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按照紫瑛的嘱咐，一天两餐饭送给被擒的那罗。可是宝月还记着在圣殿外那桩仇怨，不肯让他好过，于是两餐变成了一餐，而且每次要拖到日落西山才姗姗而来，只勉强没让他饿死。
那罗望眼欲穿，终于等到宝月的干粮扔过来，他手脚不便，迫不及待地用嘴叼住，因为饿得奄奄一息，姿态十分狼狈。
宝月忍不住笑了，觉得他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瘦狼。
那罗顾不上她。他拼命地把干粮往喉咙里塞，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在咳嗽之余，怨恨地看了宝月一眼。
“还敢瞪我，挖了你的眼。”
一开始她的威胁总是很有用的，那罗总能被吓得缩成一团，可是这会他已经明白了，她是雷声大，雨点小，她的羊鞭甩在身上，就像挠痒痒。那罗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眼睛却没停歇地在宝月身上打转。
宝月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可是她并没有很生气，现在她对那罗，就像看自己家养的猎犬。
“我好看吗？比你的阏氏好看？”宝月双手插在腰上，笑盈盈地问。
阏氏那罗想到那个狠毒又艳丽的女人。她的丰润的躯体散发暖香，温柔起伏的曲线掩藏着令人热血沸腾的奥妙。她高兴时，会快活地大笑，把他搂在自己柔软的胸怀里，用滚烫的嘴唇亲吻得他浑身战栗。她对他来说，是主人，是女人，也是母亲。可是阏氏没有宝月这样洁白无暇的肌肤，明澈如水的眸子，和周身散发的馨香。
那罗觉得更饿了。他痴迷地望着宝月，诚实地说：“你比阏氏好看。”然后他不由自主把薄薄的嘴唇贴在她的脚上。
“哎呀！”宝月惊慌地跳开，她厌恶地跺了跺脚，作势要用鞭子抽他，“你怎么舔人的脚啊？像狗一样。”
那罗先是疑惑。在匈奴部族的时候，阏氏总是热衷于他这样的俯首帖耳。偶尔的讨好可以让他免除一通残酷的鞭刑。
宝月那嫌弃的表情令他有些难堪。他脸上有点发热，故意粗野地说道：“好看有什么用？阏氏能让我骑在她身上，你能吗？”
宝月“呸”一声，讥诮地笑道：“听说你的阏氏除了一不高兴就抽人鞭子，还会用烧红的匕首在人身上刻字。她那些折磨人的奇怪手段，数都数不清。你该恨死她了吧？却天天把她挂在嘴上，你真贱呐。”
那罗浑身一僵。他悄悄缩了缩身子，遮掩住褴褛的衣衫下疤痕交错的肌肤。
这时他听见了紫瑛的脚步声，他很识时务地离宝月远了一点。
紫瑛进来后，没有理会旁边的宝月。他打量了那罗几眼，蹲下来握住少年单薄的肩膀，说：“我送你去见舍阿木，你乖乖闭上嘴。若有机会，我替你杀了伊稚斜阏氏那条母狗。”
那罗眼神一凝，他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忍着。”紫瑛说道。他手腕一沉，捏碎了那罗的肩胛骨。
那罗惨嚎一声，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紫瑛观察了片刻，不认为那罗有死掉的危险，他也不耐烦去替他正骨止痛。于是他叮嘱宝月看着那罗，便离开了。
宝月愣了半晌。然后她微微倾身，看着那罗冷汗涔涔的脸，有些无措地轻声说道：“你、你可要听我阿塔的话呀。”
那罗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终于闭上眼，沉重地呼吸着。宝月犹豫了一下，若不正骨，他的肩膀会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滑稽得很。可是她不懂得怎么正骨，只能跑到院子里去，想要找两片夹板，替他固定住碎了的肩胛骨。
她和緹云撞了个正着，緹云早听到了那罗的惨呼，他对常山使个眼色，常山便接过夹板进去了。
宝月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听不见屋里的任何动静，她有些气闷，牵着马往外走去。
蹓蹓跶跶到了赛马的草场，远处圣坛的穹顶被落日照成了橘色。宝月望着那边出神。緹云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正是黄昏。她看见漫天像火一样的晚霞，所以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猜，你一定是月圆之夜生的。”緹云笑着说，似乎没有注意宝月遥望圣坛的眼神。
“你猜错了。”宝月冷冰冰地说。她用鞭子抽了一下緹云的马首，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緹云的马受了惊，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緹云不慌不忙“吁”一声，安抚住了马，然后扯着马缰对宝月咧嘴一笑。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緹云也觉得无趣，弯腰从草里摘了一片细叶，含在嘴里吹了一段欢快的小调。
他许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吹得眉飞色舞。少年一如既往地穿着素净青衫，头发用青绢束起，秀颀的身影像一棵将要成年的小胡杨树。
宝月想起除了在安归面前跳舞那一次，其余时候，緹云都是这样打扮。兴许中原的少年都是这样打扮，只是他生得俊秀，所以没人看出来他本是男儿。
这样一看，他也不是女里女气地让人讨厌了。
緹云察觉到宝月的目光，他洁白的牙齿咬着叶子，炫耀似的又吹了一阵，然后吟诵道：“弯弓若转月，白雁落云端。双双掉鞭行，游猎向楼兰。妇女马上笑，颜如赪玉盘。翻飞射鸟兽，花月醉雕鞍。果真是不到关外，不知关外之美。李太白诗中的画卷，倒好像活生生在眼了。美人鸟兽，花月雕鞍，样样俱全，只是没有白雁。我外祖家在泉州，我去过一次，正见白雁南飞，霜信秋残……若有白雁，依照晋书，白雁白羊，米酒十二觞也算六礼齐备，只待佳期。”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笑吟吟地看向宝月，只等她脸泛红霞，谁知宝月却毫不感兴趣地越过他，迳自往前走了。
緹云方才意识到他这文雅精致的一番撩拨，本以为会泛起春湖涟漪，谁知却是石沉大海，连声响也没有听见。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暗自悻悻地想道：果真是对牛弹琴。
“宝月。”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许久不见的古丽骑着马，小跑着过来。她的脸上挂着好无芥蒂的笑容，眼里揉着碎金似的阳光，艳丽的红唇微弯。
“听说你要嫁人了。老乌鸦说的话真灵呀。”宝月忍不住笑道。
古丽面不改色地点头，然后她策马到了宝月身边，悄悄说道：“宝月，你是个卑鄙恶毒的女人。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干的。现在我阿塔要把我嫁给别人，你高兴死了吧。”
宝月的些许愧疚不翼而飞，她扬眉道：“古丽，你嫁人前，可要好好在家学习汉人的礼仪。听说汉人妇女讲究三从四德，平日连家门都不能迈出一步。这样你也就不怕晒了。”
古丽的眼里射出淬毒般的逼人的光。她捏着长长的辫子，轻声说：“宝月，我见过你阿塔的真正的面容呢，就在你家背后的河边。你和你的阿娜，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是长什么样子吧？你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和你那个唯唯诺诺的阿娜一模一样……”说完，她咯咯一笑，策马扬鞭跑开了。
古丽低着腰肢伏在马上，腰身被绣花腰带缠得很紧，越发显得胸脯饱满，充满青春少女的活力。连緹云的目光也不禁在她背影上流连片刻。
他掉过头来，看到宝月乜斜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问道：“你们神神秘秘地在说什么？”
宝月没有理他，低头沉思片刻，忽然哧笑一声。
“我教你吹树叶子吧。”緹云兴致勃勃地说。
“姑娘们人人都会的玩意，有什么好稀奇的。”
“是呀，吹树叶子不稀奇。喀尔奈稀奇。吐火罗人七十二弦的琵琶，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呢，你什么时候弹给我听啊？”
“听说汉人官家的子弟，姬妾成群，呼奴使婢，七十二弦的琵琶也不见得没人会弹。譬如帮你绣绡纱面巾的姑娘，你该去问问她。”
緹云一愣，他勉强微笑着，委婉地撇清：“我家里虽然有几百名下人，可是她们我一个也不喜欢呀。”
宝月哧的一笑。微风吹拂着乌黑的发丝粘在她的脸颊上，红花染的樱唇被风送来甜蜜的芬芳。緹云心旌摇曳，却见宝月自己用乌鞭的柄随手拂去颊边恼人的发丝。
她的眼神带着讥讽。她轻轻叹气，说：“你真可怜，明明不喜欢我，还要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真的好像一条狗。”
緹云脸上的笑容破碎了，他深受侮辱，险些发怒。他强自抑制着没有掉头就走，可是脸上已经冷淡下来。
宝月不以为意。她腰身一扭，指着碧蓝的天际飞鸟划过的一道白痕，“看吧，那就是白雁。我曾经发过宏愿，我嫁的人，一定比我的阿塔厉害。我的阿塔闭着眼睛，听着它的翅膀扇动风的声音，就能射中这只白雁，你能吗？
緹云紧咬着牙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掉转马头疾驰而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