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一声“无量天尊”着实吓了老宋一跳。作为一个成年人,老宋一向是很淡定的,以前在家的时候哪天晚上不被儿子设法吓唬几次,平时走在路上也经常有促狭的同事从背后偷袭,早就习惯了。
但是这个道士从哪里冒出来的?要不是他太神出鬼没,老宋相信自己不至于把竹篙砸在脚面上,嘶~,好痛啊。
不过老宋是那种一团和气的人,他就算下一秒就打算拔剑相向,在这之前他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开心一点,所以他拱手道:“道长有礼,渡江自无不可,道长请。”
“多谢。”
道士稽首作谢,抬眼时只见老宋正从筏子前部的那个筐里抽出宝剑。
老宋其实并不认为道士打算对自己或者小囡囡做什么坏事,难道他能拿小囡囡去炼丹?不过必要的警惕心还是要有的。老宋把剑挂在身上,一指竹筏最前面的甲板:“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得罪勿怪,还请道长在此站定,不要乱走,以免引起误会。”
道士笑笑表示理解,抬脚上来。
待道士在竹筏上站稳,老宋手中竹篙用力一撑,竹筏缓缓离开岸边,向江中漂去。当竹筏渐至江心的时候,江水已经比较深了,竹篙就被丢在甲板上,老宋走到筏子尾部开始摇桨。
话说就驾驶竹筏而言,老宋是个粉嫩的新手,不过他曾在楠溪江上乘过几回竹筏,所以学得倒也有模有样,至少竹筏没有在原地打转。当然左拐右拐地在江面上漂出S弯这种事情总是免不了的,那有什么关系?又不靠这手艺吃饭。
天气很好,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火辣辣地炙烤着辛苦的船夫老宋,只见这厮眼睛瞟着前方,不知是在看方向还是在监视道士,双腿叉开,双手扳桨,一推一拉一推一拉,桨在水中搅出一个个旋涡,推动着竹筏缓缓前行。然而竹筏前进的方向很快偏过去了,这厮又急忙往反方向扳两桨,呵呵,话说若是现在叫他去渡口做个摆渡人,不是累死就是让人骂死。
“郎君好一把子力气。”道士的看法总是与俗人有些不同的。
“呵呵,还好还好,刚好够用。”老宋很谦虚。
“伯伯,快,快。”小囡囡觉得很好玩,也许速度快一点会更好玩。
“好好,伯伯划快些,囡囡乖乖坐着不要调皮哦。”
“嗯,囡囡好乖的。”
萌萌的话语让老宋心里好舒服,感觉好像都不那么累了,于是桨摇的更快了些,水中旋涡与旋涡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道士站在筏子靠前的位置,手抚长须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赞赏。
筏子靠上了北面的江岸。
道士上了岸,老宋却不急,拱手道:“适才失礼,实是某为人多疑,故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某与道长赔礼,道长勿怪。”
“哎~郎君哪里话。郎君只是着紧这小囡囡而已,何来失礼。有劳郎君渡贫道过江,贫道多谢了。”
“呵呵,举手之劳不敢当道长谢,道长好走。”
道士也看出自己要是不走,老宋是不肯上岸的——上岸时既要照管囡囡,又要搬动行李,难免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若是道士有歹意,趁此时机正好下手——于是稽首,转身去了。
老宋呵呵笑了一下,大概是笑自己的谨慎过头,然后先抱起囡囡放到岸上,再将行李物品搬上来,整理好,惆怅地看了一眼竹筏——那是自己好几天的心血啊——抱起囡囡,顺便在小脸蛋上亲一下,挑起扁担,在咯咯的小娃笑声中转身上路。
“无量~天尊。郎君来得好快。”
“道长是在此处等我?”老宋并不意外。
“正是,郎君何不坐下一叙?”
“也好。”老宋把扁担放在右手边,宝剑伸手可及,左手搂着小囡囡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道士。
“郎君可知,张果老先生今在何处?”道士问道。
“道长怎知某见过张果老?”老宋忍住拔剑的冲动。老宋认为对自己而言,冷静、谨慎和智慧才是最有力的的武器,暴力嘛,自己其实不擅长这个。
“郎君勿疑,贫道并无恶意,日前郎君与张鸦九饮酒叙话时曾提到张先生,贫道无意中听到,本待次日拜访,不料郎君清晨便行,故而随郎君一路行来。贫道数日前便见郎君于江畔伐竹作舟,只是无由相见。昨日同舟,蒙郎君渡我,见郎君是坦荡之人,故而不揣冒昧,在此相候。”
“啊?道长你一直在江边?我怎么没见到?”老宋一惊,随即又恢复了淡定,“算了算了,道长世外高人,不是我等俗人可以理解的。哦,你问张果老是吧,我跟他在永嘉郡南面山中见了一面,就分手了。临行时他说有空会去赵州桥,只是随口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道长要是有什么急事寻他,也只有去赵州桥守株待兔了。”
“哦,如此多谢郎君相告。”
“哦对了,说起来,他还送我一篇吐纳之法,道长要不要听?”
“张先生送你吐纳之法?可以贫道观之,郎君并不曾修炼道家心法…”
“他送了我是送了我,我不会练、没练是另一码事嘛。”
“不会练?哎呀郎君真是暴殄天物啊!”道士一脸看着狗屎的表情。
“你会练?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当然可以。”
“炼精化气。阴跷脉上气濛濛,多少真元在此中。采入虚元炼成气。蓬莱万里路相通。啥意思?”
“炼气化神。神气交加入杳冥,忽闻空处诵真经。五方五气来环绕,报道生神出始青。啥意思?”
“何谓以有生无?”
“何谓无中生有?”
“何谓黄芽?”
…………
“伯伯,囡囡吃饭饭。”
“哎呀你看你看,跟你说这些个四六不靠的东西把我家宝贝都饿坏了…”
道长闻言大怒:“这这这…这是仙家妙法,怎么是四六不靠的东西了?啊?这是机缘啊懂不懂?宝贝饿了就要吃饭,这种事都不知道,你看小囡囡饿成啥了,你怎么带孩子的?”
呃~怪我咯?
做饭做饭,不跟你们这些出家人一般见识。
是年,朝廷三征高句丽。秋七月,皇帝车驾到达怀远镇,各路兵马却多有延误逃离者。国中各郡县抽粮抽丁更急,民不聊生,流民四起。
老宋与道士别后,行了数日,这日来到一个地方,此地紧挨着运河,人行在柳树下倒是不那么炎热。
却见前方许多人围着,吵吵闹闹不知何事,隐约间听到“马文才”三字。嘿嘿,这个热闹不可不看。老宋拿出几根布条,将囡囡绑在自己身上,将剑挂在腰间,背包背在身后,扁担行李藏在河边一丛美人蕉下,手里攥着打火机和大爆竹,走近前去。
只见人圈子里一伙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正围着一男一女推推搡搡,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呆呆木木地任由人推来搡去,怀中紧抱着一个小小孩儿,眼睛紧闭,皮肤苍白,不哭不闹;男子身上一件襕衫,被扯烂了,几条布飘飘荡荡,伸长了双手尽量护着那女子。
“马文才,你有何手段,尽可使在梁某身上,何必为难英娘?你竟还要食我孩儿?你也自幼读书,圣人可曾教你食人?”
老宋又听到“马文才”、“梁某”之语,心说这果然是正版梁祝么?活的梁祝?正在惊喜,便闻食人之事,又惊又怒。
这时只听那群男子中一个为头的说道:“梁山伯,你得罪上官,如今连官衣也穿不得,你还在此混充什么读书人,与我讲圣人道理?圣人云,以直报怨!你当日拐带这贱人逃婚,使我马家颜面扫地,此仇你我慢慢清算。众位乡亲粮尽已有数日,好容易有个小崽子死了,自当与我等果腹,我劝你快快交出小兔崽子,免得犯了众怒!”周围那群人一起附和。
老宋知道古时候有什么“易子而食”、“两脚羊”的事,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种事会在自己面前发生!这尼玛还是人?老宋觉得自己掌握的骂辞俱不足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于是恶向胆边生。你说帮腔讲道理?呵呵,老子现在攥着刀把子,凭什么要讲道理?何况这种人渣有资格跟老子讲道理么?他低头对囡囡说:“囡囡闭上眼睛,伯伯不叫你睁眼你不许睁眼。”囡囡乖巧应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双眼圆瞪,噔噔噔走上去,仓啷一声拔出吴山宝剑。那马文才听得响动回头观看,只见一人一脸怒气瞪着自己,胸前抱着个小娃,手中却斜举一把剑,说时迟那时快,不及闪避,啊声才出口,那剑唰一声砍下来,血光四溅。剑砍断了马文才的肩骨,卡在那里起不出,于是老宋当胸一脚踹去,踹断了那刺耳的哀嚎,也踹倒了那一身血的人渣,宝剑顺势拔出。那马文才一双眼不敢相信似的睁着,口里吐着血沫,双手想要捂住伤口,俄而将血染的手伸出来似要抓住什么,随即气绝。
事出突然,外面围观的人见有人暴起杀人,啊呀惊叫声不绝,里面对峙的人却一时不知何事,面面相觑,一人忽见那宝剑滴着血,搭在了自己脖子上,便听那一脸鲜血的杀人者冷飕飕发声问道:“人肉好吃么?”
“好…好吃…”唰的一剑,这人飙着血翻倒在地。
“人肉好吃么?”剑尖换了个方向。
剑指着的人尿了一裤子,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我…不…不曾吃吃过…”
“谁吃过人肉?”
场中有二人立即慌了,一个跪地求饶,结结巴巴地话还没说半句,剑光过处污血喷出。另一个转身要跑却被梁山伯拽脱了一只袖子,被老宋赶上前一剑砍翻,又一剑捅在心口,登时了账。
片刻之间连杀四人,此时的老宋一身鲜血淋漓,杀气腾腾:“还有谁要吃人么?”
场中鸦雀无声。
“滚!”
之前那伙人中有三个人逃过此劫,一听滚字转身便跑,慌慌张张撞出人群,连滚带爬地去了。
老宋看着周围那伙围观群众,嘴角冷笑,就像看着一群白痴:“你等可去告官,想必还有赏钱。”
“不敢不敢。”
“杀得好杀得好啊。”
“哼!”老宋见有几个人挨挨蹭蹭地悄悄转身走了,也不去追,转身拱手:“梁兄,如今虽是某杀了人,只怕官差来时,贤伉俪也脱不得干系,你我先暂避一时吧。”
“郎君说得是。”
老宋取了行李,梁山伯搀扶着英娘,遂一起向南去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