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三)
    宝月把巫医的嫁衣拿回家去,交给阿娜,“我要赛马会上穿的,阿娜帮我快点裁。”


    往日里被宝月这样黏在身上时,阿娜总是不大自在,要坚决地推开她的。可是今晚阿娜神情有异。她被井水泡得干裂的手抚摸着那贵重的丝绸,眸子里好似被它的神光照耀,泛起一层水雾。宝月暗自打量着阿娜的神态,心里不快,撼着她的臂膀唤道:“阿娜,好不好嘛!”


    阿娜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宝月,“我的月儿长大了呀。”


    宝月欢喜极了,瞅准机会偎依在阿娜身边,目光看到窗外的月亮。是呢,月儿长大了,从一个弯弯的镰刀变成了圆圆的玉盘。宝月晓得她名字的来历——阿娜生产的那个晚上,一边在炕上挣扎,目光探到窗外,那时的月亮就是这样圆满——像珍宝般的月亮。


    阿娜今晚似有感触,难得如此温柔。母女安静地坐了片刻,阿娜推开宝月,说道:“天黑了,你该刷洗了。”


    阿娜是个沉默而固执的人。她任由宝月白天和吐火罗的野孩子们厮混,在泥塘里打滚,羊圈里发疯,可是到了晚上,她必定要亲眼看着宝月脱掉那身肮脏的袍子,把指缝和头发里泥垢洗得干干净净,把用海乃古丽染得鲜红的嫩嫩的脚趾头在馨香的羊乳里浸泡,然后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绑成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


    宝月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见自己两个眼角都快被头发拽得斜飞了起来,头皮更是生疼,她忍无可忍,哀叫道:“阿娜,疼啊——”


    正好见阿塔那高大的身影走进院子里,她借机从阿娜怀里逃出来,甩着大辫子,穿着露了臂膀的绣花小坎肩,吧嗒吧嗒跑过去,“阿塔。”


    阿塔在屋后的塘子里饮过羊,身上还带着凌凌的水汽,麻布衣裳没有像往常一样裹得严实,露出一爿雪白光洁的胸膛。


    阿塔不像别的吐火罗汉子,胸膛上没有长绒绒的毛,脸上却长满了胡子。宝月向来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她不敢问。阿塔的目光里坠着冬夜的星子,看人时,都是冷飕飕,阴沉沉的。尽管阿塔没有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然而也不见得多么疼爱她。


    相比之下,阿塔对古丽倒好多了。还会带中原的胭脂盒子给她。


    宝月酸溜溜地想。


    她扯着阿塔的袖子道:“阿塔,你出门这几天,葡萄秧子又窜了一截啦!”


    墙角有棵葡萄秧子,宝月出生的时候就栽下了。阿娜说,葡萄藤越长越高,高到天上去,到七月里的一天,天神就会攀着葡萄藤来他们的小院。天神鼻子灵,贪墙角里埋的葡萄酒喝呢。于是宝月央阿塔搭了架子,天天盼着葡萄藤往高里窜。


    阿塔跟着宝月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看看被葡萄藤遮了大半的天和满月。


    “还有一个月,你就十五岁了。”阿塔道。


    “是啊,阿塔。”


    “去叫你的阿娜出来。”阿塔道。


    宝月眼睛一亮,不由分说把阿娜从屋里拽出来。


    阿塔没有等天神来,自己把埋在葡萄架下的酒坛子挖出来,一解封,沁鼻的幽香在夜色里弥漫开。


    他郑重地倒了满杯,奉给阿娜。


    “等这件事了了,你要走,我不拦着你。”


    宝月瞪大了眼睛,看看阿塔,又看看阿娜,满腹狐疑。


    阿娜僵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来,可是她的手颤抖得多么厉害呀。


    宝月一着急,从阿塔手里夺过酒杯,“我替阿娜喝。”她不由分说把酒倒进喉间,顿时辣的眼泪涌出,可是她瞪着眼睛,雄赳赳地对着阿塔。


    阿娜把脸埋进手里,无声地哽咽。


    宝月长了十五年,没有见过阿娜哭泣。这会见她哭得伤心欲绝,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阿塔咳了一声,左右顾盼,忽而说道:“羊圈被昨天的暴雨冲垮了半边,该补一补了。”


    语音未落,阿塔手里那只精巧的酒杯如疾风般飞了出去。隐约一声闷响,然后群羊也被惊醒了,咩咩乱叫,静谧的吐火罗小院里罕见地热闹起来。


    阿塔三两步冲进羊圈,踢开那些晕头转向的傻羊,拎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在院子里,拿起手边的羊鞭就狠狠抽了一鞭。


    那东西起先是像刺猬似的紧紧团着的。阿塔冷笑着,换了更粗的马鞭,疾风骤雨般的一通抽了过去。它终于受不住了,低哼一声,四肢展了开来,居然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宝月凑上去看时,正巧阿塔一鞭抽在他的脸上,溅起的血珠子挂在了他的睫毛上,他紧闭双眼,畏缩地靠去墙角试图躲避。


    “阿塔,是个人呢!”宝月惊呼道。


    刺猬少年埋着头,看见眼前出现一双白玉似的脚和足踝。她被海乃古丽染红的脚趾甲红得像血。他颤抖着,抱住了膝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零碎的外族语言。大概是在乞求饶命。


    阿塔冷漠地吩咐宝月,“拿油灯过来。”


    宝月递上油灯,趁着灯光悄悄打量这个人。他个子不高,年纪不大,一头散发看不清面容。


    阿塔扔掉马鞭,一手执灯,另一手抓着他的头发轻轻一扯,他的面容就露了出来,是个轮廓深刻的少年人,半边脸上的血迹使他的面容略显狰狞,他的左耳上穿着红色的缨子,这会也被血迹染湿了。


    “是个匈奴的奴隶。躲在我们羊圈里整整一天,”阿塔道,“你想做什么?”


    少年听得懂吐火罗话。他睫毛一动,血雾沾在眼球上,眼前这个暴戾的男人成了一抹鲜红的,飘忽的影子。


    他咬着牙关,用生硬的语调同阿塔说吐火罗语,“贼,你偷走我的羊。”


    阿塔没有说话。


    他愤怒地咽着嘴里的血沫子,怪腔怪调地继续说道:“我在放羊,下了暴雨,羊群走散了,我看见你从河边把它赶走。”他不敢动手,脸偏向羊圈去示意那一只耳朵上也同样穿了红缨子的羊羔,“丢了羊,野利老爷会用鞭子抽死我。”


    我阿塔的鞭子,也不见得比野利老爷的鞭子轻啊。宝月琢磨着,觉得这个小奴隶有点傻。


    阿塔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小奴隶嘴硬,挨了一顿鞭子,却不肯求饶,只反复念叨着要把自己的羊赶走。阿塔几鞭子将他抽得昏迷过去,然后捆了个结实扔进羊圈。


    阿塔出门往安归城主的家里去了。


    雅丹城主安归是个白胖和气的中年人。他这一生并无大的忧虑,能安稳坐上雅丹城主的位子也不过仰赖他是上一任城主的独子。而近些年三个儿子都逐渐长成,他不能决定哪一个更强壮,更适合做下一任城主。生存在匈奴人和汉人夹缝中的安归眉宇间也隐约有了几分忧色。


    他正在与三个儿子商议古丽的婚事。


    “白日里遇见乌鸦,是不祥的征兆。”安归道,“我对古丽的婚事已有了打算,可她执意要嫁给紫瑛师傅,让我心头不安。”


    长子善屠道:“师傅与古丽身份悬殊,年纪也不匹配,不是好的人选。”


    次子善敦道:“只是父亲做城主以来城防事务多仰赖师傅,我看师傅这两年时常回去中原,不晓得是否有离开的打算。还要找个办法笼络他留下来啊。”


    最幼的善祈却是想着:若是真的古丽嫁给师傅,恐怕宝月要生气了,兴许一整个月都不会搭理他了。


    众人都默然,倒没有想到紫瑛师傅家里还有个妻子。只想着那样一个女人,若有需要,随意处置了也就是了。


    良久,安归叹道:“原野上捡回来的野狼,圈养虽使它温驯,却也要加倍小心,一见血肉,它就要反咬恩人一口哩。”


    善敦一眼见外面紫瑛师傅和女奴说话,忙示意众人收声。待紫瑛走了进来,便亲热地上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师傅。”


    紫瑛与众人商议了一番两日后的赛马会,安归便命三个儿子退下了。


    安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紫瑛那冷峭的眉目,犹豫着是否要提起古丽的事情。


    紫瑛却先开口了,他的语调略沉,“白龙堆的畜生已经循着味摸进我们的后院里了。”


    安归惊得险些跳起来。他左右一看,惶惶不安地说道:”匈奴人何时入城的?为何无人向我禀报?“


    紫瑛哧道:”眼下只是一只小老鼠而已。“


    安归惴惴地抚着胸口道:”听闻乌鸦白日里在集市里现身,果然不是吉兆。“


    紫瑛道:”城主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自有计较。听说今日有玉料商人在雅丹城外落脚,城主何不召这些商人们入城拜见?兴许有遇到鲜见的珍奇,倒可以献给白龙堆的领主,换取半年安宁。“他望着外面叹道:”眼看秋风席卷,百草衰败,白龙堆的马蹄又要越过孔雀河,往东来觅食了。“


    安归顿时想起善敦的警告,慌不择言道:”紫瑛师傅近年没有南下的打算吧?我有意送你几名美貌的女奴派遣冬日寂寥。“


    紫瑛似笑非笑道:”城主,我初到宝地的那一日就说过了,戴罪之人,终生不娶。“


    安归略微放心,把心里盘算了好几日的主意提了出来:”两日后赛马会,我那小儿子善祈也苦练弓马,想要猎一只熊献给紫瑛师傅。师傅若是看我那儿子不坏,何不把你的宝月嫁给他?他们两个小人儿年岁相当,倒也很合适呢。“


    安归满脸堆笑,倒是对宝月十分满意的慈爱面容。


    紫瑛却心下不快,受到了冒犯。然而他不动声色,只遗憾地一笑,说道:”城主晚了一步,我这趟南下,已经把宝月许配给了一个故人之子。“


    “哦?是汉人?”安归不禁皱眉。


    紫瑛颔首,“宝月的父母皆是汉人,自然还是找个汉人的丈夫妥当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