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逸说楚氏商会会长认过尸,确信那具从百妖荒运回帝京的尸体是楚晏序不错。
云临泱躺在床上,一闭眼,就会想到楚晏序的死。
按照惯例,因为百妖荒接壤着南明,所以人妖两族开战时,必须得由南明领主做统帅。但云家当时一朝覆灭,领地内并没有新的领主上任,所以她那时偷偷联络了蓝祝,让北辰代替南明统战。
那是一场必须打的战争,只不过因为她窃取妖王骨的行为,加快了战争的速度。
也正因为她这么做,这场战争的起因皆可以归咎在她身上。
云临泱倒是无所谓,因为那时她确实准备赴死。
但她从没想过二师兄会被卷入。
而如果楚晏序已死,那……渡危又会去哪里呢?
如果当初她和他们一起去赌场做任务就好了。
云临泱有些后悔,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其实那时,两位师兄曾让她一同去地下赌场中做任务。
而她那时候,已经答应了。
但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收到了南明传来的消息:
母亲让她回去。
云临泱坐在花木环绕的小屋窗台上,看着渡危帮她打理从天南海北运过来的各种颜色的鲜花,天地间该有的颜色皆有,远远走来,她的花园像是一面镜子,倒映了天上的彩虹。
她不会养花,也不想学会养花,就只想看着漂亮的颜色在她的小屋前齐聚。
师兄自告奋勇地帮她养了,不同品种的花需要不同的生长环境,她又想放眼望去,不会在方寸内只见到一种颜色。渡危为了她的花没少费心,排列好颜色,用灵力包裹每一朵鲜花,让它们分别生长于合适的环境。
渡危说,只要他的灵力不竭,这些花就永远不败。
云临泱没打扰他忙碌的身影,坐在窗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腿,她的重剑见暮靠着窗台,剑柄上的剑穗被她绕在手指上转动,另一只手则把玩着渡危送她的琉璃簪,万年玄流冰晶制成,簪头由百花的花瓣组成,在不同的日月光下流淌着不一样的色泽。
这是把上好的灵器,可化小刀,非主人的意志无法折断。
等渡危忙完了向她走来,坐在屋檐下,她才说:“我明天要回南明处理一些事,没法陪你去了。”
他停下抬起袖口擦汗的动作,转头问她:“很重要?”
云临泱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肯定道:“很重要。”
渡危接过帕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她死前倒数第二次见他。
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
云临泱站在南明幽渊海的悬崖上,提着她的重剑,正准备前往百妖荒杀妖王。
渡危拦在她身前,用发带束起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一片乌青,腹部的伤口在往外淌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无声的对峙中,她取下了头上的那支琉璃簪,乌黑的头发散下,垂在她黑金色衣袍的肩头。
她将那支琉璃簪摔在悬崖上,触底裂开反弹的冰晶划过她与他的脸留下血痕,从鼻梁到脸颊,她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渡危,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渡危。
他从梦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渡危睁开眼,发觉眼眶有些干涩,许是梦里的场景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悲伤。
他眨了眨眼,梦中没有五官的少女似乎仍在静望着他,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哀恸的情绪。
他自从有意识以来,一直被关在一座地牢中,除了名字,没有任何对于过去的记忆,唯一陪伴他的,只有他体内的器灵。可因为没有识庭脉,器灵也不能够与他对话,只能偶尔在他脑内嗡嗡几声刷刷存在感。
而少女是在他逃出地牢时遇到的,一见到她,体内器灵就像疯魔似的于他脑中不断发出铮鸣声,大有一种要撕裂他身体的冲动。它的意图很明显,要他带她走。
说实在的,这一路带着个拖油瓶还被追杀的日子,他过得很郁闷。所以,在他逃到平埠镇把她弄丢,恰好自己被紫极宗的人搭救时,他还松了一口气。
但经此一梦,他隐隐觉得心头有点烦躁,有些想把体内沉睡的器灵弄醒,让它想想办法给他指路找人。
渡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等回紫极宗再做打算,于是平复心绪、重新戴起面具拆除阵法,信步往外走去。
今天把不死蔓全部拿到后,就可以回紫极宗了,而在去赌场之前——
对了,他今天还需不需要去找阮泱?
昨天听了陆风逸给她解释地下赌场的事后,她突然惊愕了一会,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摆摆手说她要回去吃饭了。
那她今天应该会自己去赌场的吧?
渡危站在客栈厨房的灶台前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给她带个早饭。
多提一篮吃食出门,对他来说也并不麻烦。
吸取昨天她说他东西准备得素的教训,今天除了鸡蛋面外,他还多加了葱油饼、笋馅和肉馅包子、以及豆腐脑……
这下应该是够她吃的。
他拎着一篮子早食,脚步极快地朝鸿鹄武院的方向而去,尚未到武院门口,老远地就听到了几声争执,争吵的两人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四阶影魔跑了,你找我有什么用?你自己去追啊!”
“按照规定,你是有责任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没用织灵网束缚好,才让影魔逃走的?”
“是你办事不力!关我什么事!?”
云临泱没睡好,此时顶着眼下两片乌青,叉腰怒视着大清早来找她麻烦的伏魔院巡魔使,这人自己没看住魔物把它放跑了,又没本事去抓,结果就要来找她追责。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谁敢对她指指点点找她的茬?
巡魔使见平时看起来纯良无害的云临泱不听他的话,怒火蹿地一下跃上来,想要拽着她去伏魔院。
云临泱见他凑上前来抓她袖子,猛地“嘭”一声倒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欺负我算什么本事!你自己弄丢的自己去处理!”
她一边滚一边假哭,嚎啕声把过路的人都给引来了,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惨兮兮的,纷纷对伏魔院的巡魔使进行指责。
巡魔使被围得进退两难,正想破罐子破摔把云临泱一起拖走时,后领突然被一个人拎住了。
双脚一瞬悬空的感觉并不好受,巡魔使怔怔地回过头去,见到黑金面具下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在不满地看着他,令他忍不住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
他定了定神,正想质问这人是谁,却见青年男人倏地拿出一块腰牌来,上面烙印着代表紫极宗亲传弟子的玄武图腾。
“北辰境内的伏魔院办事不力,紫极宗是有权追责的。”渡危拎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既然你不小心放跑了四阶魔物,那你是想被革职呢,还是被紫极长老问话呢?”
巡魔使气势弱弱地道:“我问责她,关你什么事啊……”
“她是我师妹啊,我怎么不能管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被他抓着的巡魔使愣住了,泪眼婆娑的云临泱一下子也忘了要哭,困惑地歪头看他。
巡魔使被渡危吓唬到,扑腾几下挣脱了渡危的束缚,急忙忙往人群外逃时,身上的衣服突然燃起火星子,正沿着走线在一点点烧毁他的衣服。
他再不跑快点,身上的衣服就要被烧没了。
见他一边尖叫一边跑得飞快,渡危忍不住扭头去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云临泱若无其事地捻走指尖的火星,用手背擦了擦稀少的眼泪,顺便偷偷地遮住了嘴角的笑。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看了,于是自动散开,留下偷笑的云临泱以及看着她笑的渡危。
云临泱眼看人都跑了,放下涂了辣椒水的手背,顶着在地上滚出的一身灰,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眸看他,问:“紫极长老会管这么远的事吗?”
渡危看她这狼狈样,为她运了一张净咒符,然后才回答道:“怎么可能管?那是我骗他的。”
云临泱“哦”了一声,开始挑自己头上沾到的叶片子。
渡危看她挑了半天,还留了片插在发髻上的枯叶,不免想伸手帮她,但还未抬起手,就被她的话打断了动作:“我可没有答应陆风逸去紫极宗哦,我不是你师妹,我有师兄的。”
她边说边推开院门走进去,渡危紧随她身后问道:“你进过宗门?”
“嗯。”
“你宗门也亡了?”
云临泱震惊回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话!”
渡危趁她回头这瞬,顺手拿开她发上的叶子,“那你是宗门没被灭,但因为被赶出来了,所以没有想回自己宗门?”
“我不记得了。”云临泱嘟囔两声,随便他去脑补,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篮子,知道是给自己带的,伸手就要去夺。
渡危见她回答敷衍,小臂往后缩将吃食藏起来,说:“你东西收好了吗?今天就得去北辰主城了。”
听到北辰主城四个字,云临泱脸色陡然沉了一瞬,渡危见了,一下又想到昨天她的反常,于是问:“还是你反悔了?”
云临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会才道:“那我不去主城的话,你能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可以。”渡危点头,但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犹豫。
“那我想去帝京长灵宗,我家有亲戚在那里。”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有点明显了,毕竟她师尊恰恰好姓阮,万一他稍微一联想……
可面前的青年说的却是:“这个不可以。”
“为什么?”云临泱不明所以。
渡危:“主要是我做不到。”
云临泱蹙眉:“什么意思?”
渡危看她确实不清楚,向她解释了下长灵宗目前的处境。
三年前人妖开战的时候,长灵宗因为不肯让弟子参战,为此陛下大怒,让长灵宗退出帝京,别再说是效忠帝京的宗门。为此,长灵宗被设了阵法隐藏起来,至今也无人找得到它在哪里,也已经整整三年没有招过新生了。
也就是说,昔日那个跟皇帝走得最近的超级大宗,现在已经落寞了。
因为这里是北辰的偏远地带,云临泱一直只能听说到北辰领主府和紫极宗的传闻,现在乍地听到自家宗门出事,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低下头,调整了片刻才问道:“那,蓝……蓝领主没有对长灵宗的事表态吗?”
蓝祝也是她师尊的徒弟,如果长灵宗出事,她怎么说也会站在自己师门那边吧。
渡危却摇了摇头:“北辰领主和长灵宗决裂了。她和她妹妹二人皆在战中重伤,前任领主又折损在百妖荒。因为长灵宗不派弟子一事,她上任领主的时候,已向天下宣布不认长灵宗这个师门了。”
云临泱秀眉敛起,以蓝祝的性格,长灵宗就算真的没有派弟子支援,她也绝不会迁怒于师门。
这当中或许有哪一环出了差错。
那这样一来,她就不好直接去领主府找蓝祝了。
她现在只能——
“我要加入你们紫极宗。”
云临泱抬起眼来,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渡危的眼睛。【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