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皇朝百年之际,恰为现太子谢琮焕的满月之礼。
宫人将那些衣物陆续送往这里。
清宴殿中的我,任凭着小番作弄着头发,不痛不痒地探知起某些过去。
可今日的小番,却偏偏自顾自说。
“如今送这些绫罗绸缎有什么用,也不想想小姐当时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家小姐体体面面地过日子,怎么会相信那薛姨娘的一句话,突兀地进了宫,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直到她的手一时不小心被那钗子伤到,她伤心地趴伏在地上,伤口的血丝渗透到地毯上。
我扔了块干净的方巾过去,在深蓝色的丝绸间配了个不那么张扬的绣囊,便一口气走到了殿外。
我不管身后是怎样的声音。
小番虽对我之事气愤无比,但让她评价一个帝王的勇气是没有的……
除非,发生了什么,早已在她的理智之外。
因为有一幕注定要发生。
可在眼前到底和那书中匆匆三两句描述不同。
这天,午后的光线微微刺眼。
这时却像冰箱里的灯,对这驱散冬日的严寒毫无作用。
年迈的男子跪拜在帝王的丙元殿外,深棕色的衣衫不整,胡子略显花白,一顶乌纱帽工整地放在身侧,眼中的血丝布满。
他的身后是个年轻人,虽跪着背脊却始终挺直,望向那殿门的双眼悲愤交集。
“爹爹。”
“兄长。”
我本想着跪在他们身前,开导着他们不必往这枪口上撞。
虽是宰相之名,但到底是左相,名号再怎么响,手中的权利是虚的。
“孽障,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我尚且未跪下,就被我在这世界的父亲狠狠推开。
这一推,我便重重摔下。
我这深蓝色衣裙的硕大袖口,扯出了大大的口子。
我那兄长猛然拉住他,“父亲你对妹妹做什么!”
“我辜景鸿一世清白,却生了这么个女儿,岂不是被天下嘲笑?”
我垂下眼眸,漠然回道,“天下人都要天下事要做,哪来的闲心天天嘲笑您?”
他头顶似是爆出了青筋,扬起手,似是随时要给我一巴掌。
这时我忽然在想只记得每个月在卡上打钱的父亲有多么高尚。
被兄长再次制止的老父亲推开兄长,再度朝着这殿门猛猛磕头——
“是臣的罪,臣是这世间最大的罪臣!”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尖似是也有慌乱的泪。
我不知这一滴泪,为谁而流。
兄长走向我,闭了闭眼,深呼吸道,“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兄长,多谢。”
我绕开兄长的庇佑,径自走到那老人的身前。
“对不起,父亲,是我的错,在这晚宴以后,我便去佛门拜访,此后日日夜夜都为我的行为忏悔。”
我一拜。
他的泪在血红的眼中打转,又很快消失不见。
“你年纪轻轻,如此行径,又将我与你那逝去的母亲的脸往哪里搁?”
“不是父亲未教育我成人,是我剑走偏锋,如今,我明白了,自然也……”
谢北辰笑着走出了门。
“好一派父女情深的戏码,不请到朕屋子里来,朕只是听着还觉得不过瘾呢。”
帝王说笑的姿态无比讽刺,我见兄长辜裕的拳头紧紧握起。
“臣女与父亲的话也算讲完了,就不打扰皇上您的休息了。”
我扶起跪拜着的老人,却不料他极力推开我的搀扶,自己奋力地爬起来。
“老臣今日确实有事要与皇上说,皇上既然肯开门,老臣也就坦坦荡荡地说。”
辜父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我再度没料到一项文文弱弱的左相上来就是一句——
“子非子,母非母,这不知是什么年代?”
真是皇帝哪里痛他就往哪里戳。
我紧紧跟着这位父亲的脚步,心想着他离小说那结局被赐死也相隔不远了。
兄长被阻挡在殿外。
“我的姝儿既然生下过孩子,我们辜府肯定不会要这样一个女儿——”
所以,他是在把我推向这个帝王,暗示他把我收下为妾?
也不想想这位帝王眼里那还容得下其他的女人?
谢北辰笑得越加肆无忌惮,眸中却是伺机而动的如恶狼般的反扑。
他走向我。
“要不姝儿就继续留在宫中,陪着朕,还有皇后的孩子?”
他的一只手就要伸到我的腰后。
我的父亲果然决绝道——
“那是老臣女儿的孩子。”
我推开那只令我心烦的手。
昏暗的丙元殿内。
我压低着声音说,“父亲,这只是场买卖,皇帝与我交换了个条件。”
“我与皇上没有私情,那孩子横亘在我与皇后之间更是为难,不如您就此作罢。”
皇帝也不屑于我的推开,手束在腰后,坦然嘲笑道,“是啊,朕也觉得您的国丈梦该醒醒了,学学你的女儿,多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我辜景鸿的女儿,竟然拿自己的孩子去卖!老夫这一生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女儿!你用这孩子赌什么,你怎么连一个母亲一个女人的本分都不知道!”
“可是知道又怎样,”我努力地回忆原著,寻找到那一丢丢仅存的关于辜姝的背景,随即怒目而笑道,“真是可笑,我母亲如此尽本分,爹爹从侧门进来的轿子还少吗?那些个姨娘,总不至于真爱您这一副褶皱的皮囊吧?”
“你你你——”
父亲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随即找人通报兄长,让他回去安心养好身体,顺便多生几个孝顺的女儿。
我见那帝王笑意中的玩味愈加明显。
但我成功了。
成功地将这队倔强的父子送到了出宫的入口。
原著里,他们两个是一个被赐死,一个被流放西南。兄长被流放的方向恰恰与我之后的路线相反,大概这也是被安排好的。
我心略略宽松些。
北风萧瑟。
兄长辜裕在我耳边说,“你大可不必如此。”
随即,他拍了拍我的肩,又扶着那食指始终指向我的父亲上了马车。
我明白,那老人拼尽全力争取的是什么。
他以为的,我可以得到也应该得到的。
辜姝,这就叫不归路。
我对自己说。
*
我无意旁人的目光,不遮掩这破烂的袖口,独自回了清晏殿。
刚回到居住之所,便深感草木肃杀之气。
我真厌恶了那谢北辰。
简直阴魂不散。
我讨厌应付,更讨厌他每每进攻时不打招呼想开始就开始的习惯。
他坐在那里,屋里所有的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听凭着他的差遣。
他是帝王,我是只从他脚缝里试图脱逃的蚂蚱。
他随时都可能来一脚。
他打开青花碗盖,抿了抿唇,一副准备发号施令的模样。
我今日已是疲乏,再想起晚上的那一顿酒席,来往的客套,我更是乏味。
“辜姝,你想与朕做的是什么交易?”
我福了福身,又恢复到随时待命的状态。
“臣女不敢,不过是随口打发老父亲的话罢了。”
辜裕能看穿,那么谢北辰也不会看不透。
我干脆大方坦荡地承认了。
“所以,你并不想出宫?”
“不,我很想。”
“好,朕会早日替你做安排。”
我感恩戴德地行了礼,满屋整齐地陪着我跪拜。
我不知他此时脾气为何突然那么好。
直到他走前那一句“你也别妄想太多”制止了我难有的感动。
*
小番简直泣不成声。
她深信我将成为宫中弃妇,将成为这大齐以来最大的笑话。
不,她或许更心疼我。【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