍,顿了下笑道:“何出此言?”
“听说你们几十岁就死了,极少有人能够活过百岁,那不就是早夭?”
乌雕闻言,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瞥了眼床榻上躺着的男子,故作惊讶问:“难道谷中人都能够活过百岁?”
“也不是。”
“那为何姑娘说我们短命?”
“你们不是也有十几岁就夭亡的吗?我们也有几十岁夭折的,我们绝大多数人能够活到二三百岁啊。”
“二三百?”乌雕心中窃喜,他恨不能立即将慕钰唤醒,告诉他: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长生族。
第117章 第一世-2
慕钰醒来是在数日后。
温青玉坐在他的床榻前看着他喝药,慕钰被温青玉这样目不转睛盯着,有些不自在,扯着一个不太好看的笑问:“姑娘如此看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
温青玉点点头。
慕钰抬手摸了下脸蛋,肌肤光滑,除了比之前瘦削许多,并无什么异样。
“有什么?”
温青玉眼珠转了一圈,笑道:“鼻子、眼睛、嘴巴……”
慕钰被呛咳嗽一声,笑着调侃:“姑娘见过谁的脸上没有五官的?”
温青玉傻傻的表情摇摇头:“哪有人没有五官的。”
“是啊!哪有人没有呢?”所以在对方看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继续喝完药,温青玉接过药碗伸手放在一旁小木几上,托着腮看半躺着的慕钰,两道目光好似两道搭在弦上的箭支,让他毛骨悚然。
他别过视线,清了清嗓子又问:“姑娘又看什么?”
“鼻子、眼睛、嘴巴……刚刚回答过你了?”
“这……有什么可看的?”慕钰尴尬笑道。
“我在想一个人五官要长成什么样才能很丑。”
慕钰讶然轻轻嗯了声,转过脸来看温青玉,瞧她模样的确倾国倾城,他见过美人无数,却还从没见过这等容姿的,就是素来有楚国第一美人之称的云姬在容姿上也稍逊,但胜在风姿。面前姑娘毕竟还年少,若是再长十年风姿绝不输云姬。
温青玉也被慕钰盯得有点不自在,解释道:“你的同伴说你这样的是非常好看的,所以我好奇若是长得丑的会是什么样。”
慕钰停了下,笑着说:“谷外的人也不丑,每个人对美的评判不一样,何况还有一句话,不知姑娘可否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
温青玉点点头,表示知晓,并且表示赞同:“我师父也常这么对我说。他说我长得不丑,我在师父眼里是最好看的,将来我夫君也会认为我是谷中最美的女孩儿。”
“姑娘容姿绝世,怎么会丑呢?”
温青玉咧嘴笑道:“谢谢。”
两人忽然沉默,屋内空气也似乎凝滞,温青玉还在盯着慕钰看,慕钰也正望着温青玉,忽然觉得这么一句话不说看着一个女孩儿有些尴尬,岔开话题,指了指自己的腿问:“我什么时候能够下床走路?”
温青玉也扫了眼被缠裹粗了一大圈的右腿,顿时心虚起来,忙道:“你不要担心,你的腿没事,下个月就能够下地走路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够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了。”顿了下,又解释道,“你不能下床也不是因为你的腿,你中了毒,身体的毒还没有完全清,身体虚弱才是根本原因。”
慕钰点头应了声,纳闷着说:“不知这腿是怎么伤的,我犹记得中毒昏迷之前腿没受伤。”
温青玉心怦怦跳,白皙脸颊微红。看着对方那条伤腿,后悔当时拿石头扔过去试探,把人误伤这么重。
“兴许……是野兽咬的吧?”她扯谎掩盖。
“我听乌雕说伤口不似野兽咬,况且伤及骨头,像是撞击。”
“那……那可能是野兽拿石头砸的。”觉得这理由有点荒诞,有强行解释,“可能是你中毒时脑袋昏沉忘记了,是乌雕背着你时撞击什么上了。”
慕钰瞧她手指不安地绞着腰间的穗子,神色些许慌张,心中也有一二猜测,笑着道:“背着撞到什么上,应该不会伤筋动骨,他素来小心。”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别担心,你腿不会残的,我会医好你的腿的。”
“我的腿是姑娘医治的?”
“是。我师父说,他帮你清毒,这种小伤就让我处理了。”
“小伤?”慕钰看了眼自己半残的一条腿,伤筋动骨还叫小伤?再严重点,自己的腿就彻底断了。“什么叫大伤?”
“师父说不危急性命的都是小病小伤。”
恰时门外响起张起严厉的声音:“青玉,出来!”
温青玉扭头朝外看了眼,对慕钰道一声:“你好好休息。”走出去。
刚出门张起上前一把扯着她的耳朵教训:“你去告为师的状了是不是?”
温青玉疼得一手抓着张起手腕,一手拍打张起手,又是啊啊叫疼又是不服气道:“谁让你让我去万骨林的。”
“你怎么不说我前因,为师为什么让你去万骨林?”
“母亲说了,无论什么原因,你不顾我安危让我去就是不对,那我干嘛还要说?疼,快松手,不松手我还要告你状,告你虐打我。”
张起生气松开手,顺手朝温青玉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捣药去!不捣完不许吃饭。”
“你就知道欺负我,哼!”温青玉气呼呼离开。
张起朝房间望了眼,正与慕钰四目相对,两人对望了几个呼吸,张起走进屋内,对慕钰不咸不淡道:“身体好了之后,怎么来这儿就怎么离开,这里不欢迎谷外之人。”
慕钰点头应诺,“多谢张大夫救命之恩,慕钰回去后必定重谢。”
“救你非我本心,你不必相谢。”
“无论是否出自本心,但救慕钰却是事实,慕钰都会铭记于心。”
张起懒得与他多言,转身而去。
乌雕听到这边的声音,从旁边的灶房过来,进屋去看望慕钰,询问慕钰现在身体情况后,便和他说起无妄谷的情况。早上慕钰刚醒,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温青玉和张起便过来了,他被张起支配出去熬药,这会儿才有机会。
慕钰听完乌雕所言,朝门外望去,感慨道:“九死一生总算寻到了。”
乌雕道:“这几日我到山下去本想打听消息,谷中人很排外,大人孩子皆不喜与外族人交谈,所以属下并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从青玉姑娘的口中得知这儿的人皆是长生。青玉姑娘虽然有时候说话奇奇怪怪,却是我们如今唯一能够入手之人。”
慕钰沉思一会儿,瞥了眼自己的腿,道:“不用急,着急反而让对方生疑,我这身子少说也要在这儿待几个月,有的是时间。我们寻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三两个月。”
“是。”
“我刚刚听张大夫和青玉姑娘的对话,她的父母是何人,与张大夫什么关系?”
乌雕想到昨日两人拌嘴,温青玉气冲冲地打包东西要回家的事情,忽而觉得有点好笑。
在谷外还从没有见过哪个身为徒弟的敢这么和自己师父说话,威胁自己师父的。不是被一顿重责,也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欺师叛徒,温青玉却理直气壮,而张起却露出胆怯,一边责怪徒弟一边挽留。生怕徒弟跑了。
医术这么好的人,别人是跪着求着给他当徒弟,他这是求着给别人当师父。
“青玉姑娘的父亲是无妄族君长,母亲是张大夫的大师姐。听闻青玉姑娘说张大夫从小便是在这位大师姐跟前长大,像半个母亲一样照料他、管教他,所以张大夫素来怕这位大师姐,这才有主子听到的那些话。
“难怪瞧着张大夫比青玉姑娘不过大个十多岁。”
乌雕解释道:“他的师父张大夫看上去二三十岁,实则已有八十高龄。”
慕钰意外,想到无妄族都是长生,忽觉自己大惊小怪了,又问道:“青玉姑娘她年方几何?”
“这……属下没问,想必也不是看到的年岁。”
傍晚,温青玉过来看望,慕钰忍不住心中好奇,又不便直接询问一个姑娘芳龄,在温青玉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面露悲色道:“我家中有一小妹,和姑娘年纪相若,十六了,原本今夏就要出嫁了,却不想命丧恶人之手。”说着黯然神伤,由于演的有点过了,气息不稳咳嗽一阵,让温青玉好一阵忙,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端水,然后扶着他在床头靠好。
“别想伤心的事情了,你余毒未清,身子还弱着呢!要好好休息才是。”
慕钰怅惘一叹,入了戏,感慨道:“只是情不自禁。”望着温青玉道,“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让在下唤你一声妹妹?”
温青玉安慰他几句,而后道:“我和你妹妹同龄,你若喜欢就叫吧,反正我哥哥姐姐一堆,多你一个不多。”
慕钰道了声谢,唤了句:“妹妹。”
温青玉配合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慕钰忽而心中一暖,很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妹妹亡故不过是信口胡诌的一个谎话,但温青玉轻轻的一个“嗯”字回答,让他竟有几分激动,似乎面前之人就是自己那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看着光线暗淡下那张略显模糊的容貌,他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
理智告诉他,他们以前不可能见过,他笑着对温青玉道谢。
温青玉又安慰他几句,笑着说:“保持心情好,身体也就能很快好起来。也就可以早些离开这里回家了。”温青玉又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太阳落山,屋内光线更暗,她掌灯后,便先出去了。
一连大半个月慕钰因为腿上和身上余毒一直躺着,这日终于可以下地活动。乌雕架着他走到屋外大石边坐着,面前是一块宽阔平坦的谷地,这个季节绿茵茵一片,远处山谷中央有一片密集的建筑,是君长所居的宫苑。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阵,乌雕小声道:“主子怀疑东西会在那里?”
慕钰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眼正在晒草药的温青玉,她是君长的女儿,接近她,不失为一条捷径。
第118章 第一世-3
温青玉晒完药,走到慕钰身边,递给他一杯茶水,笑着说:“这是药茶,对你现在身体有好处。以后可以多喝这种茶。”
茶水呈淡褐色,茶味些许苦涩,回味却有淡淡香甜。
“这茶叫什么?”
“不知道。”见慕钰面露疑问,温青玉解释,“这是专为你调制的,能够清毒,我没有想叫什么名字,不如你给起一个吧,听说你们楚国人饱读诗书。”
慕钰谦虚一句,看了眼茶笑道:“还是姑娘起个名儿吧!”
温青玉瞥了眼茶,转了圈眼珠说:“就叫八苦茶,八种东西调制而成,简单好记。”
慕钰又饮了两口,笑着点头:“名字不错。”将空杯放在身边大石上,侧头望向山下的天地和村落,不由的将目光转向山谷中间的宫苑。
温青玉见他看得出神,笑问:“你想去那儿看看?”
慕钰拍了下自己的腿,笑着摇头:“没有。”然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带着好奇问:“那一片黑黑的是什么地方?”
“妄渊。”
“是作何用?”
“祭祀和安葬。”温青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向他介绍,“妄渊住着巫神,我们谷中人与你们不同,你们死后埋入地下,我们是死后沉入妄渊。巫神会将他们带入轮回,让这一世的遗憾在下一世弥补。每年二月,我们谷中便会前往妄渊祭祀,一是拜巫神,而是祭先祖。”
“巫神?”
“是。”
“谷中人长寿也和巫神有关吗?”
“不知道,但是老人们都这么说。”
慕钰盯着妄渊看了片刻,温青玉笑问:“你也想长寿吗?”
慕钰沉默须臾,笑道:“要看是怎样的活法,若是如谷中这般悠然祥和的生活,我自是想长寿。但若事事不如意,长寿便是一种酷刑。”
温青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问:“那你到底想不想长寿?”
慕钰看着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神,忽而不知道要将话说的如何直白,让她去理解。
温青玉等不到慕钰的回答,建议他:“你若是想长寿可以留在谷中,和我们一样每年去祭拜,或许就能够和我们一样长寿。”
“可以留下吗?”
“为什么不可以?”
“张大夫他……”不太欢迎他们,慕钰欲言又止,张起期望他们能够尽快离开。
“他说的不算,若是你真的愿意留下来,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见我父亲,我父亲答应你就可以留下来。”为了不让慕钰生出疑虑,她很坚定地拍着胸脯说,“我父亲人很和善,你这样的人,他一定很喜欢,会答应的。”
“谢谢你。”
温青玉傻傻笑了下,端起石头上的空茶杯,笑道:“你好好养身子。”
经过张起的日日调理,温青玉和乌雕的日常照料,慕钰的身体好的很快,次月就能够不用人搀扶自己行走,奈何身子没有大好,长时间行走身体还是撑不住,上下山更是不能够。
这日他正在房门前翻看温青玉的医书和笔记,从书中掉落一张小笺,只有成人掌心大小,上面是一个画像,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细细看了一遍,不由笑了,眉眼传神,画得还挺像。
恰时温青玉从屋内走出来,见到小笺,一把夺过去生气斥责他:“你干嘛乱翻别人的东西,走开!”将慕钰从门前的小桌边推走。
慕钰满脸冤枉反驳:“你偷偷画我的画像还没有经过我同意呢!”
“哪有什么画像?”她将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着小桌上的书册,“哪里有,你胡说!乱翻被人的东西,太无礼!”胡乱收拾医书和笔记气呼呼抱在怀中进屋。
慕钰站在门前对屋面调侃:“你的画技挺不错的。”
“没有什么画。”温青玉打死不承认。偷画别人还被发现了,这多丢人,让师父知道肯定取笑她,她不能承认。
“难不成我看错了,是别人?”
“谁都不是,没有谁,你余毒未清,脑子不好使,眼睛也花了,得治。我待会就多给你加几味药,好好治治你的眼睛。”
“我……”温青玉一顿怼,慕钰语塞错愕。
想着那小笺上的画像,看着屋内人儿一连串恼羞的动作神情,猜想这小姑娘是爱慕自己了,心里也不由开心。
在谷外身边爱慕者不少,却没有屋里小姑娘这般胆大又可爱的。
想到次来目的,回头看到山下的腹地,胸口一阵沉闷。
晚上,慕钰发现自己的汤药真的和之前的不一样了,味道苦了些许。
这小姑娘来真的,真的加药了?
自己可没有眼花,更没有脑子不好使,她偷画自己,现在恼羞成怒冲他发泄呢?
他故意问张起:“我的毒是不是快清了?汤药都换了。”
张起瞥他一眼,没有搭理。
他也习惯了张起这样的态度,自从他醒过来,张起就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经常在他面前明着暗着让他赶紧养好身子离开无妄谷。
他不再问询问,转向温青玉寻找答案。
温青玉还生着气,拉着一张脸道:“是啊!”
他笑着道了声谢,把药喝完。
渐渐步入夏日,谷中夏日不似外面,并没有多么闷热。慕钰身上的毒也清得差不多,腿上的伤也好了,能够正常走路。
这日温青玉背着竹篓下山,他接过温青玉的竹篓殷勤道:“我陪你下山,给你背东西。”
温青玉上下扫他一眼,腿脚这些天的确利索了,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点头答应。
乌雕担心慕钰安危要陪着他一起,慕钰笑着拒绝:“你在这儿帮着些张大夫。”对他使了个眼色。
慕钰一边下山一边询问温情今日要去哪里做什么。
温青玉指了指山下不远处的一个集市,告诉他去那里买一些瓜果蔬菜。
山下的族人都穿着与温青玉一样的服饰,说话与温青玉有些不同,他半听半猜能够懂说的什么。
集市不大,卖的东西却不少,族民都很友善,对温青玉也很客气,转了不多会集市就转了一圈,该买的东西也都买了,满满一竹篓。
恰时身后传来几声狂吠,两人转过身,一只黑乎乎的东西朝慕钰迎面扑过去,慕钰本能朝后退,用手去格挡,没有甩开,他胡乱一拳一脚,面前黑乎乎的东西被甩开几步远撞在街边的石磨上,疼得嗷嗷叫。
这时他才瞧仔细,这个扑上来的东西似狼非狼,似犬非犬,束起的双耳又好似山猫,眼睛绿色,叫起来似犬,体型比普通的家犬大了一圈,不断冲他龇牙咧嘴。
慕钰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加上刚刚被这东西利爪抓伤了手臂,血还在流着,心中着实有点害怕。
那东西爬起来,身子后缩低伏,又准备扑过来,慕钰也做好了要将这东西制服的准备,集市上的族民以防被波及不约而同朝后退了几步,腾出一片空地。
就在这时听到一声低吼,那东西扭头望过去,慢慢放松身体,朝来人走过去。
来人外形看上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个凶猛的东西见到少年犹如一只乖顺的小猫,将头朝少年的身上蹭了蹭,还昂着头去添少年插在怀中的手,似乎在讨好一般。
少年顺势抚了几下那东西的头,帮它顺顺毛,那东西眯着眼睛享受,更加乖顺,完全没有刚才扑上来抓人咬人时候的凶猛,更没有龇嘴獠牙的丑陋。
少年看到慕钰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将他上下扫了眼,趾高气昂问:“你就是那个外族人?现在身子好了?跟我来吧!”
慕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什么情况,朝身旁望去。温青玉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围的人群中也没有她的身影。
她担心四处寻找,少年此时开口:“别找了,她自己跑了,你跟我走吧!”
慕钰寻不到温青玉,也不信温青玉会是丢他她自己跑的人,就凭她将他从万骨林救出来他就信她。
面前少年的架势势在必得,他在别人的地盘也不敢造次,语气温善问:“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也不待慕钰答应,带着身边凶猛的东西转身离开。
慕钰没有别的选择,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捆青菜丢进背后的竹篓中,调节了下肩带位置,跟着少年过去。
离开集市,少年一句话不说,带着凶猛的动物走在前面,慕钰默默跟在身后,用衣袖擦拭手臂上的血。瞥了眼身前此时乖顺如同小猫一般的东西,心中好奇问:“它是什么动物?我在谷外没有见过这种动物。”
少年回头很嘲讽看了他一眼:“山狗,没见过?”
“山狗?”慕钰吃惊,又将那东西打量一遍,心中感叹:无妄谷的人不同谷外,连山狗都不一样,哪有狗能够凶猛如虎,温顺如猫的。
少年瞥了眼他的伤口道:“别随便碰伤口,小心溃烂,待会给你处理。”
慕钰也的确不敢轻举妄动,任由伤口慢慢朝外溢血。对少年抱怨:“你的山狗也不看紧些,这样攻击人太危险了。”
“因为你是谷外人,所以他才攻击你。”少年说完不再搭理他,继续朝前走。
走了不多会,他们来到了山谷中君长居住的宫苑。
宫苑并不大,更不能够和楚国的宫苑相比,和楚国一些贵臣的府邸差不多。
这里是无妄族君长所居,君长又是温青玉的父亲,再看面前少年,此时方注意到他与温青玉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走吧!”少年带着山狗跳进大门,慕钰犹豫了下也跟进去。
第119章 第一世-4
院落很有本族特色,院中的仆人对少年行当地的礼仪,少年笑呵呵问一个迎上来的青年:“六姐姐可有回来?”
“未有见到。”青年朝慕钰望一眼,“六小姐大概是回张先生那里了。”
“跑得挺快。”少年嘟囔一句,让青年将山狗带走,他领着慕钰朝里走,来到了一处偏厅。
慕钰扫了眼偏厅,不大,布置典雅,茶桌上还摆放着一瓶插花,是谷中特有的花种,拳头大的淡绿色花瓣,和茶具以及客厅内的家具布置相得益彰。
一侧的墙壁上的一幅画引起他的注意,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水人物,而是一个一身青黑,头戴巨大斗篷的人影,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和嘴巴,伸开的双手食指细长,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
楚国人口中的妖魔鬼怪都没有这般模样。
他盯着看了须臾,回头准备问少年这画中是什么,少年已经没了身影,两个仆人进来,一个端着一盆清水,一个端着药筐,上前来给他处理伤口。
此时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红肿许高,经过两个仆人药水冲洗,又流了血。
仆人不慌不张,有条不紊地清洗完伤口,上了药,然后认真包扎。两人配合很默契,全程一句话没有,甚至一个交流的眼神都没有。
慕钰觉得有些奇怪,询问他们:“是君长要见我吗?”
一个仆人点头应了声。
“二位可知是何事?”
两人同时摇头,包扎完伤口,他们收拾好药筐,一个端着带血的水盆,一个端着药筐准备离开。
慕钰想到墙上的画,随口问了句:“画中的是何人物?”
“巫神。”仆从眼睛看都没看那副画,甚至都没有看他,随口回答。紧接着他们如刚刚来的时候一般退了出去。
真是奇怪的两人。
慕钰被二人的举动搞的有点忐忑不安。
回过头看墙上的画,想着这便是无妄族崇拜的巫神,也是他们长生的一种因由,不敢轻易亵渎,朝画像微微躬身施礼。
他就是冲着长生而来,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明着暗着也从温青玉的口中打听长生族长生因由,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乌雕这段时间更是没闲着,借着各种理由下山来打听,甚至还潜入此处宫苑,亦是一无所获。
难道长生真的是因为崇拜巫神,得巫神庇佑?
听到厅外有声音,他转身望去,厅外石阶下走过来一人,是位看上去年过四旬的中年人,中等身段,举止从容有度。
走到厅前,中年人令左右随人停下,独自走进偏厅,在进门处顿了下步子,将慕钰上下打量一眼,露出客气的笑容。
“慕钰公子?”
慕钰抱拳施礼,客客气气道:“见过君长。”
君长一边朝上座走一边打量慕钰,坐下后便开门见山说:“青玉在我面前提过你多次,也说了你的来历身世,不知现在身体可好些?”
慕钰如实回答,现在毒已清,腿伤也好得差不多。
君长又问:“慕钰公子身子既然已经好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慕钰打量着君长的神色,掂量了下他这句话。
温青玉一直在他面前说自己的父亲平易近人,性情温和友善,但是他从君长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却从眼中看不到半点笑意,甚至有一丝冷漠和抗拒。
张起一直明示暗示让他赶紧离开山谷,谷中没有外族人,也不欢迎外族人。
张起毕竟是谷中老人,比温青玉清楚谷中的规矩和君长的性情为人,君长派人将他带来,见面就如此直白询问,显然想要的答案不是让他留下来。
现在要查的事情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不能够就这样离开,回去也无法向父亲交代。
他沉默须臾,回道:“这两个月多谢君长收留,也多谢张大夫和青玉姑娘相救和照顾,慕钰铭记五内。如今亲人遭遇不幸,慕钰又误入贵地,家中母亲必然担忧至极,日夜以泪洗面,心中也盼望能够早日回去与家人团聚,奈何……”
他朝自己的腿看了眼,歉意道:“腿伤未有痊愈,贸然离开,山高水长,委实不便,反而适得其反,只能忍痛暂留。给君长带来不便,还请君长见谅。待伤痊愈,必然不敢再多搅扰贵处。”
君长也瞥了眼他的腿,看上去的确没有什么异样,也听闻他中毒和腿伤情况,短途行路自然不成问题,长途跋涉恐要受些罪,甚至烙下毛病。”
慕钰已经把话说道这份上,也表明了态度,他一族之长也不便再强人所难,毕竟此人来谷中这段时间并没有带来什么冒犯,一直都是规规矩矩。
他客气笑着说:“张先生是谷中神医,医术精湛,慕钰公子不必多担忧,不用多少时日便能够痊愈。”
慕钰再次道谢。
君长又和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便让人送客。
踏出宫苑,从宫苑走到山脚下,他都没有弄明白今日君长请他去目的为何,似乎只是想见见他,这明显不太合理。
从最后君长心满意足的眼神中可知,君长是得到了自己的答案,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说的也都是自己信口胡说的事。
这时乌雕从身后追上来,见他手臂缠着布带,紧张询问。
“没事。”他看了眼手臂,虽然还疼,那点小伤也不算什么,又询问乌雕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倒是打听到一点。”乌雕从慕钰的身上接过竹篓,搀着慕钰迈上石阶朝半山腰走,低声回道,“今日从一位二百多岁的老人口中打听到一个事情。这儿的婴儿出生之后吃的不是乳汁,而是妄渊的水和寒葵粉调和而成的汁液,连喝一个月。老人说这是为了祛除病灾,以后这个孩子无病无灾健康长成年。”
“是张大夫昨日碾的那个寒葵粉?”
“是。”
慕钰想到张起在院子里也晒了许多寒葵,不算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妄渊的水更不用说。
“长生和这有关?”
乌雕不敢确定,只道:“老人说是为了消病除灾,想必也是有些关系的。况且正常的孩子出生,哪里有不吃乳汁吃这个的。属下去过妄渊,水浑浊如墨,寒冷如冰,寒葵也是性极寒之物,这两样东西服下去,成人都扛不住,何况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连吃一个月,这有些不可思议。”
慕钰思索着,没有回应,一直到半山腰,温青玉从大青石上跳下来,笑着迎过来,盯着他的手臂询问伤势。
“已经处理过了,没事了。”
“对不起啊!”温青玉一脸愧疚,目光躲闪。
慕钰笑问:“那少年应该是令弟,去见的也是令尊,你为何跑回来了?”
温青玉怅惘一叹,边朝院中石台边走边道:“我昨天和父亲吵架了,我不想见他。”又担心慕钰怪她将他一个人丢下,慌张解释,“我弟弟虽然顽皮,但是有分寸,不会真的伤你,我父亲也不会为难你,所以我就先逃回来了,对不起。”温青玉再次诚恳道歉。
慕钰低头看自己被缠着的手臂,故意为难她:“我腿刚见好,胳膊又被山狗伤成这样,你们姐弟二人真是我的克星。”
“对不起。”温青玉住抓着他的手臂又连说几声道歉的话,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又瞥向他的腿,满眼吃惊。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腿是她伤的?这事情她没和他们说过,总不会是师父出卖她吧?
震惊而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些许傻傻的,俨然一个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有点呆头呆脑。
慕钰笑着说:“能够猜到是你并不难,当时万骨林只有我们四人,自然不会是乌雕,张大夫行事沉稳,多半也不会,只能够是你了,况且我昏迷之前听到的是姑娘的声音。”
温青玉挠了挠耳根,歉意地傻笑,又追问:“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的命都是你和张大夫救的,我岂会因为这个怪你们,何况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所为,必然是有别的原因。”
温青玉狠狠点了几下头,她可不就是有原因的嘛?
为了不再聊这个让她尴尬的事,她转开话题问今日去父亲和他说了什么。
慕钰便将事情换个角度复述出来,让温青玉听起来是他的父亲容不下他这个外族人,催着他离开无妄谷,他最多也就呆到伤势痊愈。
温青玉撇撇嘴,在石桌边坐下,小声抱怨:“父亲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慕钰听到她这句嘟囔,笑问:“你昨日与令尊为何吵架?我可以知道吗?”
“就是因为……”温青玉望着慕钰,声音戛然而止,将后半句咽下去,神色也黯淡没了神采,嘟囔着,“没什么。”
慕钰虽然不知道具体事情是什么,但是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吵架是和他有关。
这时张大夫从偏房后走出来,吩咐温青玉将药材都收进药房,慕钰和乌雕过去帮忙。
慕钰故意走到寒葵的药筐前,端起药筐跟在温青玉身后道:“听说谷中新生婴儿都要喝妄渊水和寒葵粉调和的汁液,两种都是寒物,这么损害身体,襁褓中的婴儿怎么承受住?”
温青玉乐呵笑问:“你懂医理?”
“我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温青玉笑道,“妄渊水是神水,哪里是能够用普通药石食材能够比的。即便是常年喝妄渊水而不吃其他东西都没事。她瞟一眼慕钰手中寒葵,“寒葵甘甜清香,用它与妄渊水调和只是为了调味而已。”
慕钰又虚心请教语气问:“为什么出生的婴儿不吃母乳要吃这个呢?难道这个比母乳还好?”
“老人们说这样是为了祛病消灾的,代代相传。”
“真有效?”
“当然,我们这儿很少有人夭折的,人们有个病痛喝几天妄渊水就好了。”
“如此,岂不是都用不到大夫了?我见张大夫平素还是挺忙的。”
温青玉白他一眼:“大病大伤还是要请大夫的。像你这样中毒和……”她瞥一眼慕钰的腿,心虚没有再说。
第120章 第一世-5
次日,刚用完早饭,温青玉就拉着慕钰上山,也不说上山做什么。
一路上慕钰问了她好几次,温青玉都敷衍他:“到了山顶我就告诉你。”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慕钰气喘吁吁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自己已经酸胀的右腿,巡视四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凸石,山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温青玉跑到一侧的大石后面,须臾提着一个竹篓过来,从竹篓里取出一坛酒、一个酒碗和一包肉干,笑嘻嘻地说:“这都是我珍藏的,师父都不知道。”说时拍开酒坛泥封,揭开封盖,浓郁而独特的酒香随着夏风迎面吹来,单嗅着味儿都醉人。
温青玉倒了一碗酒递给慕钰,颇为期待地说:“快尝尝怎么样。”
微褐色的酒液,让慕钰想到被加了水的药汁,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喝药,看到这颜色第一反应便是药。
他笑问:“我还伤着呢,能喝酒吗?”身为大夫,心也太大了。
“没事。”温青玉坚定道,迫不及待催着他快点尝尝。
这也幸好是温青玉,知她性情单纯,但凡换个人,慕钰都认为此人心怀不轨。
他小小抿一口,清冽醇香,酒香在舌尖口腔内旋绕。
他轻轻咂着,连连点头称赞。
温青玉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开心笑着:“算你有口福,还有肉干呢,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加了一些草药腌制,味道也不同。”拿了一片递给慕钰。
慕钰接过没有立即品尝,而是问她:“你珍藏的东西,连你师父都不舍得分享,怎么舍得分享给我?”
“因为……”温青玉忽然懵了,对啊,怎么会想到分享给他?看着面前的人,她犹犹豫豫道,“因为你比师父好吧?”
“我哪里比张大夫好了?”慕钰饶有兴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心中也暗含着一种期待。
温青玉想了下,笑道:“你不会和我吵架,也不会骂我,更不会逼我学医。”
“张大夫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啊,师父肯定是为我好的,但是他为我好,不一定我就喜欢这样啊。”又催他快品尝肉干。
肉干比较有嚼劲,开始的时候有点费牙,嚼得腮帮有点酸,但是慢慢肉里的滋味出来了,口齿留香。
温青玉也拿起一片嚼着,悠闲地环顾四周,问慕钰:“你们楚国在什么地方?”
慕钰抬头看了眼太阳辨别方位,朝东方指去。
温青玉站起身朝东方向眺望,除了山还是山,山峦层叠似乎没有尽头。
“很远吗?”
“很远。”
“那你若是回去了,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再不会见了?”
慕钰昂首望着温青玉垂下的郁郁眸子,心中有点酸楚,若是真的离开了,应该就是永别。
他沉默未答。
温青玉重新坐在他对面,怅惘叹息:“我没想到父亲出尔反尔,之前已经答应了让你留下的,现在竟然赶你走。”
慕钰敏觉地发现问题,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
“你前日和令尊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是啊!”温青玉用力撕扯下一条肉干塞到口中,狠狠嚼了几下,“父亲竟然骗我,太可恶了。”
慕钰自觉来谷中后他和乌雕都没有什么大动作,应该不至于被发现,莫不是前几日乌雕夜探宫苑让对方察觉,所以招致怀疑?
他将昨日与君长见面的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一遍,都很正常,对方并没有露出任何怀疑他的迹象。
总不至于是因为面前的这小姑娘对自己的好意让君长不喜吧?
若是如此,为何又让这小姑娘留在半山,而不是让她回宫苑住段时间。
他有点想不通,隐隐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一时猜不透。
温青玉端过酒杯自己饮了一口,咂下嘴笑道:“味道真好。”笑容甜美,刚刚埋怨的情绪一扫而尽。
这样简单的小姑娘,喜怒哀愁都写在脸上,他却不断用谎言去欺骗,甚至利用,心中有点愧疚。
“青玉,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会啊!”温青玉脱口而出。
“等你老了,就二三百岁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温青玉摇摇头:“我不知道,太久了。”回答得很真诚,“除非你留给我一个纪念的东西,我每次看到了就会想起你,这样即便是将来老了,也不会忘记。”
慕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想到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递过去。
是一枚通体血红的玉扣,纹路清晰,在阳光下玉扣闪着血红的光,盯着看让人有点晕眩。
温青玉很好奇地接过去,在手中把玩,高兴道:“我还第一次见这种红玉,真好看。”
慕钰解释:“这是我出生后一位游历的仙人所赠。”
“仙人之物?肯定有妙用,太贵重了,你随便留个东西就可以了。”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何况我随身也就只有这一样特别的东西了。而且若是普通东西,又怎么值得你记着我几百年呢?”
“也是啊!”温青玉欣然接受了这枚血玉扣,并将其戴在自己脖子上,并随手取下手上的木镯子送给慕钰,“这镯子虽然没有什么来历,但是妄渊边的神木所做,也算难得之物。”
漆黑的镯子如涂了一层墨,慕钰小心地收进怀中。
温青玉摸着胸前的血玉扣伤感道:“你们谷外人命短,我还没老,你就已经不在了。”
慕钰心情也一下子低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眼前的小姑娘就好似满山的花草一般,简单而灿烂,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看不见的时候总是想起,似乎看不到她,像少了点什么,心里有点不踏实。
如果他死了,让她还念着她几百年,还是有些不忍。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玩笑着掩饰内里的落寞:“那我可占了便宜,你要多记我二百多年呢!”
“是啊,亏死了。”温青玉一扫低沉,笑着附和。
两人在山顶吹了一阵风,慕钰起身朝山北侧走了一段,朝下方望去,如一个巨大天坑,远处亦是连绵不断的大山。
温青玉将酒坛和肉干收拾一下,把竹篓放回大石背面,转身冲慕钰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慕钰见温青玉朝西面指,回应她一声,走回来,跟着她朝西边去。
西边的地势高一些,看着没有多远,弯曲高低的山路却让他们废了不少精力走了好一阵。
温青玉拉着慕钰爬上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站在大石上朝西侧望去,山外是山。
温青玉笑容灿烂,道:“我常来这里看落日,可美了。”她看着天边云朵,笑道,“今天的落日肯定也很美。”说着就地坐下来,从腰间的小布包中抓一把干果递给慕钰,“我们边吃边等落日。”
看着她满心欢喜,满眼期待的眼神,慕钰竟然也有些期待,坐下来从她手中接过干果。
温青玉挪了下身子靠近慕钰一些,剥了个果仁丢进口中,然后指着远处的几座山头给慕钰介绍它们叫什么,太阳在什么位置落下。
“看见那几座山了吗?”温青玉指着西南侧遥远处几座雪峰,告诉他,“待会儿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洒在雪峰上,山峰像洒满了金子,老人们说那是通向仙界的路,只要你对着金峰虔诚许愿,就会实现。不过那雪峰很少会露出来,今日你算是幸运了。”
慕钰看她雀跃的模样,笑问:“你以前许过什么愿望?”
温青玉张了张口,顿住,扭头笑着对他道:“我说了,你不许告诉我师父。”
“嗯!”慕钰认真答应。
温青玉窃笑几声,压低着声音偷摸道:“每次被师父教训,我就会躲到这儿来,然后许愿,让师父被母亲教训。”说完她颇为骄傲自得,“可灵了,我每次许愿都能成真,不过……师父回来又会把我教训一顿。”
慕钰为她的淘气逗笑了。
“既然令堂是张大夫的师姐,医术必然卓尔不群,令堂为何不教你医术?”
温青玉对着远处长叹了声,一脸无奈:“我母亲医术并不精,我师父和我母亲说自己的医术不能后继无人,就死乞白赖地硬要收我做徒弟。”
说完又是长长叹息一声:“我当时还没满周岁,几位姐姐和哥哥他不选,硬是要我,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拜了师。”
回想这么多年和师父的相处,她又欢喜笑道:“其实师父对我很好,比父亲母亲对我都好,就是偶尔会凶我。”说完又让慕钰再次保证不能够和自己师父说。
慕钰哄着她:“一定不说。”
温青玉剥几颗干果仁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慕钰晃了下手中干果,表示可以动手自己剥,温青玉笑嘻嘻讨好道:“这是收买你的,吃了就是真不会向师父告发我。”
慕钰被她这种小孩子的举动弄得有点无措,只好接过她手中果仁。
两人一直聊着,太阳也一点点落向西方,彩色的霞光铺照在层层叠叠鱼鳞般云朵上,绚烂似锦。
温青玉双臂抱膝坐看,不时指着云霞和慕钰聊着形状像什么。
“金峰出来了。”她激动地连连拍了慕钰手臂几下,因为太过高兴,没有注意到自己拍的正是慕钰受伤的那只手臂。
慕钰疼得咬紧牙,凝眉忍着,不动声色将手臂移开,笑着回应:“我们许愿吧。”
温青玉立即爬起身,对着金峰行着无妄族人隆重的礼节,虔诚祈愿。
慕钰学着她的模样许愿。
许完愿,他睁开眼,温青玉还神情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他听不太懂。
他抬头去看金峰,遥远而神圣,神秘而庄严。
太阳慢慢沉入西山,金色也慢慢退去,霞光如渔网被渔翁慢慢拖向西山,藏在山后。
天色渐渐深蓝。
温青玉回头朝山下望去,此时山谷中慢慢亮起了灯火。
两人相互搀扶着下山,温青玉问他许了什么愿,慕钰说:“我们楚国的习俗,愿望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温青玉有些不解,转了转眼珠,没有再问,而是说出自己刚刚许的愿望:“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见,如果今生不能,来世也可以。我们无妄族人长寿,我能够等到你来世,甚至来来世。”
“你还能够认出我来吗?”
温青玉为难了,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道:“我都和神峰许愿了,下次再见到外族人,肯定就是你了。”说完哈哈笑起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吓得尖叫。
慕钰用力拉着她,想将她拉回来,自己却脚下也擦滑,摔坐在石阶上,顺着陡峭的阶梯向下滑。
他慌张去抓身侧的树枝和石头,天黑瞧不清楚,手掌、手臂被灌木上的刺划伤,疼痛锥心,最后抓住一块大石停下来。另一只抓着温青玉的手不断颤抖。
“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问,慕钰听出温青玉的惊慌害怕,温青玉也听出慕钰隐忍。
“没事吧?”温青玉从慕钰腿上翻下来,手脚并用向上爬几个石阶,坐在慕钰身侧,背靠大石稳住身体,这才瞧见慕钰抓着石头的手臂上几道血痕,手掌中的血顺着手腕流向小臂。
“我看看。”温青玉立即去扶他的手臂,慕钰躲了下,“天黑也瞧不见什么,你可有伤到?”
“我没事。”
“我们快下山吧!”慕钰撑着身侧的石头站起身,发现脚疼得使不上力。
“又伤到腿了?”
“只是扭到脚腕,没什么事。”抓着温青玉,提醒她,“扶着旁边石头和树慢点下山,脚下石阶踩稳了,夜间露重路滑。”
“你还想着我呢!是我刚刚压着你的腿脚才让你受伤的。”
“小伤。”
“我害你两次受伤了。”温青玉内疚自责。
慕钰忍着手上和脚上的伤痛,笑着宽慰她:“你也不是有心的,我没事,大不了回去后你帮我医治。”
“好。”【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