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银子回到房中，雪也停了。顾谨之命植茗拿着银两去买个炉子，又让采莲去管家娘子那领些份例内的炭火。
说来又可笑又心酸，之前这屋里的炭火时常被管家娘子克扣，理由竟是“你们那屋又没炉子，要炭有甚用？”
这回采莲去领炭火，管事娘子却赔了三分的殷勤小心，把之前积欠的炭火都一把拨付了不说，又白饶了五十斤上好的银霜炭。
这银霜炭一般是轮不到庶子庶女们用的。
只因今日众人风传谨哥儿和往常不大一样，连柳五都在他手下吃了亏，故管事娘子才如此大方。
炭火送到后没多久，炉子也买来了，添炭生火，原本冰冷的屋子温暖起来。
这银霜炭就是不一般，火头旺不说，烧起来还没烟，点着后呆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比空调暖气还舒服。
顾谨之又拿了三两银子分给植茗、采莲，让他们给自个添置新衣服。
两人俱是千恩万谢。
他们俩一直跟着自己跑腿伺候毫无怨言，从未因自己过去地位低有过半分怠慢，这是他们应得的。
还剩下二百一十两银子，顾谨之令植茗好生收起来。
明早他就去城内热闹处考察一番，看看有没有低风险的正经营生，好将这笔钱使在刀刃上。
规划好行程后，顾谨之在案边坐下，认真读了好几个时辰的书。
他去年中了秀才，再过些日子就要到岁考了。
岁考优异者，依例得奖；劣者轻则受训斥，重的还得挨板子。
说来原主也是个二把刀，本来是中不了秀才的。因天子开恩，额外赐了十个名额，他才中了功名，而且名次是倒数第一。
但凡熟识的人都觉得，这回岁考他肯定是位列末等，弄不好要挨板子的。
顾江月甚至命人准备了药膏，说是一旦哥哥挨了板子，好立即给他敷上。
顾谨之看了半天书，并未遇到半个觉得难解之处。
他之前从小学到博士一路考过来，理解力和记忆力自然不在话下。
当然，他知道这并不意味自己就可以懈怠。
顾谨之是想在科举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他以后要面对许许多多强大的对手。
这过程中容不得半分偷懒。
赵氏除顾江月外，还有一个与他同岁的儿子。武定侯的爵位目前来看也轮不到他继承。
至于顾勋大发慈悲给他捐个官儿之类的，更是想都别想。
除一心科考出人头地外，顾谨之别无选择。
这天他攻书一直攻到深夜，方上床歇息。
第二天清早，顾谨之带植茗出门，前往京城最热闹的瓷器街，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他的买卖。
科举是一件颇费银钱的事，手中的钱经不住许久折腾。他得想法子给自己添些进项，以免到用钱时得仰人鼻息，看顾勋和顾江月母子的脸色。
看了一个早上，他都没相中称心的买卖，倒是买了几件笔墨纸砚之类，准备过两天送给四叔顾柯。
之前顾勋挥着如意要打自己，他是劝阻了的。自己应该去他屋里表示谢意。
中午时分，主仆二人找了家风评还不错的馆子，点了几个菜。
葱爆羊肉，醋溜土豆，爆炒土豆，白菜豆腐汤，白菜鲫鱼汤。
顾谨之点完，还在看着满菜单的白菜土豆发愣：人们的口味就这么单调？
过了一小会他才反应过来：没有发达的物流仓储，眼下时节只能吃得上这两样。
至于温室大棚培育的反季节蔬菜，不好意思，那属于皇家专享。
当下季节，就连堂堂武定侯府，也只能在圣上开恩赐下新鲜蔬菜时，能摆脱土豆白菜的支配换个口味。
其他蔬菜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干菜，口味营养都远逊于新鲜的。
温室蔬菜是一个商机。
回到侯府，顾谨之在自己屋子周遭转了一圈。
因不受宠的缘故，他屋子位于一个偏僻所在，周边都是荒地，拿来建温室种菜再合适不过。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天公作美，当天晚上屋外的积雪全部化掉，可以开始动工建温室了。
第二天他带着植茗，买了些透光性较好的破损丝帛、清漆和炉子回来，又从外边叫了个篾匠。
很快，篾匠就用竹子搭了个大棚骨架。
顾谨之与植茗两人将丝帛牢牢拴在大棚上，再涂上透明的清漆增加密封性，代替后世大棚上的塑料薄膜。
再将炉子搬进去生上火，温室就此建成。
统共下来费了不过七八两银子，因为用的丝帛都是破掉卖不出价钱的次品。
种植作物选的是豆角，这玩意儿相对好侍弄，刚开始种植还是从简单的开始。
后面几天顾谨之一直围着大棚转，看看有没有哪里漏风了，或是骨架不太牢靠。
忙完后，他带上买的笔墨纸砚去了四叔顾柯的屋子。
顾柯所居处是一片不小的院落。前庭中间开了仪门，上边刻了云鹤呈祥的图案，用工颇为细腻。
走进厅中，正中间挂了副孔夫子的画像，下边供了些云糕柿饼之类的点心，看得出供品是勤换的。
供桌两侧上分别摆了文王鼎燃着香料，整个屋子都充盈着芳香的气息。
与别处不同，这屋里小厮丫鬟见了顾谨之都是赔笑问好的。
只因顾柯妻子颜氏平日督促，这些下人们才不敢似别的屋仆从般看菜下碟，对不得势的爷们姐儿爱理不理。
这屋陈设完善礼数周到，还透着一股清净之气，不似侯府其余房中哥儿姐儿、姬妾姨娘往来不停。
顾柯是不纳妾的，且与发妻颜氏只育了顾江舟一个女儿。
顾谨之由一个小厮引着进了正室旁边的书房，见到正看着书的顾柯。
顾柯领着他要去正室，顾谨之连忙推辞不必。
叙完寒温，谢过那日的出言相救后，顾谨之辞过顾柯的留饭美意，回了自己屋。
看着侄子离开的身影，顾柯一时间有些发愣。
顾柯二十出头便高中探花，而今官居太子府少詹事，是族内数得着的英才。
每隔一段日子，就有各路亲戚过来，要让自己孩子跟着他读书修习。
这些孩子都是膏粱子弟，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名义上是拜师，实际还不是希慕顾柯的权势，想跟着后边蹭些光彩搭上关系。
对于这些人，他自然是一概婉拒。
这回顾谨之过来，他本以为也是想拜师的，哪知道对方绝口不提这茬，让顾柯有些意外。
说起来，顾谨之虽在秀才中倒数第一，但与族中子弟比起来，却是矮子队中拔将军，是少有几个念书有出息的。
要是他刚刚开口要拜师，自己保不齐还真会答应。
只可惜他没主动要求，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自己肯定不可能主动开口收他为徒。
毕竟是科场探花，东宫重臣，怎么着也得顾谨之主动些。
那一头，回到屋中的顾谨之正听着植茗絮叨。
“小的一开口，哥儿或许要嫌聒噪，”植茗一面扫着地，一面说道，“刚听四老爷话里头的意思，对哥儿的才学倒是颇看重。哥儿怎不趁势央他给哥儿做个先生？要知道这四老爷可是当年探花，如今名臣，若能……”
“罢了罢了，不要再提这话，”顾谨之挥挥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前些日子人家刚帮咱一回，咱们能不能别上杆子？对了，待会扫完地，跟我还有采莲一道去给棚子里头浇水。”
植茗悻悻住了口，眼神里有些替顾谨之遗憾。
顾谨之刚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自己眼下去拜顾柯为师，在别人眼里就是投靠，完全仰仗着人家。
他非清高之士，但对时兴的投靠攀附邀宠之风十分看不过眼。
虽则自己真拜入顾柯门下，也是冲着学问去的，但在大众眼里还是成了趋炎附势之徒，且多了一层顺杆子往上爬的意味。
拜师这事，等什么时候顾柯主动了再说。【魔蝎小说】