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把墙上挂的弓箭塞到紫瑛手里,催促他:“阿塔,快点出城去救阿娜!”
紫瑛握紧了弓身,任凭宝月怎样猛烈地摇撼,他自岿然不动。忽然他起身往外走去,宝月连忙跟上。
见紫瑛到了伍散原处,那伍散原也正好迎了出来,面带喜色地将一封信递给紫瑛看,“有回信了。”
紫瑛接过信来,暂不打开,转而对宝月说:“你先回家,我有事情与伍先生商议。”
宝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房门在她眼前关上。
她在外面站了片刻,擦了一把眼泪,独自回家。那罗盘腿百无聊赖地坐在葡萄架下,望着叶子缝隙里的天发呆。听到门响,他人不动,眼睛却一直追着宝月去了房里。
宝月翻箱倒柜,拿出她的木弓,匆匆在弓弦上抹了一遍桐油,然后往箭囊里装上满满的箭。想到兴许会遇到狼群,她飞快地找到火石,浸满桐油的棉毡。最后她又往包袱里扔了几块干肉,穿上皮靴,在地上咚咚踩了踩。
她抬起头来,那罗就站在门口好奇地探头。
“走开。”宝月搡了他一把。他个头不比宝月高很多,但是脚下像生了根,站得很稳。
“狼怕人多,怕号角的声音。”他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牛角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吹了起来,牛角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音,似乎有千百只马蹄在号角声中轰鸣而来。
然后他把牛角取下来递给宝月。那是被他杀的第一只小牛犊的犄角,被他日夜摩挲,牛角上泛着乌黑油亮的柔光。
宝月红着眼睛瞪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的匈奴人从白龙滩赶走。”然后她把牛角紧紧握在手心,就绕过他出门。
她在城门口遇到了常山和緹云,两个人正在低语,听到马蹄声,緹云扬起头看见居高临下的宝月。自从白雁一说后,两人再未碰面,緹云似乎也一直避着她,这会不期而遇,看对方都有些陌生。緹云立即把脸扭开。
常山忍着笑问道:“宝月,你去哪?”
“去找我的阿娜。”宝月板着脸,双腿一夹马腹,“驾!”
常山不明就里,眼疾手快扯住宝月的缰绳,说:“城里最近在加固城防,都说匈奴人最近在附近四处撒野,你一个姑娘家出城太危险。”
宝月急了,不由分说,要去抢回缰绳,常山无奈,光天化日之下,和姑娘家拉拉扯扯,实在不好看,他冲緹云使个眼色,緹云不理睬他,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常山正暗暗叫苦,见紫瑛快步赶来,默不作声将宝月拦腰从马上抱下来,然后自己踩着脚蹬飞身上马。宝月一怔,见紫瑛催马要走,忙将自己的包袱递上去,“阿塔,这里有吃的和水。”
“不用,我天黑之前就回来。”紫瑛矮下身来,从宝月背上卸下她的弓箭握在手里,轻叱一声,穿过三人疾驰而去。
緹云这时才转过脸来,目送着紫瑛远去的背影。
等他回过神来,宝月已经不见了,身边的常山摇头笑叹:“说起来倒也惭愧,京城的贵勋子弟,往往自诩通五经贯六艺,只单说骑射这一项,莫说紫瑛,恐怕连宝月这个姑娘家都远远不及。”
说完,见緹云面色一沉,他哪晓得自己正巧说中緹云心事,只当他是为和宝月嫌隙而烦恼,便笑着说道:“姑娘家的性子,本来就风一阵雨一阵,保准明天就好了。不过在这异族长大的女子,的确不如中原的闺秀千金温柔体贴。”
緹云深以为然,却不接话,和常山往城外胡杨林去。他们两个近日昼夜都在这林子里流连,总是緹云练箭,常山每隔一丈,替他选定一棵胡杨做个记号。数日之后,整片林子里的胡杨都刻上了记号和深深浅浅的箭痕。
这日复一日的练,实在枯燥。常山看得快要睡着,跳起来去抓兔子打算来烤,忽听风声,脚边扑通落下一只中箭的斑鸠。緹云奔过来将斑鸠拾起,脸上终于露出欣然之色。常山见他手指上被弓弦勒得红肿破皮,隐见血痕,他不免皱眉道:“横竖咱们也不靠打猎过日子,何必这样拼命?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緹云面色不改,将箭身上的血迹在草上擦拭干净,还要再练。弓还没拉开,忽听瓮的一声轻响,弓弦弹开,緹云十指微屈的右手上血迹斑驳,他面带痛苦之色,却不出声,只把眉头皱紧,费力动了动手指。
常山不忍,将弓箭从他手里夺下,撕了一截衣料草草包扎了,说道:“恐怕有十天半月不能动了,万一伤了手筋,以后笔都拿不稳,可怎么是好?你向来懂事,怎么这会比牛还犟?”
緹云也是疼得厉害,脸上却硬作无事状,他强笑道:“就你大惊小怪,今天算了,明日再来。你看紫瑛手上的茧,若不是苦头吃尽,哪有如今的功夫?”
常山不以为然,“紫瑛何种身份,怎能与你相比?”
这话緹云自己也说过,只是此时却说不出口。他因为好洁,远远地坐着,看常山将斑鸠拔毛剖腹,打算就地烤肉。常山奉命随侍,见緹云这样折腾,心下暗自埋怨,嘴上絮絮叨叨。緹云不耐,笑道:“虽然不必,但是有一技之长,也是好的。河西狼烟将起,等定侯大军过关,你跟我也去定侯帐下瞧瞧热闹。这会熟练弓马,到时兴许我还能手刃敌军。将来遴选光禄勋殿前待诏,也好有些谈资。”
“既如此,还请公子先亲自手刃这只斑鸠,将来做了郎官,这可是大大的一桩谈资哩!”
緹云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那边常山说得热闹,手下不停,将只斑鸠剖得血水横流,斑鸠的眼睛圆睁,里头的光却终究暗了。緹云看得不大自在,将目光调转开,不意又瞥见了圣坛的穹顶。
那次夜探圣坛,被那罗搅扰,没有得窥究竟,緹云事后想起,想要再探的念头一直在心里盘旋不去。
日色将暮,緹云与常山吃过烤肉,洗濯干净,收拾弓箭打算回城。走到城口,见宝月一手支颐在城墙下坐着,另一只手里将牛角抛上抛下。那罗骑坐在她头顶的城墙上,眼珠子也灵活地跟着牛角上下动着。两个人正在拌嘴。
“我的号角。”
“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我借给你的”
“我阿塔是你的师父,我不就是你的师姐?你不孝敬师姐?”
“我比你大。”那罗认真地说。
“你哪里比我大?”
那罗不做声了。他在城墙上扭了扭,扑簌簌落了灰尘在宝月头上。
“等我阿塔回来就还给你。”宝月半真半假地说着,白了他一眼。将牛角握在手里,她转眼一看,看见了緹云和常山。緹云的手藏在背后,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天边的晚霞。宝月牙齿将红唇轻轻一咬,她的声音越发清脆了,“阿塔说,他天黑之前一定回来。你快看,他是不是驮着我的阿娜回来了?”
那罗险险地立在城墙上,他眺望了半晌,突然说道:“你的阿娜驮着阿塔回来了。”
“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见马蹄响起,夕阳伴着着两人一马的身影到了眼前。到达城门口时,恰好暮色吞噬了天边的最后一线霞光。夜色笼罩了众人的身影。
宝月几个一窝蜂地迎上去。
“阿娜?”宝月有些疑惑地叫,仰脸看着马上两个人亲密依偎的身影。
那两个人同时跌在地上,滚成一团,阿娜轻呼一声,阿塔却全无声息。宝月扑上去,摇撼被阿娜抱着怀里的紫瑛。“阿娜,这是怎么了呀?”
常山打了火折子,就近观察片刻,他震惊地看向緹云:“伤在胸口,创口阔寸半,是被一剑穿透胸房。他遇到了一个使剑的高手。”
几个孩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都慌不择手,宝月的阿娜又弱质芊芊,常山便做了主,将紫瑛平稳送至家中。安归与伍散原已闻讯赶来,安归大惊失色吩咐道:“快去请巫医大人。”
那伍散原略通岐黄,在紫瑛腕上略诊了诊,又去瞧他面色。完了之后与常山递个眼色,两人悄声移至窗下说话。
“伍先生看他伤势如何?”
“凶多吉少。”伍散原攒眉,十分忧虑,“他这一去,恐怕于侯爷的大事不利。我们这趟来,连太子本人都没有见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只怕咱们被这个紫瑛蒙蔽了。不如你今晚趁乱再去夜探圣坛,得知底细,才好禀告侯爷知道。”
常山称是,待要寻个契机往山上去,趁隙往房里又看一眼,见紫瑛面如金纸,常山不禁一个寒颤,说道:“听闻当年紫瑛身手已是不凡,如今更是精进,没想到这关外还有如此武艺高强之人,能将他重伤成这样。”
“关外天地广阔,多少亡命之徒都在关外隐匿,我们又认识几个?”伍散原道,“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万事谨慎的好。”
“不错。常山在这里守着,圣坛我去。你这一走太过显眼了。”緹云不容置疑地说道。他一身青衣,悄无声息地走至窗下。
郦侯准许緹云前来,颇有叫他历练之意,因他平日机敏,伍散原倒也不担心。三人商议之后,緹云独自前往圣坛,伍散原与常山仍旧回到紫瑛床前。正逢安归遣往巫医处的侍卫回来禀报,面有难色地称:巫医说,紫瑛师傅触犯了天神,因此天神降下惩罚,这会已经没有了生还的机会,巫医也无能为力。
众人闻言变色,常山怒道:“她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怎么知道没有生机?分明是推诿。还请城主下令,将她绑来为紫瑛诊治。”
安归坐立不安,似乎也被那所谓“天神降罚”的说法震慑住了,他支吾道:“这个,这个,巫医大人生的天目,本来就不需要亲自来诊断。听闻她可以预知先机,断言生死……”
宝月跪伏在紫瑛床头,听闻安归的话,她慢慢站起来。因久跪而麻木的膝盖有丝丝锐痛。少女骄矜的面容染上一丝凝重之色。旁边瘫坐的阿娜两眼无神地望着床上的紫瑛,心思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她衣衫凌乱,被撕碎的衣领险些遮不住满是淤青的肩颈。宝月将阿娜拢了拢衣襟,说道:“阿娜你别怕,我去求巫医来救阿塔。”
然后,她风一样冲去舍阿木的住处。
盲眼的巫医没有睡,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像飞蛾般将脸朝向烛火的方向。那些微的温暖令她战栗,她耷拉着眼皮,聆听着外头的动静。然后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宝月破门而入,将舍阿木的嫁衣扔到她的身上。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去救我的阿塔,不然我就告诉城主,当初那面浸了毒汁的绡纱是你给我的。”
舍阿木因小姑娘的天真轻蔑一笑。她摸索着嫁衣柔软的布料和精致的绣纹,意态闲适地笑道:“你的阿塔不该得罪我,丘林氏的舍阿木不是可以被他玩弄于掌上的蝼蚁。”
然后,她把脸转向宝月身后的那罗。那罗有些紧张地感觉到舍阿木用那双盲眼在仔细地端详他。她的目光罕见地柔和,仿佛一双温柔的手,在他脸颊拂过。
“你怎么还在这里?”舍阿木用丘林话问道。
“我愿意跟着师父,我在白龙滩是个孤儿。”
“师父?”舍阿木嚯的起身,愤怒地叫道,“愚蠢的少年,你以为紫瑛真心收你做徒弟?他会害死你。”
“你说你没法看到我的未来。”那罗执拗地说。
舍阿木僵硬地立着,愤怒像虫蚁般啃食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想要啃咬自己的指甲,揪下自己的头发,可是她强行压制住疯癫的念头。她坐回床边,愤愤不平地心想:这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男人。
眼前的光被黑影遮住了,她知道是那罗。舍阿木焦灼地抬起头来,可是她没法看清他的样子。她有些气馁。
她忽然宛然一笑,柔声对宝月说:“你想要救你的阿塔?”
宝月精神一振,“你可以救他?”
“我可以把死人救活,让白骨滋生血肉。”
她的语调阴森中冷意蔓延,宝月紧张而不安地盯着她。盯着舍阿木一步步走近,她长长的指甲探了出来,刚触碰到宝月的脸颊,她立即竖起浑身的汗毛。
“把你的眼睛给我,我把你的阿塔救回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