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番,去把琴放起来,别放在积灰的地方。”
我在梳妆台前自顾地摘下耳环,望向那蓝色玛瑙,不平白无故多看谢北辰一眼。很快,镜子里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狠厉而又偏执的眼。
他低下身子,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以为朕今日来宠幸你?”
我回过头,他那几分醉意荡然无存。
“朕在宴会上提点你,也不过是希望你识相地留下来,与朕商讨一番你今日午时的行程。”
也许对于谢北辰,是我自己降下了防心。
一个在权谋之中长大的人,怎会没有有自己的假面。他看似所有合理的幼稚,或许都只是一层对真实的掩盖。
“你以为朕真心那么无聊到……要去撩拨一个早已弃之不顾的女人?”
我垂眸,福了福身,走过他身侧像是谈及到常事般,“臣女今日见了梨念的姐姐,也就是太子的乳母,不过尚且没有问出什么,她便倒下了。”
“你不怕吗?”
“害怕有用吗?”我摘下另一只玛瑙耳环,顺着那酒气挥挥手道,那味道却散不去。
“辜姝,朕发觉你很固执。”谢北辰皱了皱眉,很快又风淡云轻般提及道,“刨根问底不是一个好的习惯,你去过那一趟朕也会帮你抹去这一笔。”
他比以往都郑重地说,“但是,没有以后。”
眼前的男子异常的清醒着,手指顺着我的头发的弧度往下,落到肩头时忽而克制地停住了。
“你渐渐会发现,你所想要的真相永远都是别人铺垫好的。呈在你面前的也就是你应该接受的。”
我靠着梳妆台,双手撑在腰后,尽可能平静道,“如果我承受不了这样的虚假,那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出宫这一条道路?”
“你自然可以出去。”
谢北辰站在了门口,回眸看我时再也没有玩笑的意味。
“如果你有可以交换的价值的话。”
*
交换价值。
这个让我困顿了一个夜晚的命题,是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亦可能是个断送命途的前因。
我刚刚洗漱好,便思量着去看一趟谢琮焕。皇后年前有一场祭祀,今日是要与皇帝去太庙的。
百日的孩子软糯而可爱,今日恰巧在太后处养着,我瞧一瞧理由充分,也没有皇后在一旁的哭哭啼啼,我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着了件青色长裙,裙摆靠膝盖,走动起来也是方便。外面披了件短棉衣,依旧是白色的。
不过一路小番一直埋怨道,“这颜色也太老气了,我们小姐明明还那么年轻貌美呢。”
她问我怎么不回她。
“我被你夸的心情愉悦呢。”
我们走得小心翼翼,虽说雪不再下了,路面很多的地方却结了冰。
半路时,遇着了一熟悉的身影,那女孩十一二岁青涩而坚韧的一张脸,那瘦小的身板,一见便知是那日弹琵琶的女孩。
她一路笑容爽朗朝我跑来,仿佛昨日束手束脚着既成了过往,“姑娘,我上次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她喘着气道,“我是小五,那天姑娘让我弹琵琶的的那个。”
“现在弹得好吗?”
“宫廷里的乐师说我是进步最快的。”女孩面容不经意地带着些小骄傲,脚却不小心向前滑了一下。
我拉住了她,亲和道,“那就好。”
“我能问一下姑娘您的名字吗?”
“小五,既然我们萍水相逢,那便是缘,知道与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走了。你也小心些。”
我朝她招了招手,便拉着小番继续前行了。
小番是个按捺不住性子的人,走不过十步,她急切道,“小姐为何会帮助这人?”
“那日恰巧出宫瞧见了。”
“就是那次姑娘与皇上一起出宫?”
“你到底想问什么?”
“小姐一晚上没回来,我第二天只想着梨念的事情倒也忘记了,听说皇后和钟毓公子回来了,所以您和皇上该不会……”
“小番,你觉着可能吗?”
“不会的,小姐自生完孩子,九死一生以后就对皇上没了念想……”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你还想说什么?”
小番喃喃道,“但太子毕竟是姑娘肚子里出来的,姑娘今日能想到去探望太子,小番是真的高兴。”
“你既然高兴,不如待会再陪我去个地方。”
小番的双手伸展着,努力保持着平衡的走姿,她欢快道,“好啊好啊,只要看不见皇上那张阴沉不定的脸,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我只是笑了笑。
待到慈宁宫北门,我与小番到暖炉前缓了一阵子,才去后殿逗小孩。太后一面将孩子递给我,一面又说起自己的心事来,“现在老二都有孩子了,老大还没有成家呢。”
这一声“老大”、“老二”弄得和寻常人家一般,听起来倒也温馨。
我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孩子,看我的眼却如通透一般,他朝我大方地笑着,我顺着太后的心意问道,“那太后的意思是?”
“姝儿,你觉得这事本宫来做主会不会有些不妥,毕竟当年北辰与本宫怄气了不止一时……”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孩子左右摇了摇,他没有咯咯地笑,反而如同不喜欢这样的玩耍般故作沉稳。我应和了太后一声,“那不如看看河西王有没有心上人再说。”
“他那死脑筋懂什么情啊爱啊,小时候只知道死读书,他父皇一直也不怎么待见他。现在在官场上好不容易平坦些,却连个小家都没有。”
“这事也是急不得的,平常人家的嫁娶也都要操办好一阵子,太后不妨耐着性子多看看。”
我点了点这孩子的眉心,他忽而也舒展了起来,额头随着手指尖的方向轻快地挪动了一下,很快,又缩进他粉蓝色的被子之中。
太后道,“还是我家姝儿明事理。”
我便抱着这与我曾密切相连的生命,来来回回地打发了一个下午的时光。
待到要用晚膳的时候,我便又带着小番回去了。我特意往谢北辰那丙元殿门前走,关于那梨艳的伤口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套出一两句话来。
化雪时往往最为寒冷,我观察着谢氏夫妇是否有回来的踪迹时,见那已然也有同样等待着的人,谢西柏。
再一次地观望到谢西柏,他背板宽厚,身材高大,正与皇帝身前的大公公承然攀谈着。那聊天时,倒不见得也多么热忱,耐心与风度是有的。
他见我路过,便要过来交谈一二。旁边的大公公也以为很有眼色地过来搀扶我。
河西王温和礼貌地问我,“辜姝姑娘今日也来拜见陛下?”
我便也看似知书达理地回应,“去太后那儿赏雪,恰巧路过罢了。”
“这儿的雪比不上玉门关外,或许辜姝姑娘喜欢,本王觉得太过秀气些了。”
我附和着笑,“能有机会对比一二的人当之无愧是当世的英雄。”
“本王说到底不过是一粗鄙之人,能坐稳京城排行第一的世家小姐才是如今当之无愧的人物。”
“这么冷的天,我们靠相互恭维取暖吗?”我想草草结束与谢西柏的交流,毕竟他既不能助我离宫,本也与我的人生毫无关联。
他倒像是有了攀谈的兴致,一连笑了好几声,问了我些许近来京城的趣事,我便只能应和一二。
“河西王有这样的闲心,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婚事,太后娘娘看似着急得很。”我便搬出“太后”的话来,也想早些结束与他的对话。
毕竟,这天确实冻人。
他毫未察觉我离开的想法,反倒是与我严肃道,“不如这件事就交由辜姝姑娘处理,我不在京中多年,对世家姑娘了解甚少,不如辜姝姑娘替我选择?”
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继而认真道,“不知辜姝姑娘愿意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