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我想得太多,同行的还有皇后,钟毓。
显然,皇帝对我只有怜悯两分。
不过,我也心宽了许多。
我与他们在一辆马车上,无意缓解尴尬,自顾着借侧窗微漏的月光,拿着把铜镜照着自己,梳理着额前新修的鬓角。
我刚刚换上单薄显身材的白袍,坠了些鹅黄色的花边,也随着宫外的人一般放下了盘起的头发。头发蓬松又微卷,有种自然的不刻意的慵懒。
那依旧是张少女般吹弹可破的脸,白皙得可以发光。
我合上镜子。
“辜姝妹妹不照镜子也已经很好看了。”
皇后开口,完全是一副小女孩一脸甜蜜真诚的夸奖的姿态。
“皇后娘娘过誉了,娘娘您在此便是日月星辰,万物不过都是俗物。”
皇帝安静地坐在皇后身侧,鼻尖倾吐嘲讽之气。
皇后端庄地坐在最中间,问我待会要不要一起吃糖丸。
我淡笑,“夜里吃甜的会长胖,长胖脸型会变丑。”
皇帝还未来得及开口责怪,钟毓温雅笑道,却又有股容易察觉的恼怒,“怕是人不同,也不尽然,有些人喝水尚且会长胖,有些人便是日日三五餐,也不见得会有多胖。”
皇后似乎宽慰不少。
现代身材管理的原则我自然不会忘记,“不长胖的三午餐的人怕是一日来的运动量也大,像我们不消耗的人,多吃的每一口都即将会成为多余的肉。等年纪再大些,就算是减下来,也只会平添皱纹,变得愈发丑陋。”
钟毓脸也冷了下来,“偶尔多食一两餐那又会如何?也不是天天这般,能有什么影响?”
“日积月累就这么是这么来的,今日我高兴饮一壶,明日我悲伤吃一块,千里堤坝,毁于蚁穴,有开始必有结果。”我毫无波澜地望向他,“这世上,适可而止的人最是少见。”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候了一下钟毓那颗世家公子骄傲的心。
从他喜欢皇后那一刻起,他就应该知道所有应该消失的情愫不会消失。
皇帝眸子深沉望向我,声音低沉,“是你也应该适可而止了,外貌本就是外物,人贵在有本心。”
皇后侧头靠在皇帝肩上,又似无力般地叹了口气。
我低头,专注于看我自己的脸。
“大家出来也不必太拘束。”
这是皇帝下马车的第一句话,他抱过正在下车的皇后,目光与我碰撞到。
我看着另一侧明显兴致不高的钟毓,在他之前跳下了马车。
*
一墙宫门外。
竟然有这样的天地。
说是鬼火,实则就如战事起时的烽火,光芒夺目,绚丽而耀眼。
路边的小贩叫嚷纷纷,有着最原始的热情,而远处飘扬肆意的粥香,显示着这个节日的与众不同。以往,乞巧与元宵出来的男男女女,竟也悄悄爬出自家的门墙,融入这难得的热闹之中。
刚下马车,完全不拘束的我便撇下了皇帝夫妇,独自一人走向那河边的灯火。
万万没想到,自知无趣的钟毓没有继续夹杂在皇帝皇后之间,站在我的不远处。
他有意或者无意地监视着我。
当我回头触碰到他短暂的笑意中冷淡的双眼,我便也隐约地察觉到了他的潜在的杀意。
在外头解决,向来是更容易的。
我这时恰好看见不远处端着糖丸准备付钱的萧锦宣,便快步走到了她身侧。
“锦宣,介意给我买一碗吗?”
在宫门外,人流涌动处直喊“皇后”也太过张扬,我便直接喊了她名讳。
皇后依旧带着抹那么柔和至极的微笑,“我还以为妹妹真不喜欢这样的甜食,怎么现在自己的身材也不顾了?”
她说话时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嗔怪。
这时,热情的小贩盛好一碗塞到我手上,“姑娘你先尝尝,要是觉得腻味我换一锅水再给你做。”
我咬开那丸子,才发觉那不过是个芋头,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不必,我很喜欢。”
我正想回头和皇后回两句刚刚的话,恭维一下她娇小的美丽,却见皇帝过来,我也就顿时不想做什么无谓的解释了。
那小贩依旧是欢笑的一张脸,对着我,“这碗糖丸我就不收姑娘的钱了。”
“我陈二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说得兴致很高,一边抓耳挠腮般,“幸好我老婆不在,听见我这么说她还不得打死我。”
“谢谢。”
我平淡地接受这样的恭维,挽着萧锦宣的胳膊转身便离开了。
我担心我的玛丽苏女主脆弱的心受到伤害。然而只要有两个女人,那就会有比较。
我更担心她不与我同行以后,那钟毓便毫无顾忌地对我下毒手。
还未走开半步,谢北辰顶着一脸的不耐烦,“把钱给人家。”
他直接扔给我一枚碎银。
那小贩坚决而又爽朗道,“你兄长的钱我是不会收的。等姑娘哪日嫁了人,带着孩子一起来吃,我也是不收钱的。”
“……”
“这对夫妻我老见着,也是老主顾了,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家妹妹,竟然会如此貌美……”
谢北辰脸黑了不少。
这也是自然,平白多个了我这样的妹妹。
左右这两头钱都不肯收,我就塞回自己的衣袖。
萧锦宣被我紧紧地拐着,只好一道去了前面买冰糖葫芦的地方。我尽可能不去注视我身后的那道目光。
幸好,这个摊贩没有吃出什么幺蛾子。
那老婆婆面带微笑地收下了钱。
她身旁有个坐在地上的女孩,地上还有把做工粗糙的琵琶,她穿着蓝色破旧的衣服,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眼睛一直好奇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地发着光。
她站起来时却落落大方,“姐姐的钗子好好看,得值一两银子吧。”
“这个是仿的,”我摘下来,放到她的手心,“一点都不值钱。”
“送给我?姐姐这可是不行,亲娘说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我指向那琵琶,“那你给我弹首曲子,如何?”
“我亲娘说我弹得难听得很。”
她身旁那卖冰糖葫芦的老妇人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皇帝这时蹲了下来,耐心捡起那琵琶,“或许你可以试试。”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能奏上一曲,哪怕是勉强的,这都足以完全改变她的命途。
“还是算了吧,姐姐……我不敢。”
“其实做不做一件事不在于结果是什么。也许,你以后回想今天的尝试会觉得无比愚蠢,”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但是,愚蠢的尝试好过被外物困制住手脚。”【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