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以为行为并无指摘,便不理会那皇帝。
从后殿里出来,我神清气爽了很多。
一来想着这样的宫廷束缚、德礼备至就此与我无关,我也心宽了不少。
那东渚还就留在原地。
他翘着个二郎腿,一副纨绔至极的模样,又如随时撕咬起来的狼狗,在那头假装望着风景,又装作一不小心看见我。
“喂,宫妇!你害我受了累你知不知道?”
我学着小狐狸收起尾巴,“我真真不是故意的。王爷,就算是禁闭,也不过是皇帝名义上说着玩玩的,到要实行的时候,哪里有人去监管呢?”
“这倒也是。不过你就是太子生母?”
“我是不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后伉俪情深、后宫安稳。”
“这倒也是。”
听完这两个“是”以后,我十分安慰,又恐他早晚会看透这简单的圈套,便仿着那古书上“翩翩公子”的话夸了谢东渚两句,之后找了借口,离开了。
*
当我回到我的居所。
清晏殿的宫人再度跪拜着,不敢抬头,我心中愈发清晰明了。
“皇上,您今日来所谓何事?”
“那日,朕说过会给你做好安排,看来你是没有听进去。”
我瞧那皇帝板着脸,脸色暗沉,更甚以往。
可我如今既然寻好了出路。
我没有继续隐忍。
我自己便给自己沏好茶,盘弄好小小紫砂杯,抿了口茶才说道,“这不佛门自己找的我,臣女能有这样的福分,还能完成自己心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再说一遍。”
“现佛门缺人,我能为此付出一己之力,或许这也是我之前和皇上您所说我想要的吧。”我工整地合过小茶杯,看着我身旁的皇帝注视着我。
“所以,你以为朕一定会满足你?”
“其实你并非是在满足我,同样也满足了其他人的要求。”我刻意避开了皇后的名讳,想来大家也是留足面子的。
可不知那皇帝犯了什么冲,非要这般不肯退让。
我既有出路。
是不是他亲自的安排又有什么干系。
况且钟毓闹这么一出,不和他事先打好招呼跑来怪我也真是新奇。
“我明日就会帮你推掉这个什么尼姑庵,你给我留在这里好生地闭门思过。”
“太子那里你既然不亲,以后也就别去凑热闹。”
“我发觉你看小王爷嬉闹、看那歌姬跳舞倒是起劲得很,看来什么‘世家贵女’、什么‘端庄贤淑’也都是骗人的。”
我真想不通就今日这么一天皇帝竟对我有了这么多的怨言。
我想着要不继续软和下来,不然,眼看着唯一的出路也就断了……
“皇上,臣女眼光低俗,实则内在十分不堪,更是需要宗教感化,不如,趁这机会,使我隔绝于这些诱惑,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呢?”
皇帝甩了甩袖子,作势要离开,“你做梦吧,就你也能入教?”
当年我投资方也从不敢这么横……
“皇上,臣女留在这里可是未来会影响到皇后母子之间关系的……”终于,我还是拎出了必须出场的人物,也是皇帝心头最割舍不下的那块肉。
“有朕在,你不敢。”
“我敢。臣女也是有私心的,万一哪天利益熏心,想着自己儿子能带来的荣耀,一时间鬼迷心窍,那可就不是皇后的不开心了……”
虽是玩笑话,但我将利益关系已然说得一清二楚。
皇帝不可能不明白。
可此时的皇帝却把这当成了一个真笑话般拉扯住我的耳垂,底下的宫人们隐隐约约笑出声来,我只听那皇帝说,
“你大可试试。”
我一时间慌乱起来。
皇帝何时对我直接动起手脚,而且还是个这样显得“亲密”的动作。
我跪拜在他的身侧。
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什么。
我继而疏离而不失礼数地望着他的背影。
*
果真,皇帝走后,宫人们不间断地议论起来,小番更是带头“恭喜”了我一番。
小番笑容满溢,“姑娘,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他们说,
“姑娘是有福气的人,早晚是要做‘娘娘’的人。”
“皇上对娘娘肯定是留有怜惜的,只希望那皇后少留些泪水。”
“姑娘只要暂时忍耐,终有一日太子会回到姑娘身旁。”
“……”
我将那紫砂小杯投掷到地上。
掷地有声。
裂成碎片。
我清冷道,“我晓得你们在我这受过苦,也瞧见过别人脸色,但你们在我这儿我从未有要求过什么。”
“以后,这样的话一律不许说。”
小番和那几个女孩收拾起碎片,她们眼睛潮红,却也这样纵容着我。
“我们都听姑娘的。”
我十分感激。
谢北辰与我,联系起来都让我害怕。更何况,天下之大,我何必呆在他身旁,处处受制,样样烦恼呢。
*
腊八。
这天天色晴朗。
自那日僧人们队伍工整地离开,我从未如今日般走出院子。
宫人们情绪也缓和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个年纪略小的宫女叫梨念,她捧着个蓝色的小陶碗,问我能不能去宫门施粥那里去取些。
那只碗,碗口处有个不小的缺口。
她说完,很快地低下头,似乎是等着我的拒绝。
皇宫对外施粥,是谢氏建立礼制以来历年的传统,对宫内没有灶头偏僻宫殿里的宫人也同样开放。
“去小番那儿取只大些的碗,既然要绕这么大一圈子,不如去多吃些。”
其他宫人也纷纷上来问能不能去,我便挥了挥手,一并准了。
我望着他们蜂拥跨过宫门。
直到我回头。
小番冷不防在我身后认真地甚至气鼓鼓地看向我。
“小姐,你变了。”
我看着一棵将死的吊兰,想办法剪掉那蔓延不断的黄叶,也不知它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一边裁剪,一边不惊不乍道,“你倒是细说说我哪里变了。”
我也从未料想过,她忽而笑嘻嘻地来到我身前。
“小姐,你现在良善许多……”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摆弄好盆栽的位置,笑道,“倒像是我以前做过什么恶事似的。”
“小番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讲。”
“以前小姐是很少看得起这些下人的,当然这也是因为小姐出生高贵,是世家贵女,又容貌出众,才情斐然……”小番目光欣喜,又微微克制道,“可现在,小姐待大家都很好。”
“小姐看小梨这碗破了还帮忙着换,也不当面说破,难怪就算是当日小姐责怪,屋里也没有一个人怨过小姐。”
“小姐,我更喜欢你如今这样,小番要跟着你一辈子。”
我看着她一副鼓足勇气的模样,不禁调侃道,“你的未来夫婿可不会这般允许。”
我遥看她如今撅起了嘴,怪起我来的模样。
毕竟是年纪小,看不透我的躯体里早已不是同样的灵魂。
她以为我是受过刺激后的清醒,却未试长想过如今的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封建礼教何曾能腐蚀掉我。
须臾玩笑间。
那些宫人又纷纷回来了。
碗依旧是空的。
我大体也算是明白些什么。
只是没有人开口,我也不忍心说上什么。
冷宫。
生母。
凡是宫人在外如若不受白眼,反倒是件新奇事。
人群散开,氛围与聚在一起起哄出门时截然不同。
*
晚膳后。
深冬寂静时分。
我开始依次放入红豆、绿豆、莲子、花生……还有这周配给的所有切好的肉条。
柴火越烧越旺。
我遥想起寄宿在姥姥家的时候,因为我贪吃肉食,与其说是腊八粥,不如那是一锅彻底的肉粥,扑面而来的只有肉味。
童年旧影里的我,任性而不自知,直到我不断地从别人的“旁敲侧击”中清醒顿悟。
又在恍然之间,我来到了另一重的世界。
肉香四溢。
我吩咐小番给清宴殿的诸位送去,而后,自己窝在小灶头前,看着摇曳的柴火,自己盛了半碗慢慢的喝。
可只要一想到如今的出路,赵坤与钟毓的依次出场,情势又这么急迫起来。而把控着这些,能将一切联合起来的男四,作为一条隐线,又会在多久以后展露踪影,等待的难道只要无法反抗的人生?
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这时,厨房的侧门里传来一丝丝的冷风,穿过背脊。
我回过头看。
谢北辰也以同样的视角看着我,他身着玄色袍子,比起前几次人前的正装装扮,竟然凸显得柔和许多。
但恍然之间,柔和的线条不见了。
似是从未出现过。
那格外分明的冷若冰霜的下巴依旧居高临下般望向我。
“你在这里煮粥?”他走到我身侧,又随手拍了拍进门时不小心胳膊碰到的灰尘。
我从来就没有因为他而心动过。
我既无精力,也无足够的耐心。
“怎么不回朕的话?你这么晚就在这里煮粥?”
我缓缓起身,“是的。”
“你好歹算是个世家贵女,就这么跑入油烟之地,岂不让人笑话?”
“人这一生大都如此,不过就是笑笑别人,也被别人笑笑罢了。”
“以后宫里若是缺什么,你直接上来要便是,不必如此为难自己,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擅长此事的人……”
我笑得坦然,“皇上,一年前您不也说臣女要什么就给什么,可如今……臣女怕是得不了这样的福祉。可见,求人不如靠己,纵使自己生活再艰难,也不能只眼巴巴求着别人的垂帘。”
皇帝此时却完全没有恼怒,他走近大铁锅旁,自顾给自己盛一碗道,“你的歪理总比别人多。”
他吃起来也如平时的雷厉风行。他利落地放下碗筷,无不讽刺地说,“我还以为粥的味道与卖相一般,可见,你这人和这粥一样,金玉其表罢了。”
这时我才真心诚意地笑。
“你这般高兴做什么?”
“对于臣女而言,金玉其表就是最好的夸奖了,内里再破烂些,也不是人人都能瞧见。”
他擦拭起手指间碰到的粥,“可朕瞧见了。”
“像你这样的居心叵测的女人,朕从小到大看多了。”
而后他不大情愿地淡淡开口,“宫外今日有些灯火的活动,你怕是在宫里呆这么久,也快不认得外面的路了。”
“太晚了,臣女便不陪同了。”
迈过厨房陈旧的门槛,在他邀约之前,我淡淡回应。
“今日是祭敬鬼神的灯火,和元宵那灯会可不同,或许你没有见过。”
“臣女向来早睡,不喜夜游,生活乏味得很。”
皇帝从我身后走过,神色恢复到不容置疑的霸道中。
“一刻钟后,武道门见。”【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