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奔出雅丹城外,被集市上簇拥的人群阻住了步伐。往西去的途中,和平的雅丹城是商人们最爱落脚的地方。他们把行囊解开,被雨水打湿的佛画也平平展展地铺在石头上,艳丽的色泽在晨光下拢起一团金色的奇异光泽。
然而他们的生意并不好,吐火罗的人并不信奉菩萨。
宝月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集市上徜徉。她听见古丽的声音由远及近,心里拿定了主意。
“宝月,你看我呀。”古丽没有戴帽子,棕色的发辫松散了,脸颊上涂了淡淡的胭脂,因为兴奋和奔跑更显得嫣红。她把自己的脸冲着宝月,炫耀这中原来的胭脂是何等幽香和细滑。
“你的帽子脏了。”宝月说,“我得赔你的帽子。”
“唔。”古丽想到被泥水沾染的毡帽,有点心疼。“还有两天到赛马会了,我专门为了赛马会做的新毡帽呢。”
宝月和古丽亲亲热热地拉着手逛起了集市。她们添置了不少小的玩意,假玉石做的珠串,面粉捏的摩合罗,还有涂了清漆的小弓。宝月的眼睛在锦绣堆绮上恋恋不舍地游移着,有点拿不定主意。然后,她同古丽的目光同时落到了被层层细布包裹的那一匹缭绫上。
雨后雅丹城的天,蔚蓝而高远。天光都被这贵重的丝绸照亮了。
就是它呀!
宝月暗自艳羡着,老道地和商贩讲价,“被雨打湿了,有点褪色了呢。”手指却小心翼翼地,生怕指甲挂到了那细密的丝。
商贩这会已经没有昨日那样矜持。受了水灾,路途多舛,粗瓷大碗里罗布麻的茶水也没法浇熄焦灼的心火。他一只手吝啬地按着细布包袱,另一只手却拼命地把缭绫的一角送到宝月的眼皮下,“你看看,这光泽!”
宝月嘴上支吾着,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古丽贵为族长爱女,寻常的绫罗哪能入她的眼?宝月暗地捻了捻腰间的钱袋,瞥了眼古丽对缭绫痴迷的面容,决定要大大地破一次财了。
一只枯瘦的手拦路打劫,把细布包袱扯了过去。鸡爪般的手随意往摊子上扔了一块金黄的物事。“上好的牛黄,够换你的缭绫了。”
古丽和宝月两个同时扬起了眉毛。
抢了缭绫的这个人,身上裹了一袭灰袍,她人也是枯瘦矮小的,露出袍子外面的腿,像冬日里干枯的枝丫,蓬乱的头发油腻腻,纠结地披散在两颊,长指甲里都是污垢。她毫无怜惜地抓着价值千金的绫罗,似乎感受到了古丽和宝月怨怒的目光,眼皮从乱发的缝隙间翻了一下,露出全是白翳的眼珠。
“啊!”古丽和宝月同时惊叫。
肮脏的老乌鸦对她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施施然转身而去。
“是巫医。”古丽喃喃道。
宝月也心有余悸。
在雅丹城里,古丽的尊贵无人能及。可是雅丹城外,是城主势力不能及之地。吐火罗族人靠牲畜为生,一旦哪家羊马染病,便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要由家里最强壮的男人,拜过天神,牵了羊马,涉过孔雀河,去河对岸孤零零墓穴似的毡帐里找巫医医治。
据说她的毡帐,是用疫病而死的牲畜的皮毛接缝而成。她每日饮用牲畜的热血,因此浑身散发腥臭。她日夜在毡帐里低声细语,是在默念着对两岸生灵的诅咒。她是蹲在枯枝上的乌鸦,以吞噬亡灵气息为生的巫婆。
兴许是有她横亘在雅丹城外,匈奴人的马蹄从不敢跨过她毡帐外的石阵,前来侵扰吐火罗的部族。
今天的集市上都是外乡人,巫医的出现竟没有引起人们的恐慌。
她灰扑扑的影子慢慢挪动着,到了孔雀河边准备涉水而去。
宝月感受到古丽被汗浸湿的手滑了开来。她追着古丽往巫医的方向跑过去。
“老乌鸦!”古丽叫着人们暗地里给巫医起的称号。
巫医停了下来,长满白翳的眼球迅速地转动着。
古丽强忍着恐惧和厌恶,挤出僵硬的笑容,“听说你会摸骨?”
“是呀。”巫医准确无误地面对着她,“城主家的独女,吐火罗的公主。”
古丽一愣,往前走了几步,骄傲地伸出手来,”我要你帮我摸骨——“她迅速地看了宝月一眼,”我要知道我未来的丈夫是什么人。“
”啊——“巫医慢吞吞地,”尊贵的公主,您打算给我什么样的报酬呢?“
古丽语塞,刚才她在集市上已经花光了钱袋里的钱。然而——”整个雅丹城都是属于我的,我可以赐予你城里的任何东西。“古丽道。
巫医满意了,她把缭绫随意地塞进灰袍子里。古丽把手伸到她的面前,忽然被她一把攫住。宝月这才发现,她刚刚被河水洗濯过的手,苍白瘦削,毫无生气,那只手,一定是冰冷刺骨的——果然古丽迅速打了个寒颤。
巫医放开手,干裂的嘴皮翕动着,”塔格伊利斯,吐火罗的雪荷花,暴风雨侵袭雅丹城,雪荷花的花瓣会被孔雀河的河水席卷,送去比牢兰海还远的地方。“
古丽茫然地摇头,”我听不懂。“
巫医狡猾道:”我也还没有得到我的报酬呀。“
说完她就要走,古丽不耐地扯住她的袍子,”我的丈夫,是一个汉人吗?“
宝月顿觉热血涌上脸颊,她咬住了嘴唇。
”是的,我的公主。“巫医道。
古丽喜出望外,连宝月也顾不得,撒腿就往城内跑去,她现在就要去找她的父亲,准备丰厚的赏赐,换来一个确定的回答。
而宝月此时的心情,是很想要狠狠吐唾沫在古丽的脸上,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骂她不要脸。可是她不敢。
她的阿塔和阿娜是流亡至雅丹城的异乡人,她的阿塔靠教授城主儿子们武艺为生,而阿娜——阿娜并不爱阿塔,也并不爱宝月。他们一家三口,从来没有像其他的吐火罗族人一样,大声地吵架,互相摔碗甩鞭子,然后快活地大笑呢——宝月愣神的时候,古丽已经跑得不见踪影,而她回过头,正看见老乌鸦下了水,她肮脏的灰袍子顺着水流铺展开,真像乌鸦要展翅飞走。
“哎!”她拖着小船,摇橹追到对岸。
上了岸,宝月不远不近地跟着巫医。
巫医的袍子被水洇湿了,滴答落下的水珠在地上留下蜿蜒如爬虫似的痕迹。宝月跟着这痕迹走,心里有点后怕,然而这会太阳高挂在空中,天光朗朗,况且她心里有怒火,前所未有地勇敢起来。她们到了一轮弯月似的湖边,巫医那灰色的毡帐坐落在高处,周围的石阵是暗红的色泽——这是长年累月被牛羊的鲜血所浸染的吧。
湖边散落着牲畜的骨,被水冲击得雪白光滑。
宝月到了这里,赤|裸的双足始终不敢踩下去。
巫医这会不仅成了瞎子,也成了聋子。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宝月的存在。她从毡帐里摸索着拿出一根细长的骨针,娴熟地穿针走线,好像要借着天光做点针线活。
宝月被这诡异地一幕震惊了。她忘记了害怕,走到巫医面前,结结巴巴地说:“这块缭绫能让给我吗?我给你钱。”
“不能。”她拿起弯刀,把布料裁开,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要它也没什么用啊。”宝月努力想要说服她。
巫医对着宝月,没有了对古丽那样假惺惺的恭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宝月的话,好像很有兴致用闲聊排解多年的寂寥。
宝月惋惜地看着被她裁得七七八八的布料。巫医好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嘎嘎地笑道:“别惦记了,这可不能给你——这是我的嫁衣。”
宝月瞠目结舌。她没有那个胆量当面嘲笑这个肮脏丑陋又令人胆怯的巫医,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然后暗自打量着这老乌鸦被乱发掩盖的面容,猜测着她的年纪。
“你也想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在哪里吗?”巫医眼皮一翻,癞蛤|蟆似地鼓着眼球。
“不想!”宝月想到怒气冲冲,想到她刚才说古丽的丈夫会是个汉人。
然后她站起身来,好奇地打量着毡帐的一周,那些奇形怪状的石阵,歪斜地插在草甸子上的断枝,还有毡帐上覆盖的血渍干涸的羊皮和牛皮。
宝月接连看了巫医几眼,犹豫着开口,“你懂得用草药来治病。”
巫医诡异地笑,停下手来,面对着宝月,似乎在打量她。“而你,想要我帮你治病。是治牛羊,还是治人?还是害人?”
宝月顾左右而言他,“我阿塔不是城主,但是我也可以付得起报酬。”
巫医嘻嘻一笑,摇了摇头。
宝月怕她不应,上前将她手里的骨针夺下,指着她手中的缭绫,胡乱说道:“你的线走歪了,女人的嫁衣,应该用最明亮的眼睛,最灵巧的双手去缝。我的阿娜,是全雅丹城最灵巧的女人。”
巫医骇人的白色瞳仁定定地盯着宝月。
“我好像看到你的眸子像天上的寒星一样,能够闪耀我这个瞎子的心。”她幽幽地说,“你的阿娜,一定有双跟你一样明亮的眼吧?”
宝月蓦地不安,改口道:“或者,我也会替你煮水做饭。”
巫医扬手将缭绫抛了过来,那样清薄丝滑的料子,如一片云,兜头盖了下来。宝月听见巫医的声音说道:“告诉你的阿娜,一个月后,我要裁好的衣服。”
宝月把缭绫藏在怀里,一边撑篙回返,心里还在嘀咕:这个老乌鸦,她能嫁给谁呢?
船儿很快靠岸,宝月把它系在伴水而生的红柳树上。日头快西沉了,摊贩们开始收拾铺子,把石头上晾干的佛画折叠起来。
阿娜是信菩萨的。宝月捏着钱袋,想要选一副面相最和善的菩萨像回去,贴在阿娜的炕头。
这时,骆驼的蹄子哒哒乱响着,又有一堆人数众多的驼队在雅丹城外落脚了。听那鼎沸的人声和夹杂着南音北调的汉话,宝月晓得他们是一支货行天下的驼队。她被他们的声势吸引住了,一步一回头地往城里去。
这时,有块晶亮的东西咕噜噜滚到了脚下,宝月忙捡起来,见是一块幽蓝发紫的青金石。
是玉料商人呢。宝月想着。
那只骆驼被卸去了背上的重负,满地撒欢,一会就冲到山坡子上,对着一棵沙枣树大嚼起来。远处白色塔身的圣堂,在枝叶摇曳中,也露出一个尖尖来。好像要被骆驼一口叼进嘴里去。
阿娜今晚,又要出门了吧。宝月心里默默地想。《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