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阿木进了雅丹城。她虽然形貌恐怖,医术却极高明,不过几碗草药灌下去,古丽便退了烧,脸上的红疹也逐渐退去。安归大喜,对她的嫌恶转为敬畏,诚邀舍阿木客居安归的家中。舍阿木倒也不推辞,连日在雅丹城里盘桓。
此时緹云等人在紫瑛家中隐匿数日,说话已不再避讳。常山好奇问起,紫瑛无奈说道:“我多年前曾承她的情,因此答应替她找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后来一直没有找到。”说完,他瞧了一眼被缚在角落的那罗。
那罗原本竖着耳朵在窃听紫瑛的话,听紫瑛话头一停,他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得松散起来。他左顾右盼,百无聊赖地搜寻着宝月的身影,因为这些日子都是宝月送吃的给他—可是今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宝月还没有来。
紫瑛将那罗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他走近那罗,忽然抓住他肮脏的辫子,那罗的脸被迫仰起。他脸上鞭子抽出的瘀痕已经褪去,露出来鲜明的五官。紫瑛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想到舍阿木癫狂的样子,他皱眉不语。
常山在旁边看得满头雾水,他笑道:“这小畜生生的倒不坏,怪不得能上自己女主人的床。只是蛮夷毕竟不曾开化,伊稚斜的婆娘给他这样一顶绿帽,他竟也戴得下。”
“伊稚斜阏氏是大月氏贵霜部的贵女。月氏王联合匈奴攻打周国,特地送她来和亲。当初她和伊稚斜两个叔嫂勾结,弄死了匈奴王,伊稚斜才得以取而代之,现在也不过是她的傀儡而已。”
常山叹道:“牝鸡司晨,妖妇祸国,蛮夷竟也如此。”
緹云走进来笑道:“紫瑛师傅允诺要替舍阿木找的人,莫非和这匈奴奴隶有什么渊源?”
紫瑛眉头一挑,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这小子倒有些眼力。
緹云微笑道:“不知道舍阿木要找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是男,与他年纪相仿。”
緹云道:“听说那舍阿木是个眼盲的疯子,又找人心切,要糊弄她,也不是难事。”
紫瑛颔首。他自来对緹云诸般挑剔,难得露出赞赏的神情。緹云心里欢喜,面上难免带了出来。
常山却在一旁暗自着急,待无人时,催促緹云道:“要尽早将伍师傅救出来,大人对伍师傅素来敬重,被他知道这里的事,恐怕要发火。”
緹云胸有成竹道:“有紫瑛的面子,安归也不见得非要我们偿命。否则这许多天为何不来追捕咱们两个?不过伺机讹诈我们一把罢了。财帛动人心,他既然求财,给他钱财就是了。只是紫瑛不便出面,我们自己去求见安归。”
常山失笑道:“看你这样子,倒真把紫瑛当成了半个岳父。”
緹云摇头道:“不过昔日一名贱役,哪当得起我的岳父。不过他也算是个人才。”
他想到安归那觊觎贪婪的眼神,虽然嫌恶,却也少不得忍着换上女装,略做修饰,摇身一变,成了一名神采飞扬的青衣少女。
常山做緹云的长随多年,少年身份高贵,素来骄傲矜持,何曾这样女装打扮作践自己?常山难免多看了几眼,笑着说道:“当初伍师傅要选一名府里的美人来,你却自告奋勇,果然不错。换了真正的女人来,哪有这样的胆子?恐怕没把匈奴人引来,自己先吓趴下了。”
他那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緹云闻言,笑容却淡了。玉容染上寒色,他瞥了常山一眼。常山一凛,心知冒犯了他,不敢再言。
緹云脸色略微缓和。只是心里到底不悦,他撇了撇嘴,说道:“攀龙附凤,岂是这样容易的?不过扮个女人而已,这趟若能立下大功,又有什么苦吃不得的?”幸而宝月虽然性情刁蛮,长得却不讨厌。緹云想到宝月雪白的脸颊,乌黑的发辫,心里颇有些怀春少年的激荡。
緹云怀着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抱负,踌躇满志地到了安归府上。安归见那毒害他女儿的罪魁祸首归案,也顾不得是个美人还是丑人,直叫侍卫将緹云与常山两个五花大绑。
常山忙不迭道:“我们汉商平日多受城主恩惠,有恩可报,无仇可寻,毒害令千金一事,实乃误会。如今愿意献上此趟所有的珍珠美玉,以求城主宽宥。”
安归的脸色略微好转,等常山将宝匣里的珠宝全部奉上,堂前被璀璨的珠光照得耀眼夺目,安归才转怒为喜。
常山趁机索要他那姓伍的同伴。安归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緹云陪笑道:“城主若还不解气,请容緹云换了我的祖父,他老人家年老体衰,唯乞一把枯骨能返还中原,落叶归根。”
安归只是摇头。待卖够了关子,他哈哈一笑,从宝匣里拎出一挂当日挂在緹云腰间的碧玉串,说道:“诸位可曾听过一句话:金出丽水,玉出昆岗?自昆仑山下流出一道青玉河,正是孔雀河的一道支流。我年幼时,也曾听闻有女奴在月光之下自青玉河中采到绝美青玉,于阗部的能工巧匠将青玉雕琢成一百零八块玉牌,薄如蝉翼,肌肤可透。我祖父落葬之时,这些青玉吸取了他的尸血,因此这一百零八块玉牌中,有一条绵延不绝的红线,像人的血脉一样。先父在时,苦于匈奴之祸,将这血玉进献给周国皇帝。”他目光在緹云和常山身上逡巡,见他们脸色微变,安归笑道:“这血玉乃是皇家贡品,不知道几位寻常百姓,从哪里得来?”
緹云见无可抵赖,只得笑道:“城主目光如炬。这挂青玉的确是宫中赏赐的贡品。城主早已识破了我们身份,却不言明,想必另有打算。”
安归已命人将那老头伍散原全须全尾地送了出来,并拱手致歉,众人忙道不敢,安归喟叹一声,说道:“当初我在孔雀河中捞到紫瑛师傅和他的主人,他那主人被仇人追杀,受了致命重伤,紫瑛不过一个少年,托着他在河中漂了几个日夜—我敬佩紫瑛忠肝义胆,少年英雄,便准许他的主人在城内养伤。十六年来,紫瑛师傅帮我量多,我也替他严守机密,连对自己的子女们都不曾泄漏。我知道紫瑛师傅绝非普通汉人百姓,这些年他往中原走得越发频繁,诸位又隐藏身份而来,我就知道紫瑛师傅终究是要走了。”
十六年前,緹云不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常山也只是崔骊侯门下小卒,伍散原却对那段往事历历在目,他目光中闪烁着异芒,心道:心在贱籍,心比天高,天下的男儿,能及得上紫瑛的屈指可数。可惜他却是那样一个身份。
安归冲伍散原点一点头,继续说道:“紫瑛师傅要走,我自然不会强留。只是我还有桩多年的心事。我鄯善不过西域方寸小国,对东西往来货商,从来都是礼待有加,不曾刁难。只有对岸白龙滩的匈奴人时常来侵扰,百姓们苦不堪言。几位既然能够上达天听,还请禀告中原皇帝,我安归愿意俯首称臣,摒弃王位,自降为侯。只盼皇帝陛下垂怜,没到年供,随意拨给我白银十万,丝绢千匹,日后我对中原商人,必定奉为上宾,并且这趟还会加派人手,护送各位安全返回。”
安归这长篇大论的一席话,半文半白,怪腔怪调,听得伍散原等人频频皱眉,他们交换个眼色,不约而同在心里将安归骂了个狗血喷头—贪婪无耻,正是此辈。许了一堆空口诺言,张口就要白银十万,丝绢千匹。按照緹云的脾气,早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只是这会顾忌还有把柄扣在安归手上,却不敢断然拒绝。
伍散原讪讪笑道:“城主所求,也不算多。只是我们几个都是任人差遣的虾兵蟹将,这种大事却不敢擅专,需要禀明我家大人才好定夺。”
安归略显失望,却也不好将伍散原等人重新抓回去,只得命侍卫护送他们回驿站看守。
一离开安归家,常山懊恼地一拍脑袋,说道:“是我见识太少。当初只是想选一件稀世宝物,却不晓得这东西还有一翻来历,可真是借花献佛了。”
“无妨,安归有求于我们,我们就是不答应,他难道还敢得罪你我?只是”刚才与安归一席话,伍散原又添疑虑。随即留常山等候,他与緹云赶往紫瑛家中。
紫瑛的家中,除了那罗之外,空无一人。緹云心念微动,走进宝月与她阿娜房间,却见房里被搬得干净,只剩几幅菩萨画像还贴在墙上。
緹云和伍散原面面相觑。正疑惑间,听外面邻居奔走呼号,用吐火罗话喊道:“匈奴人进城了!”
在羊圈里熟睡的那罗猛然跳了起来,他挣扎着爬到栅栏边,眼睛贴着墙缝看出去,依稀见两名梳着满头肮脏的辫子,面容粗犷的匈奴人骑着马,趾高气扬地越过惊慌失措的吐火罗人,被卫兵领着往安归府上而去。
那罗惊喜地用匈奴语叫了两声,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人群的哄闹淹没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