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驮着宝月与阿娜两人和行囊,紫瑛牵马,三人出城。
赛马会刚过,雅丹城外还是热闹的时候,远道的商贩还在兜售异域的珍奇,里面夹杂着不少黑发黑眸的汉人。伍散原所带领的那一支商队也夹杂在中间。宝月经过他们身边,还在频频回首,猜测他们是否真的商人。
紫瑛打听到一支将要南去的汉人商队,将阿娜的马和他们的驼队系在一起。宝月还不舍得下马,她抱住了阿娜的腰,小声问道:“阿娜,你也不是我的阿娜吗?”
阿娜微微一颤,将宝月紧紧揽在怀里。她的滚烫的泪水落在宝月的额头上。她呓语般地叹息:“我的女儿,我的宝月。”
宝月从阿娜的叹息中感觉到她的依依眷恋,她终于松口气。紫瑛说,最近雅丹城里不太平,要暂且送阿娜去中原避一避—尽管近来紫瑛对她十分坦率,可宝月有点不相信他的话。她隐隐觉得不对,只是攥着阿娜的手连声问:“阿娜,我过一阵子去接你,可是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接你呀。”
阿娜笑出了泪,说道:“好孩子。”
宝月脱口说:“阿娜,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他不会让你跟我一起走。”阿娜痛苦地说,她像亲吻刚刚出生的婴孩一样,冰冷的嘴唇不断落在宝月的额头和脸颊,然后阿娜把嘴巴贴在宝月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的阿塔并不知道我的来历,他以为我是寻常汉商家的女儿。宝月,你的外祖是两关都尉杨家。你的大舅舅杨仕春,是光禄勋骑都尉征西将军,统领雍、凉二州,如果以后你的阿塔逼迫你,你就一直往南走,过了疏勒河,哈拉湖,穿过玉门关,霍家的石盘城,瞧见墩墩山,那便是阳关,去求见你的大舅舅,会有人放你进城。”
宝月不安地问:“你也会在城里吗?”
阿娜点了点头。她让宝月依偎在她的怀里,朦胧的眸光眺望着蜿蜒的孔雀河的尽头,那里有碧玉般的哈拉湖,雄壮的玉门关,关内有清清泉水,花红柳绿,墩墩山上,西沉的日头映得半边山隘都是金红的色泽。
紫瑛远远地站着,望着南去的方向。他的身形被余晖勾勒成了一道屹立的秀峰般的影子。她沉默地追随了十几年的影子。
她还清楚记得,十六年前她在玉门关外被匈奴所掳时,也是这样一个时节。匈奴人掳了数不清的汉人姑娘,她对自己的姓氏三缄其口,生怕玷污了父兄的名声。可惜她的侍女泄漏了她的身份。之后,侍女就跟其他所有被俘虏的女人一样,被当成牛羊□□。唯有她免于肆虐,可是当时周国战乱,她的父亲和兄长完全顾不上找她……她在伊稚斜旁边的毡帐里做阏氏的女奴,几个月后,一个单枪匹马的少年人救了混在丘林氏女奴中的她。
那个少年人有着晨星般的眸光,因为见到黑发黑眸的汉人而闪烁着耀目的喜色。可是他的欢喜很内敛,他没有笑容,挑剔地打量着她长满虱子的枯黄头发和指甲里的污垢,冷淡地问:那些匈奴人碰过你吗?
她惴惴不安地揪住了衣领,迟疑地摇头。怕他不信,她忙补充道:阏氏不喜欢大王碰别的女奴。
哦,你是服侍阏氏的女奴?少年人问。
我是汉人家的女儿,被掳到这里。恩公救我,我愿结草衔环,做牛做马。她哭着哀求。
少年不为所动,他仍旧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几乎要羞涩起来—他却用那毫无感情的,老练的声音说道:我的同伴身受重伤,恐怕不久于世。可是他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家族的香火无人继承。我救你回去,你若能尽心竭力地服侍他,替他留一个后人,我就放你回家。
她的脸顿时烧红了,数月被辛苦的劳作和关外的烈风折磨的麻木的心迅猛地跳了起来。她悄悄地打量这少年人—他的年纪似乎比她还小一点,可是面容上带着成年人的坚定。她想要看看他身上是否带伤,那个所谓的同伴是否就是他自己。
怎么,不愿意?少年转身要走。
她为难地扯住他的袖子,一脸犹豫。
少年眯着冷眸,难道你已非完璧?若是被我知道你身上还带着匈奴人的贱种,我活剐了你。他阴沉而尖利地说道,冰凉的剑尖抵在她的脖颈上。
她吓得不轻,拼命地摇头。
那就跟我走吧。他满意了,那愁容满面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少年的欢喜。然后他懒洋洋地收回了剑,扶她到马上,两人前后而坐。他的身体似乎也是冰冷的,没有少年人肌肤相贴时的颤动。她尽量地和他距离远一点,想矜持起来,更是怕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你该走了。”一个低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紫瑛半强迫地将宝月从马上拖下来。商队的人吆喝着,休憩的骆驼纷纷站了起来。驼铃清脆地响着。
“回家喽!”商人们悠长的呼唤着同伴。
宝月眼巴巴地看着阿娜,看她别过了脸,垂首跟着驼队走了。她背对着宝月,抹去了脸上的眼泪。
“阿塔,”在回城的路上,宝月没精打采地问紫瑛,“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她止住了,不知道怎么去称呼自己的另一位阿塔。
紫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没有回答。然后他回过神来,说道:“还不到时候。”
“他还活着吗?”宝月想从紫瑛的眼神里寻找端倪。
“活着。”紫瑛正对上宝月的目光。他的素来镇定的眼神有瞬间的慌乱和迷惘。她的眼睛像她的父亲。紫瑛心里想,坚冰般的心有丝丝的痛楚。
“我会带你去见他,可是这件事,你要保守秘密,连緹云也不能讲。”
宝月忙不迭点头,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期盼。然后,她想到了緹云,她紧皱着两道浓黑的长眉,“我才不会告诉緹云。我讨厌他。”
“真正的男人不会每天将对一个人的讨厌挂在脸上。”
“我是个女人。我比男人强,并不需要长得像男人啊。”宝月辩解道,“难道在中原,出门打猎的时候我只要扮成一个男人,豹子和老虎就会吓趴下?”
紫瑛看着她骄傲的侧脸,微笑着摇头。
回到家,伍散原和緹云迎了上来,两人脸色分明是释然的表情。緹云朝马上的宝月伸出手,宝月没有理他,她从另一侧轻盈地跳了下来,然后冲他扬了扬眉毛。
緹云紧抿着嘴。把手收了回去。
“匈奴野利部派遣使者来见安归。”伍散原说道。
“哦?”紫瑛并不意外。
伍散原哈哈一笑,捋着胡须说道:“他们方才在安归面前大放厥词,说听闻有汉商为安归献上价值连城的珠宝和倾国倾城的美人,他们的首领想要将珠宝和美人借往野利部观赏几日。安归命人将那使者打了一顿,赶他们走了,这会回过神来,正急得火烧火燎,要找紫瑛师傅商量对策呢。哈哈,这趟浑水搅得是越乱越好。霍公那里我已送去消息,估计他已经厉马秣兵,枕戈待旦了。”
紫瑛等人前来拜见时,安归正捏着那一挂沁血青玉发呆。见着众人,他面色一喜,忙携着紫瑛的手道:“紫瑛师傅救我。匈奴人比狼还要贪婪凶狠。风声即然传到了他们耳里,过不了两天八部匈奴就要来强抢了。”
緹云笑道:“即然城主这样怕匈奴人,当初为何不将我交给他们?”
安归苦笑道:“我早同诸位说过,我有向汉之心,诸位只是不信。”他面色诚恳,似乎并不因緹云等人招致祸患而憎恨他们。
“城里如今守卫不到一千,加上全城百姓,恐怕也抵挡不住匈奴几个时辰。为今之计,应当派人去白龙滩打探八部的动静,再去于阗求援。”
安归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他踟蹰片刻,说道:“在赛马会前,我曾打算与紫瑛师傅商议古丽的婚事,后来古丽中毒,这事情就耽搁了”他窥探着紫瑛的神情,见他神色不变,他略觉放心,接着说道:“我素来羡慕中原礼仪之邦,想要将古丽嫁去中原。从我鄯善往南的河西四郡,以定侯霍氏势力最为庞大。侯国郡兵以十万计,我想要请定侯驰援,事后将古丽许嫁。不知道定侯有几位儿子,各自年纪性情如何,哪一位可与古丽匹配?”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伍散原哈哈笑道:“这一番打算倒是很妙,只是城主却有所不知了。玉门关内以定侯为首,这倒是不错。城主爱女虽然貌美尊贵,只是以定侯的身份,令千金恐怕只能嫁他家里做个侍妾。况且周国自来有祖制,郡兵只可抵御外敌,守卫封地,管你是王是侯,却没有调兵遣将出城的权力,恐怕就算你正经做了定侯本人的老丈人,也借不来他一兵一卒。”
“原来如此。”安归面色不豫。
伍散原又道:“城主若想找一位靠山,又为爱女选一位佳婿,倒不如去投靠阳关杨家。阳关距雅丹城不过数百里地,飞马报信,几个时辰便能往返。杨家手握数万屯兵,统领二州,遏制四郡。不瞒城主,我家主公与杨仕春杨大人在朝中也有些交情,城主若愿意,我这便修书一封,向杨大人借兵,顺便为城主爱女保这一桩大媒。”
“很好。”安归大喜,忙命人为伍散原等人安置上坐,待要细细商量。
伍散原摇头晃脑,面含微笑地对紫瑛和緹云递了一个眼色。
紫瑛问道:“古丽现在身体可恢复了?”
安归啧啧称奇:“有巫医妙手回春,古丽身子已经好了,容貌也恢复如初,只是我这女儿自由娇生惯养,不识中原礼仪,不知能否得到杨大人青眼呐,哈哈。”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已经当上了周国权贵的泰山大人。
众人鄙夷,面上却陪笑不已。紫瑛想到还逗留在安归府上的舍阿木,心头却有些不安。于是留伍散原与安归虚与委蛇,自己告辞离去。
他这心事重重,刚出院门,与那灰袍巫医撞个正着。舍阿木近来在安归这里好吃好喝,倒显得皮光肉滑,面目也没那样可怖了。她盲目一弯,诡异地笑道:“这么急?他要死了吗?”
紫瑛面容微微抽搐。他回给她一个冷淡的微笑:“他死了,我也要你陪葬。”
“死?哈哈,我早就想死了。”舍阿木忽然拼命揪着头发,颠三倒四地喃喃:“我的孩子也死了,他死了,你骗了我十几年”
紫瑛见她又发起疯来,他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推开,离开安归的家。《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