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也是奇怪,早晨明明下着不小的雨,这时却又放晴了。
跨过锦宫前门。
午时一刻,我坐在皇后宫殿的客座上,既没有扶额苦恼,更没有靠在她细软的枕垫上疲惫,我挺直着腰,抿着唇,扫视着大殿上来来往往的人。
萧锦宣面容苦楚,又像是经历了何种挣扎以后,眼角依旧泛着红,强打精神般来到我身前,“本宫一定会尽力保住妹妹的。”
我抿了口水,不含半分笑,只道了句,“该杀则杀。”
午时三刻,太后匆匆忙忙地赶到这里,让我坐到她的身侧,面对皇后柔和恭敬的端茶,毫无理睬之意,她握紧了我的手,“姝儿,今日的事本宫在这里,你不要有任何惧怕。”
我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
正午的太阳的角度仍在偏移。
偏移到那层层堆叠的云层以后,谢北辰终是来了。
这是个原本该给大理寺处理的事,涉及到宗亲皇室,又转给了宗正府,再后来,皇帝推了宗正府的人,说是他自己来。
众人心领神会。凡是涉及到皇后的事儿,皇帝不可能不出场,两人之子乳母身边再小的事,对于天家而言,触犯的是至高无上的威严。
此时,逆光之下,他腰间似是什么正泛着光,走近时方才看清,那是早上店家送予我的小玩意,那劣质的金粉,涂在湖蓝色的流苏上,颜色灼眼得过分。
我记得,当时他在马车上明明确确地说是不稀罕。
更不记得他何时拿走了这玩意。
只是这帝王的心思难猜,我完全没有必要耗费心力。
谢北辰一挥手,无关紧要的人纷纷避开,一阵整齐而又压抑的脚步声后,是沉默的每一个人。
忽而,那门猛然间被被推开,贯穿着严冬最后的冷寂的风,我看着一袭丧服的女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走向我,微微颤抖抬起手臂,弯曲的食指渐渐舒展,明确地指向一个方向——
没错,她指向的就是我。
此刻,她眸中的泪光之中,是无法更明显的恨意。
而那夹杂着绝望的眼神,便是最好的控诉。
“辜姝,你这个贱人,你就算进宫后如何不得宠,你也有太后在身后护着,我妹妹她一心照料着你,你怎么忍心杀了她……你怎么可以如此丧心病狂?”
谢北辰正襟危坐,像是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般——
“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他开了茶盖,闻了闻茶香,又在猛然间迅速合上,他目光全然是冷意,“说不清楚,送你和你妹妹一起出殡。”
那穿着丧服的女人突然间身体前倾,硬生生地跪下来。
膝盖骨碰撞到地面有力的声音,久远地环绕在整个宫殿,我勾了勾嘴角,暗自感慨这惊人的演技。
太后拽紧着我的手,毫不客气道,“梨艳,你好歹在本宫身边做了三年的宫人,你去年嫁人嫁妆的开销也是本宫出的,你新婚死了丈夫,女儿嗷嗷待哺,本宫二话不说就把你接回来给太子当乳母,你今日毫无证据下直指本宫的姝儿,如若你说了一句假话,本宫定不会仁慈半分。”
“梨艳十分感激太后的照顾,可是,太后你怕是看错人了,辜姝一心想要留在宫里,用的手段简直无所不用。”
她抬起头,似是有理有据道,“我妹妹因为没能完成她交付的事情,她便直接用一碗粥害死了我妹妹,那碗粥,是与我妹妹交好的那一位宫女给我的,现在就可以让人来检验。”
梨念身边常出现的一位宫女入了门,眼神慌张地递上了一只碗。
而两个时辰前,这位宫女曾站在人群里无比坚定的与我说,她也喝下那碗粥,一点事都没有。
而今。
……
小番气得发抖起来,“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欺负小姐!”
我拍了拍她在我肩上的手,安抚片刻,神色照常。
皇帝接着问,“辜姝交付给了你妹妹什么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我妹妹一直受着这样的威胁……辜姝因为皇后夺走了她孩子一直怀恨在心却又没有办法留住皇上,她便动了其他的脑筋,她想让我妹妹拜托我不去给孩子喂奶,这样孩子一直会哭闹,又查不出病因来,早晚人们都会把太子送到她那里去……”
“可孩子那么小,我妹妹是晓得的,她只是这样向我倾诉,哪敢和我提这样的要求,就算提了,我也只有一口唾沫星子,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亲生母亲,真是歹毒透了。”
此时的皇后泪如雨下,太后依旧握紧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也微微出着汗。
“没想到,因为做不成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儿,她就弄死了我妹妹,”她声泪俱下,哽咽了片刻后又指着我道,“她还一直想着如何勾.引皇上,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妹妹每次与我说时,都是心惊胆战,害怕得很。”
皇后犹豫而忐忑的目光望向我,“辜姝妹妹,没关系的,你要是喜欢皇上你就和我说……”
太后一脸毅然,“萧锦宣你不要打断旁人。本宫不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我依旧保持着沉默,看着这场闹剧,也顺带看着每个人站的位置。
看似善意的皇后,已经毫不客气地把我定在了“杀人犯”的角色上,而应该中立的皇帝,又能做到不偏颇多久。
我还在等。
门再度被打开,殿外的太阳这时似乎已经穿过那云层。
光芒自是万丈。
一群人蜂拥而来,那原本早上一句都没有说、一直缩在后头的宫女带头说了话,“我们都是和梨念喝一锅粥的宫人,辜小姐原本就是体谅我们在外得不到宫里的施舍,这才亲自烧了这腊八粥,怀的是好意,我们都喝得好好的,怎么就梨念就得死?”
“还有梨念姐姐,这一年来梨念什么时候与你走动过?你满嘴胡说八道,我们在宫门外听着都觉得气愤。”
那今日告诉我梨念姐妹关系的太监也上前说了话,“奴才金元夏,今早特意告诉主子梨念姐姐的身份,而显然我们主子全然并不知道。”
我忽而想起那与梨念走得相近的宫女,名字叫什么小乔。
小乔张望似的看了那一群人,抓了抓梨艳的手腕,动作略有些迟滞,而后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她声音清晰道,“他们都是收了辜姝姑娘的好处,才帮她说话的,今天早上辜姝姑娘就劝我们收下她的钱,说是以后出宫买个铺子也足矣,想嫁什么样的人就能嫁什么样的人……”
“她还这样说,她就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例子,就算做不了皇后,以后也是能做太后的。”
殿外的光线黯淡了下去。
太后的手微微松了些,而后,又坚定地望了我一眼,继续抓着我。
谢北辰冷冷笑了笑,“你接着说。”
“辜姝姑娘屡次想要勾引皇上也是真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