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十五)
    紫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回到了昭明十二年的太子东宫,那是废太子奉旨前往皇陵的日子,天光青妍,碧草芳新,东宫的宫人已被遣散泰半,唯有檐下的新燕在懒懒地啄着春泥,似乎知晓这辉煌的宫苑即将被它独占。


    太子在亲自整理行装。紫瑛无声地跟着太子从殿里到殿外,也没有找到插手的机会。


    自水门关之围后,太子就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是在用沉默来责备他的忤逆和放肆—周军被围困水门关,水米无存,匈奴人叫嚣要太子出城请降,太子欲行自刎,被他击晕。紫瑛假扮太子出城,在匈奴王的马蹄前谢罪。


    十五岁的紫瑛面容清冷,进退有度,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太子身边执贱役的小太监。


    匈奴人得意离去,太子却毫无喜色,他清醒之后,跌足道:“是我平日对你太过放纵,才让你如此胆大妄为。”


    紫瑛从来没有见过温文尔雅的太子发那么大的脾气。他铁青了脸,气红了眼,踢翻了脚下的案几,墨汁和各色颜料溅了紫瑛满脸,他那张总是被太子嘲笑为“小孩儿故作深沉”的脸显得异常滑稽。


    太子一愣。以紫瑛的身手,要躲开是易如反掌。


    良久,他颓然坐在满地狼藉中,捂着脸喃喃道:“紫瑛,你不该陷我于不义。”


    “城里已经断水,消息传不出去,城里的人都难逃生天。”紫瑛理智地说。


    “紫瑛,你怕死吗?”


    “我不怕。我怕殿下死。”


    太子苦笑:“我死不死,于他们而言,有何区别?他们想要的不过东宫之位而已。可是,受这样的屈辱,我宁愿一死。”


    紫瑛忙道:“殿下不必担心受辱,匈奴人已经退兵了。”


    太子摇头,他心灰意冷,无意多言。紫瑛见他沉默,越发不安。紫瑛五岁进东宫,十年朝夕相伴,太子在这个出身低贱却性情孤僻的小太监脸上,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惶恐的神情。毕竟只是个懵懂的小孩呢……太子想。想要替他拭去脸上的墨汁以抚慰他的不安,紫瑛却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脸,挂在睫毛上的朱砂墨顺势滑下,仿佛流下一滴血泪,因去势而越发显得秀致如莲萼般的脸颊上竟透着诡异的凄艳和清媚太子无言凝望,忽然如大梦初醒,他发寒症似的一阵冷一阵热,闭上眼睛,虚弱地说道:“你出去吧。”


    自那以后,太子就再也没有理会过紫瑛。


    紫瑛也像哑巴一样过了月余。因为沉默,他的耳朵越发灵敏。他听着太子收拾行囊,轻声低语地吩咐侍卫,青围马车的车轮碾在宫外石板铺成的匝道上,他跟着太子的马车徒步而行,马车走得不紧不慢,毕竟前方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没有人拦他,因为阖宫的人都知道他常年近身侍奉太子。也没有人理他,因为他不过是废太子面前一个失宠的阉奴。


    他们走了半个月,终于离开了京城地界。深宫长大的小太监在树上极目远望,他新奇地打量着村庄的炊烟和山涧飞流而下的瀑布,辛苦跋涉,他脸上未染风霜,仍旧精神焕发,他垂首去看树下的马车,与掀帘的太子目光相撞。锦衣玉食十八年的太子满脸的疲惫不堪。


    可他毕竟是活着的。


    紫瑛琢磨着要不要跳到车顶,吓他一跳—一道剑光被月色照得如同秋水般划过他的眼底。数名黑衣刺客悄无声息地飞窜出来,与侍卫们激战起来。


    懈怠的侍卫被斩杀干净。紫瑛飞身拽起从车里摔落的太子,话也来不及说,拼命飞奔。可无论他怎么奔,也甩不脱背后那道鬼魅般的黑影。到了瀑布下的寒潭,那名刺客剑光一闪,当胸袭来,他的杀气汹涌,紫瑛胸前窒闷地仿佛要炸裂,他知道自己远远不敌,忙自躲闪,刺客的剑竟急转去了太子的方向。


    他的出手既狠又准,一剑挑断了太子的脚筋。


    紫瑛潜入水中,正好接住落水的太子,他与太子顺着湍急的水流而下,他回眸一望,看见了蒙面刺客隔着水波而显得异常冰冷的双眼……


    紫瑛被水流冲到疏勒河畔。河边汲水的马把绑在一起的紫瑛和太子拖到了匈奴人的毡帐,那毡帐里独居的盲眼女人说:“我闻见了血腥的味道,毒液正在他的血液里流淌,很快会侵蚀他的全身。你得砍掉他的腿才行。”


    这时,自清醒以来就闭眼沉默的太子忽然睁眼,哀求地对紫瑛说道:“这次别替我做主,留我一副完整的尸骨。”


    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在他的侍从面前,神采顿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却言听计从的傀儡。


    直到紫瑛把多慈送到他的面前,他无言地抗拒了很久,终于妥协。有了宝月之后,他如释重负,渐渐开口说话,可是他说话的对象,多数时候是在吐火罗圣坛的洞窟里画壁画的阿卜杜师父。


    即使远在关外,他仍旧固执地遵从旨意,请阿卜杜师父替他剃度,白日诵经祈福,夜里研究壁画。


    废太子性情温雅,精通书画。自襁褓中便被太后一眼看出面有佛相。这些过往对他而言,无不讽刺。


    有一天,太子正在用染料给一副观音像上色,他手里的笔忽然画到了线条外面。太子怔了半晌,说道:“紫瑛,我好像看不见了。”


    那是紫瑛见太子的最后一面。那时,他背对着他,穿一件白色的僧衣,好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青烟。面前是仁慈祥和的菩萨画像。


    紫瑛遽然从床上翻坐起来,他大汗淋漓,胸前闷痛。他将肿胀滞涩的眼睛睁开又闭,终于看清眼前的人影。


    宝月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脸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发白,发丝一绺绺贴在脸颊上。她哑着嗓子说说:“阿塔,阿娜掉进河里了,我在河里捞了整整一夜,也没有找到她。”


    紫瑛怔了半晌。睡梦中恍惚听到的床边那些零碎的语句在他耳边回响。他慢慢躺回去,闭上眼,希望这是一个不曾中断的梦境。可是胸口的窒闷无处宣泄,那湍急的血液崩裂了伤口,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呼吸微急。


    “去告诉你的父亲,他还一直在等她。”


    宝月潸然泪下,频频摇头。


    紫瑛调匀呼吸,艰难地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紫瑛到了院子里,他对着井水照了照自己的样子。他浑身血污,蓬头垢面。紫瑛用冰冷的井水洗过脸,重新梳过头发。然后他把脸上的胡子一缕缕撕了下来。常年的伪装令他脸上的肌肤显出不均匀的色泽,有些怪异,眉眼依旧是清冷的。


    他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宝月在旁边看着他。


    “阿娜见过你这个样子吗?”宝月问。


    “见过。”


    宝月略觉安慰。


    两人往圣坛而去。紫瑛有伤在身,走得极慢,快到圣殿时,见阿卜杜师父有些慌乱地跑出来,他老眼昏花,险些跌倒,宝月扶了一把,阿卜杜师父忙道:“快去告诉城主,大和尚被天神召唤,忽然过世了。”


    紫瑛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天际而来,飘忽不定:“什么时候?”


    “昨夜他出来问我,宝月的阿娜是否去过石窟。我告诉他,紫瑛师傅送宝月阿娜回中原去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刚刚我去送饭,他就没有了呼吸。”


    “阿卜杜师父别慌。我会去请人来收敛。”紫瑛说完,快步往地道而去。宝月跟随他到了石窟内,见废太子安睡于榻上,面容十分祥和。宝月鼻子一酸,也不敢细看,问道:“阿塔,害他的是什么人?”


    紫瑛没有回答,他靠着石壁缓缓坐下,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有了休憩的机会。虽然前路更加坎坷,这一瞬间他无比地渴求和珍惜这短暂的安宁。他的四肢百骸里都是疲惫。


    宝月安静地把石窟内的用具都收了起来。然后,她环视四周,目光又落在石壁上刻的观音像来。她端详着观音秀美的眉目和她指尖的一瓣莲萼。


    宝月的指尖在观音的眼睛上抚过,她说:“菩萨看起来很眼熟。这刻的是阿娜吗?”


    紫瑛凝望许久,说道:“是。”


    “宝月,扶我起来。”短暂的休憩之后,紫瑛觉得胸口的伤痛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阿塔,我们怎么办?”宝月茫然地问。


    “还有你跟我。”


    “我没有用,我是个姑娘家。”宝月故意说道。


    “你阿娜也是姑娘家。”


    “阿娜……”宝月在心里轻唤。


    下山之后,紫瑛前去拜见安归,并命宝月请来伍散原等人,将太子薨逝的噩耗坦率告知众人。伍散原等见到尸身,大惊失色,急忙告辞,转而传信给京中的崔骊侯。紫瑛胸有成竹,一面料理宝月父母的后事,一面安心养伤。


    舍阿木来替紫瑛敷完药,解开了脸上的白纱。她的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如同黑色的宝石。她穿着宝月阿娜绣好的衣裙,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沁血青玉。


    宝月对她的恨在心底翻涌。她不敢看舍阿木的眼睛,转而去看舍阿木身上的华服:“你要嫁给谁?”


    舍阿木温柔地看着她,轻快地说道:“我要在这孔雀河畔,日日眺望白龙堆,自然是得嫁给吐火罗的族长,雅丹城的城主呀。我的情人伊稚斜,我怎么舍得离他太远?”


    “安归城主?”宝月惊叫。


    “嘘。”舍阿木用指尖抵住她的嘴唇,“匈奴人和汉人在城外不远处打起来了,他正吓得在被窝里发抖呢。这个先别让他知道。”


    那罗打断了两个人的话头。他兴冲冲地奔进来,“我在城外看到了很多马蹄,外面打起来了。”


    他那副神情,好似激动地要当场撒几个欢。舍阿木悲哀而眷恋地看着他。


    “跟我去看热闹。”那罗来扯宝月的手。宝月甩开他,领头跑出去了。


    两个人奔到城门口,因安归有令,禁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城门守卫把守,那罗和宝月只好爬上墙头,看见城外远处是星罗棋布的灰色毡帐,那是匈奴人扎营准备攻城。日色将暮的时候,匈奴骑兵也在毡帐外燃起了篝火。


    那罗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同胞在篝火边载歌载舞,喝酒吃肉。


    宝月的目光四处游离,她看见前后几匹骏马到了城下,将手书呈给守卫后,便被放行。来人都是汉人。她的眼睛一直追着他们进城。


    “这里不够高,看不到汉人的营寨。”那罗说,他跳下城墙,对宝月招手,“我们去爬胡杨林最高的那棵胡杨,在树顶上能一直看到中原。”


    宝月心里一动,跟那罗上了山上的胡杨林,她踩着那罗的肩膀爬上树,到了树顶,见旁边一根树干上枝叶摇晃,以为是动物,正要躲避,却见一片青色衣角露了出来,她便有些气不顺,又不舍得放弃这绝佳的眺望点,于是讪讪地挪到一边,等那罗爬上来,她抓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远处看去。


    “你看到了吗?有没有看到疏勒河,哈尔湖?”那罗比她的位置低,他着急地催问。


    宝月眺望许久,没有看到阳关和墩墩山,孔雀河也长的没有尽头。她失落极了。随即,她出神地看着前方烧红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红云像火一般蔓延,快要烧到了眼前。她说:“看到了晚霞,真美呀。”


    旁边的緹云面色有些古怪。看宝月的脸色,的确只是在欣赏晚霞,并无他意。他别嘴,心想:不解风情,粗野庸俗。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了,说:“那不是晚霞,是狼烟。玉门关的驻军点起了烽燧,有敌军要攻入大周的京师。所以火光连天都映红了。”


    “哦?你不是打算要去军中趁乱捡便宜吗,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宝月对他更加刻薄了。


    緹云顾念她父母双亡,忍气吞声地说:“今天定侯有使者前来,常山和伍先生都要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


    緹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锲而不舍地说:“月牙儿,唱支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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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早已从崔骊侯处得知消息,但是亲眼见到废太子萧翌的墓碑时,定侯的门客冯光仍觉得这件事无比荒谬,他看向一脸平静的紫瑛,不怒反笑,“你把霍侯当猴耍?”


    “殿下的确日前刚刚因病薨逝,伍先生等人亲眼目睹并验明正身,定侯难道不信骊侯?”


    “阁下何必挑拨离间?定侯与骊侯早已定下盟誓,共同举事,绝无任何一方退出的可能。”那冯光十分傲慢,他不软不硬地警告了伍散原一句,“只是太子薨逝,又后继无人,定侯师出无名,如何是好?”


    “定侯决议起兵,必定能想出个名目,有没有太子,有何要紧?”伍散原笑眯眯道,“早就听闻霍侯门下冯先生智计百出,必定是有了主意,何不坦言告知?咱们也好参详参详。”


    冯光被他一顶高帽戴得面有得色。他捋须一笑,说道:“倒也不是何等高明的计谋,只是在下与霍侯认为,你我以太子名义举事,太子薨逝,咱们尊太子后人为主,也算名正言顺。如今天下又有谁见过太子后人长的什么模样?便是街上的阿猫阿狗,只要定侯说他是太子后人,那他便是太子后人。”


    伍散原不禁皱眉,心道:这冯光如此不知遮掩,恐怕命不长久,况且天下人岂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愚弄的?他言不由衷笑道:“以定侯的势力这个自然。”


    冯光小眼一眯,仿佛看出伍散原所想,他哈哈一笑,将身后的一名安静侍立随从唤出,说道:“诸位看这少年与太子生的有几分相像。”


    那名苍白的少年解开外面的仆从衣服,露出一身宽袍大袖的洁白衣衫,他掸了掸袖口,对众人微微一揖。他穿的白衫那样合体,他的动作那样自然娴熟,仿佛天生就是这样的风流公子。


    伍散原看得一愣,有些不大确定地看向紫瑛。


    紫瑛澄净的眸光凝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他有些入神,稍顿,才说道:“面容有七八分像,加上风仪体态,便是十分像了。”


    “年纪也正正好。若不是和太子朝夕相对,你敢指天发誓,这少年和太子毫无干系?”


    紫瑛已然明白定侯打的什么主意,他静待下文,并无要应承的意思。


    冯光目光在众人脸色飞快一扫,笑道:“这少年是十多年前霍侯从民间捡回来的孤儿,霍侯待他亲厚,他对霍侯俯首帖耳,绝无二心。”


    伍散原夸张地一笑,说道:“这样一来,骊侯可就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了。”


    冯光面露不悦,“听先生语气,似乎对霍侯的提议并不满意?”


    “岂敢、岂敢。”伍散原只是干笑。


    那少年自始至终只是安静等待,脸上无丝毫波动,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至尊富贵毫无兴趣。紫瑛的目光彻底从他身上移开。他微微一笑,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般,说道:“先生刚才所说,太子后继无人是何意?太子尚有一女,若论相貌与太子相像,自然比这位少年更像。”


    冯光一愣,“那又如何?”


    “太子后继有人,自然尊太子后人为主。已经有了真的,何必要找人假冒?皇室血脉,岂容混淆?”


    冯光啼笑皆非,“太子生的是名女孩儿,难道我们要尊一个女子为主?简直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月氏即女主治国。当初月氏贵女许嫁匈奴,策谋月氏与匈奴联军攻入水门关,差点打破京城大门。她又比在场的哪一位不如?”


    “女子治国,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这月氏女帝,难道不是靠的卖弄美色,狐媚男人?我中原礼仪之邦,上乾下坤,男尊女卑,岂容倒置?立一位女帝,难道将来要为她广开后宫,选聘良家之子?我看你果真是在蛮夷呆久了,竟以蛮夷自处。“冯□□愤填膺,说到后来,断喝一声:“区区一名阉奴,也敢妄谈国政?”


    紫瑛面不改色,冷嗤道:“这少年是定侯傀儡,难道不容他人质疑?定侯果真是处心积虑,未雨绸缪。”


    冯光被他讽刺得面色铁青,又怕霍崔两侯自此离心,如今大战之中,也不敢妄动,于是袍袖一挥,将难题丢给伍散原,“这件事,不知崔侯是何说法?”


    伍散原沉着气等了许久,终于到他开口,他狡猾地一笑,似乎早在冯光到来之前打好腹稿,“两位各执一词,都有道理。皇家血脉不容混淆,然而女主当政,万万不可,岂不见现今太后主政,满朝乌烟瘴气?霍侯筹谋多年,兵马齐备,难道就是为了俯首他人,一朝为臣?依我所见,霍侯不如自立为主,我等自当效犬马之劳,也赚个从龙之功。如若霍侯顾及天下人心,不如效仿当今皇帝,先立幼主,扫清前朝余孽,三年之后,再行废立。既然只是个摆设,又管他是真是假,是男是女?若是个假的,女的,三年之后废黜,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冯先生既然要问我家骊侯愿意尊哪一位”他有意一顿,见冯光急得瞪了眼,才哈哈一笑,说道:“太子之女既然已经许配给我家公子,那我家侯爷自然更信得过崔家的媳妇。既然是权宜之计,那就做一出假凤虚凰,瞒天过海。”


    “新君即位,朝中和宫中岂止千百双眼睛在盯着?男便是男,女便是女,如何假凤虚凰,瞒天过海?”


    紫瑛道:“当初太子东宫的旧宫人中,颇多可以信赖之人。幼主不过十五岁,不可亲政,不必视朝,终日居于深宫,谁能得知其中机密?”


    伍散原连声附和,心想:緹云男扮女装,宝月女扮男装,果真是天生一对,妙哉妙哉。


    那冯光嗔目结舌,指尖将紫瑛和伍散原两个轮番一点,气急道:“你们,你们私下勾结,串通一气,一个是她养父,一个是她家公,白白赚了霍侯来与你们做这一出荒谬戏码……”


    伍散原笑道,“难道只许霍侯未雨绸缪,不许我们深谋远虑?”


    冯光垂首思索,正当众人以为他要顿足大骂时,他却忽然换了个和缓的语气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暂且如此行事。那就请这位女公子移驾至石盘城霍府,待到霍侯大军破了京城,便重兵保护幼主进京。”


    伍散原连道不可,“虽是女扮男装,到底是个女孩,据闻霍府中通宵达旦都是酒席宴请,觥筹交错,宾客往来,不方便,不方便。只该暂居我家大公子营地,也有重兵保护,待到南军打破宫门,逼宫弑帝,立即便请幼主临朝,稳坐龙椅,俱时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立即将他砍作两截,如此雷霆手段之下,不必等到霍侯支应,便已经先声夺人。”


    两个半百老头,都生恐幼主被对方所挟持,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比野狼夺食还凶猛,只差点要动手打起来,紫瑛冷眼旁观,悠悠说道:“既然如此,还是留她暂且与我隐居西域,一来免得两位争得不可开交,伤了两府和气,二来好守护太子灵柩,以尽孝心,三来,我区区一个阉奴,两位侯爷不必担心我坏了谁的名节,也不必怕在下挟天子令诸侯。”


    伍散原与冯光两人的争吵戛然而止。两人这次倒是想法一致,大战在即,不可伤了和气。况且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待到平定京师,胜券在握时,再将人抢过来便是,此时先虚与委蛇。于是各自点头。


    那神肖太子的少年也一言不发地退回仆从行列。他的面容依然平和。


    紫瑛微微一笑,冲两人拱一拱手道:“大事已定,请两位去拜见幼主。”


    众人遂一同去寻找宝月,找遍全城,不见芳踪,待到胡杨林外时,忽听有道清澈嗓音在唱一首吐火罗语的歌儿。


    传说在那天山山脉,


    头戴七彩羽冠的神鸟降落在博格达峰顶,


    她扇一次翅膀,


    博斯腾湖的碧水翻腾起巨浪,


    她吐一次鼻息,


    马鬃山的密林被风呼啸着战鼓雷鸣,


    她眨一眨眼睛,


    疏勒河的河底燃起冲天的熊熊火光,


    将四方的仇敌燃烧殆尽,河湟,吐谷浑和土蕃……


    宝月的歌声悠扬宛转,天边的晚霞好像也听到她的歌声,越来越近,聚集在胡杨林的上方,滚滚火光暗流涌动。宝月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见紫瑛伏身参拜,随后诸人也相继伏身。


    那罗和緹云忙跳下树来,宝月所在的树干被晃得厉害,她站立不住,跌落下树,正落在紫瑛怀里。


    一个冰凉的硬物被悄无声地塞进手里,是十六年前紫瑛自东宫带走的太子印信,不等宝月发问,紫瑛手包着她的拳头握紧,轻声道:“比男人还强的宝月,你能替你父母报仇吗?”


    宝月望着他那张清秀冷淡的脸,点了点头。


    虽然之前百般的不情愿,但如今密谋已定,见过宝月,那冯光也露出些欣喜之色,他暗自将宝月打量个仔细,却不评价,只说道:“庭梅,你来。”


    那苍白的少年闻言出列。


    冯光笑道:“庭梅,十年前霍公救你一命,带你到侯府悉心教养,他的恩德,你都忘了吗?”他哐啷一声将一名随从腰间配剑扔到少年面前。


    “侯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那少年敛容,声调平平地说道。


    他拔剑出鞘,不待众人反应,便自刎而死。洁白的衣衫被血色浸染。


    冯光叹一口气,说道:“如此,诸位对霍公该再无怀疑了吧?”


    众人还吃惊于这一番变故,许久无人答话。宝月攥紧了那一方碧玉兽印,掌心沁出冰冷的汗。她没有动作。


    “定侯好义。”伍散原叹道。他好似被提醒了似的,赶忙同紫瑛告辞,要将今日之事书信一封,尽数禀告骊侯。那冯光也打算立即南下,“战事吃紧,还要去定侯帐下效力。”


    “我们送冯先生出城。”众人牵马,在暮色中将冯光等人送至城门口。因见那少年的尸首被马驮在身上,沿途血迹斑斑,众人不忍多看,对定侯这人,既是钦服,又是恐惧。


    冯光这一番撇清加立威后,暗自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很觉得意。及至出了城门,对众人拱一拱手。


    甫一转身,却骤然变色,见城门口守着单枪匹马一名面容瘦削,三十如许的年轻人。那年轻人风尘仆仆却眸光如电,已经看见冯光背后马上驮的死去的少年,他面上肌肉猛然一颤,逼视冯光:“冯先生,庭梅是被谁所杀?”


    冯光色厉内荏,“好大胆的孟鹤亭,你私自离府,跟踪我来关外作甚?”


    “我问你,庭梅被谁所杀?”


    “无人,他乃是自尽,在场各位都可作证。”


    “在场各位,都是哪几位?”孟鹤亭的话从齿缝里出来。冯光自然不肯回答,孟鹤亭的目光便逐一从众人脸上看过去,最后仍旧落在冯光脸上。


    冯光看他脸色,便知不好,忙疾呼左右道:“他一个人,先下手为强。”


    那十来号人,蜂拥而上,刀枪棍棒往孟鹤亭身上招呼,孟鹤亭毫不在意,从腰间抽出一柄极薄的三尺剑,如雪如月般柔和的冷芒照亮了孟鹤亭杀气腾腾的脸,紫瑛眸光蓦的一凝,见孟鹤亭一剑利落地刺穿了冯光肋骨。冯光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众侍卫忙丢下少年的尸首,上来掩护冯光逃走。


    孟鹤亭并未追赶,他慢慢走近,抱起少年的尸首,看也不看众人一眼,便催马离去。


    “他是什么人?”紫瑛忽然问道。


    “他是定侯府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是小侯爷霍平湖的侍卫,平日深居简出,极是低调,因此你并不认得他。”常山有些敬佩地看着孟鹤亭身影。


    “先是逼死养子,再是嫡亲的父子内讧,霍公今日给我们演了一出好戏呀。”伍散原幸灾乐祸地说道,他“咦”一声,指着孟鹤亭的方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果然今天那个焦也来了,有趣、有趣。”


    果然见那孟鹤亭驮着尸首,他对面有名玉冠锦服的朱衣少年,正停马在胡杨树下。少年呼吸已经平稳,却仍有汗滴从他的鬓发流入遍绣精致暗纹的朱色衣领里。这让他的面容有种离水而出的润洁。他天生上翘的嘴角含笑多情,却有双忧郁深邃的眼睛。


    孟鹤亭朝他走过来,朱衣少年勒住缰绳,别过脸去,“鹤亭,我不想看。”


    霍平湖调转马头,往南而去。前方是匈奴人与杨仕春两军对峙的军营,营火遍野,号角低鸣。他信马由缰,仿佛独行于山花烂漫的乡野之间。孟鹤亭携着少年的尸首,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鹤亭,你还记得庭梅什么时候来我们府上的吗?”


    “十年前,你七岁那年的冬天,你在江州行馆养伤,冯光把他带了回来。那一日天降大雪,屋檐下结了冰棱,青瓦上铺着银雪,被日头一照,干净得刺目。他从廊下走过,你非说是他的眼神刺痛了你的眼,要他闭着眼来给你磕头认罪。”


    “是啊。”霍平湖若有所思。


    “平湖,他是自尽的,你别太过伤心了。”


    霍平湖微微扬着嘴角,“你看我像伤心的样子吗?”


    孟鹤亭欲言又止。“我伤了冯光,侯爷不会饶过你。”


    “他能奈何我?难不成杀了我?”霍平湖笑道,“最多是罚你一百军棍,然后赶你去江州做苦役。你顺便可以把庭梅的妹子安置好。”


    孟鹤亭苦笑。


    霍平湖停了下来,他遥看在银色月光下的泛着碧波的孔雀河水,“在你去江州之前,我们先和庭梅一同游一游这开满雪莲花,有神鸟翱翔的吐火罗吧。你听他们的山歌多么好听。”


    他停下马来,仔细聆听。


    传说在那天山山脉,


    头戴七彩羽冠的神鸟降落在博格达峰顶,


    她扇一次翅膀,


    博斯腾湖的碧水翻腾起巨浪,


    她吐一次鼻息,


    马鬃山的密林被风呼啸着战鼓雷鸣,


    她眨一眨眼睛,


    疏勒河的河底燃起冲天的熊熊火光。《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