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八)
    宝月、緹云及緹云的同伴常山自圣殿离开后,为防城里安归派人追捕,暂且在山上的胡杨林里等紫瑛归来。


    到了后半夜,更深露重,山下的牧羊犬在梦中的低吠依稀可闻。他们没有点篝火,都在黑暗中分开坐着。緹云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这样餐风露宿?只是这会还在琢磨着整个白天的奇遇,心情激动之下,倒也不觉得苦了。


    “我没想到,这些年他竟是这样过的。”緹云禁不住对常山说。


    常山瞥了一眼离他们隔了数十步独坐的宝月,没有回答。


    緹云遂闭上了嘴。她端详着被一丝月光照亮脸颊的宝月。她的面颊白得像霜一样,嘴角向下紧紧抿着,越显执拗。长长的发辫垂在挺直的脊背上。吐火罗的艳阳没有给她的黑眸和黑发染上丝毫异族的色彩。


    她正襟危坐,分明是拒绝别人接近的姿态。


    緹云可不在意,她主动走过去,索性把刚才被那罗扯得松垮垮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宝月的身上,用讨好的语气说道:“这里又冷又黑的,你别离我那么远啊。”


    宝月不等她的手挪开,立即将衣服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她对緹云扬了扬下巴,眸子里闪过恶意挑衅的光。


    緹云三番四次的示好都被拒绝,她也动了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宝月说:“我哪里得罪了你吗?”


    宝月冷哼一声。


    緹云琢磨片刻,冷下了脸,“难道是你喜欢安归家的傻儿子?”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緹云冷淡地说完,捡起自己的衣服走回常山身边。她心里仍旧不解,不甘心地紧盯着宝月。宝月芒刺在背,索性又走远几步,背对着緹云和衣睡了。


    须臾,宝月悠长的呼吸在沉默的黑夜里响起。


    緹云摇了摇头,无奈地说:“真是个坏脾气的小孩。”


    “心地歹毒的小孩。”常山说道,“被她这么一捣乱,安归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事情要变得棘手了。”


    緹云却有些兴奋,她志得意满地说道:“若不棘手,怎能显出我的能耐?”


    常山对她的乐观不敢苟同。他忧虑地往紫瑛的去路看去,一边说道:“你的性子还是不够稳妥,这趟若能侥幸回去,我要禀明大人,这姑娘实非良配,我们和紫瑛的前约一笔勾销。”


    “不行!”緹云不容置疑地说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常山沉默片刻,低声称是。


    两人无言相对,不到一盏茶功夫,忽听前方草木微动,常山和緹云立即警惕地站了起来,还没看清来人,那远处熟睡的宝月冷不丁跳了起来,扑过去叫道:“阿塔。”


    緹云与常山交换了个眼神,常山更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刚才的话是否被宝月听进了耳朵里。


    宝月哪管他们,只顾欢喜地去迎紫瑛。待走近看清紫瑛那冷峻的脸色,她一颗滚烫的心仿佛如遇冰霜,脸色的喜色顿消。她不安地问:“阿塔,古丽她怎么样了?”


    “性命垂危。”紫瑛没有看她,他劈头对緹云与常山道:“安归这会暂且顾不上你们,你们城外有人接应,今晚就离开雅丹。”


    緹云微笑道:“事业未竟,我们怎能先走?”


    紫瑛皱眉道:“安归在雅丹盘踞数年,也非心慈手软之辈,你们不走,等他回过神来—雅丹城侍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恐怕你们不好脱身了。”


    “这会伍师傅还在他们手上,他老人家经不起折腾。如果非要有个人去认这个罪—各位身份贵重,不如我去。“常山说道,他有意无意地扫了宝月一眼。


    “谁也不用去认罪。”紫瑛心平气和地说,“我这就去找巫医替古丽解毒—毒藤和毒蟾蜍是从她的毡帐里出来的,她自然有办法解。之后我再去向安归求情。我在他身边十几年,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适逢赛马会,雅丹城里生人最多,夹杂在人群里,安归一时半会倒也不一定能抓到他们,緹云和常山都认可了紫瑛的安排。紫瑛目光扫过这几人,和宝月视线一触,宝月的眸子顿时亮了,紫瑛却越过她,指着昏睡不醒的那罗对常山说道:“这个匈奴人,还请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逃了。”


    紫瑛略微嘱咐几句,依旧没有理会宝月,独自往山下而去。宝月紧随其后,忽然被緹云抓住了她的手。


    緹云比宝月高挑,山上寒气袭人,她的手却是温热的,宝月甩了一下,没有甩开,她的手抓得很紧。宝月抬起头来,见緹云这会衣衫松散,凌乱的头发被她随意束起,失去了少女的妩媚,她的面容上还带着雌雄莫辨的少年英气。她那两道剑眉一挑,对宝月灿然一笑,低声说道:“你阿塔把你许配给我了,你还敢跟我作对?”


    宝月一愣,猛然推开緹云的胸膛—触手是平坦坚硬的,绝非少女温软的胸怀,她顿悟了,莫名其妙想起自己白天说緹云胸脯太小的话—她的脸涨得通红。


    緹云以为她害羞,心情由阴转晴,便放开手笑道:“做什么总像个刺猬一样?真像你那个冷冰冰的阿塔”


    宝月的脸瞬间雪白,她握紧了冷汗涔涔的拳头,尖声道:“他不是我的阿塔!”


    说完,她拔脚往紫瑛的方向追去。


    紫瑛在夜色中将一叶扁舟放入河中,宝月眼明手快,抢过船橹自己摇起来,紫瑛便不去管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船头遥望河岸风景。到河心浪大,宝月呼吸略重,紫瑛将橹接过来,轻轻一荡,扁舟便飘了开去。


    宝月坐在船头,看着另一头紫瑛月下摇橹。银白的月光在他身上撒下一层寒霜,他也成了一个雪堆的人,像天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宝月对紫瑛向来是敬畏多过亲密,虽有满腹的孺慕之思,挨不过紫瑛总是一张冷脸。她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问道:“阿塔,你是我的阿塔吗?”


    紫瑛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他眉头也不动一下,只是沉默。


    宝月听他的意思,分明是默认了。她呆坐在船头,心头如坠冰窖。


    紫瑛眺望着岸边山峰绵绵不绝,犬牙交错,满心寂寥。他忽然说道:“我护送你的生父到雅丹的时候,也不过像你这样年纪。”


    “我亲生的阿塔是什么人?”


    “丧家之犬,待罪之身。”紫瑛冷酷地看了宝月一眼,叹道:“可怜我十五年枉费心机,你终究不是个男儿。”他这口气叹得回肠荡气,颇有英雄壮志难酬的遗憾。


    宝月眼泪夺眶而出,河面寂静,唯有水声潺潺,她不敢哭出声,用手背抹去汹涌的眼泪。紫瑛隐瞒了数年的机密说出口,仿佛得遇生天,心头略觉轻松。一时间思绪纷至沓来,想起自己这半生蹉跎,一时灰心丧气,一时彷徨无助,简直想要对着群山呐喊,以排遣心中的抑郁。


    良久,他说:“緹云姓崔,是崔骊侯的次子,这个孩子自幼聪敏,颇有雄心,只是他上面还有个嫡亲的兄长崔星楼,领的正是南军统领之职。因此骊侯对他也只是泛泛。骊侯向我提起这门亲事,恐怕就有他的怂恿。我看他品貌,倒也不俗,只是崔家文官出身,素来善于钻营,恐怕心性不纯。”他那语气,似乎对緹云并不满意。


    宝月瞪着通红的眼睛说:“我不要嫁给他!”


    “崔星楼倒是人品忠厚,可惜已经娶妻。其他的崔家子弟都是庶出,身份低贱,不堪做配。”


    “阿塔!”宝月忍无可忍,“为什么我一定要嫁给崔家?”


    紫瑛俯视她,语气中带着凉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百姓家的女儿尚且如此,天潢贵胄,更没有挑选的余地。你若是生成男儿,自然没有这样的烦恼。”


    宝月不服气地说道:“男人会的,我样样都会。赛马会的时候善祈连我的马屁股都够不着。”


    紫瑛哂笑:“你这样能耐,怎么会被那个瞎子利用?”


    宝月哑口无言。船身轻轻一荡,到了对岸。


    两人看见朦胧夜色里那灰白的毡帐。紫瑛的手落在宝月的肩膀上,他轻声道:“她是匈奴丘林氏的舍阿木,是一条毒蛇。你要离她远一点。”


    宝月满心迷惘,麻木地跟着紫瑛走了一段,到毡帐前,见灰衣巫医舍阿木像只蝙蝠般栖息在水边。她双掌向天,对着西边晨光熹微的天喃喃自语。她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宝月和紫瑛刚停下脚步,她蓦地转过头来。


    宝月险些叫出声。她的眼皮和额心被鲜红的血迹涂满,像三只猩红的眼睛,死盯着来人。


    她的瞳仁里依旧是满满的白翳。


    宝月略觉不安,想要去攥紫瑛的衣角,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手垂下来。


    紫瑛对舍阿木的装神弄鬼早见惯不惊,他平静地说:“如你所愿,城主的女儿中了奇毒,他请你进雅丹城救人。”


    舍阿木嘎嘎坏笑,说:“城主的宝贝女儿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怎么会想要去害她?你这话说的好奇怪呀。”


    “废话少说,天快亮了,洗洗你身上的臭味进城吧。”


    舍阿木不再饶舌。她随手抹了一把脸,摇摇摆摆地踏进水里。紫瑛背对着她以示避嫌,宝月既好奇,又有些恐惧地看着舍阿木像蛇蜕皮一样褪去了她的灰袍,她惬意地叹口气,把湖水撩在手臂上。她那起皱的灰白色的皮肤经过水的洗濯,竟显得略微光洁了一些。冰冷的湖水刺激得她的皮肤红通通的。


    宝月眨了眨眼,她仿佛觉得舍阿木忽然比上次看到年轻了一点。


    她不禁踉跄退了几步。


    舍阿木湿淋淋地走到宝月面前。她垂首看着宝月,盲眼被湿发遮盖,她的眼窝深陷,鼻梁细窄。


    她好像看到了宝月脸上吃惊的表情。舍阿木咧嘴一笑,说:“月牙儿,我的嫁衣做好了吗?”


    宝月看一眼旁边警惕的紫瑛—她故意要跟紫瑛作对似的,对舍阿木说道:“快好了,你要嫁给谁?”


    舍阿木笑着说:“好孩子。”她对宝月十分赞赏,忍不住要摸摸宝月的脸—宝月没有躲避,于是她慢慢地把那滑腻冰冷的蛇一般的手抚上宝月的脸颊。她吟诵似地说道:“迷路的神鸟降落在吐火罗的大地,她的火光点燃东西两边的天空。她的火光会焚毁周遭的一切生灵。”


    宝月愕然。舍阿木的指尖悄悄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歆羨地叹道:“你一定有双美丽的眼睛。”


    紫瑛悚然一惊,猛地攫住舍阿木的手。他把宝月护在身后,冷声道:“不要装神弄鬼了,安归还在等你。”


    舍阿木凄戾而放肆地大笑。而后她被紫瑛跌跌撞撞地拉上了小船。她嘴里胡乱念叨着:“十六年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


    紫瑛一把将她推搡进了船里。他厉声质问道:“你许诺我的事情呢?”


    舍阿木微笑着摇头。“这都是命,即便是我,也不能与天神争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