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走在我前面。
不知是开的是哪扇的,西风窗贯穿整个茶楼,我的肩头微微颤抖,也正是此时,我忽而明白“西楼”的寒意。
寒风吹过我的头发,眼前短暂地蒙蔽在黑暗的光影之中。
待我拨过头发。
看着他清瘦的身影。
“你想怎样?”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一场杀伐的游戏,就算是木偶,我的线也只能握在我自己手里。
“倒是你想怎样?你我横亘在帝后夫妻之前实属不妥,我带你出来你应该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我抬眸,冷漠道,“哦。”
“我不明白你与我何时结了这么大的梁子,你左相辜府和我家爹爹向来交往密切,也从未有过得罪。不知你今日的厌恶是从何而来的?”
“何为厌恶,我不过就事说事,何时故意为难过你,朝堂之上观点不同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依我的拙见大致与你不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辜姝,可我们交谈毕竟与朝堂上不同,而你如今的现状如果彻底地暴露在你的这些朋友之间,你觉得你还能抬得起头?”
“月正当空,我自是抬得起头来赏。”
他带着半分微笑着威胁。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不要借故讽刺皇后的体型,更不要横亘在帝后之间,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都会有。”
“是么,”我冷笑,“我的荣华富贵用得着你许诺,也不想想你家那几亩祖上传来的薄田也怕是被不善经营的你弄得所剩无几了。”
他暴怒,握拳的手青筋爆出,“辜姝!”
“你爱皇后,却连她一个名讳都不敢提。我呢,无论经历过多么扭曲丑陋的过去,至少我从没有回避过。”
“你想要暴露那些为人耻笑的话,让一个女人的伤疤成为当众最有意思的玩笑,我绝对不会阻拦你,如果这一点痛楚我也承受不了,那我与你……与万千匹夫俗子又有和区别?”
“你要是想杀我,正大光明的来,别当一个男人整天想些背后见不得光的手段。”
终于,我还是说出了口。
以我积聚的所有气势。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脸色从怒火中烧到渐渐平息。
他忽而短短地回了句,“我忽然想起你和有个人很像。”
“一样的骄傲与自命不凡。”
“你看来的我或许懦弱不堪,但对于我,看见她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放心,我不屑于玩弄那样的手段。”
玛丽苏痴情男配默默守护着玛丽苏的幸福这毫不令我意外。
可他,忽而说不会那般置我于死地……
我仍旧没有松开握紧的匕首。
而后,他又想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
“我不会杀你。”
“那不如找星梵大师再来一趟,找个更盛大的活动,”我垂下眼眸,将匕首收敛入剑鞘,然后平淡无比地陈述事实,“像我这样的人,留在后宫,必定会不安生。”
“你想离宫?”
他忽而笑容爽朗起来。
“为什么刚刚分明不屑于我,现在又思量利用起我?”
“我既然能看到你如今的心胸,想必你未必会在乎后宫一冷宫主位,你还不如安心留在那里照顾太后,偶尔还能看到自己孩子。”
我心情复杂,以赵坤行事,大体可以安心他伤不到我。可如今男二劝我留在宫里又算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剧情已然偏离了主线……
然而,隐藏在男女主间的男四,随时都可能……一招致命。
我毫不犹豫道,“赶走我,绝对有利于皇后。”
“我如何来的能力?”他依旧是一抹温润公子哥的笑意,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你恐怕不知道,我修水坝一事之所以能了结,仰仗的还是河西王,如今,我朝中职权并不算大。”
难不成还要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敷衍地笑了笑。
也算是虚惊一场。
然而,尽管我们之间也算短暂地平息了斗争,但我永远不会愚蠢到和皇后的追随者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收紧匕首,去西面问小厮开的是哪扇窗。
*
这戏,我看得索然无味。
原主给予我的仅仅是记忆的几个片段,大都是发生在入宫以后,与皇帝的交往。
皇帝的每一次厌恶推开,都让原主惊恐,但又隐隐约约地期待着。
而我更大的仰仗,是这本书曾有过的剧情。我认得谢北辰,钟毓和赵坤,还知道在皇宫始终有个默默爱着女主的男四。
这个男四还能通过不知谁的奏章默默掺了我一回,好让我充军发配边疆。
充军的第二日,辜姝死于非命,罪者无人问津。
失势的家族,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受到欢迎。
而这其中,里因外合的还有谁?
不过好在,有一商户,最终替辜姝收好了尸。我记得小说里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安阳的贺姓商户,用羊皮拖回了她,使得我保留完整,而不至于冻于荒郊野岭,尸骨无存。
我抬头,楼上隔间里的皇帝正不经意地打量着我,他没有因为我抬头而刻意避开,而是认真地以帝王的俯视面对我,毫无收敛。
他皱了皱眉,用困惑般的眼神围绕着我。
我疏离淡漠地回望他。
仿佛与他之间种种,都是前程往事,早已埋入坟墓。
我忽而听见有人唤了我的名,“辜姝。”
迎面走来的男人身体修长,眉目匀称,脸稍稍宽些,肩头圆润,系着淡绿色的腰带,目光柔和地望向我。
他有些尴尬道,“辜裕妹妹,你可还记得我?”
“我是贺成澜,以前是去过辜相府的,这两年经商,刚回来。”
这不就是本将替辜姝收尸的贺家人?
“贺家哥哥,我是记得的。前阵子听哥哥也念叨过你,有空自是要常来走动。”
其实,他也算半个恩人。
原来,所有的牵连在现实里都有写照。
“你……”他浅笑,“近来过得可好?”
“我很好。”
他眉目倒横生了几分局促的紧张来,“我刚刚看戏时全然就在看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看戏时恰巧看到了你,便一直在猜到底是不是你。”
他眼中,商人逐利时的圆滑世故是没有的。
我猜想他是如何从中翰旋,才能安置辜氏的尸身的……
我回道,“是我今日眼拙,应该要早些打招呼的。”
“我和弟兄们在下楼吃酒,姑娘若是不嫌弃喝上一杯,如何?”
他脸上的红晕斐然,许是喝酒的缘故。
我没有推脱,大方地与他走到楼下的拐角处,与众人打起招呼来,“小女承蒙不弃,今日有幸见诸位,相遇不如相请,这杯酒便先干为敬了。”
“你是喝不了酒的。”
谢北辰从远处走向我,逆着西楼橘色的灯光,高大的身影从拐角的黯淡处登场,循序渐进地走到明亮之中,也在这转瞬之间,主场便不自觉地变化了。
他抿着唇。
绷紧的脸上是久居高位的不容置疑。
“我代她喝,如何?”
满桌沉默。
他不顾忌地从我手中夺过那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缓缓扫视在场的诸位,亦没有人回过神来回敬。
他拽过我的手腕,一路直接出了那里。
*
门口的灯火几近所剩无几了,只是远远看,星星点点,空旷而又寂静。
夜已深。
我侧步,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玄衣映衬这幽深无比的黑夜。
他继续拽引着我。
谢北辰目光刻意聚焦在前方,又似在气恼些什么。
——只是,无论他喝那一杯酒的动机是什么,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等他许久没发话,我便去找来时的马车,孰知,他回身,我撑在西楼的侧墙上,他忽而胸腔似有起伏道——
“你就这么稀罕那些个男人的爱慕?”
稀罕?
男人的爱慕?
我别过脸。
压迫而薄凉的气息使我说不出话来。
但他的怀抱,我没有丝毫怯弱地推开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