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琴还在门外就尖着嗓子问:“江稚—!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江稚合上书,抬眼。
她脸上的表情很矛盾,眼睛死死瞪着她,但嘴角是轻松上扬的。
“算你有良心。”刘琴斜着眼,走过来凑近问:“还有钱吗?”
她笑,江稚也笑:“没有。”
“真没有?”刘琴拔高音调,完全不信。
江稚冷眼:“没有。”
刘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就算了!”
她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她膝盖上的书,讽刺道:“住在学校就把自己当学生了?别人是要高考上大学,你能上吗?”
程渊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琴,她还在谩骂。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腿上的书仍翻在那一页。
江稚不给好脸色,书砸过去:“滚滚滚!”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书,也不生气,把它放在桌子上。
江稚斜眼瞪他,程渊没说话,娴熟地找出锅烧水煮面条。
江稚是真服气他,天天来,冷嘲热讽都不管用,要不是他那张比锅还黑的脸,她还真以为他的脸比城墙还厚。
手中的书终于翻过旧篇,才看了几行,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从背后看去,身形挺拔,轮廓柔和。
他不紧不慢的挑着面条。
江稚说:“钱是你还的吧?”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把碗递给她,腰后的锅鼓起乳白色水沫。
江稚说:“我会还给你的。”
他聪耳不闻,只是说:“吃面。”
“你打张欠条。”
他又说了遍:“吃面。”
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江稚一动不动。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但面条还在冒着热气。
程渊敛眸,声音比刚刚还轻:“最后一遍。”他的手往上抬了一点,“吃面。”
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他的脸阴沉到极点。
江稚站起来,一手挥开。
砰的一声,汤水四溅。
“江稚,你今天欠抽是吧?”程渊顾不上烫红的手。
又像两只疯狗般互相撕咬,江稚最后累了,脑子放空,任由他压在身上。
程渊走后,她收拾完盘腿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张柏杨打电话。
他说,爷爷的丧事办完了,他明天就回来。
电话里头的声音不再沙哑,江稚放下心,又聊了几句后两边都安静了。
“考虑好了吗?”张柏杨问。
窗户刚好正对五楼第一间教室的后门,江稚眺看过去,门大大敞开,他趴在桌上。
“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极了,似在屏住呼吸等她回答。
“我走。”
她又说了一遍:“我走。”
张柏杨的车票很早就订了,江稚这天抽空去买。
售票厅人不多,江稚前面只排了几个人。
年轻的售票员询问她去哪里,她说广州东莞,要最便宜的那种,没一会儿,售票员递给她一张火车票。
浅粉红色的,质感很硬,江稚拿在手中仔细瞧看。
z市到东莞北站,七月十三号凌晨6点,硬座。
……
没到6点,天就暗下来了。
乌云密布,风一个劲儿的鼓吹着,路上的行人知道快要下雨都撒腿跑起来。
江稚走在马路上,迎面抗着风。居民楼阳台的铁棚被吹得上下翻动,发出巨响,像狂风在嘶吼。
电闪雷鸣,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江稚飞速蹿进居民楼,衣服还是湿透了。她刨开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抹了一把脸,视线变得清晰。
老式破旧的筒子楼,水泥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小广告。她抬头往上看,电缆绕成一捆沿着墙线走,有好几根都垂下来了,垂在别人家的门上。
就在江稚思考开门会不会刮住线时,门开了。
先是露出一个缝隙,随着门越推越开,走出一个妇人。
她拎着黑色垃圾袋走下来。
左边是垃圾洞,江稚往右边挪了挪。
她弯腰的时候,江稚看见她头顶新长出了许多白发。
“呀,怎么全身都湿透了?”那妇人直起来看着她,惊呼道。
面对面站着,江稚才看清她的长相。
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脸小,轮廓流畅,眼睛也细长细长的。似乎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重重叠叠的眼角皱纹让她看上去很苍老,但也很亲切。
“没事儿,这天气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妇人伸头看雨:“还得下一会儿呢,去我家坐坐吧,等雨停了再走。”
“不用了,雨好像快停了。”
“不会这么快停的,你在这儿等也是等,还不如去我家坐着等。”
江稚思忖片刻,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你叫我阿姨就行。”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递给江稚,看得出来她不好意思。
江稚微笑:“谢谢阿姨”,换好鞋跟着她进去。
和想象中一样,昏暗的灯光,掉灰的白墙。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个家很冷清,江稚进去之前,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中年大叔一边吃饭一边抿酒,说不定还有个小孩捧着碗坐在电视机前。
只有空旷的客厅,散发着朽木气息的家具。
“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阿姨看出江稚的疑惑,弯嘴淡淡的笑了笑。
“他们呢?”视线瞟过墙上的黑白照片,江稚抿抿了嘴,可是已经问了。
阿姨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是温淡的:“他们都不在了。”
“嗯。”江稚轻声应道。
阿姨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件白色绣花裙子。
“衣服湿漉漉的穿着难受,你先换上我的,都是洗过的。”
江稚犹豫后接过,没等阿姨说厕所在哪儿边,她就已经自然的走到厕所门口。
某种奇妙的感情在心底滋生。
这里的一切很亲切,包括那个阿姨也是。
江稚换好衣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饭香钻进她的鼻子,顺着喉咙,飘进空落落的胃里。
肚子咕噜一声响,她舔舔嘴唇。
“快过来吃饭!”阿姨朝她挥手。
江稚不客气的走过去坐下,阿姨把筷子递给她:“蛋炒饭最快,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蛋炒饭了。”江稚不禁弯起嘴角。
阿姨也笑了:“那就好。”
金黄色的碎蛋和着白米饭,冒出腾腾热气,江稚深吸一口。
外面电闪雷鸣,屋内炒饭飘香。
阿姨说:“湿衣服我给你装进袋子里,外边雨还在下,你要是着急走,就把门口的那把黑伞拿上。”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到7,叮—的一声,古老又清脆。
江稚说:“我得走了,还有事呢。”
“行,把伞拿上。”她把江稚送到门口:“你要是嫌难走就不还了,衣服也是。”
“改天有空我会来还的。”江稚由衷说了句:“谢谢阿姨。”
挥了挥手,她撑开伞,拎着袋子,闯进雨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