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番就这样扶着我出来。
如果想要剪断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假装若无其事。
——我没有来过这里,没有目睹过另一场死亡。
这会是最好的掩盖。
但触手可及的真相——
如果我抓得更紧些呢。
我掐了掐自己胳膊内侧的肉,掐到血印显然,也掐到我头脑再度从茫然中转回过神。
大雪纷纷扬扬之中,我的那一串脚步很快没有了踪迹。
“小姐,如果我们这时去报……”她冷而发红的脸毫无生机,“会不会再扫了太后的兴?”
傻瓜。
扫兴事小,我再度成为嫌疑人的事才是关键。
这次又该如何洗清冤屈?
借皇帝的手?借太后的臂膀?借我朝上本就不受重用的父兄?
为了逼近这个真相,或许所有人都不会站在我身后。
为此,我只有等待对方的下一次。
所以,无论情愿与否,我都只能尽我所能往前走。
*
晚膳时,我被太后传唤,便换了件湖蓝色的丝绸长裙,光泽不外露,外面搭了件白狐狸披肩。
蓝白相间,自然是极简而干净。
可我看向铜镜的眼,那蒙上的阴霾挥之不散。
慈宁宫,东殿。
这里橘色的烛火明亮而柔和,每个笼罩在烛火下的人笑意斐然。
一桌人俨然准备就绪了。
太后朝我招手,再一眼望去,她的左右侧分别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儿子是能臣,功勋累累,声名显赫,二儿子身为帝王,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我轻轻合上了门,便坐在了入口处,微微吹来的严寒的风,还能时刻提醒着我——我的身份。
这里,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谢北辰如完全没注意到我那般为自己的兄长倒着酒,他们高声谈论着年少的过往。
萧锦宣总能到关键时发出轻快而明朗的笑声。
而我这一抬头,身为皇后的她像是赔礼道歉般冲我笑了笑,而后在众人目光之下为我斟酒,“辜姝妹妹,这是河西王带来的梅子酒,甜甜的,喝下去心头也暖了不少呢。”
我得了这般的礼遇,自然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也继而平静地接过那酒杯。
脸上是回应的堆砌好的笑脸。
掩面喝酒时,便好不客气地冷了下来。
萧锦宣每待我一次好,我背后总要被多插一把刀。
不过,我今日兴致好得很,如果她和她背后的人想要玩——
我,辜姝,奉陪到底。
“酒虽清冷却韵味悠长。是好酒。”
我放下酒杯,笑意一如既往。
当我抬起眸子,正有人面带和善的笑意,打量着我,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谢西柏,与过往重叠的记忆并无关联。
他与谢北辰差不多的身材,大概是四地奔波的缘故,肤色更深沉些,眉目间正气凌然,鼻梁山根很高,以至中庭略长些,虽说没有两个弟弟俊朗,看上去更稳重些。
他问太后道,“这位辜姝姑娘是母亲故人的女儿?”
太后长叹一口气,“正是,她母亲命苦死得早,哎……如今我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帮她多少。”
我深知,她这话,说的不是给谢西柏听,而是说给谢北辰听。
谢北辰盛粥的动作忽而迟滞一下,连忙端着碗放到太后身前,“母后是要长命百岁的。”
谢西柏继而陪着笑,“儿子在外也就只有想想母后心中才有个牵挂。”
所以,太后的话,也不会只有我一人听得懂。
太后一口没喝谢北辰递来的粥,换了张有椅背的凳,靠着那椅背,关怀的目光转移到大儿子身上,“西柏,你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也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儿臣不孝,恐常年在外奔波,娶了谁家的女子要经受这种,那岂不是和守寡差不多?”他微微露出笑意,似是不经意道。
看样子,谢西柏像是心里真的有人的模样。
舍不得让心上女人受苦,这也算是好事。
太后撑在身子来,拍了拍谢西柏宽厚的肩膀,“哪家姑娘有缘嫁予我的儿,那便是天大的福分。”
皇后附和道,“是啊是啊。”
谢西柏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回应。
我左右望向谢西柏与皇后,两人眼神并无交流,若要说谢西柏是男四,是个地位与太子相当的人物,原著的作者不可能不深入细致地描写。
旗鼓相当的两人同时追求,才更符合逻辑。
而男四,确实从头到尾连脸也不敢露出,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萧锦宣才决定默默守护着……
太后看着对面的我,关切道,“辜姝,想什么呢,你今日筷子都没有动。”
我还未开口,便听谢西柏擦了擦嘴角,缓缓道,“儿臣今日要想着娶媳妇,也吃不进什么了。”
众人捧腹大笑。
谢北辰懒散地靠在皇后肩上,慢慢地举起酒杯,脸上泛着红晕道,“那些个世家女子,皇兄可有入眼的?只要皇兄瞧得上,朕一定竭尽所能。”
谢西柏自然也举起酒杯,“如若有,臣便立刻向皇上禀上。”
“皇兄说的和朝廷有军机大事似的……”谢北辰醉意渐深,倒也没忘了找些优伶来助兴。
丝竹声声入耳,阵阵扣人。而美人胸脯鼓鼓,柔软的细腰扭动着,裙裾随着翩翩,眼中的情意似水,而脚下的指尖轻点着。
“辜姝,朕不是说过你——你一女子堂而皇之将目光地聚集在这些舞女身上,到底是起得什么心!”
丝竹声戛然而止。
我本以为可以安然地度过这个晚上。自然是我想得太多了。
“皇帝,你醉了,本宫看姝儿不过欣赏一二,这有何不妥?”太后轻拍谢北辰的背脊柔和道。
若是皇帝真正震怒了……
又有谁劝得了他。
面对着谢北辰,我目光没有退缩,平静道,“臣女不过是喜欢她们年轻无忧的模样。”
“臣女现如今自觉得沧桑不少,不过弹首曲子也算勉强入耳,不如留前排那两个容貌最好看的姑娘配着乐跳一段?”
谢西柏侧目看我一眼,面对谢北辰道,“那些姑娘先下去吧,不如臣来舞剑?”
皇帝应允了。
他就算给面子给的也是自己的皇兄。
小番取了把中规中矩的伏羲式,并不是九霄环佩的式样。
音清雅纯正。
我便不慌不乱地开始弹广陵散。
有传闻嵇康因反对司马氏的专政而遭到杀害,他在临刑前弹奏便是此曲。
不过,在与之不同的朝代发展曲线中,他的故事无人知晓。
而我弹此曲,表的便是我自己的心意。
我不畏。
曲子越发高涨,谢西柏舞剑的速度也是更快。待到我一曲终了,彻底平静下来,他也恰巧是收刀进鞘。
他与我对视一笑,笑得温和。
虽没有钟毓刻意玉面公子的温润,但他笑得极其诚恳。
“剑舞得不错。”
皇帝转回头来看我,“曲子没听清楚,也不知个好坏。”
没有评价,这对我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曲散终离,大家本就算吃过一阵子,晚宴也就差不多到达尾声了。
回去的路上夜里愈发的凉。
我走得脚步自然是加快了些。
我回到清晏殿,月光依旧,一切照常。我让小番再烧些水做梳洗,一脚便进了寝殿。
——谢北辰就躺在那里。
当我跨进门槛,这时,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朝我无害地笑了笑,“曲子没听清,你给朕再弹一次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