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石板上,四顾无人,周围胡乱堆放这各种劳作工具。望着那房顶上硕大的豁口,便知这家穷苦得已不仅只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他如今神智犹自昏沉,手肘尤其疼痛,就忍痛扯开那被重新胡乱包扎的肘部,抹开一层乌黑的药膏后,便见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触目惊心。
张起灵忍不住呻吟:“没有缝线?没有缝线!”
只得翻开背包,翻出工艺品竹制勾针来,细细挑开背带缝线,但觉长度不差,就一口咬断。又犹犹豫豫一番,终于心一横,牙齿一咬,竹针穿肉而过,勾了线一拉,痛得咧嘴,心中生惧,就泄了气。反反复复过了大半时辰方缝得寸许来长,陡然听得房门哐当一响,心里一惊,差点没哭出来。
此刻,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走了进来。这少年六尺来高,长相粗放。女孩略有稚嫩,却已显英气。
张起灵一见这女孩,便是一抖,昨日被当猪狗一般穿杠横绑又扛着扔晕,此时仍自心凉。
那少年近身,脚踏石板,鄙视地盯着他,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张起灵听不明白,就索性装聋作哑,又要咬牙缝伤。
少年一把将他夹在肋下,出了房门,辗转就进了隔壁一家铺面,对着一个锤锤打打的满面风霜的老汉说了几句,指了指张起灵,又扯着左手按在案上。
张起灵心生不祥,缩手不及,更是挣扎无力。
就见那老汉咧嘴嘿嘿笑了声,抽了根通红的铁条,对着张起灵伤口横竖比了比,就一按而下。
但见青烟冒起,张起灵疼痛锥心,白眼一翻,又昏过去。
这少年一把扔了他,嗤笑了一声:“还以为不出声,是个人物。呸,没劲。忒他娘秀气。”
张起灵浑浑噩噩过了五六天,伤好得七七八八。那膏药确实灵异,如今左手也能稍稍使得上力。卧病期间,他有空便指着物事问女孩,手指比划了四五天,已经能听得懂大半此地之言。
那少年叫胡大秀,十五六岁年纪,坑抢蒙骗为业。女孩叫胡颖,是胡大秀嫡亲妹妹。二人父母六年前进镇魔山打猎,恰巧遭遇魔潮爆发,双双罹难。
这胡大秀将胡颖拉扯了这般大,当说不易,但如今这般年纪将家业经营得如此惨淡,却是不该。
张起灵方下了地,便听院子里有了争吵。但听胡大秀扯着嗓子道:“如今家里添了苦力,怎生都要送你上学堂开蒙!”他见张起灵出了柴房门,斜了一眼,又接着道:“你哥哥两世为人,今生就是要这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将来你哥注定英雄盖世,妹妹没见识怎成?”
胡颖却是摸了摸他头,怜声道:“自打你挨了癞五一棍,就尽说胡话,活也不干了,有那银饼子,还不如修修这院子。”
胡大秀摸了摸胡颖额头,道:“日后四海为家,修院子便宜谁来?你哥如今是重开灵慧,知天下之大,莫坐井观天。远的,就说括苍山月后开坛传法,这穷乡僻壤的,可听谁人说过?”
他见妹妹不信,摇了摇头,又接着道:“近的,这胡老头铁艺为啥远近闻名?那是他当了二十年括苍外门弟子,卖了苦力学来的,这老头捂着盖子,当我不知?”
胡颖听他说得煞有介事,就是不理会。
胡大秀无法,只得悻悻,一指张起灵道:“蠢牛当拉车,莫要可怜他,怎能生生白养?我去弄银子去。”说罢转身,头也不回。
胡颖顾家,取了药篓子,又要入山采药,见张起灵怔忡,就招了招手。张起灵转身取了背包,跟上胡颖,一起入了山。半晌,方又进了这镇魔山。镇魔山虽物产甚丰,但胡颖拉着张起灵不让深入此山,所以,采药收成也少。两人挨了饿,天刚刚见黑,方只采了一篓子,到了村中换了吃食,也不过三五馒头。
如是这般两天,张起灵虽涨了见识,却也丧气,如今才觉得这山民苦处。不得已,拿了手电又进了山,布了些陷阱。第二日清晨,方猎了些小动物回了住处。
胡颖喜出望外,她已许久没尝过肉味。
胡大秀恰恰回了家门,见张起灵烤着肉,就挑了挑眉,对着胡颖道:“不许吃!你灵性天成,怎能因此坏了根骨?”
见胡颖听话,当真不吃,就拿出银饼子来,得意地道:“过两天,便给你找个学堂。”
胡颖大喜道:“修房子!”胡大秀自是不肯。
两人吵闹半天,都横生闷气,张起灵却吃着烤肉,通体舒泰。
此刻,隔壁的胡老汉进了门来,见二人抢这银子,咳嗽了声,恭喜道:“胡家后生,恭喜,恭喜,如今终于迎了财运。”
胡大秀讶异道:“叔,今天怎生过来了,铺里没活了?不可能啊。”
胡老汉苦笑了声:“就是活多,才来探个口风,你这不是多了人嘛,我那忙不过来。”
胡大秀一听,怎生甘愿,顿时怒声道:“胡敬德,莫老来不修,当面挖人墙角。”
胡老汉低声陪笑道:“哪能如此,这学徒有工钱,自然是你的”
胡大秀摇了摇头,如今捡了个人回来,定要他当牛做马,当学徒能赚几个闲钱?
胡老汉只得低声对胡大秀道:“胡家集有个胡秀才,你或可知?那人和老汉有段因果。”
胡大秀大喜道:“可真?我妹妹真能上了学,即便不要工钱也成的,就当我累些,多抢些物事,也能安家。”又想了想道:“这工钱多少还是要给的。”
张起灵却是不答应,努力摇了摇头,自己赚钱,岂能送这无赖祸害?
胡老汉见二人意见不一,只得道:“帮衬几天!我二子均在胡家集上学,却是真真没法,方是寻上门来。”
胡大秀咬牙切齿:“当真成了,我给你当师傅,莫说这钩镰锄铲,就是灵器仙剑我也帮你造了。”
胡老汉大喜:“当真?”
“当真!”胡大秀斩钉截铁。
胡老汉当晚便有了回话,说一个银饼子怕是不够,还要束脩。又说这胡秀才已年过花甲,传道不易,女弟子更是其门难入,这束脩得双倍。
胡大秀却是为难,这些统共得要三个银饼子。而如今他在胡家集生人勿近,银钱越发不好弄了。
胡老汉仿佛知其难处道:“帮我抡一个月小锤,我先帮你垫上。”
胡大秀犹犹豫豫,低声道:“我得存钱去别处,能不能全帮我垫上?”
胡老汉皱了皱眉:“也成,那得俩月!”
胡老汉也是干脆,第二天刚过晌午,这拜帖便给胡大秀送来。
张起灵三人便携了东西送胡颖来学堂入学,他为人师表半年,自然希望人人都有学上。
胡大秀至此便给胡进德当了学徒,却不管张起灵温饱。
胡颖当家早,如今花了大钱,方入学堂,倒也用功,也没了时间采药。
张起灵顶了胡颖工作,活动久了,就越是深入镇魔山,如今已在他初来之地混迹,收成却是高了许多。他多了见识,套用了几招镇魔山特产的独特用法,陷阱布置得越发细腻。猎物多了,时间也充裕起来,便天天有空就躲胡家集私塾里偷学此地文字。
张起灵听这秀才偶尔天南海北胡侃,方知道,胡大秀平日所言非是无凭。妖魔鬼怪,金丹元婴在这世道也是寻常。于是常常开怀畅想,如何神游回家。这月亮此般模样,与家乡定有关联。又想着,他已离家许久,父母如何?学生当还是笑闹,交流会总会成功的,小媳妇如今不用想了。
张起灵带着猎物、草药和胡颖一起回了家门,便见胡大秀拿着铁质连弩哈哈大笑,乱射一通。地上竟然堆了一堆猎物。
张起灵大惊,冲进柴房,拉开背包,便脸色铁青。见包里没了许多物事,而那工艺品竹制连弩生生被拆成了零碎。又见经书还在,笔记簿却没了,虽松了口气,但还是怒火蒸腾。如今他的隐秘还是少人知道为好。便留了衣物,手电,军刀,其余连背包也丢灶膛烧了。
待一应俱成飞灰,见胡大秀兀自发疯喊着:“这物当真别出心裁,好用。”
张起灵真怕他用此物干了歹事,惹出麻烦来。就冲将出来,劈手夺了连弩,生出大力,陡然将连弩扭成麻花。
那胡大秀便是用此物制法与胡老汉换回了自由身,见费尽心思辛辛苦苦抡着小锤做成的物事,被张起灵毁了,怎能善罢甘休,狠声道:“若不是当日见你眼熟方才收留你,怎有如今客大欺主?你这渣滓竟是惹我?”
说罢对着张起灵黑虎掏心就是一拳打来。
张起灵双手一磕,却是退了两步,力量已输了一筹。
胡大秀又是一拳直来,嘿嘿笑道:“自打千风出来,已没人敢跟道爷近战,如今教你销魂一番。”
张起灵贴身一架,勉强卸了力,一拳便击他腋下。胡大秀连忙闪开,却给张起灵贴了身,当下一套连招打得胡大秀直呼痛。
胡大秀发了狠,改了拳法,大开大合。
张起灵不慎中了两拳,差点闭了气。
如是打了许久,两人均未占到便宜,张起灵胜在系统高效,胡大秀胜在力量敏捷。
张起灵一见诸般无功,立时换了拳势。待得胡大秀一拳打来,张起灵手肘一抵一卸,手掌便搭在胡大秀手臂上借力使力,却是用了云手。待张起灵散手一开,这胡大秀便转个不停。
胡大秀越用力转得越快,顿时大惊失色,道:“是何神功法门?”只觉背上一股大力传来,顿时飞跌三丈,再也爬不起来。
张起灵心神一松,浑身冒汗。哪知突然咚地一声,后脑挨了一击闷棍,当下瘫软在地。
胡大秀方呼哧呼哧爬起,喜道:“妹妹还是知道亲疏有别!”正要对着张起灵一拳打下,又叹气道:“终究是我的错处,且饶你一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