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十二)
    伍散原的信被送至杨仕春的府邸。杨仕春将信函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犹自疑惑,遂命左右道:“请冒先生来商议要事。”


    那幕僚冒汜方见过杨仕春,接过信函逐字逐句默念一遍,然后小心折起来压在茶盅下头,笑道:“这封信来得稀奇,不知道大人如何见解?”


    杨仕春道:“雅丹城主想要求借援兵,以抵抗匈奴。当初他向朝廷请封鄯善国君,皇上并没有准,因此他也不敢冒冒失失找到长安去,所以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收了这信,自然要禀告朝廷,请旨派兵。”


    “既然如此,大人为何面带犹豫之色?”


    杨仕春虽然是名武将,心思却十分细腻。他沉吟道:“我是有三点疑虑。其一是这书信人的身份。这伍散原是崔骊侯府上的门客,我可不知道,崔骊侯什么时候与这西域小国扯上了关系;其二,若这事真是骊侯示意,他本人就在长安,为何不直接去朝廷请旨,却要私下传信给我?其三,我奉旨屯驻阳关,扼守河西四郡。那霍定侯素有不臣之心,一旦我大军出关,定侯借机作乱,岂不麻烦?我若是真去请旨发兵,朝廷哪会答应,恐怕要碰一鼻子灰。我与骊侯虽然素无交情,却也不曾交恶,他怎会出这样一个难题给我?”


    “大人说得极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一个蛮夷小国,骊侯这样费尽心思,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


    杨仕春皱眉道:“这正是我要与先生商议的。若去请旨,朝廷不肯发兵,那就得罪了骊侯。若私自发兵,定侯安分守己倒还好,一旦定侯作乱,我可就犯下了株连九族的死罪。”


    冒汜方摇头笑道:“如今皇帝昏聩,外戚把持朝政,即便真的骊侯与定侯密谋作乱,也不稀奇。况且定侯与皇帝又有积年私怨?大人虽然奉旨扼制四郡,然而定侯盘踞河西几十年,哪有大人施展的机会?若真的定侯闯关,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抬一抬手放他过去,若他侥幸事成,大人也有功勋一件。若他兵败,那大人以后独占河西,岂不得意?况且这安归许嫁其女,颇有投诚之意。鄯善小国,扼制要塞,大人占据鄯善,进可攻退可守,日后又多了一条出路。眼见富贵垂手可得,大人此刻万不可迟疑。”


    这一番话,正说到杨仕春的心头。他哈哈一笑,说道:“先生果然懂我。只是这私自发兵,若定侯那里有半点差池,以后被朝廷追究起来,判为同党,可如何是好?”


    “大人勿忧。我有一计。这个时节,正适宜训卒利兵,秣马蓐食。大人可派几位将军到关外昼夜练兵,若是不巧遇上匈奴骑兵,难免要打起来,若是双方互不让步,情势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便日后朝廷追究起来,也可粉饰一二。”


    杨仕春笑道:“先生妙计。”于是命冒汜方即可回信与伍散原,又走回内堂,请夫人来商议和安归联姻一事。


    夫人听完之后,愀然不乐,擦拭着眼睛说道:“当初小姑在关外走失,也不知流落去了哪里。母亲仙逝之时还念念不忘。我一想起这些蛮夷,心里就像针刺一般难受。现在你要我娶一个关外来的媳妇,我这憋着一口气死也咽不下去。”


    杨仕春当初得知亲妹走失时,家里男丁都在战场,只派了下人去打听寻人,又怕走漏风声,玷污闺誉,不敢声张。这十几年过去,心也淡了,于是安慰夫人道:“关外人与关外人,也不尽相同,自然有那孝顺知礼的”好说歹说,劝得夫人松口,议定为次子求聘安归之女,只等战事一过,便择期过礼。


    那罗被紫瑛捏碎肩胛骨,宝月内疚之余,对他很上心地照料了几天。少年人的单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潜能。他的伤迅速地愈合起来。


    紫瑛把那罗拎到了舍阿木面前。盲眼的巫医有安归府里的女奴经心侍奉,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袍,侧身坐在案前,苍白的手娴熟地抓起一堆晒干的药草,一股脑胡乱捣碎。


    既不发疯,也不装神弄鬼的时候,她的身影像阿卜杜师傅在白沙滩上用枯枝细细勾勒的一幅画。有种简单韵味。


    她停下药杵,竖起了耳朵,“他是谁?”


    “一个来自丘林氏的孩子。”紫瑛的目光扫视一眼那罗,然后停留在舍阿木身上。


    舍阿木呵呵笑道:“丘林氏的族人已经全部被伊稚斜和他的阏氏杀死了。”


    “还有女人和甫出生的婴儿,伊稚斜手下留情,饶了他们一命,令他们做了阏氏的奴隶。”


    “感谢天神,他真仁慈。”舍阿木尖刻地说道。然后她就不再理睬紫瑛。


    在旁一直不做声的那罗忽然呜哩哇啦对盲眼巫医说了一串陌生的语言。他说的一定是丘林氏族的语言。紫瑛眉心一跳,握在那罗肩膀上的手逐渐用力,然后递给他一记警告的眼神。那罗险些疼得大叫,他身体微微打着颤,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他又追问巫医:“你是孔雀河畔的瞎眼巫师吗?人们说,你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天神,因此天神赐予你预知未来的力量。”


    巫医从他急迫的语气中感觉到了这个同族少年的渴望和希冀。她叹着气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成为未来的匈奴王。你的野心是熊熊燃烧的火,会焚烧吞噬你的心。”


    少年的心还在砰砰跳着,他死死地盯着巫医,浑然忘记了肩膀上入骨的痛楚。


    “这个汉人抓了你,你为什么不逃走呢?丘林氏的男人应该学会狼的凶狠和狐狸的机智。”


    “我听人说,他身上藏着一个了不起的秘密,获知这个秘密的人可以重新统一八部,带领匈奴的铁骑踏平中原。”


    巫医短促地笑了一声,她同情地看向那罗:“那个心怀叵测的人欺骗了你。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永远别想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可是他的主人曾经是要做中原皇帝的人。也许现在周国半数的人都还在找他。”


    圣坛里的大和尚!那罗的眼睛绽放异彩。他终于忍不住剧痛,闷哼一声。


    “这个孩子是我这十几年唯一一个见过的丘林氏族人,是阏氏毡帐里的男奴,阏氏很宠爱他。”紫瑛说道,“他的耳朵上有颗红痣。你曾经说,找到那个长着红痣的男孩,他是你被偷走的孩子。”


    舍阿木“哐哐”捣药的木杵停了下来。她没有看那罗,空洞的两眼对着紫瑛的方向,嗤笑一声:“你欺负我是个瞎子吗?”


    “难道你不是预知每一个人的命运?摸一摸看,这是否你和伊稚斜偷情所生的那个孩子,那颗害得丘林氏灭族的种子。”


    舍阿木筛糠似地颤抖起来,她嘶哑的声音对那罗说道:“孩子,你过来。”


    那罗走到她面前。


    舍阿木枯瘦的手从他的发顶摸索到脸颊,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稳,可是手心迅速沁出冷汗,似乎将她的手粘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紫瑛留意着舍阿木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舍阿木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把手移开。她说:“紫瑛,你的心有七窍—一定有一个多嘴的人告诉了你,当年我把那个孩子从我下面拖出来的时候,捏碎了他肩膀上最细软的一根骨头。可惜呀,他骨折的肩膀是左肩,不是右肩。可惜呀可惜,机关算尽,终究还是一场空。”


    舍阿木“一场空”那三个字像一个残酷而短促的咒语,紫瑛的脸顿时凝结成了三九的冰霜。他闪电般出手,将那罗的衣领拽在手上,冷笑着说道:“看来是我找错人了。匈奴来的奸细,应当交给城主处置。”


    舍阿木仿若不闻,她的指甲抓着自己的脸,喃喃地发癫:“我的孩子死了……”


    紫瑛拎着那罗,风一般走了出去。


    然后,他将那罗扔在地上。那罗已经隐约猜到了七八分。紫瑛脸上的表情,冻得他浑身发寒—他没用了,紫瑛随时都会杀了他。那罗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是要跪下求饶,还是装傻充愣,伺机咬断他的喉咙,逃出雅丹?回去跪在阏氏脚下祈求她的仁慈?


    紫瑛复杂的眼神审视着那罗。半晌,他说:“我说过,要替你去杀了伊稚斜的阏氏。现在,你是要回匈奴,还是继续跟着我?”


    那罗愕然。在常年的鞭笞和凌虐中挣扎求生,在奢靡和放荡的愉悦中迷惘无措,少年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一道光,那辉煌夺目的神光里是匈奴王率领铁骑扫荡中原,游猎天下的痴心妄想。


    中原的皇帝!这是一个连伊稚斜本人都会垂涎的机会。


    那罗已经养成了心潮澎湃时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本能。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坚定地说道:“主人,我愿意跟随你,侍奉你,做你最忠诚的奴隶。”


    如果他是女人,那罗一定会虔诚地上来吻他的脚。


    紫瑛拧眉,难以察觉地把自己的脚收了收。


    “我不是你的主人。”


    “父亲?”


    “我没有子女。”紫瑛无奈摇头,“叫我师父吧,我正好缺一个可以教授武艺的徒弟。”


    “师父。”那罗从善如流。


    和紫瑛回去的路上,那罗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他素来只会讨好女主人,对男的师父却不知如何奉承,只能碍手碍脚地跟在紫瑛身后。见到一身白衣在葡萄架下发呆的宝月,他忽然叫道:“师父。”


    紫瑛应了一声,迳自回房去了。


    宝月那两道细长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她的眼尾也是长而翘的—这是惊诧的表情,通常随即而来就是气势汹汹的怒气,那罗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然后宝月却没有发怒,她只是沉默地看了看他,就去追紫瑛。


    “阿塔,善祈说今天有汉商逃进城里求助。他的商队在回中原的路上遇到了匈奴人,所有的同伴都被杀了。我去看了,他是那天带着阿娜一起走的汉人。阿娜是跟着他们的商队一起走的!”


    紫瑛面色微变。


    宝月红着眼圈说:“那个汉人说,快到玉门关的时候,阿娜就离开了他们的商队。阿塔,快去救阿娜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