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伴欢 > 17.chapter 17
    江稚惊了,身体下意识往后倒。


    程渊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肩膀,让她保持直立。


    两人之间难以名状的气氛很可怕,可怕到她胸口似乎压着一股气,难受得慌。


    她告诉自己,不该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发生。


    “张嘴。”程渊催她。


    江稚张嘴:“不—”,被一筷子面条塞得没吐出要字。


    “嘴怎么这么小。”程渊又夹了一筷,比刚才少。


    那束阳光还衬在他身后,光影模糊了身形的轮廓,发梢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他冷淡的眉眼在光线的晕染下竟然变得柔和,细腻。


    江稚推开碗,正色道:“程渊。”


    “嗯?”他沉着嗓子,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离我远点。”


    持碗的手短暂顿住,他睨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放下碗,抬高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精瘦的腰线。


    他打着哈欠,似乎在吃饱后困意又上来了,眼皮耷拉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死一般的沉寂。


    江稚思忖片刻,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他轻笑一声,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弯腰俯身,手撑在床沿边,耳朵微贴她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窝,浑身的汗毛在这一霎间立起,她的脖子不禁颤栗着缩起来。


    他一字一顿地道:“江稚,我不信——”他温热的唇瓣险些贴上肌肤,“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他起身离开的那一刹那,江稚紧绷的呼吸总算缓过来。


    他看着闷声不发的江稚笑了笑,那笑容很怪异,仿佛在笑他自己。


    程渊走的时候拉上了门,随着缝隙的减小,阳光也消失了。


    黑黢黢的房间里,江稚陷入沉思。


    *


    江稚对烧烤店的工作很头疼,因为在招呼客人的同时还要帮忙管老板娘的儿子。


    东东又趁他妈在外边烤串,悄咪咪扔掉作业看起电视来。


    江稚进去拿饮料的时候,提醒道:“作业做完了?”


    动画片正放到刺激的一段,主人公与大反派之间的决斗。


    东东转过头,眼睛仍旧瞟着电视:“还没呢,你帮我看着我妈哈,她要进来了就叫我。”


    说完,又继续沉浸在电视之中无法自拔。


    今天生意马马虎虎,老板娘忙完后发现东东的作业才写两个字,气得要拿扫帚打他。


    东东使劲给江稚甩眼色,她犹豫片刻,上前一步。


    老板娘的余光刚好瞟到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江稚:”你看看她,看见没?她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


    江稚收回脚,面无表情地退出去。


    里面还在大声吼斥,外边喝酒的客人红着脸吼破喉咙的在划拳。


    铃声响了,来电显示是张柏杨。


    电话那头一直不说话,她叫了好几声张柏杨。


    “我怎么听不见你说话,是不是信号不好?”就在江稚准备挂掉电话给他重新打过去时,她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张柏杨?”他还是没说话,江稚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在老板娘不满的怒骂声中,解开围腰赶去医院。


    半个月未见,张柏杨瘦成了皮包骨,脸色苍白,双眼非红。


    担架上躺着的老人,双眼微闭,脸是青黑的,嘴唇也是乌,整个身躯像石膏一样,冰冷僵硬。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他的嗓子沙哑得不行,两个字说出来都很费力,音调全是抖的。


    江稚紧抿着唇,冰冷的白炽灯光下,对面的墙壁异显苍灰。


    “小稚,我活不下去了。”张柏杨蹲下去,抱住头,狠狠地揪着头发。


    先是呜咽,后来是近乎崩溃的嚎啕痛哭。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张柏杨。


    他是个要强的人,江稚曾今看到过他被一群人围殴,痛得他在地上打滚,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我对不起爷爷,为了他不争气的孙子,每天早晨5点起来,再冷再热都要起来,没几个人坐他的三轮,他说有一块是一块,他都七十岁了呀—!”


    他双目赤红,声线全是抖的,嗓音尖得都破了音。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木楞地看着江稚,喃喃道:“小稚,你知道吗,爷爷他……他是因为不吃药才突发脑梗塞的。医生说吃一次吃三颗,他为了省钱只吃一颗。”


    他说完用力捶打起自己的头,嘴里叫喊着“都怪我!都怪我没钱,都怪我!”


    江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怪就怪老天让人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有时候,她很羡慕张柏杨,他有一个疼爱他的爷爷。


    “不,就是怪我!就是怪我!”张柏杨疯癫起来,瞪着两眼吼道。


    江稚静静地看着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小稚。”张柏杨低喃了声,走过来抱住了她。


    张柏杨连夜把爷爷的遗体运回老家,江稚目送他们上的车。


    是一辆破旧的长安车,最后一排的座椅是拆除的,专门用来安放遗体。


    风吹过,江稚缩了缩肩膀,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木然的抬脚,又落脚。


    街边立起的路灯发出冰冷的光线,月光散出的光芒也是冷的。


    空荡荡的长街,死寂一片。


    唯一闪着红绿灯光的悠然酒吧,趔趄走出两个勾肩搭背的人。


    江稚没有聚焦,走着走着,撞到什么东西。


    “搞什么啊?!没长眼睛是不是!”那男人迷糊双眼,搭在另外一个人背上,冲着江稚吼。


    江稚恍若没听见。


    “你妈的聋子啊?!没听见老子跟你说话呢?!”


    酒烟与口臭混和的味道让江稚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嫌恶的表情让男人很不满,他揪住江稚的衣领,身体在酒精的作用左右歪倒:“不说话?哑巴啊!?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哑巴。”


    江稚打开他的手,他往后趔趄一步,倒在后面人的身上。


    两个都是醉鬼,酒精上了头。


    “我草泥马个臭婆娘,敢推老子?”


    “哥儿,搞她!”


    忽然间,就在江稚愣怔的短短几秒钟内,两个醉鬼哎呀惨叫滚倒在地。


    是程渊。


    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江稚面无表情的往前走,程渊静静的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除了风吹虫鸣的声音便只剩下死寂。


    走到围墙转角,江稚终于转过身,程渊从绿化带过来,手里捧着一堆砖。


    呵,连砖快藏在那里都知道。


    她低头,角落的烟头还在,没被环卫工人发现。


    脑海里很自然的浮出一幅画面——


    夜色街灯成为模糊的背景,一个人靠在墙角,低头咬着烟,脚下的黑影扭曲而深刻。


    “工作辞了。”他的声线一如往常那样平淡。


    “凭什么?”


    “太晚不安全。”程渊抬起眼皮。


    江稚斜眼看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总爱讲这这种话。


    程渊声音变轻:“听话,辞了。”


    “不辞。”江稚双眼恨着他。


    他把目光移到她脸上,审视几秒,沉下声:“信不信我把店砸了?”


    头顶的路灯闪灭了一下,江稚攥紧拳头:“你他妈是神经病吧!”


    程渊神色淡漠:“下周之前辞掉,工资我照样付你。”


    江稚冷脸看他,咬着唇,从缝隙中蹦出一个字——


    “滚。”


    程渊冷脸丢下一句“不辞你试试”后转身离开。


    这一夜,江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有小时候的,有大一点的,还有现在的。


    落日的余晖和阴霾相交融,那个昏暗模糊不清的楼道口。


    有个人,大人还是小孩,记不清楚了,他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是,她好像很开心,任由那人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牵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荒野空地,大风鼓吹着,杂草疯狂摆动着。


    那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几个人。


    陌生的人影模糊重叠,她的手被牢牢钳住,她大哭着,嚎叫着,疯狂挣扎。


    她要回家,她要找爸爸妈妈。


    他们说,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以后跟着我们生活,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她仍旧疯狂摇头。


    他们一直说,我们会对你好的,会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


    慢慢的她妥协了,当她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又有人来牵起她的手。


    那时,她大点了,他的话记住了。


    他说,他们把你卖给我了,你跟着我,只要听话就饿不死。


    这次,没有痛哭,没有挣扎,她又木然地接受。


    他的家是一个破烂的房子,很大,家里有很多人,小孩最多。


    他们从来不笑,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健全,缺胳膊少腿的。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冬天只穿一件衣服,破满大洞的那种,她冷得嘴唇发乌,全身发抖,有人扔下衣服披在她身上,晚上回去的时候衣服就会被拿走。


    那个铁碗里有很多钱,她每天都期盼越多越好,越多越好。这样,她就不会饿肚子了。


    每天晚上,她都摸着自己的凸出肋骨和睡在她旁边的朵朵聊天。


    朵朵没有右手,她用左手吃饭,总是吃得最慢的一个,瘦猴说,是他们打错胳膊了,该打左手的,和他一样。


    所以有时候,她也会抱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可能明天早上起来,她就和瘦猴一样了。


    那天大降雪,看不见太阳,世界变得浑浊不堪。


    朵朵回来的时候,嘴唇是黑的,她躺着床上不停抽搐,嘴巴一张一合。


    她去厕所撒了泡尿,回来朵朵就不见了,她再也没见到过她。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旁边换成了瘦猴,瘦猴凑近她耳旁,小声说:你跑吧,明天早上6点,我听见了,他们说要走。


    跑吧,你跑吧,跑到叫什么110的地方,把我们全都救出去。


    冬天升了炉火,铁炉里的一块一块黑炭烧得通体发红。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铁钳夹起最大的那块,发疯似的挣扎嚎叫,跪地认错也没能阻止红通通的火炭戳上她胸口。


    滋滋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顷刻间,肉香弥漫,躲在别人身后偷瞄的瘦猴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她痛的哇哇大叫,鬼哭狼嚎。


    当天晚上,瘦猴的碗里有只大家都没有的肥鸡腿,这是另外一个人告诉她的。那个人还笑着说,你也要残啰,他们在争吵到底让谁来打断你的腿。


    腿还没断,瘦猴口中的110就来了,呜啦呜啦的声音要把她耳朵刺破了。


    她狐疑的看着他们,他们说,不要害怕,叔叔们是好人。


    一直说,一直说,不断重复。


    谁信啊?


    当天晚上,她就跑掉了。


    窗外隐约虫鸣,窗帘没拉过去,留出一条缝隙,清冷的月光钻进来。


    江稚翻了个身,背对月光。


    她的大脑在即将休眠前,突然清晰了一下。


    是他说的那句话,连同他冷淡的声音都复刻下来。


    “江稚,你在害怕什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