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毛骨悚然,踉跄倒退了几步。舍阿木微笑地看着她,仿佛刚才索取的不是宝月的双眼,而是她羊圈里的一只羊。
“你这个疯子。”
“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的阿塔。如果没有我,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舍阿木咯咯地笑着,听到宝月和那罗两个仓皇地逃离。她敛去笑容,用指尖试探着撩拨烛火的火苗。被焚烧的剧痛令她的面容顿时狰狞凄楚。
我等了十六年了,快要等不下去了。她想。
宝月和那罗回到家,众人还在。安归唤了城里的大夫来,将常山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洒在伤口上,手忙脚乱地包扎起来。不过片刻,血迹便沁了出来。伍散原不时替他把脉,面色越来越难看。
“巫医说了什么?”常山忍不住问道。
宝月艰难地说道:“她……她是个疯子。”众人闻言黯然。
“阿塔。”宝月跪在床前,感受到紫瑛胸口微微的起伏,她转而握住阿娜搁在膝盖上那双冰冷的手,阿娜忽然颤抖了一下,想要挣扎,待看清宝月时,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她对宝月安抚地摇了摇头,然后她理了理衣裳起身,同众人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她的声调竟然很稳—祈求众人离去后,她在紫瑛的床前沉默地看了半晌,然后催促宝月道:“你该睡了。”
“阿娜,我不想睡。”宝月想到舍阿木的话,紫瑛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舍阿木是个疯子,可是她心里惶恐不安,不时去观察紫瑛的脸色是否变得更苍白了一点。
阿娜携着宝月的手,替她梳洗,一遍遍地把她的长发梳得通透,然后结了一支长长的辫子。阿娜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看着宝月躺进被窝,然后坐回紫瑛床前发呆。
宝月在被窝里闭上眼睛,翻来覆去。身上的被子像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盯着窗外的月亮,良久,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握起桌上的弓箭,从窗口跳了下去。
她砸到了在窗下沉睡的那罗身上。那罗从梦中惊醒,他跳起来,眼神惺忪地望着宝月。
“别跟着我。”宝月把箭尖抵着那罗的胸膛,一步步后退,确定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宝月把辫子一甩,拔腿就跑。
到了圣坛外,月至中天。緹云早已等了半晌,等到阿卜杜老头离开圣殿去睡觉,他潜入殿内,点一盏油灯,借着灯光目光游移在壁画中的飞天身上。高处的散花飞天依旧在对他婉然媚笑,眸中饱含情意。他不由看得入神,等到火苗被风吹得忽然摇曳,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这壁画会迷惑人的心志。他懊悔不已,快步走到当初找到的机关处,手才触到油灯的底座,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住。
灯火的火苗又闪了一下。背后有轻风拂动耳边的发丝。他转过身来。
“别动。”宝月冷静地说道。她的弓拉得如天上的月亮一样满,箭尖对准緹云的胸口。
緹云脸上的表情凝结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戏谑道:“月牙儿,你杀过人嘛?”
“我杀过胡杨林里的狼。”宝月说。她的手很稳。“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瑛三番四次阻止他,再加上宝月緹云的心沉了下来。他审视着宝月,不紧不慢地说:“昭明十二年,周与匈奴、月氏联军激战于弥楼山,太子奉旨监军,被围于石门关,太子被迫请降,呼单于为父。之后霍氏驰援,匈奴退兵,太子遭废黜,被令剃度,往漠北看守皇陵,途中被匈奴散兵围杀,再无音讯仅凭紫瑛一家之词,我怎么知道废太子是不是真的活着?兴许他早已经死了,紫瑛故布疑阵,拿了一两件旧日的信物做障眼法,诱使我父亲为他所驱驰”
铮一声轻响,飞箭射灭了一盏油灯,緹云的手微微一缩,险些被射透掌心。
“说了让你别动。”宝月面无表情地说道。
緹云心思急转,脸上却笑了,“月牙儿,你伤了我的手,以后我的衣食住行,都得仰赖你了。”
“那个什么太子早就死了,我只是阿塔使的障眼法,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你怎么会娶我呢?你是死是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宝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哼。”
“常山说的没错,女人都是口是心非。不然你不会到这会还不敢动手”緹云得意地说,不去理会宝月,他将灯座一拨,闪身就要进入密道。
他猛然扑倒在地上,腿上剧痛。緹云按住伤口,震惊地看向宝月。箭羽还在轻轻地抖动。他痛得快晕死过去,眼睛还不甘心地瞪着宝月越走越近。
宝月垂首,不敢去看他的伤口,却对上他怨怒和屈辱交织的眼神。她的辫子扫在他的脸上,伊里木的香幽幽入鼻。他晕了过去。
“说了让你不要动。”宝月嘀咕着,把他拖到一边,定了定神,从入口进入密道。
吐火罗人相信人的魂灵不可以见天光,因此地道连接的是圣坛和后山的洞窟,而洞窟是安归的祖先们停放棺木的灵魂栖息之地。宝月一路过去,壁画中的神女与恶魔竞相迎来,仿佛要突破这地底的洞窟。宝月心思烦乱,顾不上细看,倒也不觉得怕,到眼前一阔,进入洞窟,并不见棺木,却有一方佛龛,供奉的菩萨正与宝月在槯场上买到的一般,菩萨目光低垂,面容祥和,有无尽的慈悲之意。
洞窟内还有一几一榻,是个素简的居处。
白衣的僧人在默默地吟诵佛经,诵完一遍,他挪到几边,熟练地摸到一方镌刻的弯刀,在墙上摸索着刻了一道浅痕,数不清的浅痕旁边,是镌刻的壁画,踏水观音衣带翩飞,眉目秀美,纤指捻一片莲萼。
他是个失聪失明,不良于行的残废。
宝月原本还怕眼泪落地的声音会惊吓到他。这里太安静,只有刻刀与石壁摩擦的声音在嘎吱作响。可是她很快明白过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宝月满怀希望而来,蓦然心灰意冷,“哇”的哭了出来,她哽咽着问:“你不是太子嘛?你这样,还怎么去救我的阿塔?我的阿娜被匈奴人欺辱,阿塔也快要死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一点动静,脸上露出一点欢欣之色,他抬起头来,想要看清那模糊至极的影子。
“多慈?”他试探地问。
没有反应,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又问:“阿卜杜师父?”
宝月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贴上了冰冷的石壁。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下坠,她不忍心看到他失望的表情,也不敢去辨别他的眉目。
宝月拼命跑出地道,站在清寂的圣殿内,她环顾四周,心下茫然。半晌,她将地道合上,踢了踢角落里的緹云。緹云费力地睁眼,目光落在宝月脸上。
“你见到他了吗?”緹云好奇地问。
宝月点了点头,她早已拭去泪痕,此刻脸上风平浪静,看不出端倪,緹云越发挠心挠肺,只是身体动弹不得。
“下次再敢乱跑,我就射你的另一条腿,让你变成瘸子。”宝月忽然想起洞窟里的僧人,她面色一黯,背对着緹云:“我背你下山。”
緹云苦笑:“你背的动我?”
“我背到山边,然后把你扔下去。”宝月被緹云压得身体猛地一落,差点趴在地上。她咬了咬牙,拖着他往外走。
緹云还恋恋不舍地回望着地道的方向,他想再说服宝月,“你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太子无恙,不会下手去害他。”
“这个谁知道。你们都满脑子阴谋诡计。”
“洞窟里面什么样子?”
“满墙的妖魔鬼怪,吓死你。”
緹云暗自撇了撇嘴,腿伤实在痛得厉害,暂且也顾不得去管这个避世隐居,神神秘秘的太子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到了城里,天边已经泛白,宝月把緹云掀翻在地上,许久才调匀呼吸,能够说的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常山不是每天要出城去练箭?你在这里等着,他会看到你的。”
緹云脸上蓦的一红,他哼哼道:“你怎么知道我去练箭?口是心非”
宝月没有理他。她看见一隙熹微的晨光在暗云下挣扎欲出。她慌忙往家跑去。才进院子,她听到了舍阿木梦呓般的喃喃自语和捣药的声音,宝月脚步一缓,慢慢走近,到了门口,她满腹的狐疑烟消云散。
宝月激动地夺门而入,见舍阿木披头散发,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刚刚替紫瑛包扎完伤口。
“阿塔!”宝月叫道。
紫瑛浓眉紧蹙,他睁开眼睛,仿佛夜色泄漏满天星光。他的眼神那样年轻欢快,好像十五岁的少年骑着骏马在艳阳下疾驰,听着辔头和马鞭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声。他大概梦见了自己曾经追随太子在中原的时光。
“我去了圣殿,看到了他。”宝月顾不上舍阿木,她在紫瑛耳边说道。
紫瑛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立时要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口险些崩裂,舍阿木嗤笑一声,紫瑛只好躺了回去。
“阿塔,要是常山他们知道他现在的情形,可能立刻会回中原,你们计划的事情要做废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现在知道也晚了,杨仕春大军已经出关。”
宝月想到那白衣僧人仿佛打算在洞窟中刻字雕画一辈子的情形,她微微摇头,欲言又止。
“你的阿塔等不及了。”舍阿木插话,盲眼的巫医了然地笑道:“十六年,我等不及,他也等不及了。报仇的念头日日在啃噬我的心,让我不能安睡。天神保佑,我还活着,紫瑛你的主子却要死了。我尝遍了关外的千万种毒草,可是最毒的毒|药,在中原。紫瑛,我救不了他。”
“他还没有死,我会想到办法。”紫瑛说。
舍阿木同情地笑了,“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疯子”
紫瑛疲惫地闭上眼,不想再说话。梦境太长,他身心俱疲。
宝月担心地等了一会,见紫瑛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她终于放心,回首四顾,不见自己的阿娜。“阿娜?”
“你的阿娜不会回来啦。”
宝月拧眉。
“她把眼睛送给了我,自己跳进了孔雀河。孔雀河水会把她送去阳关和墩墩山。”舍阿木笑道,她转过脸,披散的头发下是遮住双目的白布。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猜到了,生你的女人,一定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只是她的眼睛太能流泪了她让我告诉你和你的阿塔,她姓杨,闺名多慈。“舍阿木把脸转向床上的紫瑛,嫣红的嘴唇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她的手在紫瑛的脸上抚触,竟摸到他的眼角微湿。啊,他做梦了,是梦见了谁?年轻的太子,还是害羞的宫女?舍阿木嘻嘻地笑了,“我迫不及待想睁眼看看,你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呢。连真正的男人都不算,也有女人愿意为你去死,难道你比年轻时候的伊稚斜还英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