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一)
    孔雀河真宽,一望无垠。湖面时而泛起了金泽,时而黯淡了幽光,映得人脸上也是忽明忽暗地滑稽。这一叶扁舟穿梭在芦苇间,像白龙堆上被风扬起的一粒沙,飘起来,又落下去。两岸上人影依稀,红柳连成了片,那融融的淡红色,满得快要溢到水里去了。


    孔雀河也真长,从博斯腾湖往南走,绕过雅丹城,还要往南,再向西折,从早行到晚,日头自东岸跨河落在了西岸,看得见天的尽头,看不见河的边际。孔雀河的长,像一个十五岁少女意境悠远的梦。


    梦境是繁丽多姿的,沿河的两岸不光红粉流溢,亦有看不尽的新奇玩意。南来北往的行货商人,领了驼队,在树荫下的凉棚里歇脚吃茶––说是吃茶,正经茶水是不舍得吃的,不过同店家讨一碗煮开的孔雀河水,扔几片不掺雪莲的罗布麻,大概有那么个滋味而已,尽管骆驼背上的麻袋里,满盛着沉甸甸的茶砖和茶饼,龙团胜雪、玉叶长春、瑞云降龙,汉人皇帝御用的贡茶,他们也不乏门路越地的缭绫,巴川的蜀锦,罗绡纨绮,被用细布珍而重之地包裹严密。行货商人把脸埋在粗瓷大碗里,一边滋溜溜地吃茶,精明的眼睛在碗沿上方打量着岸边停靠的行人。


    待到古丽的船靠近时,他的眼睛蹭的亮了,忙露出怀里的细布包裹,极吝啬地掀开一个角,然后用两只胳膊拢起来,阻挡了日头,好让缭绫上会流动的光泽照耀古丽的眼。宝月站在古丽的背后,也想踮起脚探头去看,那商人立马瞪了她一眼,胳膊拢得更严实了。他嘴里嘘着:"去!去!"


    古丽不懂汉话,但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鄙夷的意味。她立即把脑袋收了回来,翻了个白眼,轻轻地一撑蒿,扁舟便划开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阿娜的藤箱里,比它好的衣料多的是。"古丽安慰宝月道。她原本想说:送一块给你。可是想到那些珍贵的丝绸也是阿塔用骆驼从汉商手里换来的,她便轻轻咬住了嘴唇,忍住了。


    宝月板着脸道:"是呀,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刚才不过飞快地窥了一眼,只觉得汉人的丝绸花花绿绿的晃眼,但不曾察觉绣娘们那些精妙的技法,所以兴趣也是有限。可是她在背过身的时候,听见那些商人们肆无忌惮地用汉话品评古丽的胸脯腰肢和屁股,他们似乎对古丽的胸脯和屁股都很有兴趣,然而却不约而同地认为她的腰身略嫌粗了一些。"不大像个姑娘。"


    也有人注意到了宝月。然而她的细薄的身量比起古丽的峰峦起伏,实在是没甚看头,况且她那司空见惯的黑眼珠和黑发也毫无异域风情。


    宝月悻悻地,几不可闻地用鼻子嗤了一声。再回头看时,见一只靠水的骆驼无声地往河里拉了一坨屎。岸上的货商们没有察觉,捧着茶碗兀自说话。


    宝月咬着细白的牙齿,得意地笑了。


    孔雀河实在太长了,日色将暮的时候,还不曾看见牢兰海的边缘,雅丹城却已经被远远地扔到了背后。古丽对岸边的摊贩失去了兴趣,她扔了船篙,和宝月齐头坐在船艄上。船身轻轻晃,人的脸也被水花搅得支离破碎。古丽一手握着辫子,眼睛茫然地瞅着前方,问道:"宝月,咱们一直漂,会漂去汉人的地方吧?"


    "到不了。进了牢兰海,孔雀河就到头了。牢兰海的西边是白龙堆,白龙堆上跑的都是匈奴人的马,离汉人的地方还很远、很远呢。"宝月为了强调,一连说了好几个很远。


    古丽不无遗憾地"哦"一声,继而用充满赞叹的腔调说道:"你阿塔知道的事情可真多呀!"


    "我阿塔什么都知道。"宝月骄傲地说道,"等他这趟回来,也会带那样闪闪发亮的丝绸给我。"


    雅丹城的贵族们,包括古丽的家人,都以模仿汉人的起居为风尚。他们穿汉人绣娘绣的丝绸,用光洁如玉的瓷器来饮用明前雨后的茶,古丽更是乐此不疲,她却口不应心地说:"汉人的东西,也不见得样样都好。汉人的女人们,胸部那样小,男人不会喜欢的。"


    宝月没有搭腔。她和古丽私底下更大胆的话也说过,因此并不觉得害臊,然而古丽在雅丹城过了十五六年,生平所熟悉的汉人女人,唯有宝月的阿娜一个。


    宝月怀疑古丽所鄙夷的汉人女人,就是她的阿娜。


    宝月把脸扭向一边,薄薄的两片红嘴唇撅了起来。因为生气拉长了脸,她的下巴又显尖俏了。


    宝月在雅丹城出生,在雅丹城长大,穿的毡麻,说的吐火罗话。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阿塔和阿娜是汉人,那么自己也该是个十足十纯种的汉人才对。


    因为生气,她有一阵没有理会古丽。


    天色暗了,河上有风,古丽缩着肩膀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朝远处张望着,"宝月,你的阿塔今天一定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宝月坚定地答道,眼睛却不确定地往岸上张望着。


    "天都黑了呀!"古丽抱怨道。


    "那你还非要跟我来!"宝月终于找到机会,冲古丽撒了脾气。"我来接我阿塔,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买簪子!"古丽答得很勉强,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顺手在岸边的摊子上买几件头饰,好将自己此刻的心虚掩饰过去。


    宝月懒得再搭理古丽。夜风更凉了,黑黢黢的水面上有唧唧的虫鸣。扁舟在芦苇中跌跌撞撞地前行。离牢兰海更近了,广漠的白龙堆上的垒岩如巨龙般盘踞,在夜色里泛着银白如鱼鳞般的光。那一座垒岩下,会不会有散发跰足、茹毛饮血的匈奴人在虎视眈眈着?


    宝月也害怕起来。她轻轻撞了撞古丽的胳膊,撑起篙来。"咱们回吧。"


    "回吧。"古丽没精打采地答道。


    两个人默默地撑篙回城。今夜没有星子,亦无月光,在寂静的夜里,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满腹心事的脸,都被黑夜掩藏。


    快到下半夜时,倾盆大雨下了起来,她们也赶在河水涨潮之前上了岸。


    宝月的阿娜带着毡帽,举着桐油火把,在城口焦急地张望着。甫见宝月露面,便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古丽猛然刹住了脚步。火把照亮了宝月阿娜的脸。那张脸和宝月依稀有几分肖似,苍白的面容上薄薄的嘴唇颤抖着。


    古丽是从心底喜爱宝月,也是从心底厌恶这个女人。


    她冷着脸退了一步。将要甩头跑开时,忽然心头恶念一起。她凑到宝月耳端,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明亮灼人。伴着湿漉漉的气息,古丽用一种热切的语气说道:"宝月,我阿塔说,我十六岁了,是时候嫁人啦!"


    宝月诧异地看向古丽。


    古丽用手指捻着辫稍,搔了搔微红的脸颊,然后往背后一甩,便咯咯笑着跑开了。


    160这一场雨来得急而猛,雨点打在羊圈的毛毡子上,噗噜噜地响。宝月惦记着阿塔,但也没有妨碍她睡了香甜而沉酣的一觉。睁眼时,天已经亮了,阿娜就坐在炕边,一只手在她的发顶摩挲,脸冲着院子里出神。


    阿娜生得多么美啊。最好的画师也画不出她那样精巧的眉眼鼻唇。


    古丽连阿娜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哩。


    宝月快活了一点,她把脸在阿娜手上蹭了蹭,爱娇地呼唤:“阿娜!”


    阿娜被惊醒了,惶惶地看着宝月,好似不认识她了。然后阿娜收回手,往院子里去了。


    宝月目光追着阿娜,看她去井边汲水,然后去羊圈里赶羊。阿娜每天都这样沉默地忙碌着,手上起了厚茧,脸上鲜有笑容。兴许是一夜未眠,她的嗓音低沉而暗哑,母羊被她驱赶着,舔舐着小羊羔子湿润润的脖颈,母子两个不情愿地咩咩叫。


    阿娜着急了,在母羊背上抽了一鞭子。母羊凄厉地惨嚎一声,撒开蹄子往院子里外面冲,把一边回头说话一边走进来的古丽撞了个大跟头。


    她“哎哟”叫了一声,身后一个人影闪出来,拎着母羊的四只蹄子就把它丢回了圈里。


    “孔雀河涨潮了,没法淌水过去。外面毡棚也垮了不少。”那个人说道。他是个脊梁笔直,宽肩细腰的汉子,留着络腮胡子,看不大出年纪。他锐利的眼神极快地在自家的院落里扫了一圈。


    “阿塔!”宝月欢呼着迎了上去。她余光瞄见古丽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却故意没有理她,只是拉着阿塔的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阿娜盼着你,一夜没睡呢!”


    阿娜早被这连番的变故惊住了,手里握着鞭子发怔,听了宝月的话,她倒也没有辩解,掉转头就回屋里去了,也看不出脸上是红是白。


    阿塔皱眉看着宝月那乱蓬蓬的辫子,又看她踩在地上的赤足。


    宝月有意要在古丽面前显得和阿塔很亲热,可是她自来面对阿塔时都有些发怯,这会不禁往后退了半步,正巧踩在一团柔软的物事上,心知是踩在了古丽的帽子上——方才那一瞄,她已经把古丽全身上下看了个仔细,她穿了新做的衣裙,还带了绣花的尖尖毡帽,帽子上沾着红柳被雨打掉的花瓣。


    她肯定是一大早就在孔雀河边等阿塔回来的。


    宝月脸上还在应付阿塔,脚底下悄悄用力,把毡帽狠狠踩进了泥水里,然后眼睫的末梢微微一翘,露出一个得意而鬼祟的微笑。


    古丽没有察觉到宝月的举动,她的心神都在阿塔身上。她围着阿塔叫师傅,继续刚才被迫中断的话题,“师傅,你这次去中原,有没有帮我买他们的胭脂回来呀?”


    宝月的得意顿时烟消云散,她惊恐地呆立着,看见阿塔走到井口,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洗干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丢给古丽。


    阿塔的动作坦坦荡荡,可是古丽脸上兴奋的红晕刺痛了宝月的眼。


    她含着一包滚热的眼泪,撒脚就往外跑。


    “宝月!”古丽这才想起她来。还没追上去,却瞧见了泥浆里自己的毡帽,她懊恼地叫起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