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世-6
两人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脚下的山路上有两点火把。
“师父——”温青玉没看清人就张口喊。
下方的人没有回应。
一会儿下方的人爬到跟前,正是张起和乌雕,张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一遍,冷着脸对温青玉教训:“知道山路难行,还不天黑前下山来。”上前来将温青玉从慕钰身边拉开。
慕钰扶着一旁的石头稳住脚步,乌雕急忙上前去搀扶,询问慕钰伤势,不断自责。
张起拉着温青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训斥,温青玉不服气回嘴,一路上师徒二人你训我一句,我顶你一句,一直到山腰院落。
刚踏进院落张起就拉着温青玉去了堂屋,慕钰被晾在院子里,最后被乌雕搀扶回房间,帮他处理手脚上伤。
手掌和手腕多处皮肉外翻,看的有些骇人。
乌雕一边用药水清洗伤口一边询问:“主子怎么伤这么重?”
“摔了一跤。”慕钰说完,药水灼烧伤口如火在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前两日宫苑仆也是用药水清理伤口,没有这么疼。
乌雕停下动作,小心劝道:“主子忍些。”
“继续吧!”慕钰咬紧牙关。
伤口处理完,慕钰也疼得满头大汗,虚弱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任由乌雕处理他脚腕的伤,此时已经疼得麻木。
乌雕心疼道:“主子这脚又要养好些时日。”
“岂不更好?”他朝门外瞥了眼,压低音量,“君长是不愿多留我们,脚伤能够多拖一点时日,也能够多点希望。”
“属下无用,这么长时间还没什么所获。”
“岂能怪你,也是我一直伤着,耽搁了。”心中也不由感慨,离开楚国已经快半年了,最初跟随而来的士兵因为各种原因命丧三千山,只剩下他和乌雕二人,不知道楚国那边会不会派人来寻他,还是寻不到他最后也认为他命丧三千山了。
今后回去,帝都已经是另一番天地了吧?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若是寻到长生药一切还有挽回机会,他还是楚国的太子。
现在关于长生药却一点苗头都没有,他也心急。
“乌雕,会不会根本没有长生药,仙人所言乃是虚言。”慕钰提出疑问。
乌雕沉默,垂首思索。
慕钰又道:“这么长时间我们零零散散查到不少关于长生的消息,或是与妄渊有关,或是与他们的古怪的习俗有关,也或是与饮食有关,甚至是与他们信奉的巫神有关,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长生药。”
“可我们能够寻到无妄谷却是根据仙人的指点。”乌雕说,“如此来说仙人所言并非虚言。”他劝着慕钰,“长生药毕竟不同寻常,是该族的秘密,岂能与外人言道。”
“我对青玉旁击侧敲过,并未听她提及,她这么简单的姑娘,总不会有那么多心思。”
“主子很信任她?”
那么简单的姑娘难道也不可信吗?
慕钰沉默,神色疲惫,在乌雕的搀扶下回到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晌午醒来,听到温青玉陪着张起下山的消息,而且乌雕还告诉他张起今日脸色极差。
是因为昨夜之事?
温青玉身为一个小姑娘与一个男子深夜还在一起,毕竟名声不好。
傍晚,张起踏进院子,见到他坐在石桌边,脸色依旧难看,没和他说一句话,自顾回了药房。
等了好一会儿,温青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皱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
“青玉。”慕钰站起身,温青玉迈着沉重步子走到石桌边,垂着头一句话不说。
“怎么了?”他关心问。
温青玉只是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嘟着嘴巴,满脸委屈,依旧一句话不说。
“对不起。”慕钰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会这样,但肯定有他的原因。
温青玉抬头望着他,眼中含泪,楚楚可怜,他更加愧疚。
“我是否能知道怎么了?能够帮你做什么?”
温青玉再次摇头,他心中更着急。
这时张起站在药房门口冲温青玉喊:“进来!”
温青玉哽咽地应一声,起身过去。
慕钰心中忐忑,猜想温青玉应该是去见君长了,是不是又吵架了?不禁后悔昨日为何答应陪她看落日,若是天黑前下山来什么事情也没有,都是自己的过错,害她受了委屈。
他走向药房要去给张大夫解释。还未到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张起不友善的声音:“慕公子要窃听吗?”
“张大夫误会……”
“慕公子身上有伤,且回房休息吧!”张起打断他说话。
慕钰不便冲进屋解释,只好离开。
一直到天黑,温青玉才从药房出来,径直回自己房间,以防再产生误会,他不便过去敲门,只待明日天明。
次日,温青玉笑嘻嘻地端着饭菜送到他的房间,一如往昔。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怕破坏她这么好的心情,勾起伤心事,最后都咽了下去。
温青玉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粥,他也不时打量温青玉,想找到一点昨日的影子,但是让他很失望,对今日的温青玉来说似乎昨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今日带你去个地方,可以很快治好你的脚伤。”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她神神秘秘说。
用完饭,慕钰在温青玉和乌雕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下了山,坐上马车,一路直奔妄渊。
临近妄渊,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凉,即便是酷暑夏日,还是让人不禁身体哆嗦。
“这是幻觉。”温青玉提醒,“摒弃这个念头,就不会感到冷了。”
慕钰第一次接近妄渊,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下了马车,温青玉奔向妄渊,乌雕搀扶他走过去。
三人来到岸边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大石上,温青玉告诉他,这是他们祈福和祭祀所用,大石临水的一侧有几层石阶。
温青玉对妄渊行了一礼,口中默念一段话,转身拉着慕钰在妄渊边坐下,让他将受伤的腿脚伸进妄渊水中。
慕钰没有多问,依照温青玉所言,褪下鞋袜,将脚伸进妄渊,顿时双脚周围本来平静的水面出现一个漩涡,将他双脚环绕。
慕钰惊诧,扭头望向温青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青玉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漩涡,目光呆滞惊愕,似对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乌雕唤了声,她才回过神,看了眼两人,错愕一阵,才笑着说:“没事。”神色黯淡,笑容带着敷衍。
温青玉以前从不会这样,慕钰不解,离开水,漩涡慢慢消失,水面恢复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温青玉转身朝马车走去。
慕钰收拾好自己,走到马车前,追问:“你带我来妄渊不是为了医治我的腿脚,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青玉一抬头,满眼泪花。
慕钰本还想再问,不由收住话,心中不忍,哄着她道:“我们先回去吧!”示意乌雕驾车。
坐在车厢内,温青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看得慕钰心慌、害怕。
这小姑娘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神情,即便是和自己的师父和父亲吵架,也只是生着抱怨之气,生这样的气至少心中并不是真的难过。
现在她凝视他的眼神,犹如一把温柔的刀子,在一点点割着他的心口,让他无法对视这样的一双眸子。
他将目光下移,落在温青玉的手上,修长白嫩的手正抓着裙子,像是极度委屈又悲痛,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艰难地忍着。
“青玉。”他试图打开话匣,“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保证不刺痛面前小姑娘的心。
温青玉移开视线,努力眨着眼睛,控制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青玉,是这话不能与我说吗?”
顿了一会儿,温青玉摇摇头,转回视线,眼眶已经憋得通红。
她嘴角动了好几下,才带着祈求的口吻问:“你能不离开这儿吗?永远留在无妄族。”
慕钰惊住了,就连驾车的乌雕听到这话也震惊,回头朝车厢内瞥了眼。
慕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阵,扯着苦笑问:“怎么忽然不希望我离开了?”
“能不能?”温青玉执着自己问题。
慕钰不想伤害温青玉,也不想在这方面欺骗温青玉,他也的确见不得温青玉梨花带雨的模样,太让人揪心。
他笑着劝慰:“我离家半载,又遭遇变故,家母必然担忧,我总是要回去报个平安的。”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的是不是?”
“嗯!”慕钰犹豫着回答,未来难测,至少现在他不想温青玉伤心。
温青玉凝视他的眼神探究,确认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好一会儿,她在慕钰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慢慢收起悲伤情绪,破涕为笑:“你一定要回来。”
“好。”
慕钰便借此机会询问昨日她下山发生了什么事。
温青玉这才告诉他:“我回去看父亲母亲了,父亲说谷中最近不安全,让你尽快离谷。”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父亲只是这么告诉我,我想让父亲多留你一段时日,父亲不答应,连母亲和师父都不帮我。”她生气地扁着嘴巴,露出对他们十分地不满,“父亲让师父五日内送你离开无妄谷。”
慕钰讶然,本来还计划能够多呆一段时日,仔细查查长生药,现在时间如此紧迫了。
无妄谷与世隔绝上千年,能够有什么危险,必须让他离开?
他猜不透,也知道从温青玉的口中问不出什么,君长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一个简单的小姑娘。
第122章 第一世-7
张起坐在院中喝茶,目光一直落在山下的村落和田地,偶尔轻轻叹口气。
温青玉三人回来时,他朝这边瞥了眼,又转回目光,语气淡淡:“慕公子,我有件事与你说。”
乌雕搀扶着慕钰走过去,张起给他倒了杯茶。这是张起难得对他态度如此温和。
他客气道了声谢,在对面坐下。
张起开门见山,说过几日送他离谷之事。
“不知出了什么事,在下可否帮上吗?”
“你离开永不回来便是帮了忙。”见慕钰再想开口,他又道,“谷中不留外族人,你已经逗留几个月,如今身上不过小伤,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妨碍。需要用到的药,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前辈……”
“我不是和你商量。”态度冷硬,不给他任何解释机会,若强留,结果可想而知。
慕钰望向温青玉,温青玉难过没有说话。
如此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他无奈道,“望前辈宽容几日,待我脚伤再好些。”
“三日。”张起又看向山下的村落,不再想和他继续交谈。
慕钰识趣起身回房,温青玉走到张起跟前,坐在矮凳上挑拣草药。
张起看着神色黯然,语重心长道:“我告诉过你,他不适合留在谷中,现在信了?巫神不接受的人,是得不到庇佑的,甚至还……”
“师父,我舍不得他。”
“迟早会忘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是慕钰送他的血玉扣。
“如果忘不掉呢?”
张起望着她干净俊美的侧脸停了一阵,又望着她嫩白的手指在药筐内有一下没一下挑拣草药,显得心不在焉。
“忘不掉……”他顿了好长时间,才低声幽幽道,“他会忘了你。”
“他不会。”温青玉倔强地昂着头反驳。
“会的。”张起对视她的目光,坚定说,“就算今生忘不掉,来世也会。”
“师父……人真的有来世吗?”
张起目光转向妄渊,低低应声:“嗯!只是他们不会记的前世。”
温青玉也望向妄渊,若有所思。
慕钰回到房中,乌雕便提议:“今夜属下再去探一次宫苑。”
“嗯,也顺便打探一下,谷中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当夜慕钰迟迟未有休息,坐在房前小椅上,昂首望着半轮山月,想着今日的事情。
温青玉房间的灯光还亮着,不一会儿房门打开,温青玉走出来,见到他坐在门前愣了下,慢步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赏月。
“怎么还没睡?”慕钰关心问。
“睡不着。”
两个人静静坐着,相互一句话不说,任由晚风吹着,似乎又说了千言万语。
一直待午夜时山月慢慢消失,两人又静静望着星辰。
“夜风冷,回屋休息吧!”慕钰先开口劝说。
温青玉沉默须臾,低低“嗯”一声,什么都没说,起身回屋,犹犹豫豫关上门。
,慕钰算着时辰,乌雕也快回来了,起身准备进屋,温青玉忽然打开门,扯着一个大大的笑:“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哄着:“好。”
乌雕在下半夜回来,带来查到的消息,查到一个叫神珠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还不清楚,但是这个东西最近几日有异动,祭司说这个与谷中来了异族人有关,所以君长才这么着急要将他们送出去。
“会有什么异动?”
“未有探听到。”
慕钰陷入沉思。
来谷中两个多月都没有听说什么神珠,现在忽然就冒出来,而且是这几日才有异动,若因为他这个外族人,应该早就有移动了,他对此还是心存疑惑,通过此事,也可以确定一件事,这山谷中还藏着许多秘密。
他如今相信仙人的话,无妄族真的存在长生药,只是这是他们的隐秘,人人守口如瓶,不会向一个外族人透露罢了。
次日他若无其事地跟着温青玉下山,到山脚下乘马车行了小半柱香时间,来到一片低缓山坡下。
山坡前横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浅,倒映蓝天白玉和旁边树木、山坡,和山坡上牛羊和马儿。
踩着小石桥过河,温青玉拉着他走向山坡,笑着对他说:“这儿是谷中最美的山坡,这里也有很多草药,我常和师父过来采草药。”
山坡上放牛羊的孩子,有认识温青玉,隔着好远就冲她挥手,扯着嗓子喊:“六姐姐。”
温青玉也对着孩子挥手,高声回应,并向慕钰介绍,几个孩子分别是哪家的孩子,顺便夸一下孩子一个长处。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慕钰不禁好奇。
“有的是去他们家出诊,有的是经常见就认识了。我们无妄谷本来就不大,就算是不认识,这么多年也混个脸熟了。”温青玉说着弯腰从旁边采一朵野花在手中把玩。
山坡并不高,坡度相对平缓,夏季野草茂密,绿油油如一片草海。
有淘气的孩子坐在木制的滑板上,顺着茂密而柔顺的草地滑下,没有滑板的,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滑,更有甚者直接滚下去,玩得不亦乐乎,欢笑声此起彼伏,无忧无虑。
“看到那边了吗?”温青玉指着不远处位置,那儿碧绿草地中点缀五颜六色的鲜花,其间更多的是女孩子们。
“我们去那儿吧!”
看着她欢快地跑在前面,不时从左右草丛中采摘一两朵满意的野花,蹦蹦跳跳从低矮的野花丛中穿过,像一只闻香的夏蝶。
不一会儿便采了一捧野花,编织成一束,递到慕钰面前,开心得像玩滑草的七八岁孩子,满眼都是星光。
慕钰恍惚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太真实,直到温青玉将花塞到他手中,他才回过神来,一捧各色各形的野花,凌乱地扎在一起,没有任何插花的技巧,却比那些经过专门学习的宫娥插的花,更让人赏心悦目。
“好看吗?”
“好看。”慕钰低头将花凑近鼻尖,轻轻嗅着清新的香气,竟然有甜甜的味道。
温青玉拉着慕钰坐在草地上,吹着夏风,笑着说:“这两日,我带你好好看一看我们无妄族,等你离开了,就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这样就会很难忘记这里,还有我。”
怎么会忘记呢?这么独一无二的小姑娘,这么简单的女孩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第二个,哪里会忘记。他鬼使神差地问:“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楚国吗?”
见到温青玉惊诧的表情盯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离谱的话,急忙道歉。
温青玉愣愣看着他须臾,刚刚轻松的笑容慢慢被苦涩掩盖,扯着一个笑容说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慕钰再次为自己的言语冒失道歉。
温青玉微微摇头,欲言又止,最后笑着望向山坡下的小河,几个孩子正卷着袖管裤腿在摸鱼,相互出着主意,忽然一个孩子抓到了一条,举过头顶高兴欢呼,周围的孩子也跟着拍手叫好。
慕钰也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样自由而和温馨的画面,二十多年里,他从没有见过。
他曾经向往过,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茶淡饭,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相亲相爱,但最终这些都是幻想,被强加的责任,被身边的人一鞭一鞭抽打着越走越远的步伐,让他再回不了头。这些曾经幻想过无数回的画面,最后被渐渐淡忘,只是偶尔撑不住的时候,拿来慰藉。
如果是能够选择,他不愿去做楚国太子。
“我不会忘记你。”
“师父说没人的记忆能够带到下一世,你会是例外吗?”
他沉默良久,想了一阵,看着温青玉期待的眼神,笑着说:“如果真的有来世,如果来世我还记得这一世,我一定会来这里找你,或者……让我就投生在这里,和你一样是无妄族的人,一辈子都不离开这儿。”
温青玉被安慰到,笑着道:“我等你。”
不多会儿,小河边飘来鱼肉鲜香,一个孩子拿着一根插着鱼的树枝乐呵呵跑过来,递给温青玉,讨好说:“六姐姐尝尝,是上回你教我的方法,我还特意涂了野果汁呢,可美味了。”
温青玉此时像个小馋猫,看着烤鱼的两只眼睛都放光,接过树枝就狠狠嗅了一口,撕了一小块肉给慕钰,自己也急忙尝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对烤鱼赞不绝口,孩子得了夸奖,高兴地跑开。
慕钰尝了一口,味道不比庖厨差,称赞了一声后,顺便撕了一小块给乌雕,调侃他:“尝尝,可比你烤的好吃多了。”
前段时间寻无妄谷,干粮吃完,他没少吃乌雕烤的鱼,不是焦的,便是干巴巴的,吃在嘴里还有一股子腥味,让人难以下咽。
乌雕惭愧垂首一笑:“属下向这些孩子讨教去。”
慕钰示意他过去。
温青玉一边吃鱼一边和他说起烤鱼的方法,见慕钰听得认真,便拉着他下山坡。“我亲自教你烤一次。”
孩子们见到温青玉也过来烤鱼,兴奋不已,一个大孩子还到小河里又抓了一条鱼上来。
温青玉清理完鱼后,在鱼腹内塞上了几片草叶和几个掰开的野果,又从给慕钰采的野花中揪掉几片花瓣塞进鱼肚和鱼鳃位置,一边烤鱼一边用野果汁擦拭鱼身。
不消片刻,鱼香和果香融合的味道便弥散开来,慕钰也被这味道引得馋了,他未想到自己竟然败给了一条普普通通的烤鱼。
鱼刚烤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比刚刚孩子们烤的入味三分,没有丁点腥味,口感嫩滑,回味无穷。
两人和一群孩子在大树下吹着风、吃着鱼、聊着天,孩子们相互说着趣事,也嚷嚷让慕钰说故事。
慕钰便讲了一些楚国的逸闻趣事逗趣,孩子们听得入神,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恍惚间,慕钰觉得自己沉溺这样的氛围和生活方式,似乎自己就该这样活着,楚国的二十多年是一场梦境。
谷中天黑得早,孩子们早早赶着牛羊回家,温青玉他们也赶马车回去。
回到小院,得了机会,乌雕向慕钰回禀从孩子们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神珠是无妄族预示福祸的神物,一旦谷中遇到大灾大祸,神珠便会给予警示,这些孩子并不知道神珠有异样,问不出是何灾祸要降临。”
“我们不就是给无妄族带来灾祸的人吗?”慕钰感叹,他们带着不纯的目的来这里,看来他们也是越来越接近了长生药,所以神珠才会预警。
“两日后主子真的要离开这里?”
“君长和张先生能够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已经是看在青玉的份上,对我们最大的仁慈了。他们想杀我们易如反掌,所以我们不得不走。”就这么离开,到底是有点心不甘,“今夜我与你一起去探一探宫苑。”
“主子的脚伤……”
“不过是扭伤,养了两日,已经没什么妨碍。”
第123章 第一世-8
深夜,慕钰和乌雕查探一番,宫苑看守比往日森严,眼看半月消失,已经深夜过半,两人什么都没查探到。就在二人准备离开之时,见到一个黑影从屋顶飞身跃入一片灌木林,消失在阴影中,二人立即追过去。
黑影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一路逃出宫苑,躲进后面的树林中。
星光微弱,密林漆黑一片,慕钰和乌雕追至树林,人影已经不知所踪。
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不知道对方什么人,躲在什么地方,他们对此处地形不熟悉,不敢贸然深入林中,思量须臾道:“先回去!”
离开密林,确认四周没有跟踪者,他们才回半山。
张起房间的灯亮着,两人心中一紧,恰时张起从一侧的墙角走出来,抬头朝他们这边望过来,似乎隔着繁密枝叶也能够看到他们一般。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须臾,张起似乎已经僵持不耐烦,语气不善道:“慕公子,可否出来一谈?”
慕钰身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此刻再沉默躲着已无意义,他从大石后走出来。
张起迈步朝院外去,慕钰跟过去,乌雕不放,跟上去,被张起制止。
乌雕为难地看向慕钰,这个时候张起会做什么很难说。慕钰思量了下,还是信张起不会对他如何,若他真的动手,乌雕在也不是其对手,他令乌雕依言。
离开小院一段距离,张起停下步子,走向一旁相对平坦的山石上,慕钰立在几步外石阶上。
“看来前辈已然早知道。”
“自你身边的护卫第一次下山,我便知道你们当初所言皆是假,不是误入此地,而是带着目的,后来从你们平素言辞中窥出你们目的为何。”
慕钰诧异,他们平素的言词并没有什么不当,也尽量在他面前避开提长生之事。
“前辈已知,慕钰便不多解释,前辈想怎么处治?”
张起轻叹一声,说道:“看在青玉的份上,我不会伤你,我也劝你一句:无妄族人长生与信奉、饮食、药物都没有任何关系。”
“前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可否就爽快地给慕钰一个答案。”
张起冷笑,朝妄渊方向示意:“知道那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关于它在无妄族心目中的地位,这几个月也听了很多,他轻轻嗯了声。
“那是通向九幽地府的深渊,也是轮回之路,这是人间该有的吗?”
“前辈之意……”
“三千山位于三界交界,无妄谷在三界外,不是人间之地,无妄族也是一个被流放的种族,你所谓的长生,无妄族人生下来便如此,和任何都无关,所以你这段时间的查探都是徒劳。”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查探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听到丁点关于此的消息。
他更震惊,自己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寻到的地方,竟然是三界外之处。
“前辈既然早知慕钰所为,为何现在才说?”慕钰有种被愚弄之感,心里有些不舒服。
张起沉默许久,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未言,径直朝小院去。
“前辈……”
“你的目的于我没有损益,但你现在的行为有了。”说完留下一脸懵然的慕钰。
回到房中,慕钰还在想着张起刚刚的话,似乎自己此行就是一场笑话。
最后张起的那句话也更让他想不明白。
他现在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有所损益,让他不得不出手阻拦?
次日天明,张起一如往昔,早上吩咐温青玉和他一起晒草药,听他讲大概一个时辰的医药之学,随后便不是给温青玉自由时间,而是让温青玉跟他去林中寻一种毒虫。慕钰想要跟过去,被张起借口拒绝。
慕钰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望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顺着石阶小径下山,走在后面的温青玉不情愿,但是拗不过张起,满肚子怨气,一边走一边用手中的树枝抽打路边的树木或者石头,口中嘀嘀咕咕抱怨着。
待两人转角消失在灌木丛林后,慕钰也转身回到院中,走到院中南侧的平台上,望着山下的景象。
乌雕端杯茶递给他,见他闷闷不乐,询问:“张先生以昨夜之事威胁主子?”
慕钰感叹一声,也不算是威胁。
“他说无妄族人生来便长生,不是因为任何因由,所以我们这么久所做的都是白费,无妄族根本没有长生药。”
“这……主子信了?”
慕钰沉默良久,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想杀我们不过是动动手指,何须要谎言?”
“这……仙人所言……”他依旧觉得仙人所言并可能有错。
慕钰望着山下,温青玉和张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山道上,温青玉昂首朝这边看过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瞧见他。他忽然不想去寻找什么长生药了,生老病死都由他去,人生短短几十年又何妨?
次日,张起依照约定送他们离开。
马车穿过田间小路,路边水沟里孩子在捕鱼捉虾,淘气的爬到树上去掏鸟蛋,马车前面有一个小童与一只大黄狗在赛跑,欢笑声阵阵。
慕钰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不由地嘴角也勾了起来。
温青玉靠在车窗边,一直望着他,一句话不说,好似一尊雕塑。
慕钰与她说话,她好似没听到一般,沉默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舍不得我?”他再次开口。
温青玉这次微微点头,垂下眸子,望着他的双手,神色落寞,精神颓靡,无半分平日内的活泼灵动,暮气沉沉。
慕钰着实心疼。
他舍不得眼前的小姑娘。
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给他医治腿伤,给他换药、端药、送水,给他调药、制茶,陪他说着各自世界的趣事,偶尔一起谈论饮食,一起数天上星星,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翻晒草药,教他医药……
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平平淡淡,而这平平淡淡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点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今日一别,以后无法再见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声音,心忽然一下子被剜空。
有些人,有些事,他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喜欢了,戒不掉了。
他轻轻抚着温青玉的手掌,笑着安慰她:“我还会回来的。”
“那要好多年。”温青玉眼眶微红,眼角湿润。
慕钰惭愧,楚国的一切,除了母亲是不舍,其他都是责任,他无法舍弃。
“对不起。”
温青玉摇摇头。
她清楚,这是不能强求的,也是强求不来的。
马车行了小半日,来到一片密林前,密林中并无道路,马车行驶艰难,穿过密林已经是午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无妄谷通向外界的山洞。
前面的马车停下,张起从车内走出,对温青玉唤了声。
二人都下了马车。
张起走到跟前,看见温青玉通红的眼眶,眉心蹙了下,对慕钰道:“我们不便再送,慕公子且驾车沿着山洞而行,天黑之前能出山洞,离开山洞后有狭长山谷,沿着山谷而行便能够寻到路了。”
慕钰向山洞内望了眼,当初为了寻找这个入口,误入万骨林,一支军队,最后只剩下他与乌雕二人。
他心中感叹一声,回头对张起道谢。
张起催促着他们不要耽搁时间,快快赶路。
慕钰看着温青玉,多有不舍,温青玉眼泪汪汪看着他,更让他心疼。他要和温青玉做最后的告别,张起却半劝半命令地拉着温青玉上了自己的马车,撩开车帘对慕钰吩咐:“莫做逗留,于你有益。”说完放下车帘,命车夫赶车回去。
慕钰想追上前,车夫已经调转车头,他也被乌雕拦住。
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密林,不多会便消失在密林,没了踪影,密林只剩下鸟鸣虫叫和沙沙风声。
身后的山洞吹来了阴冷的寒气,乌雕劝他上车。
慕钰一步三回头走到马车前,看着密林深处,轻轻叹了声。
再相见,许是来生了吧?
马车驶入山洞没多远,山洞内萤石闪烁,如漫步星空,两人诧异,马车也慢了下来,两人不由打量周围的石壁。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后方传来声音,虽然回音很重,听不清呼喊着什么,但是能确定是姑娘的声音。
慕钰立即命乌雕将马车掉头。
向后方行了一段距离,见到了莹莹光线中,一个纤瘦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慕钰愣住,这身影很熟悉,却不是他期待中的那个人。
“是苏小姐。”乌雕惊喜叫道,马车还未停稳,人已跳下车,向来人迎去。
此时距离已近,慕钰也看清楚来人,急忙下了马车,乌雕已经搀扶着人走过来。
来人见到慕钰便松开乌雕扑过来,声泪俱下:“阿钰!”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一直不归,我害怕,便向陛下请命,带着人来寻你……”她气喘吁吁,说得断断续续。
慕钰发现她手臂和腿上几处伤口,还在渗血,立即将她扶到车内,拆开温青玉为他准备的包裹,里面全是温青玉亲自调配的一些伤药和解毒的药物。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歉:“害你担心了。”并询问她是如何伤如此重,伤口既不像刀剑伤,也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兵器。
“在追你来的密林中遇到了一人,被他所伤,用的什么兵器,我根本没有瞧见。
“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到人,只听到他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让我永不再踏此地。”
慕钰琢磨一阵,无妄族的秘密太多,怪异的事也屡见,他猜不出来何人。
处理完伤口,乌雕驾车离开,慕钰问起自己离开后楚国的情况,问及她是怎么一步步找到这里等等。
苏岚说了一路,直到马车驶出山洞。
原来苏岚在他离开两个月带着人寻过来。进入三千山后,一路上见到无数尸骨,她惊恐、害怕,害怕那其中有一具是他的尸骨,一路上一具一具尸骨核对,提心吊胆。在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相继惨死,而她还没有寻到他,却不断看到他身边亲兵的尸骨,她崩溃了。
在误入万骨林后,数次遇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只因为对他怀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信念,撑了过来。
到了无妄族后,她还没有寻到慕钰的尸骨,她坚信他还活着,因为自己重伤,在暗处养了小半个月,后来稍稍好些,便暗中打探他的消息,一无所获,直到前几日才听到他的消息。昨日得知他在何处,也听闻君长要将他送出谷,这才赶过来。
所幸未迟。
第124章 第一世-9
苏岚说着说着,已经体力不支,慕钰扶着她在车厢内躺下,不一会儿便睡过去。
乌雕回头通过帘子一角朝车内看了眼,马车的颠簸,让苏岚睡得很不安稳。
他将马车慢下来,对慕钰建议:“天快黑了,今天出不了峡谷,前面有一处洞口,在那边先休息一宿吧?”
慕钰看了看天,让乌雕将马车驶过去。
进入山洞后,乌雕便捡来一些树枝,在洞口外燃起火堆,又去取干粮和水,掀开车帘,见到马车内苏岚枕着包裹沉睡模样,犹豫了。
慕钰瞧见他发呆,问:“她怎么了?”也走了过来。
乌雕忙放下车帘,歉意道:“属下不敢唐突。”
慕钰从车窗瞧见情况,明白乌雕是不忍心因为取包裹里的干粮和水惊扰苏岚休息,笑着道:“那你我就饿一顿吧!”
“属下可以,但主子……”
“一个大男人饿一顿能如何?她这几个月日日恐慌,估计没睡过一个好觉,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
“是。”
苏岚一觉睡到次日晌午,他们才吃上东西,而后继续赶路。
穿过山谷和一片密林,又行了数日,他们才找到来时的路。
回首望着身后群山,慕钰沉默良久,心中念着温青玉,以后再不能相见,这一生终是遗憾。
苏岚不知他心中想这个,抓着他的手宽慰道:“虽然牺牲了那么的将士,但是最终能够完不负陛下,寻到了长生族,寻到了长生药。,也算值得。”
“长生药?”
“是,你不知?”苏岚瞧他诧异,更吃惊,她这些天暗中也在查长生药,最后查得的确有这种东西,在孩子很小的时候便会给他们服用,只是药方她没有拿到。
慕钰听完她的解释,不可思议。
张起那夜很明确地和他说无妄族人生来如此,并无所谓的长生药,所以在得知他查长生药,才没有刻意为难他。
张起在说谎?
无妄族人真的是服用了长生药?
他脑子一时有点疑惑,再次问苏岚:“你确定?”
苏岚坚定地点头。
慕钰唤了声驾车的乌雕,询问他是否打听到长生药。
乌雕每次凡查到丁点消息都禀告于他,并无遗漏,自然也是没有听说过。
慕钰脑子有点乱,沉默了好一阵,心情沉重地对苏岚道:“长生药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回去后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为何?你奉旨来此,就是为了寻找长生族,寻找长生药,现在都找到了,为什么要欺瞒陛下?这是欺君之罪!”
“都不言,就没有欺君之说。”
“可……将士们都死了,只有我们三人回去,若是没有任何的结果,怎么向陛下交代?”
慕钰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情,自从登基之后便一心追求长生,这么多年为了寻找长生药,耗费了大量了人力物力,也杀了不少的人,甚至动用楚国戍边的军队。如果让父亲知道真的存在长生族,真的存在长生药,必然会不惜倾尽楚国之力来取得。
他不愿无妄族这样宁静祥和的世外之境被打破,更不想温青玉的生活被打扰。
沉默良久,他压低声音道:“这事我会想办法,此事不可言于陛下。”
“阿钰,”苏岚不理解他的行为,苦心劝道,“这可是你取得陛下绝对信任,稳固自己地位的最佳方法,当初你请命前来寻找长生族,寻找长生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如果这次无功而返,且不说你的储君之位难保,其他几位皇子岂会放过你?”
慕钰不是没想过后果,但是他有自己的打算。
离开无妄谷的这些天,他脑中一直萦绕着温青玉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他甚至在想,是否该回楚国。
就让楚国的人都认为他死了,他这辈子就留在无妄谷,就这么安逸过完这平淡余生。
他又放不下楚国的母亲和那些信任他的人。
矛盾、挣扎。
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回楚国,陛下最多不过是废了他,他安排好一切,带着母亲重新回到无妄谷,那时也能证明神珠异动不是因为他,便能在谷中度过余生。
楚国的一切,他都不再过问。
他对苏岚劝道:“你不必为我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岚还是不死心,继续劝说。
慕钰也听得心中烦躁,摆手道:“让我安静会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不再理会苏岚。
苏岚说了几句,见慕钰真的不高兴,才悻悻闭了嘴。
*
温青玉在慕钰离开之后的几日内,一如往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偶尔朝慕钰的房间看了眼,里面空荡荡的,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以为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好了,毕竟他没来之前一切也都一样,却不曾想时间越长她竟然越是想念,不时地将慕钰送他的玉扣拿出来翻过来调过去看,甚至晚上还会抓着它入睡,有时候会梦见慕钰回来。
这天傍晚还不见温青玉回来,知她又上山了,便上山寻找。天黑时在山路上遇到了举着火把下山来的温青玉,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他从温青玉手中接过火把,叮嘱她小心台阶,问她:“去赏落日?”
“嗯。”温青玉轻轻应了声。
“因为慕公子?”
温青玉点头回应。
“他有什么好的?”
温青玉也想不出来,慕钰似乎没有什么好的,甚至连师父万一都不如,但是自己怎么就对他念念不忘。
“师父,我这算不算是喜欢?”
张起侧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温青玉又嘀咕:“他说会回来,好遥远。”
张起依旧沉默。
温青玉自顾说了很多,张起只是听着,不接话。
回到半山小院,温青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从枕头下取出慕钰的画像看了一会儿,这才满足地吹灯睡觉。
之后的每一天,除了会时不时想起慕钰,一切都如常。
她还是会跟随师父到四周山上采药,还是会去妄渊边祈祷,还是会回宫苑,偶尔和长辈们拌嘴,也还会爬到山顶去看日出。
叶落到花开,她又爬上后山顶赏落日,落日熔金,山谷披上了金色霞光。
她坐在石台上,吹了许久的风,早春的风寒凉,她感到有点不舒服,此时天渐渐暗下来,她起身回去,想到大石后的酒水便取出来喝了几口,眺望楚国方向,不由又想到了慕钰。
不知道在楚国怎么样?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她收起酒坛,起身准备下山,意外见到山谷的入口处密林内有火光。
早春的密林枝叶稀疏,火光不是零星点点,而是排成了一条长龙,马上要穿过密林。虽然相隔遥远,却看的如此真切,让她不由震惊。
火光如此有规律,必然有外族人闯入,千百年来,无妄族不是没有外族人闯入,却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这不是吉兆,她急忙朝山下奔去。
天黑露重,山路不仅湿滑而且陡峭难行,她心中越急,头越不舒服,路更看不清,几次摔倒,幸而只是屁股摔在地上,顺着石阶滑下几阶,胳膊腿和腰背虽然磕碰多处,均是轻伤。
她逮着机会便眺望密林,火龙已经冲出密林,开始分成左中右三条,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心中更急,脚步也乱了,在最陡峭的一段山路时,重心不稳,身体朝前栽去,她惊恐叫了一声,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去,全身被不断撞击,最后头撞在了山石上,顿时便没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天上无星无月,山下却火光冲天,她艰难爬起来,不顾头上还留着血,忍着浑身叫嚣的疼痛,撑着身子一点点向山下去,在一处空旷之地,她才看清山下情景,整个山谷四处都是火光,只有宫苑的地方没有燃烧。
她惊慌唤着,全身因为害怕而颤抖。
到半山时,天色蔚蓝,她冲小院内喊着“师父”,没有张起回应。
她顾不得其他,急忙下山去。
到山下,天已亮了,周遭的一切看得分外清楚,被践踏的田地,被焚毁的村落,横竖的尸体,流动的鲜血。
道路上老人、妇人、孩子的尸首,或趴着,或仰面,露出各异惊恐或痛苦的表情。
“父亲、母亲……”她害怕朝宫苑跑去,跑到一半遇到一队士兵。士兵们见到她涌了上来,她吓得连连后退,士兵之间在调侃怎么处置她,挤眉弄眼一阵,随后两眼冒光盯着她。
一个胆小士兵道:“这违反军规。”
“这儿就我们一队,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其他士兵全都附和,甚至威胁胆小士兵:“若是泄露,便是你告的状。”
胆小士兵怜悯地看着温青玉,垂下头没敢再说话。
其他士兵一拥而上,温青玉慌张地转身便跑,本来腿上就摔伤,哪里跑得过这些士兵,就在快追上时,还摔趴在地,士兵已经追到跟前,将她围住,她慌乱抓起手边的木棍。
“小姑娘,告诉我们长生药在哪里,我们或许还能够放过你,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温青玉举起木棍就朝问话的士兵抽去,被士兵轻易抓住,并一把夺过,反过来抵着她的肩头,将她推倒。
他还未想再爬起来,木棍抵着她的肩头用力压着,让她动不得。
她崩溃大哭,喊着父亲、母亲、师父,希望能有个人来救她。
恰时拿着木棍的士兵表情痛苦扭曲,紧接着旁边几人也都闷哼一声,相继倒下,其他士兵惊恐望过去,刚拔出兵器就被飞来的一柄军刀割断了喉咙。
温青玉吓得大叫,瑟缩躲向一旁,此时见到来人,正是自己的师父。
他放声大哭。
张起疾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道歉:“为师没有顾得上你,为师错了。”
温青玉趴在张起肩头哭了一阵,释放出自己的害怕和委屈,又急急问:“我父亲、母亲如何?”
张起帮她擦拭干泪水,将她搀扶起来。
“你身上都是伤,我们回山上。”
温青玉抓着张起再次询问自己父母情况,张起依旧坚持先给她处理伤势。
两人僵持,在张起要强行将她带走,温青玉发疯似的乱拍乱打,推开张起,瘸着腿朝宫苑奔去。
张起犹豫了下,追过去,扶着她。
沿途都是尸体,无数村落还在大火中焚烧。
宫苑附近士兵更多,将宫苑团团围住,他们靠近不得。
张起道:“若是进去,便出不来了,你还要进去吗?”
温青玉毫不犹豫回答:“父亲、母亲和兄姐都在,我一定要进去,哪怕是死在一块儿。”
张起沉默须臾,看她迈着坚定的脚步一步步朝士兵走去,他走上去拉着温青玉的手腕:“为师带你进去。”
士兵看到他们靠近,上来要抓,张起一招夺下一名士兵的兵器,没用几招便将围上来的十几名士兵击倒,其他士兵见状也围上来。
温青玉身上、脸上溅满鲜血,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师父。
张起不管扑过来多少人,不退一步,拉着温青玉朝前走。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个将领赶过来,喝止住士兵。
张起冷漠看着将领和周围的士兵,拉着温青玉朝里走。
将领看着温青玉的面容须臾,没有阻拦,由着他们。
宫苑内横尸遍地,温青玉看到自己父母和兄长弟弟的尸首,扑了过去,抱着他们痛哭。哭了一阵,她抓起手边的大刀就朝为首将领砍去,被左右士兵拦下,张起挡开士兵,将温青玉护在身边。
一名身着甲衣的女子走过来,扫了眼他们,问:“你们就是张大夫和温六小姐?”命左右士兵退下。
“慕钰呢?他没来?”张起问。
女子愣住,面露诧异。
温青玉也愣了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女子口音和慕钰最初的口音相似,应该是来自同一地方,面前都是楚国士兵,他们之所以能够找到这儿,是因为慕钰。
她现在明白,慕钰当初所言的一切都是欺骗,他想寻的是长生药。
她怒吼一声,举刀就朝女子挥舞,张起一把抱住她。
面对她的大刀,女子面不改色道:“阿钰如今身在楚国,你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不会伤你们,但还要委屈二位。”
“我要杀了你!”温青玉怒吼,挣扎着要去砍了女子和将领,张起紧紧抱着她,并夺下她手中长刀扔在一旁,附在温青玉的耳边低语,温青玉慢慢停下了挣扎,大哭不止。
张起转而对女子和将领道:“停止外面的屠杀,我告诉你们长生药在何处。”
女子和将领闻言相视一眼。瞧着面前人面容平静,对于他们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愤怒,似乎就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二人有些犹疑。
“你们知道我是谁,更该知道这个无妄谷最可能知道长生药的便是我。”
张大夫是谷中神医,这一点二人并不怀疑,将领立即下令。
张起带着温青玉朝外走,士兵们没敢阻拦。
离开宫苑,张起随手前来一匹马,抱着温青玉上马就朝妄渊驰去。女子和将领带着士兵纷纷追赶。
众人在妄渊边停下,张起抱着温青玉下马后,走向妄渊,恰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二人回过头,慕钰驾马朝这边狂奔。
跳下马连忙跑向温青玉,被女子一把拉住,提示他:“危险!”
慕钰甩开女子走过去。
温青玉望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想到父母兄弟惨死,仇恨之火冲顶,张起袖中忽然亮出了一柄长剑,递到温青玉手中。
温青玉接过剑便刺向冲过来的慕钰,慕钰被女子和将领再次拦下,女子打开温青玉。
温青玉再次扑过去,又被挡开,摔在地上。
慕钰对女子和将领怒斥:“滚开!”甩手在女子的脸上狠狠一个耳光,对将领也是狠命一脚,挣开二人走向温青玉。温青玉爬起来,再次举剑刺去,女子一招夺过长剑,剑尖反指温青玉喉咙。
“你敢!”慕钰厉声怒喝。
“我不要你送死。”
“我的事,不需你插手,滚开!”
女子怒视他,并不退让。
温青玉看着那张熟悉不能再熟悉的面容,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盼着能够早些见到他,却不想结果会是一场浩劫。
师父说的对,她不该救他,是她错了,是她害死了亲人,害了族人。
所有的罪孽都是她。
自责、后悔、悲痛、绝望,泪水肆意横流。
“你说过会回来,我信你,等你,可你却是回来杀我父母,屠我族人。”她控诉慕钰罪状,“慕钰,我不该救你。我早该杀了你。”
她慢慢退着步子,转身走向妄渊。
慕钰害怕她想不开,要追过去,被女子和将领再次拉住。
温青玉走到妄渊边石台上,单膝跪下,对着妄渊行着无妄族最高的礼节。
“巫神在上……我温青玉愿以永世之心交易,愿巫神助我回到一年前万骨林,让我亲手杀了慕钰主仆……”
慕钰闻言整个人惊住,但见温青玉起身便要跳入妄渊,他奋力甩开女子和将领扑过去。
终是慢了一步,连温青玉的一片衣角都没有触到,眼睁睁看着温青玉带着怨恨和绝望跳进妄渊,被妄渊之水卷入巨大的漩涡。
他嘶声裂肺呼喊,妄渊渐渐恢复。
第125章 结尾-1
卜青玉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车内,白衣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面前的师父,原来就是自己第一世的师父。
“师父。”她的声音消沉低迷,“你告诉我可以回到一年前万骨林,为什么没有回去?为什么我还会与他纠缠那么多世?”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张起面露歉意,递给她一方锦帕,卜青玉不接,他为卜青玉擦拭泪水。
“师父,为什么?”
张起微微蹙了下眉头,收回帕子,迟疑回道:“因为他也与巫神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用生生世世之血,换与你相见,用生生世世补偿对你的亏欠。”
“那不是补偿。”
张起沉默须臾,轻轻叹息一口气,说道:“他是想补偿,但是因为苏岚和乌雕也与巫神做了交易,所以最后的结局便是这么多世的折磨。”
张起将温青玉跳入妄渊后的事情说给她听。
慕钰自责,跟随着她跳入妄渊后,苏岚对慕钰的殉情仇恨,以永世沉沦九幽地狱种下诅咒,诅咒慕钰永世受尽情苦。
乌雕也跟着苏岚跳下妄渊,以永陷黑暗换苏岚一次重生。
因为他们与巫神的交易错综,最后便是这样的结局。
温青玉注视着张起,沉默许久。
侧头望向车窗外,阿遇与苏岚、乌雕皆昏迷着,躺在石台上。
她望着阿遇,回想这两年多来的点点滴滴,回想与他纠缠的八世,心再次被狠狠扎了一刀。
张起看出她眼中复杂和痛苦,轻声道:“当年无妄族之祸,虽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却并非他之意。我后来查到是苏岚,她也到过这里,为了报复慕钰,她将无妄族长生秘密禀报楚帝,楚帝下令抢夺长生药。他千方百计阻拦,最后还是没能够拦下楚帝,没能拦下数万楚军。你也不必恨他,至于苏岚,留给慕钰吧。”
温青玉摇摇头,她已经不恨了。
隔了千年,隔了这么多世,她已经无心去恨。
她最后疲惫道:“师父,我想回天筇山。”
“好。”
*
阿遇醒来时,山谷中已经没有车马和卜青玉的身影,他颓靡坐在妄渊边,心里清楚卜青玉是真的不要他了。
苏岚冷笑嘲讽:“这就是你为了她舍弃来生得到的结果!”
阿遇依旧盯着妄渊的黑水。一圈一圈的旋转流淌,千年未变。
他神情呆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
苏岚见他如此,更加气恨,指责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一切都舍了,换来这十年值得吗?她就这么值得吗?”
阿遇没有回应,苏岚更加疯狂斥责。
他们青梅竹马,她喜欢他那么多年,本以为从无妄族回去后,他们可以顺顺利利地成婚,将来他成为楚帝,而自己也成为楚后,这是她从小的梦想。
结果却是他宁愿放弃太子尊位,也要回无妄族。
她在对乌雕的逼问下才知道,他恋上了无妄族的生活,也恋上了无妄族的那个姑娘。
所以,他想抛弃一切。
阿遇从妄渊边站起来,冰冷的眸子凝视苏岚,像一把利剑指着苏岚的喉咙。
“你就该死!”身手如疾风,在苏岚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掌已经拍在她的心口。苏岚顿时感到心脏似乎被震碎,在第二掌打来时,她毫无招架之力,千钧一发间乌雕替他挡下一掌,反手将她揽在怀中。
阿遇继续攻过来。乌雕边退边护着苏岚,他此时根本不是阿遇的对手,交手中被阿遇手中利刃刺伤多处,鲜血刚溢出便在阳光下燃烧,化成青烟,伤口更是灼痛如烙,疼得身体轻颤,更抵不过阿遇。
阿遇丝毫没有手软,一招一式逼向乌雕,要取他身边苏岚的性命。
最终,乌雕身手不敌,被阿遇一脚踹开数丈远。苏岚也被他几招制服,短刀横在她的颈侧,割破肌肤。
他正要动手,乌雕厉声唤住,扑倒在跟前,忍着身上灼痛,伏首相求:“当年之事与苏岚无关,是属下经不住陛下逼问,向陛下透露长生族和长生药秘密,苏岚并不知情,求主子放了苏岚,属下甘愿万死。”
“你的品性我清楚,你再昏头,也不会将此事禀告陛下。”
“是陛下威逼利诱,属下才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苏岚只是气恨主子对温姑娘动情,才会向陛下请命随军前来无妄族。告密之事她并未参与,并不知情,求主子放了苏岚,属下以死谢罪。”
“你想救她?你也该知道我要杀她,不仅仅是千年前无妄族被屠,更是她对我与青玉下的诅咒,让我们经历这么多世痛苦,让我伤了青玉那么多世,甚至害死她。”
他手中的短刀割得更深,猩红的眼睛瞪着苏岚眼睛:“我之所以用永世换这十年,就是为了结束一世一世对青玉的伤害,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你。你说你该不该死!”
苏岚眼眶通红,她望着充满仇恨与愤怒的阿遇,几声苦笑,艰难说道:“若你只有这短短几年寿命,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与其到时看着你魂飞魄散,倒不如现在死在你手里。”她每说一个字,肌肤便被刀刃割深一分。血顺着脖颈流进向衣领内。
乌雕唤住苏岚,再次哀求阿遇放过苏岚:“属下替苏岚谢罪,求主子饶过苏岚。”他说着直起身,掀开头上的兜帽,解开身上斗篷。
被短刀划伤的伤口无处可藏,暴露在阳光下,肌肤被一点点灼烧,几缕青烟从伤口处飘出,他咬紧牙忍着焚烧的疼痛,颤抖着手去取头上的头套。
苏岚立即喝斥:“住手!我不需要你为我枉死,从始至终,与你无关。”
乌雕未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松开带子,一点点取下头套。
苏岚见此着急害怕,大声呵斥:“住手!你别犯蠢,他恨的是我,要杀的是我,你快住手!”苏岚激动呼喊,脖颈处的短刀割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脖颈处染红一片。
乌雕依旧没有停下来,头上的墨布头套取下来,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下,立即便如烈火烤灼,烧得通红,如一根烧红的烙铁。
乌雕痛得全身颤抖,紧紧咬着牙关,伸手去扯身上的衣带。
阿遇看着他的模样,心也紧了紧,虽然对乌雕有恨,却还未到想杀他的地步,更何况是这种方式。
乌雕脸上,脖颈和双手露在外面的肌肤,开始慢慢变暗,化成灰。
“乌雕,你疯什么!”苏岚怒斥,奋力挣开阿遇,却被阿遇手中短刀割破颈部,血汩汩朝外流。
她一手按着脖颈处的伤口,一手去捡地上墨色的袍子。
乌雕大惊,伸手接住倒下的苏岚。
苏岚抓着墨袍,吃力说道:“穿上!别死!”鲜血一口涌出。
“苏岚。”他去抓苏岚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脆弱抓不住任何东西。
“别死!别死!”苏岚用力扯着袍子要去为乌雕遮挡暴露在外的肌肤,口中不断念着,“别死!”血顺着口鼻和脖颈朝外涌,捂也捂不住。
乌雕抱着苏岚,低声说道:“我陪了你一千多年,我只想让你重生一次,让你活在人间一回,若不能,九幽地府我再陪着你。”
苏岚望着面前慢慢变成灰烬的肌肤,眼泪滚落,张着口再说不出一句话。
阿遇走过去扯过墨袍给乌雕披上。
苏岚想抬手已然没有力气,直直看着乌雕,眸子渐渐暗淡。
乌雕抱着苏岚许久,最后慢慢放下苏岚,对着阿遇叩了一首。
“苏岚永世不会再伤青玉姑娘半分,但求主子能够消恨。”说完重新抱起苏岚,一步步走向妄渊,望着怀中的苏岚,他对着妄渊道:“巫神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便拿去,我只求生生世世陪着她。”
说完,他抱着苏岚跳入妄渊。
妄渊之水慢慢涌向中心巨大的漩涡。
阿遇在妄渊边站了许久,转身离去。
天筇山飘起一场大雪,山顶白茫茫一片。
阿遇被结界挡在山门外,他冲着山上呼喊,除了空荡荡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山门外呆了三日,最终昏倒在山门处。
当他醒来,第一眼见到张起,而自己也身处暖室。
“青玉……”
“她闭关了。”
“我去找她。”阿遇下榻就要出去。
张起唤住他道:“何必强求?”
“我等她出关。”
“十年,你等得了吗?”
阿遇惊愕:“为什么这么久?”
“也许是想忘了这一趟凡尘经历吧!”
忘了?忘了那么多世的记忆,也忘了与他这两年的点滴?
阿遇屈膝跪下道:“求前辈让我见一次她。”
“我帮不了你。”张起起身出去。
须臾慕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见到阿遇跪在地上,满脸痛苦,他不敢上前,在进门处站住,看着阿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汤药,怯懦道,“师公让我送过来的。”
阿遇从地上站起,走到桌边坐下,慕望将汤药端到他手边,自己站在一旁小心打量他。
阿遇也上下打量着他,这一年来身量似乎长了一些,虽然不及正常年岁的孩子,倒是比之前好许多。可见跟着张起后,张起为他医治过。
他伸手去拉慕望,慕望有些害怕,朝后躲了一步。
他放弃,转而端起手边的药碗。
慕望见他将药喝完,上前端过空碗便出去。
阿遇打听到卜青玉闭关的地方后,便寻了过去,闭关之所在对面的山峰,两峰之间有一吊桥,闭关的山洞石门紧闭,他准备过去,张起走过来拦下他。
对他劝道:“往世种种,记得反而痛苦,不如让她忘记,你若是真的想要补偿,就不要打扰她,在这儿陪着她便可。”
“前辈,我……”
“别强求!”
阿遇止步在吊桥这头,望着紧闭的石门,忍下过去的冲动。
这样守着她也好。
*
寒来暑往,阿遇每日都会到吊桥前,隔着吊桥陪着卜青玉。
最近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差,算着日子,十年已经快到了。
这日外面下着秋雨,他到中午才醒,醒来后就是一阵咳喘,掌心全是血,浑身没有丁点力气,软绵无力躺在床上。
慕望送饭菜进来,见他这般急忙上前,取来药让阿遇先吃一颗。阿遇微微摇头,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塞到慕望手中。
“给她送过去吧!”
慕望犹豫,师公是不允许他帮阿遇传递消息。
“我时日不多了,也只有这么一次。”
慕望试图劝说:“姐姐或许已经忘了哥哥。”
阿遇平静道:“忘就忘了吧,你只管送便是。”
傍晚慕望过来,告诉他信送过去了,但是卜青玉没看,丢在了一旁。
他问:“姐姐可说了什么?”
“没有。”
阿遇自嘲一笑,躺在榻上,又是一阵咳喘。
阿遇感到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几日脑子已经不清醒,药石无效,几乎都是昏迷。
这天他迷迷糊糊之间见到了青玉,还是少女模样,她走到跟前,蹲下来问他:“饿了?”
他点点头。
卜青玉笑着说:“我带你吃好吃的。”笑容灿烂,说完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他紧紧跟在后面。跟着她一直走,一直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