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拉扯着我前行。
他面容高冷,神色难定,却是以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态度,在这宫墙之内又有何人敢上前叙说他如此行为的不得体。
“太后予你什么承诺,你都不要轻信。”
“臣女自始自终明白自己的位置。”
“你当真有这样的觉醒?”谢北辰的手一松,我便随着惯性往前摔去,他又把这当作游戏似的拉住了我的后背。
他皱眉,眉间的愤懑是不可质疑的。
紧接着他又质疑我道,“也真够寒心,自己孩子也没想过要去看一眼,还有你的性子,愈发地嚣张,你把这皇亲国戚得罪个遍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继续顺着这皇帝的心思,坦然道,“是我寒心,也是我口齿愚笨。”
皇帝遂不理睬我,冷哼了声。
*
灯火辉煌处。
雕栏玉砌下。
整个宫殿大多是男人席地而坐,女家眷们三五成群。
我找到自己后排的坐席,沉默地抿了口酒。杯中的酒已是足够冰凉,我见众夫人围绕着皇后和她怀抱中的孩子,心里在琢磨还要不要演一场生母情深的戏码,好让皇帝满意。
可我见那皇后尚未消肿的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直到后面的表演依次上来,女眷们纷纷回到丈夫身侧,像表演茶艺般给丈夫斟上一杯,眼中光彩无限。
我自顾着给自己沏茶。滤过的第一杯茶水随意地洒在了身后。
我看那皇帝,眼前是穿着大胆的西域女子,正扭动着妖艳柔软的身躯,他的目光却深邃得仿佛若有所思。
他看了我一眼,我又如丝毫未察觉般看着场上的女人。
我们的目光没有交集。
紧接着,我被姗姗来迟的太后喊到身边去,我冷静自持,并不理睬旁人猜测的目光,宛如人们口中所关于我的一切不过是场笑话。
而后,太后退场,转而去了宴会后殿,她示意身边人从皇后怀中抱过那孩子,然后,顺理成章地唤我过去。
太后招手,皇后则是一旁故作勉强的笑。
我还是去了。
太后当着萧锦宣的面毫无顾忌道,“这孩子可真长得像姝儿。”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与我这具身体紧密相连的血肉,手指轻触到他的鼻尖,平静道,“不敢。”
也仅仅是那触碰的两下啊。
有种异常的柔软侵蚀着我的心。
我原本以为孩子都是皱皱巴巴,生来注定难看,着眼前的孩子却无比的精致。
我有抱一抱他的冲动。
但,现男一男三随时可能针锋相对,其他两位随时也可能后来者居上,置我于死地。
我没那资格。
我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这孩子与我生疏,我一碰他,他便要退缩。”我坦然自若道。
皇后头上金色的流苏微微晃动,她缓缓走向太后与我,“焕儿与我从不会如此。”
我原是个讲话实事求是的理性工作者,现在在这大环境下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太后微微动怒,无视此刻走近孩子的皇后,派着身边的嬷嬷将孩子递到我手上,“多多相处总是会好的。”
我没有接。
太后推开身边搀扶的宫女,起身走到我眼前,“辜姝!本宫在,你有何须瞻前顾后?难道你真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喊别人作母亲,难道你真能罔顾你和这孩子的血脉情深?”
我慢慢抬起头。
“太后……”
我原先去太后那里也没能说服她,想来现在也没有什么新的思路。
正当我踌躇无比而困顿之时。
皇帝来了,与皇帝并肩的是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哥。
我看见他腰中刺绣的功夫与皇帝那日擦手的帕子几位相似。
我脑中跃过一个人名——钟毓。
也是开渠建坝的男二号,京城鼎鼎有名的温润公子哥。
“那位是?”
钟毓抬眸,带着微微的笑意,似是不经意地问起我。
皇帝看了我一眼,似是警告般,“她不过是个与太后相熟的宫女。”
“皇帝!”
太后震怒。
“难怪我的姝儿今日迟迟不敢认自己的骨肉,原因还不在于你的种种行径,你要是处处护着这个女人——”
太后一把拉扯起慌张着的皇后。
皇后的泪水这时像开了阀的水库,她僵硬的跪拜在太后身边,但她发出的声音颤颤巍巍,也仅仅是呜咽罢了。
我看见皇帝眼中的恨。
也见着男二隐忍时的握拳。
我隐约地发觉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叫做“危在旦夕”。
皇帝扶起自己娇弱的女人,装作若无其事道,对身后的大太监道,“承然,为太子作福礼的几位僧人到了吗?”
我自己起身坐到离他们都远些的地方。
香炉的味道让我昏昏沉沉。
那名叫“承然”的大太监却叫住了我。
“姑娘,这是您的孩子,您靠得还是近些,别弄得太后不高兴了。”
我笑了笑,径直走向自己原先设想的位置。
*
那群僧人作福作礼,我观察着那与封建迷信的关联。
直到最后每个人口中脱出对小太子的赞美。
“才智敏捷,一定胜过常人。”
“冰雪聪明,恐怕是无人能敌。”
“能使万夫莫敌,亦能使时局扭转,恐怕是要有一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作为。”
…………
一个比一个夸张。
我眼尖地发现那人群之中似要张嘴的孩子嘴唇略有些干燥。
我便给了身边嬷嬷一个眼神,指了指唇,目光又转向那孩子。
太后身边的嬷嬷也就立刻去抱孩子了。
我心中略感些安慰。
我所能做的不过那些。
看着那孩子被抱走,我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惊奇的发现,那双眼亦澄澈地望向我。
我心中温柔些许。
在这杂乱的恭维里,我看着孩子的离开,也看着迎向我目光的钟毓,他看似温和地回应,可我知道,他不会白来这一趟。
他心思细腻,手段不如男四凶狠,但他来岂能有袖手旁观之理?
唯一一个坐在一旁不参与恭维的和尚发了话,“太后,皇上,老衲今日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太后向佛,“自然是要讲,皇儿你觉得呢?”
“由母后作主。”
一场戏,紧接着吹起了下一场的号角。
“那位在角落里的姑娘,慧根尚存,资质特殊,若是来我佛教一门,必能使香火繁盛,弘扬我谢氏国威。”
老者望向我,夸我的话说起来也是自然无比。
我笑了笑。
倒是一心最向佛的太后都一个站出来,“这天下适合的人可不少,若是人人都入寺庙之中,岂不我朝没有女子了?”
这时,钟毓平静地挥了挥长袍,体面地站出来,“哪能人人都适合,今日星梵大师也是与这位辜姑娘有缘分,这番夸赞,恐怕是这位姑娘的福祉,不知姑娘如何以为?”
皇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场合对我的讽刺,“真是没能看到她有什么慧根,不过如果僧宇需要用人……”
萧锦宣细弱的声音打断道,“这可怎么好,辜姝姐姐今日被佛门相中,日后少不了吃苦。”
我本是非常苦恼于如何被男一男二男三与最阴毒男四联合杀死,现今来了个如此契机,不高兴才怪。
况且出家的手段也提过两次。
我从远处走上前来,径自对星梵大师说,“何时剃度?”
满座震惊,谁也没想过我会这么配合。
我一现代人,对剃个光头这种事自然见怪不怪。
唯有星梵大师对我温厚地笑了笑,“以姑娘的身份,不如就带发修行?”
“我无所谓。”
太后掩面,“我的傻孩子啊。”
皇后也跟着回应,“辜姝妹妹现在身体也不大好,这样直接进了寺庙……”
星梵大师慢慢道,“不是寺庙,与我们落华寺隔山相望的有个尼姑庵。那里香火少,也适合姑娘清修。”
我点头,目光含蓄地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二,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道了声“好”。
却不料此时的皇帝正与我怒目相对,像是我亏欠他什么似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